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入以後》 - 第九章格雷發燒的那個晚上

第九章　格雷發燒的那個晚上

── 現實 ──

那天早上格雷沒有跳上來。

七點整，七點十五，七點半。我醒了，看了一下時間，看了一下格雷——牠蜷在被子角落，眼睛微微張著，但沒有動。通常這個時候牠早就在我臉上踩了。

「格雷？」

牠抬頭看我，然後又把頭放下去。

我把手伸過去，摸了一下牠的耳朵。

有點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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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請了半天假，把格雷裝進外出籠，搭計程車去動物醫院。

格雷不喜歡外出籠，牠每次進去都會在裡面踩幾圈，找一個方向坐好，然後一路用一種沉默的憤怒看著外面。今天牠沒有踩圈，直接躺下來，把頭靠在籠子邊緣，眼睛睜著，看著車窗外倒退的台北。

我把手指伸進籠子的縫隙，格雷聞了一下，沒有動。

「快到了，」我說，「很快。」

牠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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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物醫院在溫州街，是我帶格雷來了三年的地方。候診區有幾張椅子，牆上貼著各種貓狗的保健資訊，角落有一台飲水機，旁邊放著一盆不知道什麼品種的植物，長得很用力。

我在椅子上坐下來，把外出籠放在腿上。

旁邊坐著一個年輕的女生，懷裡抱著一隻白色的小狗，小狗在微微顫抖，她一直用手輕輕順著牠的背，順了一下，再順一下，像是在告訴牠什麼事情。

我低頭看格雷，牠還是那樣躺著，眼睛半開，呼吸比平常淺一點。

我在心裡想，快一點，醫生快一點出來。

然後我發現我的手一直放在籠子外面，沒有縮回去，就這樣扶著，像是這樣就能讓格雷感覺到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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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說是輕微的上呼吸道感染，貓咪常有的狀況，打了一針，開了幾天的藥，說回家多休息，多喝水，觀察一下，應該三四天就會好。

我付了錢，把格雷裝回籠子，走出去。

外面的陽光比進去之前亮了，照在溫州街的行道樹上，葉子還有一點綠，但邊緣開始轉黃。我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空氣是那種十一月有點涼、但走快一點就不冷的溫度。

格雷在籠子裡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小小的聲音，不是叫，是那種介於嗚咽和嘆氣之間的聲音。

「你說什麼？」我問牠。

牠不回答。

「醫生說你會好，」我說，「我相信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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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我把格雷從籠子裡放出來，牠走了幾步，在我的外套旁邊躺下去，把鼻子埋進布料裡。

我在牠旁邊坐下來，用手輕輕摸牠的背。牠的呼吸還是淺，但比在診所的時候規律一點了，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地方，稍微放鬆了一些。

我就這樣坐著，沒有開電視，沒有拿手機，就只是坐著摸牠。

窗外的台北在運轉，有機車的聲音，有遠處工地的聲音，有樓上鄰居走路的聲音。這些聲音平常在那裡，但我很少真正聽到，只有在非常安靜的時候才會意識到。

我想，格雷陪了我三年了。

不是什麼特別的念頭，只是突然算了一下。三年前，捷運站出口，一隻瘦得皮包骨的虎斑貓，蹲在廣告看板旁邊，不叫，只是看著人來人往。我蹲下來，牠走過來聞了我的手，然後就坐在那裡不走了。

我在原地等了二十分鐘，確定沒有人來找牠，然後去便利商店買了一罐貓罐頭，打開，放在地上。牠吃完了，我把牠裝進包包帶回家。

就這樣。

沒有特別決定要養牠。只是那個晚上，牠在我包包裡睡著了，隔天早上牠在我被子上踩了幾步，找到一個位置坐下來，然後我就去買了貓糧。

有些事情的開始，就是這樣的。不是決定，是某個傍晚，某個出口，某隻貓聞了你的手，然後就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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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雷那天晚上沒有吃多少東西。

我把藥混進牠喜歡的罐頭裡，牠聞了一下，吃了幾口，然後走開了。我又試了一次，牠直接背對著我坐下去。

「這樣不行，你要吃藥。」

牠的耳朵轉了一下，沒有回頭。

我最後把藥用錫箔紙包起來，藏進另一個口味的罐頭，這次牠吃完了，吃完才回頭看我，那個眼神像是在說，我知道。

「好，你知道就好。」

我把空碗洗了，去沖澡，換上家居服，在沙發上坐下來。格雷走過來，跳上沙發，在我旁邊蜷縮下去，這次靠得比平常近，把整個身體貼著我的大腿。

我把手放在牠背上，感覺到牠在呼吸，很穩，比下午好多了。

今晚沒有戴頭盔。

不是因為太累，是因為今晚我不想離開這個沙發，不想離開這個呼吸。

窗外的台北很暗，路燈把一截街道照得很清楚，其他的都是深色。格雷的呼吸很慢，慢到我不確定自己是在聽牠的還是自己的。

我想，有些東西，你以為它一直會在，直到有一天它有點燙，你才意識到，你其實很怕它不在。

格雷的耳朵動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沒事，」我輕聲說，「睡吧。」

──── 第九章　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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