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寄生 - 第五章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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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朋友

星期六下午三點多，是「時光角落」一天裡最舒服的時間。

午餐後的人潮剛散。

晚餐前的客人還沒有進來。

陽光從落地窗斜斜照進店裡，越過窗邊那排盆栽，落在木質桌面上。

杯子裡的冰塊已經慢慢融化。

空氣裡有咖啡、奶油和一點剛烤完蛋糕的甜味。

昌志站在吧檯後方，低頭整理今天新開的咖啡豆。

他把袋口捲起來，貼上日期，再一包一包放進櫃子。

阿凱站在水槽旁擦杯子。

羽凡則坐在靠窗的位置。

手機靠在水杯前面，手指不斷往上滑。

她今天沒有穿圍裙。

原本也沒有排班。

只是下午說有人要來找她，便提早到了店裡。

她坐在光線最好的位置，桌上放著一杯只喝了幾口的冰美式。

有時候抬頭回覆客人的招呼。

有時候把頭髮撥到耳後。

除此之外，什麼也沒做。

可是只要她坐在那裡，經過窗外的人便會多看一眼。

有兩個年輕女孩甚至站在門口討論了幾秒，最後才一起推門進來。

阿凱替她們送上菜單時，朝窗邊瞥了一眼。

他有時候真的不明白。

為什麼一個人可以什麼都沒有做，卻讓所有人覺得她才是這個地方最重要的部分。

門上的風鈴忽然響了。

叮鈴。

玻璃門才剛推開，一團白色的影子便從門縫裡鑽了進來。

「牛奶！」

曉薇的聲音還在門外。

狗已經衝進店裡。

牛奶是一隻不算小、卻始終覺得自己可以鑽過任何縫隙的白色米克斯。

牠穿過兩張桌子中間，差一點撞到椅腳，四隻腳在木地板上急急忙忙地打滑。

一名客人趕緊把咖啡端起來。

「牛奶，慢一點！」

曉薇拉著空掉的牽繩追進來。

但已經來不及了。

牛奶像早就確認好目標，筆直衝向窗邊。

羽凡聽見聲音，剛抬起頭，牛奶的兩隻前腳便搭上她的大腿。

「啊！」

她嚇得整個人往後縮。

手機差一點掉到地上。

牛奶完全沒有察覺自己闖禍，尾巴搖得像後面裝了一顆小馬達，嘴巴張得大大的，不斷往她身上湊。

「不要啦！」

羽凡一邊笑，一邊伸手擋牠。

「你很熱耶。」

牛奶舔不到她的臉，便低頭舔她的手。

羽凡才剛做好的指甲被牠的口水弄得濕濕的。

她嘴上說著很髒，手卻沒有真的推開。

反而順著牛奶的頭摸了幾下。

牛奶立刻更興奮了。

牠在她腳邊繞了一圈，又把頭塞進她的膝蓋和桌子中間，拚命往上鑽。

「我真的很懷疑誰才是牠主人。」

曉薇終於走進來。

她彎腰撿起被牛奶拖進來的牽繩，額前的頭髮已經跑亂了。

阿哲跟在後面，手裡提著兩杯外帶飲料和一個紙袋。

「我早就放棄了。」

他把東西放到桌上。

「我每天餵牠、幫牠洗澡、帶牠散步。」

「牠看到羽凡，還是跟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一樣。」

阿凱從吧檯後面探出頭。

「這隻狗的眼光是不是有問題？」

曉薇笑出聲。

「你不要嫉妒。」

「我嫉妒牠什麼？」

「嫉妒牠可以直接撲上去啊。」

附近幾桌客人都跟著笑了。

牛奶聽見大家的聲音，更加開心。

牠以為所有人都在鼓勵自己，又站起來，把前腳搭回羽凡腿上。

「下去。」

羽凡用手指點了一下牠的額頭。

「你的腳很髒。」

牛奶歪著頭看她。

幾秒後，牠真的把腳放了下來。

然後直接躺在羽凡腳邊。

整隻翻過去。

露出柔軟的肚子。

「你真的很沒尊嚴耶。」

羽凡笑著用鞋尖碰了碰牠。

牛奶的尾巴在地板上拍了兩下。

完全沒有要起來的意思。

曉薇蹲到旁邊。

「牛奶。」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

「媽媽在這裡。」

牛奶轉過頭看她。

曉薇張開手。

「來。」

牛奶盯著她看了兩秒。

然後把頭轉回去，繼續靠著羽凡的腳。

曉薇的笑容僵了一下。

全店立刻笑成一團。

阿哲攤開雙手。

「妳看。」

「我就說牠最愛羽凡。」

「白養了。」

曉薇伸手揉亂牛奶的耳朵。

嘴上抱怨，臉上的笑卻沒有停。

「你這個沒良心的。」

牛奶閉著眼睛，任由她搓揉。

牠喜歡羽凡。

這件事大家都知道。

每次來到店裡，牠總是第一個去找她。

羽凡不一定會陪牠玩。

有時候甚至只是低頭滑手機，隨手摸牠幾下。

但牛奶還是會安靜趴在她附近。

像只要聞得到她的味道，就已經心滿意足。

「牛奶真的很會看人。」

阿凱把擦好的杯子放回架上。

「那當然。」

曉薇立刻抬起下巴。

「牠超會分辨誰是好人。」

阿凱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向躺在羽凡腳邊的牛奶。

牛奶的眼睛半閉著。

腹部隨著呼吸緩慢起伏。

那個樣子沒有懷疑。

也沒有防備。

阿凱本來想笑。

最後卻只是低下頭，重新拿起下一只杯子。

狗會不會看人，他不知道。

狗只知道誰曾經摸過牠。

誰身上的味道熟悉。

誰沒有在牠靠近時把牠趕走。

有時候，人也是這樣。

只要曾經得到過一點溫柔，就會自己替那個人補完剩下的部分。

過了一會兒，店裡開始陸續有客人進來。

原本安靜的午後慢慢熱鬧起來。

曉薇和阿哲沒有離開。

他們每個星期六幾乎都會來。

坐的也是同一個位置。

靠近窗邊，旁邊剛好可以讓牛奶趴著。

久而久之，這裡像是他們固定借用的客廳。

阿哲喝完咖啡，看見後門送來兩箱牛奶，便很自然地站起來。

「我來搬。」

昌志正在簽收。

「不用，很重。」

「就兩箱而已。」

阿哲彎腰把紙箱抱起來。

箱子擋住他半張臉，他還是熟門熟路地繞進倉庫。

曉薇則替旁邊一桌第一次來的客人介紹店裡的甜點。

「那個焦糖布丁很好吃。」

她指著菜單。

「可是如果你們怕太甜，可以點檸檬塔。」

客人笑著問：

「妳是店員嗎？」

曉薇也笑。

「不是。」

她看向吧檯。

「只是來太多次了。」

昌志聽見，從裡面探出頭。

「她快比店員熟了。」

「那我有員工折扣嗎？」

「妳一直都有朋友折扣。」

「朋友折扣是幾折？」

「原價。」

大家又笑了。

只有羽凡還坐在窗邊。

牛奶的頭枕在她鞋子旁邊。

她一隻手滑手機，另一隻手偶爾垂下來，摸一摸牠的頭。

客人經過時，她會抬起頭打招呼。

有人認出她，她就陪對方拍照。

有人問店裡最近有什麼新品，她便順手把昌志剛做好的甜點拍下來，發到社群上。

她沒有搬貨。

沒有收桌子。

也沒有注意哪一桌的水杯已經空了。

但她一發限時動態，沒多久便真的有兩個人推門進來，說是看到她的貼文才過來。

阿凱把菜單交給客人時，什麼也沒有說。

他不得不承認，羽凡確實有她的作用。

只是她的作用永遠看起來比其他人的漂亮。

大家搬進倉庫的箱子不會被拍照。

昌志多做的那些班不會有人按愛心。

曉薇主動收走的空杯，也不會變成任何人眼中的價值。

而羽凡只需要坐在陽光裡，對著鏡頭笑一下。

傍晚六點左右，窗外的光慢慢暗下來。

店內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曉薇正在低頭替牛奶整理胸背帶，四周忽然暗了一下。

只剩吧檯上方幾盞暖黃色的小燈。

「停電喔？」

她抬起頭。

下一秒，昌志端著一個小蛋糕從後面走出來。

蛋糕上插著兩根數字蠟燭。

火光輕輕晃著。

「生日快樂。」

曉薇愣住。

「幹嘛啦。」

阿哲立刻帶頭拍手。

阿凱也從吧檯後方走出來。

幾桌熟客不明所以，還是跟著鼓掌。

牛奶受到氣氛感染，興奮地站起來，在桌子旁邊不斷轉圈。

「你們怎麼知道？」

曉薇看著蛋糕。

眼眶已經有一點紅。

「阿哲講的。」

昌志把蛋糕放到她面前。

「他三個星期前就交代了。」

曉薇回頭瞪阿哲。

「你很會裝耶。」

「我哪有裝？」

「你早上還問我今天想吃什麼。」

「生日還是要吃飯啊。」

曉薇嘴上嫌棄，卻一直在笑。

她低頭看著蛋糕。

上面用巧克力寫了她的名字。

旁邊還有一小塊白色糖片，畫著牛奶歪著頭的樣子。

「這誰畫的？」

「甜點師。」

昌志說。

「我只提供照片。」

「好可愛。」

曉薇拿出手機，從好幾個角度拍照。

牛奶一直想靠近蛋糕，被阿哲抱住胸口。

「這不是你的。」

「牠覺得全世界都是牠的。」

阿凱替大家拍了一張合照。

曉薇坐在中間。

阿哲站在她後面。

牛奶被抱在兩個人中間，舌頭吐得長長的。

昌志站在旁邊。

羽凡則自然地靠到曉薇另一側。

照片拍完，阿哲開始切蛋糕。

有人忽然問了一句：

「羽凡，妳送曉薇什麼？」

羽凡正低頭看剛才拍的照片。

聽見自己的名字，才抬起頭。

「什麼？」

「生日禮物啊。」

空氣安靜了一秒。

羽凡看向蛋糕。

再看向曉薇。

「今天妳生日喔？」

阿凱抬起手，按了一下眉心。

阿哲先笑了出來。

「不然我們現在是在慶祝她成功活過星期六嗎？」

旁邊的人也跟著笑。

羽凡這才像是真的反應過來。

「我忘記了。」

她說得很直接。

曉薇愣了一下。

很快又揮了揮手。

「沒關係啦。」

「我最近真的太忙了。」

羽凡拿起手機。

「不然我現在轉帳給妳，妳自己去買喜歡的？」

「不用啦。」

「還是我下次補？」

「真的不用。」

曉薇把一塊蛋糕推到她面前。

「妳人有來就好了。」

阿哲在旁邊補了一句：

「她今天沒有遲到兩個小時，已經算很有誠意了。」

大家又笑了。

羽凡也跟著笑。

「你很煩耶。」

她拿起叉子吃了一口蛋糕。

「而且我又不知道你們今天要慶生。」

阿凱站在旁邊，沒有笑。

他記得上星期，曉薇就在群組裡提過生日。

阿哲也提醒過一次。

甚至今天中午，羽凡還對著昌志藏在冰箱裡的蛋糕問：

「這誰訂的？」

只是她當時沒有把答案記住。

曉薇卻沒有再提。

她拿起蛋糕上的白色糖片，笑著放到牛奶鼻子前面。

「你看，是你耶。」

牛奶想舔，被她立刻收回來。

「這個你不能吃。」

牛奶盯著糖片。

眼睛跟著她的手移動。

最後委屈地趴回地上。

眾人又被牠逗笑。

那個忘記被輕輕放過。

像過去每一次一樣。

只要有人先說沒關係，其他人便會一起把事情變成玩笑。

沒有人想在生日那天計較。

也沒有人希望一個原本快樂的晚上，因為一份不存在的禮物變得難看。

曉薇尤其不希望。

她認識羽凡很多年。

知道她會忘記。

也知道只要自己表現出失望，羽凡就會皺著眉說：

「我又不是故意的。」

到最後，反而會變成她太在意。

所以她很早就學會了笑。

「沒關係。」

「下次再說。」

「妳有來就好了。」

有時候，朋友之間的體諒確實是因為愛。

有時候，只是因為其中一個人已經知道，失望不會換來任何東西。

晚上八點，客人漸漸少了。

大家把剩下的蛋糕分完。

牛奶吃不到人的食物，只得到阿凱偷偷拿來的一小塊寵物肉乾。

牠叼著肉乾跑到羽凡腳邊，趴下來慢慢咬。

曉薇靠在椅背上，忽然說：

「我們下個月去花蓮好不好？」

阿哲抬頭。

「什麼時候？」

「三天兩夜。」

曉薇拿出手機。

「我剛剛看到一間可以帶狗的民宿，外面還有草地。」

她把畫面轉給大家看。

照片裡是一棟白色小屋。

前方有一大片綠色草地。

遠處看得到山。

「牛奶一定會瘋掉。」

阿哲說。

聽見自己的名字，牛奶立刻抬頭。

嘴裡還咬著半塊肉乾。

昌志笑了。

「牠有辦法坐那麼久的車？」

「中間休息幾次就好。」

曉薇彎下腰，揉了揉牛奶的臉。

「對不對？」

牛奶舔了一下她的手。

「牠當然要去。」

曉薇抬起頭。

「牠是家人。」

阿哲點頭。

「我可以開車。」

昌志想了想。

「我看一下店裡排班。」

「不要每次都說排班。」

曉薇說。

「你也要休息。」

昌志笑了笑。

沒有立刻答應。

羽凡仍然在滑手機。

曉薇轉向她。

「妳呢？」

「什麼？」

「花蓮啊。」

「好啊。」

羽凡沒有抬頭。

「反正我最近沒事。」

曉薇立刻笑了。

「那就說好了。」

「嗯。」

「我等等創群組。」

「我們不是已經有群組了嗎？」

「那是平常聊天的。」

曉薇說。

「旅遊要另外一個，不然你們都會忘記。」

阿哲看向羽凡。

「主要是她會忘記。」

「我才不會。」

羽凡終於抬頭。

「日期傳給我就好。」

「傳給妳也沒用，要直接幫妳加進行事曆。」

阿凱在吧檯後面說。

羽凡瞪了他一眼。

「你今天很愛針對我耶。」

阿凱沒有回答。

曉薇趕緊笑著把話題帶開。

「沒關係，我到時候前三天、前一天、出發前一小時都提醒。」

「這樣可以了吧？」

羽凡笑了一下。

「差不多。」

大家開始討論行程。

曉薇想帶牛奶去海邊。

阿哲說牠一定會怕浪。

昌志建議不要排太多景點，狗會累。

羽凡則說一定要找一間拍照好看的咖啡廳。

每個人都在說話。

牛奶趴在桌子下面，從這一雙腳走到另一雙腳。

最後又靠回羽凡身旁。

好像只要這些人都在，牠就不需要選擇自己屬於誰。

離開以前，曉薇從袋子裡拿出一頂小草帽。

草帽兩側有鬆緊帶，尺寸剛好可以套在牛奶頭上。

「這什麼？」

阿哲問。

「下個月拍照要戴的。」

「妳已經買了？」

「對啊。」

曉薇蹲在牛奶面前，替牠把帽子戴好。

牛奶一開始不太習慣，不停甩頭。

草帽歪到一邊，露出一隻耳朵。

「不要動。」

曉薇捧著牠的臉，把帽子重新扶正。

牛奶看著她。

嘴巴微微張開。

舌頭露在外面。

阿哲拿出手機。

「看這裡。」

曉薇退到鏡頭外，發出一個奇怪的聲音。

牛奶立刻歪頭。

快門剛好按下。

照片裡，牠戴著一頂稍微太小的草帽。

一邊耳朵被壓住。

另一邊翹在外面。

眼睛亮亮的。

舌頭吐著。

身後是「時光角落」溫暖的燈光。

看起來真的像在笑。

曉薇把照片傳進群組。

文字只有一句：

牠很期待下個月。

群組裡立刻跳出一排笑臉。

阿哲回了一個愛心。

昌志說草帽太小。

阿凱傳了一張牛奶剛才甩頭的模糊照片。

羽凡也按了愛心。

接著又低頭回覆別人的訊息。

那個晚上，沒有人覺得這張照片有什麼特別。

大家都以為，下個月真的還很近。

以為那片草地會在。

海邊會在。

那間可以帶狗入住的民宿也會在。

以為只要日期訂好，所有人就會在同一天坐進車裡。

牛奶會把鼻子貼在窗邊。

曉薇會一路提醒阿哲開慢一點。

昌志可能還在擔心店裡。

羽凡則會睡過集合時間，再讓大家在樓下等她。

他們甚至連這些畫面都已經想好了。

所以沒有人知道，那是牛奶最後一張看起來那麼快樂的照片。

也沒有人知道，有些約定之所以讓人多年以後仍然不敢打開來看，不是因為它沒有實現。

而是因為當時的每一個人，都真的相信還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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