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寄生 - 第三章　賠償的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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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賠償的儀式

我一直覺得，大部分的人之所以活得那麼累，是因為他們很喜歡把事情想得太嚴重。

東西摔壞了。

工作出錯了。

約會遲到了。

甚至只是兩台車輕輕碰了一下。

每個人都要立刻皺起眉頭，壓低聲音，擺出一副事情已經無法挽回的樣子。

好像只有表情夠凝重，才能證明自己有把問題放在心上。

我不太明白這種習慣。

事情發生了，就處理。

該道歉就道歉。

該賠錢就賠錢。

只要最後恢復原狀，不就好了嗎？

車禍發生在星期五傍晚。

那天我難得提早離開咖啡廳。

其實也不能算提早。

我的工作已經做得差不多了。

下午的人潮剛散，外場只剩幾桌客人，阿凱和另一個工讀生都在，理論上不會有什麼問題。

而且晚上我和朋友約了一間新開的義大利餐廳。

那家店很難訂。

朋友兩個月前就訂好了位置，還特別交代大家不要遲到。

我當然記得。

為了那頓飯，我前幾天就買了一件新洋裝。

米白色，腰線收得很好，裙襬落在膝蓋上方一點。

頭髮也提前預約了造型師。

畢竟有些場合，儀式感很重要。

如果只是隨便穿一件衣服、隨便綁個頭髮，那又何必特地去那麼難訂的餐廳？

下午五點四十分，我換好衣服從咖啡廳離開。

昌志哥當時正在吧檯裡補冰塊。

他看見我提著包包走出休息室，先抬頭看了牆上的時鐘。

「妳要走了？」

「今天不是沒有很忙嗎？」

我站在鏡子前，把耳環的位置調正。

「而且我晚上有約。」

昌志哥看了一眼外場。

「六點可能還會有一波。」

「阿凱在啊。」

我回頭朝倉庫的方向看了一眼。

「還有小晴。」

「妳今天排到六點半。」

「我知道。」

我走到吧檯旁，把手機和車鑰匙放進包包。

「可是餐廳那邊不能遲到，位子只保留十分鐘。」

昌志哥沒有說話。

我看著他，笑了一下。

「就提早一點點。」

最後，他只是把冰鏟放回冰桶。

「路上小心。」

我就知道他會答應。

六點零三分，我把車開進餐廳附近的停車場。

那裡的車位很小。

兩旁都停滿了車。

我繞了兩圈，才在最裡面找到一個位置。

可是停進去以後，我才發現旁邊那台休旅車停得太靠近，駕駛座的門根本打不開。

我只好重新發動，準備倒出去換一格。

車才剛往後移，放在副駕駛座上的手機亮了起來。

朋友在群組裡傳訊息。

我們到了。

妳還有多久？

下面還附了一張餐廳門口的照片。

我踩著煞車，拿起手機回覆。

停車了。

馬上到。

傳送出去以後，我又看見另一個朋友問：

妳穿新買的那件嗎？

我低頭打了兩個字。

當然。

下一秒，車身忽然震了一下。

碰。

聲音不算大。

但足以讓我整個人僵住。

我抬起頭。

後方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原地。

它原本應該是要從我後面經過。

現在兩台車的保險桿已經碰在一起。

我握著方向盤，愣了兩秒。

第一個浮上來的念頭不是害怕。

是真麻煩。

旁邊有個穿淺灰色襯衫的男人放下手機，快步朝這邊走過來。

看樣子，他就是車主。

我先把車往前開了一點，停好，才降下車窗。

男人彎下身。

「小姐，妳剛才撞到我的車了。」

「嗯。」

我點頭。

「不好意思，我剛剛沒看到。」

他往後看了一眼。

「妳先下來看一下。」

我拿著手機下車。

黑色轎車的前保險桿右側，多了一道大約手掌長的白色刮痕。

旁邊還有一小塊漆翹起來。

我的車尾也有一道痕跡。

但不仔細看，其實不太明顯。

男人蹲下來摸了一下刮痕。

站起身時，臉色比剛才更不好看。

「這個可能要回原廠估。」

「有這麼嚴重嗎？」

我也蹲下來看。

「就是刮到而已吧？」

男人看向我。

「裡面有沒有卡榫斷掉，現在看不出來。」

我用手指碰了一下。

保險桿看起來還是好好的。

沒有凹進去。

車燈也沒破。

「那不然我賠你烤漆的錢？」

「先報警。」

他拿出手機。

我皺起眉頭。

「一定要報警嗎？」

「要留紀錄。」

「可是這裡是停車場，而且人也沒有受傷。」

「保險還是要資料。」

男人的語氣不算差。

甚至可以說，他已經很克制了。

但我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零八分。

朋友又傳來訊息。

我們先進去囉。

妳快點。

我心裡開始有點煩。

等警察來。

拍照。

做紀錄。

確認雙方資料。

再聯絡保險公司。

最快也要一個小時。

就算餐廳願意保留位置，等我趕過去，大家大概都已經吃到主餐了。

我抬頭看著那個男人。

「不然我先留電話給你，後面再處理？」

「不行。」

他回答得很直接。

「人走了，之後責任說不清楚。」

我本來想告訴他，這裡到處都有監視器。

而且我也沒有要跑。

但看他的表情，我知道再說也沒有用。

有些人就是很堅持程序。

好像少了一張紙，世界就會立刻變得沒有秩序。

我走回車邊，拿起手機。

通訊錄裡最上面幾個名字，都是剛才傳訊息的朋友。

我往下滑了一點。

找到那個幾乎不用思考就會撥出去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

很快接通。

「羽凡？」

背景傳來咖啡機蒸氣的聲音，還有人喊桌號。

不用問也知道，昌志哥還在店裡。

「昌志哥。」

「嗯？」

「我撞到人了。」

電話另一頭立刻安靜下來。

咖啡機的聲音還在。

但他沒有馬上說話。

過了不到一秒，他問：

「妳有沒有受傷？」

我不知道為什麼，忽然笑了一下。

每一次都是這樣。

不管發生什麼事，他第一個問的永遠不是事情有多麻煩。

而是我有沒有事。

「沒有啦。」

「對方呢？」

「也沒有。」

我聽見他明顯吐出一口氣。

「那就好。」

接著，他的聲音恢復平常的樣子。

「車子呢？」

「就擦到而已。」

我看了一眼那輛黑色轎車。

「對方說要報警。」

「已經報了嗎？」

「他正在打。」

「在哪裡？」

我報出停車場的地址。

昌志哥那邊傳來抽屜被拉開的聲音。

接著是鑰匙碰在一起的聲響。

「妳先不要走。」

「我沒有要走。」

「車子不要再移。」

「我剛剛已經往前移了。」

電話另一邊停了一下。

「現場有先拍照嗎？」

「沒有。」

「妳先拍。」

「喔。」

「前後、兩邊車損、停車格，還有周圍的位置都拍一下。」

「好麻煩。」

我小聲說。

昌志哥沒有責怪我。

只是說：

「妳先拍，我過去。」

「店裡不用顧嗎？」

「阿凱在。」

「他會不會又不高興？」

電話那邊又安靜了一下。

「先處理妳這邊。」

他說完便掛斷電話。

我照著他的意思拍了幾張照片。

男人已經報完警，站在一旁打電話給保險公司。

我靠著車門等。

期間，朋友又傳了好幾則訊息。

餐廳裡面的燈光很好。

桌上已經擺了麵包和前菜。

還有人拍了酒單問我要喝哪一種。

我回覆：

出了一點狀況。

你們先吃。

朋友問：

嚴重嗎？

我看了一眼旁邊的車主。

不嚴重。

我哥要來了。

訊息送出去之後，群組裡立刻有人回了一個放心的表情。

大概在他們的印象裡，只要昌志哥出現，事情就不會真的嚴重。

二十多分鐘後，他到了。

我遠遠就看見那台老機車轉進停車場。

昌志哥還穿著咖啡廳的深色圍裙。

外面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額頭和鬢角都是汗。

機車才剛停好，他便先朝我走過來。

「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沒有。」

「真的？」

「真的啦。」

他看了我一遍。

從臉、手臂，一直到膝蓋。

確認我沒有受傷，才轉頭看向兩台車。

「哪一台？」

我指向後方。

「那個。」

昌志哥走過去，先向車主點了一下頭。

「不好意思，我是她表哥。」

男人看了我一眼。

「警察還沒到。」

「了解。」

昌志哥蹲下來查看刮痕。

接著拿出手機，把我沒有拍清楚的位置重新拍了一次。

他問了事故經過。

我簡單說了一遍。

說自己倒車時沒看見後面的車。

沒有提到我當時正在回訊息。

因為那其實也不是重點。

反正結果都一樣。

昌志哥看著我。

「妳倒車的時候在看哪裡？」

「後面啊。」

「有看後照鏡嗎？」

「有。」

我說完以後，他沒有繼續問。

只是把手機收進口袋。

沒多久，警察到了。

拍照。

測量。

確認車輛位置。

詢問雙方資料。

警察問我當時的情況，我照著剛才的說法又講了一次。

「我就是倒車，沒有看到他的車。」

警察低頭做紀錄。

「有使用手機嗎？」

我的手指不自覺碰了一下裙襬。

「手機有亮，但我已經放下了。」

昌志哥站在旁邊，沒有說話。

警察抬頭看了我一眼。

最後仍然把內容記進去。

後面是一連串我沒有興趣的程序。

保險。

聯絡資料。

事故初判。

調解。

車損估價。

對方保險公司的窗口。

每個名詞都聽得懂。

可是一個接著一個放在一起，就變得很煩。

朋友又傳訊息來。

松露燉飯上了。

妳還要多久？

我低頭看時間。

六點五十二分。

從停車場走到餐廳還要十幾分鐘。

現在離開，至少還趕得上主餐。

警察正在請對方確認資料。

昌志哥站在旁邊，替我核對保險公司的電話。

我看著他。

忽然覺得事情其實已經很清楚了。

該拍的照片拍了。

資料也留下來了。

後面不就是聯絡保險和談賠償嗎？

這些事情昌志哥本來就比我熟。

就算我繼續站在這裡，也只是重複聽那些已經說過的內容。

「昌志哥。」

他抬起頭。

「嗯？」

「後面你幫我處理，好不好？」

四周突然安靜了一下。

也可能並沒有真的安靜。

只是那一瞬間，所有人都剛好停下了動作。

警察抬頭看我。

車主也轉過臉。

昌志哥手裡還拿著我的保險資料。

「什麼意思？」

「我餐廳真的快趕不上了。」

我把手機畫面轉給他看。

「朋友都已經開始吃了。」

昌志哥沒有看手機。

他只是看著我。

「這是妳的事故。」

「我知道啊。」

我點頭。

「可是該講的我都講完了。資料也都在你那裡，後面不就是保險嗎？」

「警察可能還要妳簽名。」

「那我先簽。」

「對方如果還有問題呢？」

「你幫我回答就好。」

我覺得自己的安排很合理。

「你比較會處理這些，而且我留在這裡也沒有用。」

車主皺了一下眉。

「小姐，這是妳撞的。」

「我知道。」

我轉向他。

「我沒有說不賠啊。後面我哥會跟你談。」

「不是妳哥撞的。」

他的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麼客氣。

我也開始覺得不舒服。

「可是他可以代表我處理，不是嗎？」

警察插了一句。

「現場資料做完，當事人原則上可以離開，但後續聯絡還是要由本人配合。」

「我會配合。」

我立刻說。

「電話傳給我，我一定回。」

昌志哥仍然看著我。

那個眼神讓我有一點不自在。

不是生氣。

如果他直接罵我，也許還比較容易回答。

可是他什麼都沒說。

只是站在那裡，手裡拿著我忘記帶下車的行照、保險資料和筆錄單。

他來得太急，圍裙口袋裡甚至還插著店裡用來記單的原子筆。

「羽凡。」

過了一會兒，他才叫我的名字。

聲音很慢。

「妳一定要現在走嗎？」

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

六點五十六分。

再晚一點，主餐真的要涼了。

「那個位置訂了兩個月。」

我說。

「而且大家都在等我。」

昌志哥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幾秒。

最後，他低下頭，把需要簽名的地方翻出來。

「這裡。」

我接過筆。

簽完名字。

他又翻到下一頁。

「還有這裡。」

我全部簽好，把筆還給他。

「那後面拜託你了。」

昌志哥沒有回答。

我伸手拉了一下他的手臂。

「下次請你吃飯。」

他看著我。

最後只是很輕地吐出一口氣。

「去吧。」

我笑了。

「謝謝昌志哥。」

離開前，我還特地走到車主面前。

「真的不好意思。」

我說。

「後續我哥會處理，需要多少錢再跟我們說。」

車主沒有回應。

只看了一眼昌志哥。

那個眼神好像他們才是同一邊的人。

我沒有多想。

轉身朝停車場出口走。

走到一半，我還回頭揮了一下手。

昌志哥沒有揮回來。

他站在那輛黑色轎車旁邊，低頭聽警察說明，手裡拿著原本應該由我收好的文件。

晚上七點十六分，我坐進餐廳。

朋友已經替我留好位置。

桌上的前菜剩下一半，紅酒杯在燈光下泛著很漂亮的顏色。

「妳終於來了。」

「發生什麼事？」

「妳剛剛說撞車？」

我把包包放下。

「就倒車的時候擦到別人的車。」

「人有沒有怎樣？」

「沒有。」

「對方呢？」

「也沒事。」

大家同時鬆了一口氣。

其中一個朋友替我倒水。

「那後來呢？」

「昌志哥來處理了。」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桌上的氣氛立刻恢復原本的樣子。

有人笑了。

「那就好。」

另一個人也跟著說：

「有昌志哥就沒問題了。」

我拿起水杯。

「對啊。」

我也笑了。

有昌志哥就沒問題了。

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

小時候闖禍，家裡的人會叫他來。

讀書時忘記帶東西，我會打電話給他。

後來開始工作，他變成我的老闆，能替我解決的事情反而更多。

有時候我也會覺得，自己很幸運。

不是每一個人都有一個這麼可靠的表哥。

朋友問我要不要看剛才拍的照片。

我湊過去。

畫面裡的她們坐在餐桌兩邊，背景是整面暖黃色的燈。

很好看。

「等一下重拍一張。」

我說。

「剛才我不在。」

服務生送上新的主餐。

松露和奶油的香氣很快蓋過我身上殘留的停車場味道。

我切了一小塊牛排。

喝了一口紅酒。

所有事情都重新回到原本的位置。

如果不是手機裡還留著幾張車損照片，那場事故就像根本沒有發生過。

聚餐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

回到家，我先洗澡。

再把今天拍的照片挑出來。

朋友一共拍了七十幾張。

我刪掉閉眼的、角度不好的，還有幾張手臂看起來太粗的。

最後留下九張。

正準備發文時，手機上方跳出一則訊息。

是昌志哥。

對方初估四千五，明天會再去車廠確認。

我看著那行字。

回覆：

這麼貴喔？

過了一會兒，他傳來一張照片。

黑色保險桿的刮痕被燈光照得很清楚。

下面還有一行字。

他不走保險，願意四千五和解。

我打字問：

一定要現在付嗎？

昌志哥很快回覆：

他明天要修車。

我躺在沙發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帳戶餘額。

這個月剛繳完信用卡。

昨天又訂了新的保養療程。

如果現在拿出四千五，月底會有一點緊。

我想了想，回他：

你可以先幫我嗎？

下個月還你。

訊息顯示已讀。

過了一分鐘，沒有回覆。

我又補了一句：

我真的會還。

這次，他回得很快。

好。

看到那個字，我把手機放到旁邊。

心裡沒有特別高興。

只是覺得事情總算可以結束。

四千五百元。

不算少。

但也沒有嚴重到無法處理。

我甚至已經想好，下個月領薪水以後，先轉兩千給他。

剩下的再分一次。

只要有開始還，應該就不算拖欠。

我繼續挑照片。

調亮度。

修掉背景裡多餘的人。

最後選了一張自己拿著酒杯、側頭微笑的照片放在第一張。

貼文送出去沒多久，留言便慢慢增加。

好漂亮。

洋裝好適合妳。

這間超難訂。

我一則一則按愛心。

凌晨十二點零七分，手機又跳出通知。

銀行轉帳成功。

新臺幣四千五百元。

付款人：

鍾昌志。

備註欄寫著：

車損和解。

我盯著那筆紀錄看了一會兒。

其實我沒有忘記自己說過要還。

真的沒有。

我甚至打開和昌志哥的對話，把那則訊息往上滑了一下。

下個月還你。

白色的對話框清清楚楚地留在那裡。

代表我記得。

也代表這件事不是他替我付。

只是暫時墊著而已。

我正準備把手機放下，朋友又把今晚的合照傳進群組。

照片裡，所有人都笑得很開心。

我坐在正中間。

桌上的紅酒剛好映著燈光。

完全看不出幾個小時前，我才剛撞到別人的車。

我替照片按了一個愛心。

然後關掉螢幕。

黑暗裡，我想了一下那四千五百元。

下個月。

等薪水進來。

等信用卡不用繳那麼多。

等我手邊比較寬鬆。

我一定會還。

至少，那一刻我是這麼想的。

至於後來為什麼沒有還完，我已經記不太清楚了。

可能是因為昌志哥沒有再提。

也可能是因為下一個月，還有別的事情需要先處理。

人與人之間，本來就不需要每一筆錢都算得那麼清楚。

尤其是家人。

他替我付了四千五百元。

我說了謝謝。

也承諾會還。

該有的步驟，一個都沒有少。

錢已經付出去。

對方的車會修好。

和解書也簽了。

每一個人都得到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那場事故，理論上已經結束。

只是我很久以後才明白。

所謂賠償，從來不只是把錢交出去。

有些人用錢修好車。

有些人用一句道歉，修好自己。

而剩下的責任，總要有人帶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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