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寄生 - 第四章　表哥的帳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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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表哥的帳本

那本帳本，一開始不是用來記鍾羽凡的。

昌志還記得自己買下它的那一天。

咖啡廳剛開不到半年。

便利商店的文具區正在做第二件六折，他站在貨架前，挑了很久，最後選了一本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

封面沒有圖案。

內頁的格線也很乾淨。

紙張摸起來稍微厚一點，用原子筆寫不容易透到背面。

他原本打算拿來記咖啡豆進貨、設備保養、員工排班，還有那些每個月永遠算不完的營業支出。

磨豆機換刀盤。

冷氣清洗。

濾芯更換。

杯子破損。

一包咖啡豆漲了多少錢。

一張優惠券讓掉多少利潤。

每一筆都很小。

可是一間店就是靠這些很小的數字活下來的。

後來，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帳本裡多了一個名字。

羽凡。

第一次只有兩個字。

寫在頁面最下面。

像一個臨時插進來的備註。

再後來，那個名字出現的次數越來越多。

多到有一天，昌志翻開帳本時，竟然分不清楚自己是在記一間咖啡廳的支出，還是在替另一個人維持生活。

凌晨十二點二十分。

「時光角落」已經打烊。

店裡只剩靠近吧檯的兩盞燈還亮著。

咖啡機洗乾淨了。

蒸氣棒擦過，集水盤也倒空。

杯子一個一個倒扣在瀝水架上。

剛拖過的地板還泛著一層濕亮的反光，空氣裡混著清潔劑和咖啡渣的味道。

阿凱把最後一袋垃圾綁好，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昌志正彎著腰，拿抹布擦吧檯下面那一道客人看不見的水痕。

「昌志哥。」

「嗯？」

「你今天還要弄多久？」

「把帳對完。」

「明天不能弄嗎？」

「明天有明天的。」

阿凱握著垃圾袋，站在門邊沒有動。

昌志察覺到他的視線，抬起頭。

「怎麼了？」

阿凱的嘴唇動了一下。

「你真的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昌志停了一秒。

隨後笑了笑。

「快回去吧，很晚了。」

「我不是在說今天太晚。」

「我知道。」

「你知道？」

阿凱看著他。

昌志沒有接話，只把抹布翻到比較乾淨的一面，繼續擦桌角。

阿凱站了一會兒。

最後什麼也沒再說。

玻璃門被推開。

掛在上面的風鈴輕輕響了一聲。

夜風從門縫灌進來，又隨著門闔上消失。

店裡安靜下來。

昌志把抹布洗好，掛回水槽旁邊。

接著坐進吧檯後方，拉過今天的營業報表。

收入。

支出。

刷卡手續費。

耗材。

折扣券。

包場補償。

臨時補買的材料。

每一項都要對。

每一張發票都要收好。

他拿起筆，一筆一筆寫進帳冊。

今天的數字並不漂亮。

企業包場送出去的優惠券，臨時加做的甜點，前幾天去材料行補貨的差價，全都被擠進同一個月份。

營業額看起來沒有少太多。

真正被吃掉的，都是藏在下面的成本。

昌志按了幾次計算機。

數字不對。

他歸零。

重新按一次。

還是不對。

他閉上眼睛，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才把桌上的收據重新排開。

最後一張不是咖啡廳的。

是一張轉帳紀錄。

四千五百元。

備註欄寫著：

車損和解。

付款人是他。

撞車的人不是他。

昌志看著那張紀錄很久。

手機裡還留著羽凡昨天傳來的訊息。

你可以先幫我嗎？

下個月還你。

我真的會還。

他沒有再把對話點開。

只是把深藍色帳本從抽屜最裡面拿出來。

封面的四個角已經磨白。

書背也因為反覆翻動，變得比剛買時柔軟許多。

他翻到最後一頁。

拿起筆。

在日期下面慢慢寫下：

二〇二六年五月

羽凡車禍和解金

四千五百元

未還

「未還」兩個字寫得比前面小。

像是寫字的人並不希望它太明顯。

昌志放下筆，卻沒有立刻闔上帳本。

他盯著那幾行字。

看了幾秒，又往前翻了一頁。

二〇二六年四月

信用卡最低應繳

八千二百元

未還

再往前。

二〇二六年二月

手機螢幕維修

六千八百元

未還

二〇二五年十一月

房租代墊

一萬二千元

未還

二〇二五年八月

醫美分期

一萬八千元

未還

二〇二五年五月

臨時借款

三千元

未還

每一筆都不算大。

至少在他答應的那一刻，都不算大。

三千元，可以先墊。

五千元，下個月再還。

八千元，少買一批新的杯子就有了。

一萬二，這個月先不要替咖啡機做大保養。

一萬八，拆成幾個月看，也沒有那麼嚇人。

每一次都只是咬一下牙就能過去的數字。

每一次他都告訴自己：

這次先幫她。

可是帳本不會替任何人把時間分開。

一筆一筆寫下去。

幾年以後，所有「這一次」會排在同一頁。

看起來就不再像幫忙。

比較像另一個人的固定支出。

門口忽然傳來風鈴聲。

昌志抬起頭。

阿凱推門走進來。

「我手機忘了拿。」

昌志下意識把帳本往旁邊推了一點。

「應該在櫃檯抽屜。」

阿凱走進吧檯，拉開最下面那格抽屜。

手機果然躺在裡面。

他拿起來，按了一下螢幕。

正準備離開，視線卻停在桌面上。

「這是什麼？」

「店裡的舊帳。」

昌志伸手想把帳本闔起來。

阿凱先看見了最上面的名字。

羽凡。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沒有立刻拿。

也沒有問。

只是低頭看著那一頁。

四千五百元。

未還。

過了一會兒，他才慢慢把帳本轉向自己。

昌志沒有阻止。

也許是來不及。

也許是因為他其實已經累到，不想再藏。

阿凱往前翻了一頁。

再一頁。

紙張摩擦的聲音，在已經打烊的咖啡廳裡格外清楚。

他的表情一開始是困惑。

接著變成震驚。

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只剩下下顎緊緊繃著。

他一路翻到前面一張做過統計的頁面。

頁面最下面有一個總數。

十七萬三千四百五十元。

阿凱看著那個數字。

很久沒有說話。

昌志把計算機往旁邊推開。

像是在替桌面騰出一點呼吸的位置。

「這些都是羽凡的？」

「嗯。」

「全部？」

「帳上的是。」

阿凱抬起頭。

「什麼叫帳上的是？」

昌志沒有回答。

阿凱盯著他。

過了兩秒，他自己明白了。

「還有沒記的？」

昌志低頭看著手裡的筆。

「有些小筆的，後來沒寫。」

「小筆是多少？」

「吃飯。」

「多少？」

「手機費。」

「多少？」

「有幾次臨時繳費。」

「我問你是多少。」

阿凱的聲音已經壓得很低。

昌志仍然沒有看他。

「我沒有算。」

阿凱站在吧檯後面。

手裡握著那本帳本。

他的手指壓在封面邊緣，力道大得讓紙頁微微彎起來。

「她知道嗎？」

昌志沉默。

「她知道這裡有十七萬？」

「不知道。」

「她知道你記帳？」

「不知道。」

「那她知道自己到底欠你多少嗎？」

昌志抬起頭。

「沒必要讓她知道得那麼清楚。」

阿凱像是沒有聽懂。

「沒必要？」

「她現在手邊也不寬裕。」

「所以呢？」

「告訴她，也只是讓她有壓力。」

阿凱笑了一聲。

那個聲音短得像從喉嚨裡被擠出來。

「她有壓力？」

「阿凱。」

「真正有壓力的人現在坐在這裡對帳到凌晨。」

昌志皺了一下眉。

「小聲一點。」

「店都關了。」

「我知道。」

「那你怕誰聽見？」

阿凱把帳本放回桌上。

沒有摔。

甚至放得很輕。

可是那個動作比用力拍下去更重。

「房租你付。」

「信用卡你付。」

「她手機摔壞，你付。」

「她撞車，你付。」

「她忘記上班，你補。」

「她忘記訂貨，你去買。」

「她把包場丟著跑去逛街，你替她上課、道歉、發優惠券。」

阿凱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那她到底負責什麼？」

牆上的時鐘繼續往前走。

秒針每移動一格，都發出很細的聲音。

昌志坐著。

阿凱站著。

兩個人中間隔著那本深藍色帳本。

昌志過了很久才說：

「她不是完全沒有做事。」

阿凱看著他。

「她很會跟客人互動。」

「所以呢？」

「很多客人是看她的社群來的。」

「所以她就可以不來上班？」

「我沒有這樣說。」

「可是你做的就是這樣。」

昌志握著筆的手緊了一點。

「她也不是故意的。」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這句話太熟悉。

熟悉到像根本沒有經過思考。

阿凱閉上眼睛。

很慢地吸了一口氣。

「對。」

他點頭。

「她每次都不是故意的。」

昌志沒有說話。

「所以每一次，都要你故意留下來。」

「故意去補班。」

「故意去借錢。」

「故意去道歉。」

「故意把她該付的東西先付掉。」

阿凱看著他。

「哥，忘記可以不是故意的。」

「但收拾永遠都是。」

這句話落下來以後，昌志的手指停住了。

筆尖碰著紙。

卻沒有寫下任何東西。

他知道阿凱說得對。

他一直都知道。

只是知道，並不等於能夠把手收回來。

有些動作做得太久，最後會比決定更快。

電話響起時，他會先接。

聽見羽凡哭，他會先問她在哪裡。

知道她缺錢，他會先看自己的帳戶。

等一切處理完，才開始想自己是不是又做錯了。

可是那個時候，錢已經轉了。

班已經補了。

道歉也已經說出口。

後悔只剩下一種很晚才出現的感覺。

沒有辦法把事情倒回去。

阿凱把手機放進口袋。

走到門口前，又停了下來。

這一次，他沒有回頭。

「昌志哥。」

「嗯。」

「有一天，她不會記得你幫過她多少次。」

昌志看著他的背影。

阿凱的手已經放在門把上。

「她只會記得，你最後那一次沒有幫她。」

風鈴再次響起。

門打開。

又關上。

外面的街道已經沒有什麼人。

玻璃上映出店內昏黃的燈，也映出昌志一個人坐在吧檯後方的身影。

他沒有立刻回到帳目上。

只是伸手，把那本帳本翻到最前面。

最早的一筆，是七年前。

那一年，羽凡十九歲。

剛離開家，到外地念大學。

她第一次打電話來時，已經快晚上十一點。

昌志那時還在咖啡廳後門整理進貨。

一箱一箱的牛奶和糖漿堆在地上。

手機響起時，他原本沒有打算接。

看見螢幕上的名字，才用肩膀夾住電話。

「喂？」

電話另一頭沒有立刻說話。

只傳來很小的吸鼻子的聲音。

「羽凡？」

「昌志哥。」

她的聲音很輕。

帶著哭腔。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辦。」

昌志立刻把手上的紙箱放下。

「妳在哪裡？」

「租屋處。」

「有沒有人欺負妳？」

「沒有。」

「那怎麼了？」

她哭了很久，才把事情說完。

房租繳不出來。

家裡給的生活費被她提早花掉。

她不敢打電話回家。

房東說再不繳，就要請她搬走。

「多少？」

昌志問。

「一萬一。」

「妳先不要哭。」

「我下個月一定會還你。」

「好。」

「真的。」

「我知道。」

「你不要跟家裡講。」

「好。」

他幾乎沒有猶豫。

掛掉電話以後，立刻轉帳。

還怕她一個人在租屋處沒有東西吃，又多轉了一千。

那一晚，他甚至有一點慶幸她打給自己。

十九歲的羽凡，那時候還不像現在這麼精緻。

她的頭髮偶爾會亂。

妝也還不太會畫。

遇到事情時會哭，會怕，會在電話裡一直問：

「怎麼辦？」

而昌志知道答案。

他有能力替她解決。

那種感覺其實不差。

有人在最慌張的時候想到他。

有人相信只要找到他，事情就不會垮下來。

他把那筆錢寫進帳本時，心裡想的是：

只要扶她過這一次就好。

她還小。

第一次離開家。

難免會出錯。

可是後來，第二通電話來了。

第三通。

第四通。

每一次，都有一個新的理由。

有些很急。

有些其實沒有那麼急。

但只要羽凡在電話裡放輕聲音，叫他一聲昌志哥，他就很難把拒絕說出口。

一開始，他記帳是怕自己忘記。

後來，他繼續記，是怕自己假裝那些事情沒有發生。

每一頁都是某個晚上。

某一通電話。

某一句幾乎一模一樣的開場。

「昌志哥，我可不可以先跟你借一點？」

「昌志哥，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昌志哥，你先幫我一下好不好？」

「昌志哥，我下個月一定還你。」

而他的回答也總是差不多。

「好。」

「沒事。」

「我處理。」

「妳先不要怕。」

他有時候也會生氣。

電話掛斷後，坐在床邊告訴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看見帳戶餘額時，也會想把帳本拿給羽凡看，叫她一筆一筆說清楚。

可是下一次電話響起，他仍然會接。

因為只要他說不行，羽凡就會沉默。

會失望。

會用一種他不熟悉的語氣問：

「你現在也不願意幫我了嗎？」

那句話總讓昌志覺得自己像做錯了什麼。

彷彿拒絕一個已經習慣依賴他的人，比一次次幫忙更殘忍。

所以他把帳本收進抽屜。

從來沒有拿給她看。

好像只要羽凡不知道總數，這些錢就仍然只是零散的幫忙。

只要沒有真正開口追討，他就還是那個可靠的表哥。

不是債主。

不是被拖累的人。

更不是一個其實也在害怕失去位置的人。

所有人都叫他昌志哥。

阿凱這樣叫。

供應商這樣叫。

常客這樣叫。

連比他大的人，熟了以後也跟著這樣叫。

久而久之，他好像真的變成一個專門被人呼喚的角色。

店裡出問題，找昌志哥。

客人不高興，找昌志哥。

臨時缺人，找昌志哥。

羽凡闖禍，還是找昌志哥。

只要還有人需要他，他就知道自己應該站在哪裡。

只是很少有人問：

昌志哥，你還剩多少？

他把帳本翻回最後一頁。

十七萬三千四百五十元。

這不是一個會讓人立刻破產的數字。

至少現在還不是。

真正讓他喘不過氣的，也從來不只是錢。

而是數字後面的時間。

七年的電話。

七年的轉帳。

七年的臨時補班。

七年的道歉。

七年的「下次不會了」。

七年的「這次先幫她」。

還有七年的「沒事」。

昌志看著總數，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今天才累。

也不是因為剛才阿凱說了那些話，才開始累。

他只是直到這個晚上，才第一次允許自己承認：

原來他早就撐不住了。

他拿起筆。

筆尖停在總金額下面。

原本想寫：

不要再幫了。

最後一次。

到此為止。

可是那些句子看起來太像決心。

而他已經在心裡下過太多次決心。

每一次都在下一通電話裡失效。

他沒有辦法保證自己真的做得到。

所以最後，他沒有寫命令。

也沒有寫承諾。

只是慢慢留下五個字。

羽凡二十六歲。

墨水落在紙上。

第一個字稍微重了一點。

最後一個字寫完時，筆尖停了很久。

那五個字沒有責怪。

也沒有憤怒。

只是陳述。

十九歲的羽凡需要人替她繳房租。

二十六歲的羽凡撞了車，仍然可以把資料交給別人，轉身去吃一頓訂了兩個月的晚餐。

而這中間的七年，她不是完全沒有長大。

她學會了化妝。

學會了經營社群。

學會讓更多人喜歡她。

也學會在每一次事情出錯以後，找到那個最可能說「沒事」的人。

只是昌志一直沒有改變。

他仍然把她當成十九歲那一晚，躲在租屋處哭著問怎麼辦的小女孩。

因為只要她還是那個小女孩，他就還能是那個有辦法的人。

牆上的時鐘走過一點。

窗外最後一班公車從街角駛過。

車燈在玻璃上滑了一下，很快消失。

昌志坐在原地。

看著那五個字。

羽凡二十六歲。

他終於明白，自己一直扶著的那個人早就已經長大。

只是他每一次伸手，都讓她不必真正站穩。

而她每一次靠過來，也讓他不用面對另一件事。

放手以後，他還剩下什麼。

昌志合上帳本。

深藍色封面蓋住那些數字。

也蓋住那五個字。

他關掉吧檯最後一盞燈。

整間咖啡廳陷入黑暗。

可是有些事情被看見以後，就算闔上帳本，也不會再消失。

羽凡二十六歲。

而他也已經替她活了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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