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不同 - 後記｜我其實很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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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我其實很氣

我其實很氣。

寫完這個故事以後，我不是那種「啊，好難過」的感覺而已。我是真的氣。氣到我覺得，這種事情之所以可怕，不是因為它只會發生在某一個很倒楣的人身上，而是因為它太容易發生了。

他們不會覺得自己在造謠。他們會覺得自己很清醒。他們甚至覺得自己是在幫忙把真相挖出來。你去問他，他一定可以講出一堆理由。他會說現在媒體不能信，官方不能信，司法不能信，所以人民自己查也很合理。他會說他只是轉發，又不是原作者。他會說他只是提出疑問，又沒有直接定罪。他會說如果不是，那你出來講清楚就好了。

聽起來都很有道理。

問題是，這些道理最後都不是他自己承擔。

被打電話的不是他。被陌生人堵在門口的不是他。被迫把證件拿出來證明自己不是誰的不是他。被客人退單、被學校取消合作、被人用奇怪眼神看的，也不是他。

他只是坐在螢幕後面，打幾個字。

打完以後，去吃飯。

去睡覺隔天繼續上班。

有空打開手機再去罵下一件事。

這才是我覺得最噁心的地方。

很多人不是不知道自己沒有查證。他只是覺得，反正這個方向他喜歡。這個謠言剛好可以打他討厭的人，這張圖卡剛好符合他的立場，這個標題剛好讓他覺得很爽，那就先轉了！先罵了！

等到後面發現錯了，他也有話講。

他說我也是被騙的啊。

他說大家都在傳啊。

他說媒體也這樣寫啊。

他說我又不是第一個講的。

他說那當事人為什麼不澄清？

反正永遠有地方可以躲。躲到最後，好像每個人都只是被資訊洪流沖走的普通人。沒有人真的做錯什麼。沒有人真的該負責。

可是傷害不是假的。

謠言不是因為你說「我不是故意的」就會自己消失。截圖也不是因為你把文章刪掉就沒有發生過。那些被你轉出去的話，可能早就被別人存下來，被拿去別的地方，換一個標題，再用一次。

更可怕的是政治。

我不是說人不能有政治立場。人本來就會有立場，我也有。我也會生氣，也會看到新聞罵出來。可是現在很多人已經不是在討論事情了，是在找武器。只要可以拿來打對面，就先用。真假晚一點再說。完整內容晚一點再說。當事人是不是無辜，晚一點再說。

先贏比較重要，讓對面難看比較重要。

先讓自己這邊的人爽比較重要。

於是造謠變得很方便。抹黑變得很方便。把一個人剪成一句話，把一件事剪成十秒影片，把一個案件剪成一張圖卡。然後大家開始轉，開始罵，開始補充所謂的線索。越講越像真的，越傳越有把握。

到最後，原本沒有證據的東西，會長出一種很奇怪的真實感。

因為很多人都在講。

因為很多粉專都在發。

因為很多留言都說「我也聽說」。

因為有人看起來很專業地說，民眾會懷疑很正常。

就這一句最可怕。

「民眾會懷疑很正常。」

這句話很安全。安全到講的人可以把自己洗得很乾淨。他沒有說死。他沒有定罪。他沒有叫人去騷擾誰。他只是說懷疑很正常。

可是很多傷害，就是從這種看起來很正常的話開始的。

因為它不是髒話。

髒話很容易辨認，你一看就知道那是攻擊。可是這種話不一樣。它看起來像分析，像中立，像理性，像一個比較懂的人在幫大家整理方向。它會讓旁邊那些本來還有點猶豫的人放心。好像既然有人這樣講，那我繼續猜也沒關係。繼續轉也沒關係。繼續問也沒關係。

反正我只是懷疑。

反正我只是觀點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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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這本，不是要大家不要憤怒。

有些事本來就該憤怒。

也不是要大家不要批評政治、司法、媒體、政府。當然可以批評，而且很多時候就是需要批評。

可是我很討厭一種人。

他明明沒有查證，卻用正義的口氣講話。

他明明只是想攻擊自己討厭的對象，卻說自己在追求真相。

他明明轉的是謠言，卻說自己只是提供資訊給大家判斷。

他明明把別人的生活弄亂了，卻說自己沒有惡意。

我覺得這種「沒有惡意」有時候比惡意還可怕。

這種人不覺得自己髒。

他覺得自己站在對的地方。

他覺得自己是清醒的，是勇敢的，是敢講真話的。他甚至會覺得被他傷害的人太脆弱、太情緒化、太玻璃心，不能接受不同意見。

但那不是不同意見。

那是你沒有查證。

那是你把別人當成素材。

那是你把一個活生生的人塞進你已經寫好的劇本裡，然後要求他自己想辦法爬出來。

這也是我為什麼會寫《觀點不同》。

因為「觀點不同」這四個字太常被拿來用。

做錯了，說觀點不同。

造謠了，說觀點不同。

傷害別人了，說觀點不同。

不想道歉，說觀點不同。

好像只要把它講出來，所有事情都可以變成一種立場差異。可是有些事情不是觀點。有些事情是事實。有些事情是傷害。有些事情是你說出口之前，根本沒有確認過。

你可以有立場。

但你不能因為有立場，就把假的東西當真的用。

你可以憤怒。

但你不能因為憤怒，就把一個不認識的人拖進來陪你燃燒。

你可以批評公共事件。

但你不能一邊說自己關心社會，一邊享受謠言帶來的快感。

我其實不知道這種事情要怎麼解決。

因為老實說，我也不覺得人會突然變好。下一次有新的事件，新的標題，新的圖卡，新的十秒影片，很多人還是會照樣轉。照樣罵。照樣說自己只是提問。

可是至少，我希望我們在按下分享之前，可以多停一下。

因為你手機上滑過去的一秒鐘，可能是別人生米命裡很長的一段時間。

你覺得只是留言，他可能要解釋一個月，

甚至一輩子受影響

他可能要失去工作、名聲、客人，甚至失去原本好不容易撐起來的生活。

你覺得只是觀點不同。

可是對被捲進去的人來說，那不是觀點。

那是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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