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二十二章　沒有人認識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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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沒有人認識我

搬家工作的第二個月。

王秉軒開始慢慢習慣新的生活。

早上七點集合。

確認今天的案件。

搬家。

還是搬家。

偶爾是家庭搬遷。

一家四口從舊公寓搬進新社區。

紙箱上分別寫著：

廚房。

主臥。

小孩房。

易碎物品。

偶爾是公司搬遷。

一整排辦公桌。

電腦。

影印機。

以及不知道為什麼總是特別重的文件櫃。

偶爾是學生宿舍。

幾個紙箱。

一張薄薄的床墊。

兩袋衣服。

還有一台用了很多年的電風扇。

每天的工作都差不多。

差別只是今天搬冰箱。

明天搬衣櫃。

後天可能要把一張過不了樓梯轉角的沙發，來回轉上半個小時。

這種生活很累。

手臂常常被紙箱磨破。

肩膀也會留下搬運帶壓過的紅痕。

遇到沒有電梯的公寓。

一天下來，兩條腿沉得像不是自己的。

可是腦袋意外地安靜。

因為沒有人認識他。

某天下午。

王秉軒跟著同事到一棟新社區搬家。

大樓很新。

電梯裡還有一點裝潢留下來的味道。

他抱著一箱書站在角落。

同事則扶著旁邊的推車。

電梯中途停下來。

一名住戶走進去。

對方看了看他們身上的工作服，又看了一眼那箱書。

「做多久了？」

王秉軒回答：

「剛來不久。」

住戶點點頭。

「搬家很辛苦喔。」

「還好。」

叮。

電梯門打開。

住戶先走出去。

對話就這樣結束了。

沒有下一句。

沒有問他以前在哪裡工作。

沒有問他為什麼來搬家。

沒有問他曾經帶過多少會員。

也沒有人在意他考過什麼證照。

他們只是剛好在同一部電梯裡，講了兩句話。

接著各自離開。

王秉軒抱著紙箱走出去時，忽然發現。

原來大部分的人生，根本不需要自我介紹。

以前在健身房。

他總覺得自己身上有一張看不見的名片。

教練。

主管。

組長。

有時候是前輩。

有時候是別人遇到問題時，會過來問一句的那個人。

那些稱呼跟了他很多年。

久到他以為，只要把它們拿掉，自己可能就什麼都不剩。

可是現在。

沒有人知道那些事情。

新同事叫他秉軒。

有些人乾脆叫他新人。

客戶只會說：

「師傅，這箱放房間。」

「師傅，冰箱小心一點。」

「師傅，那個不要疊在上面。」

沒有人知道他以前是不是好教練。

也沒有人在意。

大家只知道。

這個人現在負責搬東西。

而已。

最奇怪的是。

王秉軒沒有想像中那麼難受。

剛開始，有人叫他師傅時，他還會愣一下。

後來聽久了。

也就自然地回：

「好。」

「知道。」

「這個等一下搬。」

沒有人要求他證明過去。

也沒有人因為不知道他的過去，就少看他一眼。

某天下班以後。

幾個同事坐在貨車旁邊吃便當。

今天收工比較早。

天還沒有完全暗。

停車場旁邊的路燈剛亮。

有人把便當盒放在膝蓋上。

有人坐在貨車後面的鐵板上。

組長打開一罐啤酒。

問大家明天誰能提早半個小時到。

聊天的內容很散。

有人聊昨晚的棒球比賽。

有人說自己買的股票又跌了。

有人抱怨昨天打麻將輸了三千多。

另一個人則一直說，他早就叫他不要打那一張。

沒有人聊夢想。

沒有人聊目標。

也沒有人拿出明年的規劃。

大家只是吃飯。

講幾句幹話。

算一下今天搬了幾趟樓梯。

然後準備明天繼續工作。

王秉軒坐在旁邊聽著。

忽然覺得有點陌生。

過去幾年。

他身邊的人幾乎都在往前。

考新的證照。

研究新的課程。

安排下一場比賽。

討論怎麼把教育系統做得更完整。

會員怎麼進步。

教練怎麼進步。

公司接下來要去哪裡。

就連吃宵夜的時候。

話題有時候還是會繞回工作。

那種生活很累。

卻也讓人一直覺得，自己正在前往某個地方。

現在不一樣。

今天搬完，就結束了。

明天還有新的地址。

新的紙箱。

新的樓梯。

沒有人問五年後想成為什麼。

好像只要明天記得六點半集合，就已經足夠。

世界突然安靜了下來。

安靜到王秉軒有點不習慣。

他以前總覺得。

人沒有目標，就會停在原地。

可眼前這群人，似乎也沒有停。

他們只是沒有一直把未來掛在嘴上。

吃完飯。

收好便當盒。

明天到了，就繼續搬。

王秉軒低頭吃著最後一口飯。

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比較好。

但至少。

他已經很久沒有在吃飯的時候，覺得自己應該順便做點什麼。

那天晚上回到租屋處。

王秉軒洗完澡。

坐在床邊滑手機。

瑞克健身房的群組依然很熱鬧。

阿虎傳了一段深蹲影片。

畫面裡。

他蹲下去以前大吼了一聲。

槓鈴上的槓片多得看起來很不合理。

影片才剛傳出來。

甜甜立刻回覆：

你看起來像猩猩。

阿虎：

謝謝。

甜甜：

我沒有稱讚你。

凱哥：

猩猩其實很強。

彤彤：

不要欺負猩猩。

恩哥按了一個讚。

阿虎：

到底是在讚我還是猩猩？

沒有人回答。

幾分鐘後。

甜甜又傳了一張阿虎深蹲到底時的截圖。

那張臉因為用力而完全扭曲。

下面寫：

這張可以當宣傳照。

群組瞬間又刷出一排笑聲。

林冠廷從頭到尾沒有加入。

直到十分鐘後。

他突然傳出一份新的教育資料。

林冠廷：

下次教育訓練會討論這個案例，大家有空先看。

群組安靜了幾秒。

阿虎：

我剛蹲完兩百公斤。

林冠廷：

眼睛沒有練到。

甜甜：

笑死。

王秉軒看著手機。

忍不住笑了一下。

真的一點都沒有變。

阿虎還是會被甜甜罵。

凱哥還是會用很認真的方式加入一些沒有幫助的意見。

彤彤還是在保護所有動物。

恩哥依然用一個讚解決大部分對話。

林冠廷也還是會在所有人講幹話的時候，突然丟出一份教育資料。

只是這一次。

王秉軒看著那份檔案。

沒有點開。

他以前也坐在那群人中間。

甜甜傳照片時，他會第一個回中指貼圖。

阿虎練完以後，可能直接走過來問：

「怎樣？」

林冠廷傳資料，他嘴上會抱怨，最後還是下載。

現在他依然在群組裡。

也還看得到所有訊息。

卻不再知道每一句話發生時，現場是什麼樣子。

不知道甜甜笑得多大聲。

不知道阿虎傳完影片以後，是不是還站在深蹲架旁邊等大家稱讚。

不知道彤彤今天有沒有又帶貓糧出門。

更不知道林冠廷寫下那些資料時，白板前面坐著哪些人。

他看得到結果。

卻不再在裡面。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

像隔著玻璃，看著一間以前每天都會走進去的店。

裡面的人還在說話。

卻聽不見聲音。

王秉軒靠在床頭。

忽然想到一件事。

以前他很怕離開。

怕大家很快忘記自己。

怕有人接走他的會員。

坐上他原本的位置。

做完他原本負責的工作。

怕有一天，群組裡再也沒有人提起他。

更怕自己從那個地方消失以後。

什麼都不會改變。

現在看起來。

確實沒有改變多少。

健身房還是照常開門。

課程照上。

會議照開。

會員照樣進步。

如果有新人進來。

大概也會慢慢熟悉那面白板。

熟悉甜甜的笑聲。

熟悉阿虎說「還好」時，通常代表事情很嚴重。

世界並沒有因為他離開而停下來。

過去的王秉軒可能會覺得很難受。

覺得那代表自己沒有那麼重要。

可是現在。

他看著群組裡不斷跳出的訊息。

心裡卻慢慢出現另一種感覺。

原來自己不需要成為一個不能被取代的人。

他離開以後。

其他人還是可以好好工作。

會員還是有人照顧。

林冠廷依然能處理問題。

這不代表他以前做的事情沒有價值。

只是那些事情，不需要永遠由他一個人扛著。

以前他總覺得。

可靠就是少了自己不行。

現在才開始發現。

真正健康的地方，本來就不應該因為少了一個人而垮掉。

承認自己可以被取代。

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

至少代表。

他可以休息。

可以離開。

可以不知道下一步。

而不用擔心整個世界會因此出事。

深夜。

群組慢慢安靜下來。

王秉軒正準備把手機放到旁邊。

螢幕忽然又亮了一下。

這一次不是群組。

是阿虎的私人訊息。

只有五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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