觀點不同 - 終章｜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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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章｜後來

林佳瑜後來還是把一針一線修改室頂讓出去了。

不是在那間房仲公司的簽約中心。

那天她離開以後，吳冠豪又打了幾通電話。第一通她沒有接，第二通她接起來，聲音聽起來很平，像那天下午在會議室裡的事已經被她收好，放到一個別人看不見的地方。

「林小姐，妳如果還是想處理頂讓，我可以幫妳問別的方式。」吳冠豪說。

他站在公司後面的樓梯間。那裡沒有冷氣，牆角放著一支壞掉的拖把，門縫外面是同事講電話的聲音。

林佳瑜在電話那頭安靜了一下。

「你們公司可以嗎？」

吳冠豪沒有馬上回答。

他已經問過了。

林柏任說照流程走，不要為了一個情緒不穩的客戶把事情弄複雜。店長也說，案子是公司的案子，該怎麼簽就怎麼簽，不能因為客戶個人情緒就讓流程變得不好控管。

那些話都沒有錯。

也都很像他每天在公司聽到的話。

「我再問看看。」吳冠豪最後只這樣說。

電話那邊又安靜了一下。

「如果很麻煩，就不用了。」林佳瑜說。

吳冠豪握著手機，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

她不是第一次說不用。

不用拍我。

不用幫我講。

不用留斜坡。

不用了。

這幾個字很輕，聽久了，卻不像客氣，比較像一個人慢慢把自己的位置往後退，退到誰也不用為她為難。

後來事情是房東出面喬的。

房東原本不太高興，覺得簽約那天被放鴿子，害他白跑一趟。可是他跟林佳瑜也認識好幾年，知道她不是會亂來的人。電話裡唸了幾句之後，還是說：「不然約我朋友的代書事務所啦，文件在那邊簽，錢也在那邊點清楚，大家都安心。」

林佳瑜說好。

吳冠豪把資料重新整理了一次。

設備清單、點交日期、押金處理、房東同意換約。美甲女生那邊還是想租，她母親原本有點猶豫，問網路上的事會不會影響接手。

吳冠豪照實回她：「那是誤傳，林小姐跟那個新聞事件沒有關係。之後妳們換招牌、換經營內容，基本上就不會有人把妳們連在一起。」

美甲女生的母親沉默了一下，說：「那就好。」

那就好。

吳冠豪聽見這三個字時，忽然覺得有點刺耳。

對買方來說，那就好。

對房東來說，那就好。

對公司來說，案子能收掉，那就好。

可是對林佳瑜來說，好像從來沒有真的好過。

簽約那天，林佳瑜穿了那件深藍色襯衫。

袖口是她自己改的，短一點，才不會卡到輪椅扶手。她把印章、身分證影本、存摺封面、租約影本都放在同一個資料袋裡。出門前，她看了一眼店裡。

工作台還在。

衣架還在。

牆上的線還照顏色排著。

縫紉機被她蓋上布，像暫時不要讓它看到這一天。

代書事務所在二樓，有電梯。吳冠豪比她早到，把會議桌旁邊的椅子先挪開。林佳瑜進門時，看見那個空位，知道是他留的。

她沒有多說什麼，只點了一下頭。

那天簽得很安靜。

房東講話還是有點急，美甲女生的母親把每一條都問得很細，吳冠豪在旁邊補充，代書把要簽名蓋章的地方一個一個指給大家看。

沒有人提林柏任。

也沒有人提那張截圖。

林佳瑜低頭看著合約上的名字。

林佳瑜。

這三個字重新變回一個名字。

不是被紅圈圈起來的線索，不是留言區裡被人追問的對象，也不是陌生人電話裡用來確認她是不是誰的證據。

只是她自己的名字。

她拿起筆，簽了下去。

筆尖落在紙上時，她的手沒有抖。

簽完以後，美甲女生小聲說：「謝謝妳。」

林佳瑜把印章放回袋子裡。

「嗯。」

女生有點不好意思，又補了一句：「我會好好整理那裡。」

林佳瑜看著她，過了一會兒，才說：「那裡水槽下面的水龍頭有時候要轉緊一點，不然會滴水。鐵門如果卡住，不要硬拉，旁邊機車行老闆會修。」

女生愣了一下，趕快拿手機記下來。

「好。」

「冷氣遙控器在抽屜第二層。電箱在後面，開關有貼字。」

「好。」

林佳瑜講完，沒有再說。

她沒有交代對方要怎麼愛惜那個地方，也沒有叫她不要拆斜坡。那已經不是她能決定的事了。

離開代書事務所時，吳冠豪跟她一起搭電梯下樓。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

數字一層一層往下跳。

吳冠豪手裡拿著文件，抓得有點緊。

「林小姐。」他開口。

林佳瑜看向電梯門。

「嗯？」

「那天在公司……對不起。」

他說完，自己也不知道這句話到底在對不起什麼。

對不起他沒有早一點留言。

對不起他沒有更用力阻止。

對不起他是那個公司的人。

對不起他其實也只是到最後才敢做一點點事。

林佳瑜沒有立刻回答。

電梯到了，一聲很輕的提示音。

門打開。

她推著輪椅出去，停在門口，才回頭看他。

「你有說過了。」她說。

吳冠豪愣住。

林佳瑜看著他。

「那天你有說，我有聽到。」

她沒有說沒關係。

也沒有說我原諒你。

她只是說她有聽到。

吳冠豪站在電梯門口，忽然覺得這樣就已經很多。

幾天後，真正案件的後續報導出來了。

很小一篇。

沒有電視節目再開一整段討論，也沒有粉專重新做圖卡。標題不大，排在社會版下面，旁邊還有更吸引人的車禍和名人糾紛。

報導寫，檢警持續調查槍枝來源，相關證詞與現場跡證顯示，槍枝並非阿隆預先持有。警方也表示，先前網路流傳「一針一線修改室」店主為當事人家屬一事並不正確，該店主與本案無關，呼籲民眾勿再轉傳不實資訊。

阿隆是在烘焙坊後門看到那篇報導的。

他那天回去上班。

老闆沒有讓他碰烤箱，只叫他先整理材料，慢慢來。師傅看見他的手，罵了一句：「你這樣還想揉麵？」

阿隆說：「我可以做別的。」

師傅看了他一眼，最後只把一箱奶油推過去。

「那你先把這個搬去冷藏。」

阿隆點頭。

休息時，他靠在後門邊看手機。

那篇報導很短，他看了兩次。

看完以後，他把連結傳給律師，也傳給妹妹。

妹妹很快回他。

「那個店的人會看到嗎？」

阿隆看著那行字，沒有馬上回。

他不知道。

就算她看到了，又能怎麼樣。

那些電話已經打過。

那些評價已經留下。

那些客人已經退開。

那間店也已經被她讓出去了。

遲來的澄清像有人在火熄掉以後才端著一桶水跑來，站在黑掉的地方說，我有來了。

阿隆低頭打字。

「希望會。」

他按下送出。

烘焙坊裡有麵包出爐的味道，甜甜的，熱熱的。那個味道以前讓他覺得一天真的開始了。那天他聞著，只覺得胸口很悶。

下班前，老闆拿了一袋餐包給他。

「帶回去。」

阿隆說：「不用。」

「不是給你的。」老闆把袋子塞到他手裡，「給你妹的。」

阿隆低頭看著那袋麵包。

塑膠袋裡起了一層白霧。

他想起法院外那天，老闆也是這樣，把東西塞到他手上，沒有多問。

「謝謝。」他說。

老闆揮揮手。

「少說這種沒用的。明天準時來。」

阿隆點頭。

「好。」

一針一線修改室最後一天，是陰天。

早上沒有下雨，可是天一直灰灰的。林佳瑜把鐵門拉起來時，聲音比平常更空。隔壁影印店老闆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掃把。

「今天最後一天喔？」

林佳瑜點頭。

「嗯。」

影印店老闆沒有講什麼安慰人的話。

他只是看了看她門口那塊木斜坡。

「這個要拆嗎？」

「新的人可能用不到。」

「那我下午幫妳拆。」他說，「木板還可以用，不要直接丟。」

林佳瑜看著那塊斜坡。

邊角已經磨圓了。

上面有輪椅壓久的痕跡，也有客人鞋底踩過的灰。它不是什麼值得留下的東西，可是很多年來，她每天早上都是靠它進來，晚上靠它出去。

她本來以為自己會很捨不得。

可是那時候，她只是說：「好。」

上午陸續有客人來拿最後的衣服。

那個國中男生也來了。他拿的是制服外套，袖口補好了。他把錢放在桌上，抓了抓頭。

「我阿嬤說，妳以後如果還有接，要跟她講。」

林佳瑜把外套裝進袋子裡。

「好。」

男生站在原地，像還有話要說。

最後他說：「妳補的比較不會破。」

林佳瑜看著他。

這句話很小。

小到不能替她留住店面，也不能替她改掉網路上那些話。

可是她還是聽見了。

「那你不要一直跪地板。」她說。

男生笑了一下，拿著外套跑走了。

下午，朋友來幫她搬機器。

兩台縫紉機、一台拷克機，還有幾箱線。繡字機前一天被貨運收走了，買家是外縣市的小工作室。機器一台一台搬離工作台時，桌面空出一塊一塊的痕跡。

朋友問：「桌子真的留下？」

林佳瑜點頭。

「她們可能用得到。」

「那妳之後呢？」

林佳瑜把一盒彩色線放進紙箱裡。

「先在家做一點。」

朋友看著她。

「妳還要做？」

林佳瑜低頭整理線，沒有停。

「我只是不要開店了。」

朋友沒有再問。

傍晚，新店主來拿鑰匙。

美甲女生站在門口，看起來比簽約那天更緊張。林佳瑜把鑰匙交給她，又把冷氣遙控器、電箱、水龍頭、鐵門卡住時要找誰修，重新講了一遍。

女生一邊聽，一邊點頭。

「斜坡我可能會拆掉。」她小聲說。

「我知道。」

「不好意思。」

「不用不好意思。」林佳瑜說，「妳用不到就拆。」

女生低頭看鑰匙。

「謝謝妳。」

林佳瑜點點頭。

她把最後一袋東西放到腿上，推著輪椅出了店門。

影印店老闆真的來幫她拆斜坡。

木板被撬起來時，發出一聲悶響。底下積了一點灰，還有幾片乾掉的葉子。斜坡拆掉以後，門口忽然變得很平。

也很陌生。

影印店老闆把木板靠在牆邊。

「這妳要帶走嗎？」

林佳瑜看了一會兒。

「不用。」

「那我先放後面，有需要再拿。」

「好。」

她最後一次拉下鐵門。

那天她拉得很慢。

鐵門一節一節往下落，店裡的光被切開。工作台先暗下去，衣架暗下去，牆上的皮尺暗下去。最後剩下招牌下面那一點光，也被鐵門蓋住。

金屬落到底時，聲音很沉。

她上了鎖，把鑰匙交給新店主。

美甲女生接過去，又說了一次謝謝。

林佳瑜沒有回頭。

幾天後，林柏任成交了一間預售屋換約案。

客戶是一對中年夫妻，簽約時一直說幸好有他幫忙看，不然那些條款真的看不懂。先生握著他的手，說林經理真的很專業。太太說以後有朋友要買房，一定介紹給他。

助理幫他們拍成交照。

林柏任站在中間，手上拿著紅色成交板。

專業服務。

圓滿成交。

感謝信任。

照片上傳到公司粉專後，底下很快有人留言恭喜。林柏任轉發到自己的頁面，寫了一段話。

買房不能只看價格，也不能只靠感覺。

資料要看清楚，風險要講明白。

專業的價值，就是在資訊不對等的時候，替客戶把細節攤開。

他按下發布。

文字很順。

他看了一遍，覺得可以。

幾分鐘後，有人私訊他，問上次那個三萬元交保案是不是後來有澄清，說那間修改室跟案件無關。

林柏任看到訊息時，剛喝了一口咖啡。

他把杯子放下，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然後回：

「後續好像有一些澄清，但我沒有特別追。當時我主要關心的是司法透明問題，不是個別店家。」

對方很快回：

「也是啦，重點是制度。」

林柏任看著那句話。

心裡那一點不舒服，很快就平下去。

是。

重點是制度。

他把手機放下，打開下一組客戶的資料。

下午還有一間三十多年老公寓要看，格局不錯，但牆角補漆痕跡有點明顯，頂樓增建的部分也要提醒客戶注意。他拿起筆，在便條紙上寫了幾個字。

滲水疑慮。

產權確認。

不要只看表面。

寫完最後一句時，他停了一下。

筆尖在紙上頓了半秒。

然後他把便條紙貼上資料夾，起身走出去。

吳冠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抬頭看見他經過。

林柏任還是那個樣子。

襯衫乾淨，步伐很穩，手裡拿著資料，準備去跟下一組客戶講清楚一間房子的風險。

吳冠豪低頭看自己的螢幕。

公司系統裡，一針一線修改室的案子已經結案。

物件狀態改成：已完成。

他看著那三個字很久。

已完成。

系統裡的事情都可以這樣結束。

簽完了，已完成。

點交了，已完成。

款項入帳，已完成。

文件歸檔，已完成。

可是吳冠豪知道，有些事情只是從系統裡消失，不是真的完成。

那天晚上，林佳瑜在家裡重新接上縫紉機。

桌子比店裡小。

燈也沒有店裡亮。

機器放上去的時候，桌腳有點晃，朋友幫她墊了一塊紙板，才勉強穩住。線盒堆在旁邊，還沒整理好，幾卷線滾到桌邊，被她伸手攔住。

她沒有招牌了。

也沒有鐵門。

沒有門口那塊斜坡。

沒有客人走進來喊老闆娘。

可是那個國中男生的阿嬤真的傳了訊息來。

「佳瑜，阿嬤這邊有兩件褲子，妳如果方便再跟我說，不急。」

林佳瑜看著那則訊息，看了很久。

她回：

「可以。等我整理好再跟妳說。」

送出後，她把手機放到旁邊。

她拿了一塊不要的布，穿線，踩下踏板。

第一下有點卡。

第二下順了一點。

第三下，針落進布裡，線慢慢往前走。

她低頭看著布。

那條線一開始有點歪。

她停下來，把布抽出來，用剪刀把線頭剪掉，再用拆線刀慢慢挑開。

拆到一半，她手指被針尖刺了一下。

一點血冒出來。

她含住手指，等那一點痛過去。

房間裡很安靜。

外面有人騎機車經過，樓上小孩跑了幾步，又被大人喊住。手機躺在桌邊，沒有再震。

林佳瑜把手指拿開，看了看那塊布。

歪掉的線拆乾淨了。

她重新把布放回針下。

這一次，她沒有急。

她踩下踏板，讓針慢慢走過去。

一針。

再一針。

線還是沒有店裡那張桌子上車得那麼漂亮。

燈太暗，桌子也不夠穩。

可是這一段，總算直了一點。

她把布拿起來看了看，剪掉線頭，放到一邊。

然後伸手，把下一卷線拿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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