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以後》 - 第三章鳳梨酥、一把傘，和格雷的報復

第三章　鳳梨酥、一把傘，和格雷的報復

── 現實 ──

星期三早上，公司茶水間的桌上放著一個紙盒，上面貼了一張便利貼：「大家吃，不用客氣。」

是手工鳳梨酥，一個個用蠟紙包著，包得很認真，邊角折得整齊。我拿了一個，在位子上剝開來。酥皮是真的酥，餡料不會太甜，鳳梨的酸味剛好留著，吃完嘴裡有一種乾淨的餘味。

我看了一圈，不知道是誰帶來的。

旁邊的同事小葉說是財務部的宥君，她媽媽做的，昨天去她家帶回來的。我往財務部的方向看了一眼——宥君正在盯著螢幕，完全沒有注意到有人在看她，也沒有特別等著被道謝的樣子。

我又去拿了一個。

有些人給東西的方式，就是放在那裡，然後去做自己的事。這種給法，我覺得特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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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開了一個小時的週會，討論一個新功能的介面走向。會議室的冷氣太強，我把外套穿上，聽著主管說話，在筆記本邊角畫了幾個小方塊，然後把小方塊塗滿，再畫幾個，再塗滿。

這件事沒有任何意義，但可以讓我的手保持在動的狀態，這樣眼神就不會渙散，看起來像是在認真聽。

週會結束之後，我在電腦前又坐了兩個小時，改了三個版本的配色，最後選了第一個。這種事也很常發生——兜了一圈，還是第一直覺的最對。

六點半，我收拾東西準備走，外面開始下雨了。

台北的十一月的雨是那種沒有預告的雨，不是滂沱，是那種細細的、讓你一直以為等一下就會停、然後就一直等一下的那種。我站在公司樓下的騎樓，看著外面，把包包往頭上舉了舉，評估了一下距離，決定衝。

結果沒衝成。

因為旁邊站著一個女生，也在看雨，手裡沒有傘，包包是那種小小的側背包，完全遮不住任何地方。她看起來大概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外套，站在那裡的樣子不像是在等雨停，更像是在思考一道她還沒有答案的題目。

我的包包裡有一把折疊傘，是上次颱風前買的，用了一次，折回去的時候花了五分鐘，從此就一直放著備用。

我把傘拿出來。

「你要去捷運站嗎？」我問她。

她轉過來看我，有點意外的表情。「對。」

「我也要去，可以一起撐。」

她想了一秒，說好。

我們一起走到捷運站，傘不大，兩個人要稍微靠近一點才能都遮到。雨還是那種細細的，打在傘面上的聲音很小，像有人在遠處輕輕拍手。走了大概三分鐘，到了捷運站入口，她說謝謝，往刷卡的方向走，我往相反方向走——我要搭的那條線在另一個出口。

我把傘折起來，抖了抖水，推進包包裡，然後走進去。

傘幫了別人，我自己還是淋濕了，雨水把外套的肩膀打濕，頭髮也有一點潮。我站在捷運月台等車，感覺自己看起來有點狼狽，但心情意外地不壞。

有時候你做一件小事，說不清楚是為了什麼。不是為了被記得，也不是為了什麼更大的道理。只是剛好你有，剛好對方需要，剛好你們在同一個騎樓底下等同一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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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格雷在玄關等我，看了我一眼，然後低頭聞我的鞋子。

「我淋雨了，」我說，「不是我的錯。」

格雷不置可否，跑去牠的貓抓板那邊坐下。

我把外套掛起來晾，去沖了個熱水澡，換上乾的衣服，頓時感覺整個人復活了。廚房裡有前天買的泡麵還沒吃，我把水燒開，把麵丟下去，加了一顆蛋，等麵熟的空檔站在流理台邊喝水，窗外的雨還在下，打在鐵皮屋頂上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一點，是正式入夜的雨聲。

我把泡麵端到桌上，坐下來吃。格雷跳上對面的椅子，用一種旁觀的眼神看著我，然後伸出一隻爪子，把桌上的筆撥到地上。

「這是報復嗎？」我問。

牠跳下椅子，走掉了。

我把筆撿起來，繼續吃麵。泡麵的熱氣在臉上散開，窗外的雨，格雷走掉的背影，筆掉在地上的聲音——這些加在一起，就是一個很普通的星期三晚上。不特別，但很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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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麵，我坐在沙發上，格雷重新跳上來，踩了幾步，蜷在我旁邊。

我沒有拿頭盔。

今天不想進去。不是因為不想解案，而是因為有些東西需要放一放，讓它在腦子裡慢慢沉澱。林明德帶著一個信封出門，說「很快回來」。那個信封裡裝的是什麼，我已經有一些猜測了，但我想再等一天再去確認。

就像你知道一首歌快要進入高潮，但你選擇把音量調小，讓它慢慢來。

我把電視打開，隨便轉到一個頻道，是在播一部很老的台灣電影，黑白的，兩個人在街上說話，台語的對白，字幕打著國字。我聽不太懂台語，但聲調有一種古老的溫度，讓人覺得那個時代的人說話的時候，每一個字都是認真挑過的。

格雷把頭靠在我的大腿上，闔上眼睛。

窗外的雨小了，變成一種很遙遠的背景音。

我想到林明德的日記裡那一句：「他在台中。開了一間小店。看起來過得還可以。我沒有聯絡他。只是看了一下。」

看了一下。只是看了一下。

然後繼續過自己的日子，好像沒事，但那個名字已經重新住回心裡了。

有些人你想聯絡，但你不確定對方是否也在想你。這種不確定，有時候比距離更難跨越。

電視的黑白畫面裡，那兩個人說完話，各自走開了，鏡頭停在空的街道上，停了很長的時間。

我把電視關掉，去睡覺。

明天我要去找阿德。

──── 第三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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