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沒有意見，我感覺…… - 第五章｜蟹肉棒到底算不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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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蟹肉棒到底算不算肉

兩款樣品是在隔天下午送進會議室的。

A 版。

B 版。

名稱聽起來很科學。

實際上比較像兩種人生。

A 版是阿哲喜歡的方向。

白色烏龍麵整齊地躺在盒子裡，上面一點海苔絲，旁邊幾根小黃瓜，再放一小塊玉子燒。

乾淨。

清爽。

日式。

也很像一個剛出社會的年輕人，履歷上只有一句：

「我願意學習。」

不能說不好。

但你很難知道他到底會什麼。

B 版是市場調研派的方向。

烏龍麵底下鋪好，配料分區放上去，小黃瓜絲、紅蘿蔔絲、雞肉絲、蟹肉棒、海帶芽、豆皮絲，顏色明顯，畫面比較有層次。

不一定高級。

但至少你拿起來會知道，這盒不是來跟你談空靈的。

它是來賣午餐的。

兩盒樣品放在桌上。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這幾秒很像法庭。

兩盒涼麵坐在桌上，等待一群成年人審判它們的一生。

小美先開口。

「我覺得 A 版真的比較清爽。」

阿哲點頭。

他看著 A 版的眼神很溫柔。

像看見一個終於懂他的人。

「對，這個就是我說的感覺。」

我看向 B 版。

B 版沒有說話。

但我覺得它很委屈。

它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努力把自己整理得像一盒能賣出去的商品。

結果現在被嫌太努力。

我說：

「A 版照片確實比較簡潔，但如果放在冷藏櫃，第一眼的價值感會比較弱。B 版雖然配料比較多，但拍照宣傳比較有畫面，也比較容易讓消費者感覺內容物充足。」

阿哲看著 B 版。

皺眉。

「可是我覺得它有點像韓式蓋飯。」

我看著他。

「它是冷麵。」

「我知道。」阿哲說，「但感覺像。」

感覺像。

這三個字很厲害。

它不需要真的像。

只要他感覺像，罪名就成立了。

小美立刻點頭。

「我懂，就是怕它看起來不夠日式。」

我深吸一口氣。

「可是我們做的是小進超商的夏季烏龍消暑麵，不是日本料理教科書。」

阿哲說：

「但既然叫烏龍，就要有日式感吧。」

我說：

「有日式感，不代表只能剩下麵跟海苔。」

阿哲說：

「可是太多料真的會讓風味變複雜。」

我說：

「那可以討論配料比例，不是直接把視覺拿掉。」

小美看氣氛又開始變硬，馬上拿出筆記本。

「好啦，我覺得我們可以不要一直卡在 A 跟 B 誰比較好。不然我們從配料開始看，哪些必要，哪些可以拿掉。」

她說得很自然。

像醫生告訴病人，不要怕，我們只是先切一點看看。

我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小美在白板上寫下：

可保留配料：

海苔絲。

小黃瓜絲。

玉子燒。

雞肉絲。

蟹肉棒。

紅蘿蔔絲。

海帶芽。

豆皮絲。

紅薑絲。

哇沙米。

她寫完後，看著大家。

「我們先討論哪些是必要的。」

那一瞬間，會議室的氣氛變了。

原本是商品開發。

現在變成食材告別式。

每一樣配料都坐上被告席，等待發落。

阿哲先指著紅蘿蔔絲。

「紅蘿蔔我覺得可以拿掉，顏色太跳，會有便當感。」

紅蘿蔔絲死了。

死因：太便當。

小美點點頭，在旁邊打了一個問號。

「那紅蘿蔔先待定。」

待定。

職場上的待定通常不是還有機會。

只是大家比較不好意思當場說死刑。

阿哲又看向豆皮絲。

「豆皮絲會不會有點太台？」

豆皮絲也進入危險名單。

死因：太台。

我看著白板。

一碗台灣超商要賣的烏龍涼麵，裡面的食材因為太台被嫌棄。

這件事荒謬到我一時不知道該替豆皮難過，還是替台灣難過。

我說：

「豆皮絲可以增加口感，也能讓內容看起來比較有份量。」

阿哲說：

「可是日式感會弱掉。」

我說：

「我們是不是要先定義，這個日式感到底要到什麼程度？」

小美立刻笑。

「不用這麼嚴肅啦，我們先看大家感覺。」

我點點頭。

好。

又回來了。

大家感覺。

這個詞像一個沒有出口的旋轉門。

你以為你走出去了。

其實只是換個角度進來。

接著是海帶芽。

小美說：

「海帶芽感覺滿清爽的。」

阿哲想了一下。

「可以，但不要太多。」

海帶芽暫時存活。

死緩。

小黃瓜絲也存活。

因為它清爽。

而且便宜。

在職場上，清爽跟便宜是很強的護身符。

然後輪到雞肉絲。

阿哲看著雞肉絲。

「雞肉絲會不會太健身？」

我愣了一下。

「太健身？」

「對，就是那種健身餐的感覺。」

我看向雞肉絲。

它沒有肌肉線條。

沒有拿啞鈴。

只是安靜地躺在那裡。

但它已經被判定有健身氣質。

我說：

「雞肉絲可以提供蛋白質，也比較有飽足感。」

阿哲說：

「可是冷麵要輕盈。」

我說：

「輕盈不代表吃不飽。」

小美點頭。

「雞肉絲可以留一點，不要太多。」

很好。

雞肉絲被保住了。

但被要求減脂。

接著，大家看向蟹肉棒。

會議室安靜了半秒。

不知道為什麼，蟹肉棒總是會讓人類進入哲學狀態。

小美問：

「如果肉類只選一種，那蟹肉棒算肉嗎？」

我看著她。

這個問題太深了。

深到我覺得應該交給宗教處理。

阿哲說：

「應該算吧？」

小美又說：

「可是它也不是肉吧？」

阿哲想了想。

「但它叫蟹肉棒。」

我說：

「它叫蟹肉棒，不代表它真的有蟹肉。」

會議室又安靜了。

那一刻，我們三個成年人坐在小進超商會議室裡，非常認真地討論一條蟹肉棒的身份認同。

我突然覺得人類文明能走到今天，非常不容易。

我們發明了文字。

發明了電力。

發明了網路。

發明了冷藏物流。

最後用這些成果，在下午四點二十分，討論蟹肉棒到底算不算肉。

小美拿著筆，在白板上猶豫很久。

最後她寫下：

蟹肉棒：待定。

我看著那兩個字。

很想替它申請戶籍謄本。

接著是玉子燒。

阿哲說：

「玉子燒可以，日式感比較明顯。」

小美點頭。

「而且拍照也好看。」

玉子燒順利通過。

我突然意識到，在這場會議裡，玉子燒是少數同時被市場調研派、感覺派、調和派接受的食材。

它像職場上的高情商同事。

不一定最有能力。

但每一派都不討厭它。

紅薑絲就沒那麼幸運。

紅薑絲剛被提到，阿哲就皺眉。

「紅薑絲太搶戲。」

它甚至還沒正式出場，就被說太搶戲。

我看著紅薑絲的名字。

覺得它像那種履歷很好，但面試官覺得你氣場太強，所以錄取別人的人。

小美說：

「紅薑絲先不要好了，不然顏色會比較突出。」

紅薑絲陣亡。

死因：有個性。

最後是哇沙米。

我說：

「哇沙米可以考慮小包裝，讓消費者自行添加。它不一定要強迫所有人吃，但可以增加風味辨識。」

阿哲說：

「可是哇沙米感覺很嗆。」

我說：

「所以才小包裝。」

阿哲說：

「但看到哇沙米，有些人就會覺得嗆。」

我停了一下。

這已經不是味覺問題。

這是視覺嗆。

小美說：

「不然哇沙米也待測？」

我點頭。

「可以。」

哇沙米暫時活著。

但被要求降低存在感。

就像職場上所有有想法的人。

討論到最後，白板變成這樣：

海苔絲：保留。

小黃瓜絲：保留。

玉子燒：保留。

雞肉絲：少量。

蟹肉棒：待定。

紅蘿蔔絲：待定偏刪。

海帶芽：少量。

豆皮絲：待定偏刪。

紅薑絲：刪除。

哇沙米：待測。

我看著那份名單。

那不像新品配料表。

像戰後傷兵統計。

有的保留。

有的少量。

有的待定。

有的偏刪。

有的還沒被理解，就已經離開人世。

阿哲看著白板，滿意地點頭。

「這樣就清爽很多。」

我看向樣品。

它確實清爽很多。

也空了很多。

像一個原本準備去聯誼的人，被大家輪流建議後，最後換成白襯衫、黑長褲、不噴香水、不戴錶、不講太多話。

非常安全。

也非常沒有記憶點。

我說：

「如果最後只剩這幾樣，照片可能會比較弱，宣傳主軸要再想。」

小美說：

「沒關係，文案可以補。」

文案可以補。

這句話讓我心裡一寒。

在職場上，很多東西都是這樣死的。

產品不夠有記憶點，文案補。

照片不夠吸引人，文案補。

定位不夠清楚，文案補。

方向不夠完整，文案補。

文案很可憐。

它明明只是衣服。

卻常常被要求當骨頭。

阿哲說：

「對啊，重點是產品本身要乾淨。」

我沒有再說什麼。

因為我突然知道，這一輪已經不是在討論商品能不能被看見。

是在討論商品能不能讓阿哲感覺舒服。

而感覺舒服這件事，沒有盡頭。

它像修圖。

亮度調一點。

對比少一點。

飽和降低一點。

最後照片乾淨了。

人也不見了。

會議結束前，小美整理結論。

「那目前方向就是：以日式清爽為主，保留海苔絲、小黃瓜絲、玉子燒，雞肉絲少量，蟹肉棒待定，其他配料再評估。」

她念得很順。

我聽得很累。

阿哲又補了一句：

「我沒有說一定要這樣啦，只是我感覺這樣比較不亂。」

我點頭。

「了解。」

我真的很會了解。

了解是一個很好的字。

它不代表同意。

不代表接受。

不代表認命。

它只是讓你暫時不用在會議室裡尖叫。

我低頭看著筆記本，在角落寫下：

本日重要進度：

一、紅薑絲死亡。

二、豆皮絲人格受質疑。

三、蟹肉棒身分不明。

四、市場調研仍在急救。

寫完，我把筆蓋蓋上。

那一刻，我第一次覺得，一碗烏龍涼麵其實很像職場。

大家一開始都說希望它豐富。

後來又嫌它太多。

大家都說希望它有特色。

後來又怕它太突出。

大家都說希望它好賣。

最後卻先確保它不會讓任何人不舒服。

所以它慢慢被刪。

慢慢被修。

慢慢變乾淨。

慢慢變安全。

也慢慢變成一個沒有人會特別記得的東西。

會議室外，天色開始變暗。

小進夏日烏龍消暑麵的配料表，終於瘦了一圈。

像被職場教育過的人。

沒有犯錯。

也沒有什麼亮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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