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意見，我感覺…… - 終章新品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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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季新品會議，很快又來了。

這次不是涼麵。

是飯糰。

下午三點。

同一間會議室。

同一張桌子。

同一台投影機。

冷氣一樣開得很像公司準備把我們這群人一起送進冷藏物流。

我一坐下來，手臂就開始起雞皮疙瘩。

不是冷。

是身體已經比腦子早一步知道，等等又要發生什麼事。

有些地方你去久了，身體會自己記得。

像醫院的味道。

像牙醫診所的鑽牙聲。

像這間會議室。

只要一坐下來，我就會開始有一種很熟悉的想法。

我今天為什麼還在這裡？

我把簡報接上去。

第一頁剛亮起來。

阿哲清了一下喉嚨。

很輕。

真的很輕。

但我全身都聽見了。

那不是喉嚨。

那是災害警報。

公司內部那種沒有廣播、沒有警示燈，但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的警報。

他看著投影幕。

沉默三秒。

那三秒很高級。

很乾淨。

很像一個錯誤穿了襯衫，還噴了香水，重新回到會議室。

然後他說：

「我沒有意見。」

我低頭打開會議紀錄。

游標在空白頁上閃。

一下。

像公司還沒批准我死亡。

阿哲接著說：

「但是我感覺齁……」

我把手放到鍵盤上。

沒有抬頭。

直接打下第一行。

與會者提出感受面建議。

打完那行，我突然很想笑。

不是因為好笑。

是那種你看到同一個人每季都在同一個地方跌倒，而且每次跌倒前都會先說「我沒有要跌倒啦」的那種笑。

你笑到最後會開始懷疑。

到底是他有問題。

還是你還坐在旁邊看他跌倒比較有問題。

阿哲說：

「飯糰這次我覺得方向是對的啦，只是感覺還可以再……日系一點。」

小美立刻點頭。

她點得很快。

快到我懷疑她是不是有設定關鍵字反應。

只要聽到「日系」、「質感」、「生活感」、「年輕人」，脖子就會自動啟動。

我看著投影幕。

上面寫得很清楚。

海苔。

鮭魚。

明太子。

昆布。

照燒雞。

旁邊還放了一張看起來很像日本便利商店的參考圖。

我真的不知道還要怎麼日系。

難道飯糰拆開要飄出一句日文歡迎光臨？

還是裡面要包一個東京上班族，咬下去會有加班的味道？

但我沒有問。

這種話不能問。

一問就會變成你很負面。

你不開放。

你沒有創意。

你沒有站在消費者角度。

職場裡最可怕的不是有人講幹話。

是你指出那是幹話以後，大家會開始覺得你破壞氣氛。

阿哲繼續說：

「我不是說現在不好喔，只是少了一點那個……氛圍。」

他講到氛圍兩個字的時候，還用手在空中抓了一下。

像空氣裡真的有東西。

我看著他的手。

那隻手很乾淨。

完全不像會去後場試吃。

也不像會去問工廠能不能量產。

更不像會在新品賣不好之後，被叫去檢討為什麼通路反應不佳。

那是一隻適合抓氛圍的手。

什麼都抓不到。

但大家都要假裝他抓到了。

小美說：

「我懂，就是可能可以再精緻一點。」

精緻。

很好。

又來一個不用負責的詞。

精緻是什麼？

不知道。

但可以改。

包裝可以改。

文案可以改。

照片可以改。

醬料可以改。

米飯比例可以改。

價格最好不要改。

毛利不能改。

上架時程不能改。

主管的心情也不能改。

所以最後就會變成底下的人在一個不能動的成本、一個不能延的時程、一個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的氛圍裡面，想辦法生出一顆讓大家覺得「好像有比較靠近」的飯糰。

靠近什麼？

不知道。

但要靠近。

阿哲說：

「我只是提供一個想法啦，你們再看看。」

你們再看看。

這句話我聽過太多次。

它的意思從來不是你們可以選擇。

它的意思是你們最好做到，但如果做到以後出事，不要說是我說的。

這就是感覺派最安全的地方。

他不會說死。

他不說加什麼。

他說可以再豐富。

他不說刪什麼。

他說可以再乾淨。

他不說目標客群是誰。

他說現在年輕人應該會喜歡。

我每次聽到年輕人都很想問。

哪種年輕人？

大學生？

剛出社會？

住家裡？

租房子？

月薪三萬？

一天吃兩餐超商？

還是那種會站在冷藏櫃前面，因為一顆飯糰有生活感而感動到哭出來的年輕人？

但我還是沒有問。

因為在這種會議裡，問題不是拿來釐清事情的。

問題是拿來證明你不合群的。

你一問，現場就會安靜。

然後大家會看你。

那個眼神不是在等答案。

是在等你自己閉嘴。

產品端的小林終於開口。

他說：

「如果要再調整口味，量產那邊可能要重新測一下保存跟出水狀況。」

這句話已經講得很客氣。

翻成中文就是：

你們不要在冷氣房裡幻想，飯是會爛的，醬是會出水的，海苔是會軟的，廚房不是魔法學院。

阿哲點點頭。

「對，這個可以再評估。」

可以再評估。

這句話也很厲害。

它聽起來很理性。

實際上的意思是你去處理。

處理不出來，是你能力問題。

處理出來了，是方向正確。

我繼續打紀錄。

產品端將評估調整後之量產穩定性。

我打完以後，停了一下。

覺得自己很像詐騙集團裡面負責潤稿的人。

現場明明是：

阿哲又感覺了。

小美又懂了。

小林快中風了。

我想回家。

可是會議紀錄不能這樣寫。

會議紀錄要乾淨。

要專業。

要把每個人的廢話洗成可以寄出去的樣子。

所以「我感覺」要變成「品牌方向」。

「我不喜歡」要變成「市場接受度需再觀察」。

「我想像中不是這樣」要變成「整體氛圍尚可再強化」。

「你們回去重做」要變成「後續優化」。

職場很多時候根本不是在做事。

是在翻譯。

把某個人的口味翻譯成共識。

把一場沒結論的會議翻譯成進度。

把一群人的沉默翻譯成認同。

把大家心裡的髒話翻譯成辛苦了。

阿哲看著下一頁。

那是我們做的競品分析。

價位。

口味。

通路。

銷售區間。

消費者回饋。

他看了大概五秒。

五秒。

然後說：

「可是我覺得我們不要被資料綁住。」

我差點把滑鼠捏爆。

不要被資料綁住。

這句話真的很方便。

當資料支持他的時候，叫做有根據。

當資料不支持他的時候，叫做不要被資料綁住。

資料在公司裡的地位很微妙。

它不是拿來決策的。

它是拿來讓簡報看起來有做功課的。

真正要決策的時候，資料通常會被請到旁邊坐一下。

因為有人感覺不太對。

市場也是。

賣得好，叫我們抓到趨勢。

賣不好，叫市場還需要教育。

消費者買單，叫目標客群精準。

消費者不買，叫溝通還不夠完整。

反正東西永遠不會錯。

錯的不是市場太慢。

就是消費者不懂。

再不然就是執行細節可以更好。

最少錯的，通常是當初在會議室提出感覺的人。

因為他的感覺很聰明。

永遠模糊到不能驗屍。

會議開到四點多。

飯糰已經從一顆飯糰，被講成一個生活提案。

它要有日系感。

要有精緻感。

要有便利性。

要有飽足感。

要有記憶點。

要符合年輕族群。

要能打社群。

要通路好溝通。

要成本漂亮。

要保存穩定。

最好還要有一點情緒價值。

我看著投影幕上那顆鮭魚飯糰。

突然有點同情它。

它可能原本只想安靜地躺在冷藏櫃裡。

被人拿去微波。

吃完。

結束。

結果進了會議室以後，它突然要承載品牌靈魂。

一顆飯糰而已。

被搞得像要參選。

會議快結束時，阿哲問：

「所以大家覺得呢？」

沒有人馬上說話。

因為大家都知道這不是問題。

這是通知。

他只是把已經決定要發生的麻煩，用問句包起來。

小美先說：

「我覺得可以。」

另一個同事說：

「方向上我也認同。」

小林沉默了一下。

「那我們回去再試。」

他的聲音很平。

平到我覺得他大概已經把靈魂放在辦公桌抽屜裡，只帶身體來開會。

阿哲笑了一下。

「好，那今天先這樣，辛苦大家。」

先這樣。

這三個字在公司裡通常不是結束。

是災難剛完成分工。

大家開始收東西。

椅子往後推。

筆電一台一台闔上。

投影機還亮著。

冷氣還在吹。

小美一邊把電源線捲起來，一邊說：

「其實我覺得今天方向滿清楚的。」

我看了她一眼。

她表情很真誠。

真誠到我分不清楚，她是真的懂了，還是她已經不需要懂了。

阿哲走到門口，又回頭。

「會議紀錄今天可以先寄嗎？我怕大家忘記剛剛那個感覺。」

我手停在鍵盤上。

點頭。

「可以。」

他說：

「辛苦。」

門關上。

會議室安靜下來。

只剩投影機風扇嗡嗡地轉。

我坐在原位，把剛剛那句話打進紀錄裡。

強化日系生活情境與整體感受記憶點。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幾秒。

把「感受」刪掉。

改成「品牌」。

強化日系生活情境與整體品牌記憶點。

這樣看起來比較像真的有發生什麼事。

我按下儲存。

檔名跳出來。

下一季飯糰新品會議紀錄＿修正版。

我把游標移到後面。

想了一下。

又多打了兩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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