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以後》 - 第十章第十七次

第十章　第十七次

── 現實 ──

格雷第三天就好了。

早上七點整跳上來，用鼻子頂我的下巴，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我把牠推開，坐起來，看了牠一眼，確認眼睛亮的、耳朵涼的、步伐有力的，才放心去洗臉。

「你嚇到我了，」我跟牠說。

牠走進廚房，尾巴豎著，對我說的話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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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週末，阿靜在茶水間碰到我，說她下週要請假，要去日本一趟，很短，四天。我說好，她點點頭，去倒了她的茶，走回座位。

這就是我們現在說話的方式。不是每天，不是很長，但說的時候，每個字都是真的。

我覺得，這樣剛好。

下班走出公司，天空是那種冬天快要來之前的深藍，不是夜晚的黑，是一種很深的、還透著一點光的藍。我站在騎樓邊看了一下，然後去買了一碗熱的蘿蔔排骨湯，在路邊站著喝完，湯很燙，但喝進去之後身體馬上暖起來，從喉嚨一路到胃，都是熱的。

回到家，格雷在窗台，看著我進門。

「今天很好，」我跟牠說。

牠跳下窗台，往廚房走，尾巴豎著。

「我知道，先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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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我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格雷踩上來，定位，蜷下去。窗外的台北，路燈，行道樹，偶爾一台機車。

我去把頭盔拿來。

這次進去之前，我在沙發上多坐了一秒。

不知道為什麼，就是多坐了一秒。

然後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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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LO MIND／偵探模式 v4.1】新案件已就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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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編號：HM-0057 標題：《重播第十七次》失蹤者：蔡宗翰，44歲，國中音樂老師最後目擊：三週前，鄰居於停車場見到難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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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提示：此案沒有壞人。但你可能需要一點時間才能接受它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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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虛擬 ──

公寓在中和，五樓，電梯很小，只夠站兩個人。

走廊的燈是日光燈，白的，很亮，把所有東西的陰影都消掉了。蔡宗翰的門是普通的米白色，門上什麼都沒有貼，門把的位置有一點指紋，是長期使用留下的痕跡。

我開門進去。

客廳不大，但很整齊。沙發、茶几、電視櫃，全部排列得很規矩，像是有人對「東西放在它該在的地方」這件事非常在意。書架上的書按照高度排列，矮的在右邊，高的在左邊，中間有幾本樂譜，厚的那種，書脊上的字被翻到有點模糊了。

電視對著沙發，螢幕是黑的。

但電視下面的音響，紅色的電源燈還亮著。

我走過去，蹲下來看。音響連著一台舊的CD播放機，CD播放機的螢幕上顯示著：

【線索 A／客廳音響】 CD播放機顯示： TRACK 01　—　已播放 17 次最後播放時間：三週前，下午三點四十二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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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首曲子，播放了十七次。 CD還在裡面，沒有退出。

我把播放鍵按下去。

音樂出來了。

是鋼琴曲，很安靜的那種，速度很慢，右手的旋律一個音一個音出來，像是有人在非常小心地說一件事，說完，停一下，再說一個字。左手是很簡單的和弦，托著旋律，不搶，只是在那裡。

我在客廳裡站著聽，沒有動。

聽了大概兩分鐘，我把暫停鍵按下去。

剛才那段旋律還留在耳朵裡。我說不清楚那是什麼曲子，但我認識那種感覺——是一個人想說卻說不出口的話，被變成了音符。

我繼續往裡走。

臥室的床鋪整齊，枕頭沒有壓痕，看起來不像是有人睡過的那種整齊，而是根本沒有人躺下去過的那種整齊。窗簾是深藍色的，拉著，把外面的光擋掉了，房間裡有一種不屬於白天也不屬於夜晚的暗。

書桌在窗邊，上面放著幾疊學生的樂譜作業，用迴紋針夾著，每一疊上面都有一張便利貼，寫著班級和日期。最上面那疊的便利貼上，用紅筆多寫了一行字：

【線索 B／書桌便利貼】「記得還給他們。」

三週了。還沒有還。

我打開書桌的抽屜。裡面有幾支筆，一個橡皮擦，一個迴紋針盒，還有一個信封，信封沒有封口，裡面是一張對折的紙。

我把紙打開。

【線索 C／書桌抽屜　⚑ 重要】手寫，鋼筆字，字跡工整但有幾處停頓的痕跡：

「我教了十八年的音樂。我以為我知道那首曲子是什麼意思。但我一直到去年，才真的聽懂。聽懂之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所以我一直在重播。也許第十八次我就知道了。」

沒有落款。沒有日期。

我在書桌旁邊站了很久，把那張紙折回去，放回信封，放回抽屜。

窗簾縫裡透進來一點光，很細的一條，打在書桌的邊緣上，把那幾疊樂譜作業照得很清楚。

十八年的音樂老師，一首曲子，重播了十七次，然後消失了。

【HALO MIND／第一夜進度報告】已發現線索：3 / 未知失蹤者輪廓：44歲，國中音樂老師，18年教齡案件核心物件：CD、信封字條待解問題： ① 那首曲子是什麼？ ② 去年發生了什麼？ ③ 他去了哪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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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提示：有些答案，你聽了十七次還是不知道。第十八次，也許不是次數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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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現實 ──

我把頭盔摘下來。

客廳很安靜，格雷還蜷在我旁邊，睡著了，呼吸很穩。窗外的台北，深夜，路燈，偶爾一台車駛過。

我坐在那裡，那段鋼琴旋律還在腦子裡。

一個音一個音出來，很慢，右手說話，左手托著。

我不知道那首曲子叫什麼名字。但我知道那種感覺是什麼——你一直以為你懂一件事，然後有一天你真的懂了，懂了之後才發現，懂了更難。

去年發生了什麼。

我把頭盔放到桌上，起來去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邊喝。師大路很空，路燈把地面照得很黃，有一隻貓從巷子裡走出來，橫越馬路，走進對面的巷子，消失。

我想到格雷這幾天生病的樣子，想到動物醫院候診區那個一直順著小狗背的女生。

有些東西你以為你懂，但你只是還沒有真正遇到過那個版本的它。

我把杯子放下，回到沙發，把格雷輕輕挪了一下，讓自己有地方躺。格雷在半睡半醒間把腳搭過來，搭在我肚子上，沒有醒。

明天我要去找那首曲子的名字。

──── 第十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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