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二十三章　最近還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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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最近還好嗎

阿虎的訊息很短。

短到不像關心。

比較像確認一件事情。

「最近還好嗎？」

王秉軒看了很久。

最後只回：

「還活著。」

不到三秒。

阿虎回覆：

「那就好。」

然後對話結束。

很像他。

沒有追問。

沒有安慰。

也沒有突然講什麼很噁心的話。

可是那天晚上。

王秉軒躺在床上，卻一直想到那五個字。

最近還好嗎？

其實離開瑞克健身房以後，很少有人這樣問過他。

搬家公司的人不會問。

因為大家沒有那麼熟。

每天見面。

一起搬東西。

一起吃便當。

下班以後就各自回家。

組長最多只會問：

「明天六點半可以嗎？」

學長會問：

「腰還行不行？」

沒有人會坐下來，認真問他最近過得怎麼樣。

家人也很少問。

不是不關心。

而是每次有人問起工作，他總是先說：

「還好。」

「就那樣。」

「沒事。」

久了以後，大家也就相信了。

至於他自己。

更不會問。

因為答案其實不太好說。

不能算不好。

他有工作。

有收入。

每天吃得下。

回家也睡得著。

身體很累。

腦袋卻比以前安靜。

生活沒有失控。

卻也說不上有多好。

比較像漂在水面上。

沒有沉下去。

也不知道要游去哪裡。

每天早上起床。

去公司集合。

搬東西。

吃便當。

繼續搬。

晚上回家。

洗澡。

看一下群組。

睡覺。

隔天再重新開始。

日子沒有出錯。

只是沒有什麼特別期待的事情。

某個星期六。

搬家公司難得提早收工。

下午三點。

組長站在貨車旁邊宣布今天結束。

其他人聽見以後都很開心。

有人說要回家補眠。

有人約了朋友打牌。

學長問王秉軒：

「你等一下要去哪？」

王秉軒想了一下。

「不知道。」

學長已經習慣他這樣回答。

只是揮揮手。

「那我先走了。」

「好。」

人很快散掉。

王秉軒一個人站在停車場。

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回家太早。

也沒有什麼事情一定要做。

他最後騎車到附近的便利商店。

買了一杯咖啡。

坐在外面的椅子上。

星期六下午。

路上很多人。

有人牽著小孩。

有人提著剛買完的東西。

幾個學生騎著腳踏車經過。

旁邊的機車一台一台進出。

王秉軒坐在那裡。

看著人來人往。

以前這個時間。

他通常在瑞克健身房。

可能正在上課。

可能剛結束一堂體驗。

可能坐在櫃檯整理課表。

也可能又被林冠廷叫去開會。

阿虎會在自由重量區發出很大的聲音。

甜甜的笑聲可能從櫃檯一路傳到廁所。

彤彤大概正在看貓。

凱哥則會坐在某台器材旁邊，告訴會員他年輕時候有多強。

那些畫面太熟悉。

熟悉到王秉軒甚至可以想像。

下午三點的陽光會從哪一邊照進去。

哪一台跑步機通常有人。

白板上可能寫著什麼。

可是現在。

他的下午三點，只剩一杯便利商店咖啡。

以及不知道要去哪裡的自己。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王秉軒低頭看了一眼。

阿虎。

不是訊息。

是電話。

他看著螢幕。

愣了幾秒才接起來。

「幹嘛？」

電話另一頭很吵。

隱約能聽見槓片碰撞，還有甜甜不知道在笑什麼。

阿虎回答：

「沒事。」

「沒事打什麼電話？」

「確認你沒死。」

王秉軒笑了。

「昨天不是確認過了？」

「怕你今天死。」

「你講話不能好聽一點嗎？」

「可以啊。」

阿虎停了一下。

「請問您今日身體是否健在？」

王秉軒笑出聲。

「幹。」

電話那頭也傳來阿虎的笑聲。

兩個人安靜了幾秒。

誰都沒有急著掛電話。

阿虎忽然問：

「搬家好玩嗎？」

「不好玩。」

「那你怎麼還在做？」

王秉軒握著咖啡杯。

想了一下。

「不知道。」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

接著傳來阿虎的笑聲。

「你以前最討厭這三個字。」

王秉軒停了一下。

「有嗎？」

「有。」

「以前問你什麼，你都要講得好像自己有答案。」

阿虎模仿他的語氣。

「沒事啦。」

「我知道。」

「我有辦法。」

「現在整天不知道。」

王秉軒低頭笑了笑。

「不知道就不知道啊。」

「對啊。」

阿虎回答得很自然。

好像這原本就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

以前的王秉軒確實很討厭不知道。

工作不知道怎麼做。

就查到會。

會員的問題不知道。

就想辦法找到答案。

不知道下一步去哪裡。

也會先替自己安排出一條路。

只要有人問：

「那你接下來怎麼辦？」

他就會立刻說出一個計畫。

即使那個計畫才剛在腦袋裡出現。

現在。

不知道反而變成他最常說的話。

不知道為什麼離開。

不知道搬家工作會做多久。

不知道會不會回去當教練。

也不知道這樣的生活到底算不算自己想要的。

奇怪的是。

說多了以後，也沒有那麼可怕。

「館裡最近怎麼樣？」

王秉軒問。

阿虎立刻開始抱怨。

「冠廷又更新教材。」

「正常。」

「而且這次七十幾頁。」

「也正常。」

「他說已經是精簡版。」

王秉軒笑了一下。

「非常正常。」

「甜甜昨天笑到會員以為她中邪。」

「她笑什麼？」

「彤彤傳一個貓跌倒的影片。」

「這也能笑成那樣？」

「你第一天認識她？」

「也是。」

阿虎繼續說：

「彤彤前天又撿到一隻貓。」

「帶回家了？」

「先帶來館裡。」

「冠廷沒有生氣？」

「有。」

「然後呢？」

「現在貓叫冠冠。」

王秉軒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冠廷說不能養。」

王秉軒直接笑了出來。

「那凱哥呢？」

「他昨天說，他年輕時體脂三趴。」

「不正常。」

阿虎也笑了。

「我也是這樣想。」

「他有照片嗎？」

「沒有。」

「那就是假的。」

「他說照片不見了。」

「每次都是這樣。」

「恩哥呢？」

「剛跑完。」

「幾公里？」

「他說隨便跑。」

「所以是多少？」

「十八。」

王秉軒看著馬路。

嘴角一直沒有放下來。

那些事情其實都很無聊。

林冠廷更新教材。

甜甜笑到停不下來。

彤彤撿貓。

凱哥吹牛。

恩哥又跑了不像人類會跑的距離。

跟他在館裡的時候一模一樣。

甚至每一句話，他都能想像現場的表情。

阿虎說到林冠廷的教材時，大概一臉厭世。

甜甜可能就趴在櫃檯上。

彤彤抱著那隻新撿到的貓。

而凱哥一定還在強調，三趴體脂是真的。

他只是聽著。

卻有一種自己仍然坐在櫃檯旁邊的錯覺。

好像只要電話沒有掛斷。

他就還在那裡。

阿虎講了一會兒。

忽然問：

「你現在在哪？」

「便利商店。」

「幹嘛？」

「喝咖啡。」

「一個人？」

「不然呢？」

「很可憐耶。」

王秉軒看著手裡的咖啡。

「你打來就是為了霸凌我？」

「對啊。」

「那可以掛了。」

「等一下。」

「又怎樣？」

阿虎安靜了幾秒。

聲音裡的笑少了一點。

「有空回來看看。」

王秉軒沒有立刻回答。

便利商店的玻璃門在旁邊打開。

一個男人拿著飲料走出來。

機車發動。

很快離開。

他看著前面的車流。

手指無意識地摸著咖啡杯外面的水珠。

其實離職以後。

群組裡的人不只一次叫他回去。

甜甜說缺人搬器材。

凱哥說要請他吃飯。

彤彤傳過幾張新出現的貓。

林冠廷也曾經問過他，有沒有東西忘記拿。

但王秉軒始終沒有回去。

不是沒時間。

也不是不想見大家。

而是不敢。

他害怕走上那道樓梯以後。

發現自己的位置已經有人坐了。

害怕會員看見他，只剩一句：

「好久不見。」

害怕自己站在櫃檯旁邊，卻不知道手應該放在哪裡。

也害怕大家過得很好。

好到證明他真的已經不屬於那裡。

可他更害怕的是。

只要一走進去。

他就會發現自己有多想念。

王秉軒沉默得有點久。

阿虎沒有催。

過了一會兒。

才又說：

「放心啦。」

「什麼？」

「大家還是一樣白癡。」

王秉軒笑了一下。

「那就好。」

「而且冠廷還留著你的東西。」

「什麼東西？」

「不知道，一堆垃圾。」

「那你叫他丟掉。」

「他不敢。」

「為什麼？」

「怕你哪天回來靠北。」

王秉軒笑了。

笑完以後。

胸口卻有一點說不上來的東西。

「有空再說。」

他最後回答。

阿虎沒有逼他確定時間。

只說：

「好啊。」

兩個人又聊了幾句。

大部分都是沒有意義的事情。

誰最近課比較多。

哪一家便當變難吃。

阿虎的新課表。

以及甜甜到底為什麼能為了一段貓咪影片笑那麼久。

聊到後來。

電話已經超過半個小時。

掛電話以前。

阿虎忽然說：

「欸。」

「幹嘛？」

「真的有事就講。」

王秉軒停了一下。

「知道啦。」

「不要又在那邊我有辦法。」

「你很煩耶。」

阿虎笑了一聲。

「掛了。」

電話結束。

螢幕暗下來。

王秉軒把手機放到桌上。

一個人坐在便利商店外面。

咖啡已經沒有剛買時那麼冰。

午後的陽光也慢慢往另一邊移。

他看著馬路上的車。

忽然想起剛離職的那幾天。

他一直以為。

自己想離開的是工作。

離開課表。

離開教育系統。

離開那些永遠學不完的東西。

後來才慢慢發現。

工作和那群人，原來沒有那麼容易分開。

他離開的不只是教練這個身分。

還有每天推開門以後，總會有人抬頭看他一眼的生活。

是阿虎問他今天要不要練。

是甜甜看到他就開始講剛才發生的事情。

是彤彤把手機遞過來，叫他看一隻貓。

是凱哥不管他想不想聽，都會把故事講完。

也是林冠廷在白板前寫滿一整面的字。

那群人很吵。

很幼稚。

很愛拿他當笑話。

卻也讓他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從來不用懷疑自己是不是屬於那裡。

王秉軒以前沒有注意過這件事。

因為當一個地方每天都在時。

很少有人會特別想到歸屬感。

就像你不會每天回家，都先確認那是不是自己的家。

直到有一天。

你已經不在裡面。

才會發現那些習以為常的聲音，原來一直替你留著位置。

他拿起已經不太冰的咖啡。

喝了一口。

味道有點淡。

手機安靜地放在桌上。

阿虎沒有再傳訊息。

王秉軒卻沒有像剛才那麼不知道該去哪裡了。

他還是不確定自己會不會回去。

也不知道回去以後，應該用什麼身分站在那裡。

前教練。

朋友。

路過的人。

或者只是一個回去看看的人。

但至少。

他第一次沒有立刻把「回去」這個念頭推開。

也許他真正想念的，從來不只是健身房。

不是深蹲架。

不是課表。

也不是白板上的教育系統。

而是那個地方曾經讓他覺得。

自己不是一個人。

王秉軒坐在便利商店外面。

看著人群經過。

過了一會兒。

他拿起手機。

重新點開和阿虎的對話。

在輸入框裡打了幾個字。

「下星期有空嗎？」

他看了一會兒。

最後沒有傳出去。

只是把手機收回口袋。

站起來。

把空杯丟進垃圾桶。

有些地方離開以後。

不一定要立刻回去。

但知道那扇門還沒有關上。

好像就已經讓人安心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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