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緻的寄生 - 第二章　被原諒的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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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被原諒的藝術

如果有人問我，人生裡最常發生的事情是什麼。

我大概會回答：忘記。

我總是忘記很多事情。

不是故意的。

是真的忘記。

小時候忘記帶作業。

長大後忘記繳帳單。

開始工作以後，忘記回訊息，忘記約定，忘記把答應過別人的事情放進行事曆。

有些事情，別人會提醒一次。

有些事情，會提醒很多次。

如果我還是忘了，他們就會生氣。

可是氣完以後，大部分的人還是會替我想辦法。

老師會讓我隔天補交。

朋友會先幫我墊錢。

家人會替我去繳費。

工作上的事情，也總有人會在最後一刻發現。

所以久而久之，我也不太明白，為什麼大家那麼害怕忘記。

忘記又不代表事情不會完成。

只是換一個人記得而已。

星期二早上，我十一點零幾分走進咖啡廳。

店裡不算忙。

窗邊坐著兩桌客人，吧檯前有個人正在等外帶。

我才剛把包包放下，阿凱就從辦公室走出來。

他手上拿著排班表。

看見我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接著，他把那張紙拍在桌上。

「羽凡。」

「幹嘛？」

「昨天晚班是妳吧？」

我愣了一下。

「好像是。」

「什麼叫好像是？」

他的聲音突然大了起來。

外帶的客人轉過頭看了我們一眼。

我下意識壓低聲音。

「你幹嘛那麼大聲？」

阿凱把排班表轉過來。

我的名字被紅筆圈了起來。

星期一。

晚班。

下午四點到晚上十點。

我看了幾秒，才慢慢想起來。

昨天中午，大學同學在群組裡臨時約吃飯。

原本只是火鍋。

後來有人說很久沒見了，吃完又一起去唱歌。

我還發了幾張照片。

回到家已經快凌晨兩點。

洗完澡以後，我直接睡著了。

從頭到尾，完全沒有想起自己要上班。

「啊。」

我點了點頭。

「我真的忘記了。」

阿凱看著我。

他大概在等我繼續說些什麼。

我也看著他。

過了幾秒，他才開口。

「妳知道昨天誰補妳的班嗎？」

我搖頭。

「昌志哥。」

阿凱朝吧檯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昨天早上九點就到了。」

「開店、備料、接貨，下午又接妳的晚班，一直到十一點多才走。」

我跟著看過去。

昌志哥正低著頭擦拭咖啡機。

白色的抹布繞過蒸氣棒，再沿著機器邊緣慢慢擦過去。

他的動作和平常一樣。

像根本沒有聽見我們的對話。

我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你昨天怎麼沒打給我？」

阿凱整個人僵了一下。

「我打了。」

「有嗎？」

我拿出手機。

通話紀錄裡確實有幾通未接來電。

其中兩通是阿凱。

三通是昌志哥。

全部都在我唱歌的時間。

「那時候太吵了，我沒有聽到。」

我解釋完，拿著手機走向吧檯。

「昌志哥。」

他抬起頭。

「嗯？」

「昨天是你幫我上班喔？」

「嗯。」

「你怎麼沒有早點跟我說？」

他笑了一下。

「妳電話沒接。」

「我在唱歌，裡面太吵了。」

「有看到妳發動態。」

他說得很平靜。

我的手指停在手機邊緣。

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句話時，我稍微有一點尷尬。

但昌志哥很快又低下頭，把咖啡機下面的集水盤拉了出來。

「沒事。」

他說。

「反正昨天沒有很忙。」

「可是阿凱說你做到十一點多。」

「收店本來就會比較晚。」

「那你今天不是又很早來？」

「習慣了。」

我站在旁邊，看著他把集水盤裡的水倒掉。

他的手腕靠近袖口的位置有一道紅痕，可能是昨晚搬東西時磨到的。

我想了想，還是說：

「昨天辛苦了。」

昌志哥回頭看我。

「下次記得看班表就好。」

他的語氣沒有責怪。

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我立刻點頭。

「好。」

事情說到這裡，我原本以為已經結束了。

可是阿凱還站在後面。

「她每次都說下次。」

他說。

我回頭看他。

「我這次是真的忘記。」

「妳哪一次不是忘記？」

「忘記又不是故意的。」

阿凱的嘴角動了一下。

像是想說什麼。

最後卻只是把排班表收回去，轉身走進辦公室。

門沒有甩上。

但關得比平常重了一點。

我看著那扇門，心裡也有些不舒服。

我已經承認自己忘記了。

也向昌志哥道歉了。

如果他還要一直抓著不放，那就不是我的問題了。

真正讓阿凱爆炸，是兩天後的事情。

星期四上午，供應商打電話過來。

當時我正在替一桌客人拍合照。

阿凱站在吧檯後方，一手夾著電話，一手翻送貨紀錄。

一開始，他的聲音還很正常。

「對，今天送。」

接著，他停了一下。

「三十瓶什麼？」

電話另一頭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麼。

阿凱抬起頭，看向倉庫。

「我們昨天不是有追加嗎？」

又過了幾秒。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好，我先查一下。」

電話掛掉以後，他立刻走進辦公室。

沒多久，我就聽見抽屜被拉開，接著是鍵盤快速敲擊的聲音。

我替客人拍完照，正準備把手機還回去，阿凱就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羽凡。」

我轉過頭。

「嗯？」

「昨天的追加訂單是妳下的？」

「對啊。」

「妳下了什麼？」

「咖啡豆、鮮奶、鮮奶油，還有甜點的材料吧。」

阿凱把平板遞到我面前。

「妳自己看。」

畫面上只有咖啡豆。

旁邊幾個品項的數量都是空白。

我盯著螢幕看了一會兒。

這才想起來，昨天下單到一半時，有人傳訊息問我週末要不要去看展。

我點出去回覆。

後來又順手看了幾個限時動態。

等我把手機放下，應該就忘記訂單還沒送完。

「喔。」

我把平板還給他。

「真的只下一半。」

阿凱沒有接。

「所以現在沒有鮮奶。」

「補訂啊。」

「供應商下午才會跑第二趟。」

「那不是剛好嗎？」

「下午三點。」

他盯著我。

「我們中午十二點開始會有外送單。甜點師十一點半要開始做東西。妳覺得三點剛好？」

我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

快十一點。

確實有一點趕。

「那先去附近買？」

我話一說完，阿凱突然用力吸了一口氣。

「去附近買？」

「對啊。」

「妳知道附近材料行的價格比供應商貴多少嗎？」

「可是至少買得到。」

「誰去買？」

我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我確實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阿凱看著我。

「誰放下手上的工作去買？」

「誰先墊錢？」

「誰把東西搬回來？」

「誰要重新算今天的成本？」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

附近幾桌客人都安靜下來。

我覺得有些丟臉，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你小聲一點。」

阿凱立刻把手抽回去。

「妳現在在意的是我太大聲？」

「客人都在看。」

「所以呢？」

「這樣很難看啊。」

他忽然笑了一聲。

那個笑讓我有些不舒服。

「現在妳知道難看了？」

我皺起眉頭。

「我又不是故意沒訂。」

「妳每次都不是故意。」

阿凱指著平板。

「上班忘記。」

「單據忘記。」

「訂貨做到一半也忘記。」

「每次只要妳說一句不是故意的，後面就全部是別人的事。」

整間店變得很安靜。

我站在那裡，耳朵有些發熱。

不是因為愧疚。

是因為他把事情說得太難聽。

我才剛想反駁，昌志哥就從吧檯另一頭走了過來。

「阿凱。」

他叫了一聲。

阿凱轉過頭。

「哥，現在鮮奶跟材料都沒到。」

昌志哥看了一眼平板。

「缺多少？」

「今天的量全部都缺。」

「我去買。」

「你又要去？」

阿凱的聲音突然變得沙啞。

「不然呢？」

昌志哥已經伸手去拿掛在牆邊的車鑰匙。

「你先把吧檯顧好。我去附近材料行，再打電話問另外一家甜點店能不能先借一些鮮奶油。」

阿凱站在原地。

眼睛有一點紅。

「哥。」

「你到底還要幫她幫多久？」

昌志哥握著車鑰匙，沒有回答。

阿凱看了一眼我，又重新看向他。

「她根本不會改。」

「先把今天撐過去再說。」

「每一次都是先撐過去。」

阿凱說。

「然後下一次還是一樣。」

昌志哥沉默了幾秒。

最後只說：

「店裡還有客人。」

阿凱的嘴唇抿成一條很薄的線。

他沒有再說話。

昌志哥拿著鑰匙走出去。

玻璃門上的風鈴響了一聲。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裡有一點煩躁。

「我等一下可以把差價補回去。」

阿凱沒有看我。

「不是錢的問題。」

「不然是什麼？」

「算了。」

他低頭拿走平板。

「跟妳講也沒用。」

這句話比剛才那些責罵更讓人不舒服。

好像他已經決定，不管我說什麼，都不值得聽。

我站在原地，忽然也有點生氣。

事情都已經有解決方法了。

去材料行補貨。

先向別人借。

真的有差價，我也可以出。

為什麼一定要把一件可以解決的事情，弄得像是誰的人格出了問題？

明明只是忘記。

誰不會忘記？

月底的企業包場，才是真的出了狀況。

那場活動半個月前就訂好了。

三十幾個人。

下午兩點到四點。

除了包場，還加了一場基礎咖啡課程。

對方公司的主管平常有追蹤我的帳號，預約時特別說，希望由我負責介紹。

昌志哥把流程印了兩份。

一份放在辦公室。

一份交給我。

活動前三天，他還傳訊息提醒。

前一天晚上，阿凱又在群組裡標記我。

我每一次都有回。

「知道。」

「記得。」

「放心啦。」

到了活動當天中午，我人在百貨公司。

原本只是經過。

結果在櫥窗裡看見一雙鞋。

奶油白的細跟鞋，側面有一條很細的金屬扣帶。

店員說那是最後一雙。

尺寸剛好也是我的。

我試穿以後，在鏡子前面走了幾次。

很好看。

就是價格有一點高。

我坐在沙發上猶豫了很久，還拍照傳給朋友，問她們值不值得買。

有人說好看。

有人說太貴。

還有人說限量最後一雙，不買一定會後悔。

我一直到刷完卡，店員把鞋盒交到我手上，才發現手機已經震了很久。

十二通未接來電。

阿凱六通。

昌志哥四通。

另外兩通是陌生號碼。

螢幕上方顯示兩點四十一分。

我盯著時間看了幾秒。

心臟猛地縮了一下。

活動。

我站在專櫃門口，立刻回撥。

電話才剛接通，阿凱的聲音就從另一頭炸了出來。

「鍾羽凡！」

我把手機稍微拿遠。

「我現在要回去了。」

「客人等妳四十分鐘了！」

「我忘記看時間。」

「妳人在哪裡？」

「百貨公司。」

電話另一端安靜了一秒。

「妳去百貨公司幹嘛？」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上的鞋盒。

不知道為什麼，突然不太想說實話。

「有一點事。」

「什麼事比包場重要？」

「你現在一直問也沒有用，我已經要回去了。」

「妳知道人家主管剛剛問了幾次嗎？」

「那你先跟他說我塞車。」

「妳不是塞車！」

阿凱幾乎是在吼。

旁邊經過的人看了我一眼。

我轉過身，面向牆壁。

「你不要那麼大聲。」

「我不要那麼大聲？」

他笑了一下。

「妳到底知不知道現在發生什麼事？」

我沒有回答。

因為我確實知道。

只是已經發生了。

再生氣也不會讓時間倒退。

「我現在回去。」

我說完，直接掛掉電話。

趕回咖啡廳時，已經三點二十幾分。

活動沒有結束。

但課程已經進行到最後一段。

玻璃門外貼著今日包場的公告。

我推門進去，三十幾個人同時轉過頭。

那一瞬間，我很想直接退出去。

昌志哥站在投影幕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分享壺。

桌面擺著剛沖好的咖啡。

他看見我時，停了一下。

沒有露出生氣的表情。

只是很快把視線移回台下。

「接下來大家可以試著比較兩種不同水溫帶來的風味差異。」

他的聲音有些乾。

桌旁放著一個已經喝空的水杯。

阿凱站在後面。

他雙手抱在胸前，從我進門以後，就一直盯著我手上的紙袋。

我把鞋盒往身後藏了一點。

活動最後仍然順利結束。

昌志哥替我上完課。

也替我向對方道歉。

他說我臨時身體不舒服，路上又遇到一點狀況。

店裡替每位參加者準備了一張優惠券，另外加送兩盤甜點。

客戶沒有發脾氣。

那名主管甚至在離開前笑著說：

「沒關係，今天鍾店長講得也很好。」

我站在門邊，陪大家拍了最後一張合照。

對方還是標記了我的帳號。

照片裡的我站在中間。

看起來就像整場活動都是由我完成的。

等最後一個客人離開，阿凱才走到角落坐下。

他沒有罵我。

甚至連看都沒有再看我。

我把鞋盒放進休息室，走到他面前。

「客人沒有生氣吧？」

阿凱抬起頭。

「沒有。」

「那就好。」

他盯著我幾秒。

「那就好？」

「不然呢？」

「羽凡。」

他的聲音很輕。

「妳是不是覺得，只要最後有人把事情收好，就不算出事？」

我愣了一下。

「我沒有這樣想。」

「那妳怎麼想？」

「事情已經發生了，現在不是也處理好了嗎？」

阿凱笑了。

這一次，那個笑裡沒有怒氣。

只剩下一種很深的疲憊。

「所以妳真的這樣想。」

「本來就是啊。」

我說。

「客戶沒有生氣，活動也做完了，優惠券下次還能帶客人回來。一直糾結我遲到多久，有什麼意義？」

阿凱低下頭。

過了幾秒，他才說：

「沒有意義。」

「你看吧。」

「對妳來說，確實沒有。」

他站起來，繞過我，走回倉庫。

我看著他的背影。

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因為自己說贏了而覺得高興。

那天下午，店裡提早結束營業。

其他人陸續離開。

我在休息室換完衣服，提著新買的鞋走出來時，發現昌志哥還坐在吧檯後面。

店裡只留了一排燈。

桌上放著帳本、發票，還有今天發出去的優惠券紀錄。

他一張一張核對。

偶爾拿起計算機。

按錯時，又重新全部歸零。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

平常他坐著的時候，背都很直。

今天卻微微彎著。

右手放在後頸上，不時揉幾下。

像那裡一直有一塊東西壓著。

我低頭看見自己手上的鞋盒。

忽然覺得那個盒子有點太亮了。

我走過去。

「昌志哥。」

他沒有抬頭。

「嗯？」

「今天……對不起。」

他按計算機的手停了一下。

這句話說出口時，連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原本只是想問活動有沒有賠很多。

可是看見他坐在那裡，不知道為什麼，最後說出來的是這一句。

昌志哥抬起頭。

他看著我。

眼睛裡有很明顯的血絲。

過了兩秒，他還是笑了。

那是我很熟悉的表情。

溫和。

疲倦。

但不會讓我太難受。

「沒事。」

他說：「下次記得就好。」

我點頭。

「我今天真的只是沒注意時間。」

「我知道。」

「而且我不是故意不接電話。」

「嗯。」

「阿凱剛剛講得太嚴重了。」

昌志哥沒有接這句話。

只是低頭看向帳本。

我站了一會兒，又問：

「今天損失很多嗎？」

「還好。」

「那些優惠券之後客人回來，也會消費吧？」

「可能。」

「所以也不一定算損失。」

他握著筆，指尖很輕地動了一下。

最後只說：

「妳先回去吧。」

「你還要多久？」

「帳對完就走。」

「那我先走囉。」

「路上小心。」

我轉身朝門口走。

玻璃門上映出我的身影。

米白色上衣。

新買的鞋盒提在手上。

妝還沒有花。

看起來和中午離開百貨公司時沒有太大差別。

只是心裡輕了一點。

因為我已經道歉了。

昌志哥也說沒事。

他知道我不是故意的。

事情到了這裡，應該就真的結束了。

門上的風鈴在我出去時響了一聲。

我沒有回頭。

所以沒有看見昌志哥仍然坐在原來的位置。

也沒有看見他拿起今天的活動表，盯著原本印在講師欄上的名字看了很久。

那裡寫的是鍾羽凡。

最後上完全部課程的人，卻不是我。

他把活動表翻到背面。

又重新壓回帳本底下。

桌上的計算機還停在一個負數。

而那句「沒事」，並沒有讓任何損失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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