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二十四章　凱哥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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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凱哥的訊息

如果阿虎的關心像砂紙。

那凱哥的關心，大概比較像廣告傳單。

你永遠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出現。

而且一出現，通常很多。

離開瑞克健身房三個月後的某天晚上。

王秉軒剛洗完澡。

頭髮還沒完全吹乾。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

凱哥。

這很少見。

因為凱哥平常不太傳訊息。

不是因為他不喜歡聊天。

剛好相反。

他太喜歡聊天了。

比起在手機上慢慢打字，他更習慣直接站到別人旁邊，從一句話開始，講到兩個小時以後。

王秉軒點開對話。

第一則訊息只有兩個字。

「在嗎？」

他看著那兩個字。

心裡立刻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因為凱哥只要傳「在嗎」，後面通常不會只剩一件事。

果然。

不到十秒。

第二則訊息跳出來。

「我跟你說。」

第三則。

「我最近想到一件事。」

第四則。

「其實你很適合當教練。」

第五則。

「你知道嗎？」

王秉軒盯著螢幕。

沒有回覆。

他知道，只要現在打出一句「怎樣」，今天晚上大概就不用睡了。

過了半分鐘。

凱哥又傳：

「你不在？」

王秉軒依然沒有回。

又過了幾秒。

電話直接打了進來。

螢幕上跳著凱哥的名字。

王秉軒看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嘆了一口氣，按下接聽。

「幹嘛？」

電話另一頭立刻傳來凱哥的聲音。

「你在幹嘛？」

「準備睡覺。」

「這麼早？」

王秉軒看了一眼時間。

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

「快十二點了。」

「年輕人十二點哪算晚？」

「我現在搬家六點要起床。」

凱哥安靜了一秒。

「也是。」

「所以你到底幹嘛？」

「沒什麼啊。」

「沒什麼你傳那麼多訊息？」

「想說你很久沒回來。」

王秉軒靠在床頭。

「有嗎？」

「有。」

「才三個月。」

「三個月很久了。」

凱哥說得很自然。

像三個月已經足夠發生一整個世代的變化。

王秉軒笑了一下。

「你們又不是看不到我。」

「群組每天都在。」

「群組是群組。」

「人是人。」

這句話從凱哥嘴裡說出來。

意外地有點道理。

不過他沒有停在那裡。

很快又開始講館裡最近的事情。

「你知道阿虎前幾天又帶會員練腿嗎？」

「他哪一天沒有？」

「那個會員隔天傳訊息說坐馬桶站不起來。」

「很正常。」

「我就跟他說，阿虎這樣不行。」

王秉軒笑了。

「你有資格說他？」

「我帶課很有分寸。」

「你上次不是把新人帶到抽筋？」

「那是他電解質不夠。」

「所以不是你的問題？」

「當然不是。」

凱哥很快又把話題轉到甜甜。

「甜甜昨天笑到一個會員跑來問，是不是有人中樂透。」

「她笑什麼？」

「彤彤走路撞到玻璃門。」

王秉軒停了一下。

「她還好嗎？」

「沒事。」

「甜甜笑得比撞到的人還嚴重。」

「這很像她。」

「然後彤彤最近又帶一隻貓來。」

「不是前陣子才一隻？」

「這隻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顏色不一樣。」

王秉軒忍不住笑出來。

「冠廷有說什麼嗎？」

「有啊。」

「他說不能再帶。」

「然後呢？」

「現在那隻貓睡在辦公室。」

王秉軒閉上眼睛。

完全不意外。

凱哥繼續說。

林冠廷又更新了教育系統。

恩哥最近開始跑新的路線。

阿虎說下一次要挑戰更重。

甜甜正在研究會員活動要不要送珍奶。

館裡的便當店又換了一家。

新來的教練到現在還不敢跟阿虎單獨訓練。

一件接著一件。

大多數都沒有什麼重要性。

卻讓王秉軒聽得很安靜。

那些人還是跟以前一樣。

每天上班。

上課。

訓練。

講幹話。

把一些原本很普通的事情，變成只有瑞克健身房才會發生的樣子。

凱哥講到一半，忽然說：

「你不在以後，館裡真的少一個人。」

王秉軒笑了一下。

「廢話。」

「不是那種少一個人。」

「不然是哪種？」

凱哥想了一會兒。

「就是少一個可以鬧的。」

王秉軒翻了個白眼。

「你特地打來就是為了講這個？」

「當然不只。」

「我就知道。」

電話另一頭傳來凱哥的笑聲。

兩個人又聊了一陣子。

大部分時間還是凱哥在講。

王秉軒偶爾回幾句。

問誰最近課比較多。

問那個新人還在不在。

問林冠廷的教育系統到底已經改到第幾版。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已經躺了下來。

手機放在耳邊。

聽著凱哥的聲音，像以前坐在器材旁邊，被迫聽他把故事講完。

聊到某個空檔。

凱哥忽然問：

「你現在快樂嗎？」

王秉軒睜開眼睛。

看著天花板。

「什麼？」

「我問你，現在快不快樂。」

這不是凱哥平常會問的問題。

至少不是用這麼直接的方式。

王秉軒原本想笑著帶過去。

可是凱哥沒有接著講別的。

電話裡安靜著。

像是真的在等他的答案。

王秉軒想了一會兒。

「不知道。」

凱哥笑了一聲。

「你最近很愛講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啊。」

「搬家做得不開心？」

「也沒有不開心。」

「那就是開心？」

「也不能這樣說。」

「那到底是怎樣？」

王秉軒把另一隻手放到額頭上。

「就每天上班。」

「搬東西。」

「下班。」

「回家。」

「不太累腦。」

「也沒有人管我夠不夠專業。」

「聽起來不錯啊。」

「是滿輕鬆的。」

「那你快樂嗎？」

問題又繞了回來。

王秉軒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

還是回答：

「不知道。」

電話那頭也安靜了幾秒。

接著凱哥忽然笑了。

「你知道你以前最討厭這三個字嗎？」

王秉軒沒有說話。

因為最近已經不是第一個人這樣告訴他。

以前的王秉軒。

什麼事情都需要有答案。

不知道怎麼做，就查。

不知道要去哪裡，就先安排。

有人問接下來呢，他一定會講出一個方向。

不一定真的想好了。

但至少不能讓自己看起來沒有辦法。

現在。

不知道卻變成他最常說的話。

不知道快不快樂。

不知道會做搬家多久。

不知道還會不會回去當教練。

也不知道離開到底算不算一個正確的決定。

「其實不知道也滿好的。」

凱哥說。

王秉軒笑了。

「這不像你會講的話。」

「我什麼都會講。」

「這倒是真的。」

凱哥也笑了。

又過了一會兒。

他的聲音忽然認真了一點。

「其實我有時候滿羨慕你的。」

王秉軒皺起眉。

「羨慕我什麼？」

「敢離開啊。」

「這有什麼好羨慕的？」

「很多人不快樂。」

「很多人每天都說想走。」

「也知道自己做得很累。」

「可是講了幾年，還是在原本的地方。」

凱哥停了一下。

「至少你真的走了。」

王秉軒看著天花板。

沒有回答。

這三個月。

他一直覺得自己像個逃兵。

離開工作。

離開團隊。

也離開那些曾經相信他的人。

別人還在往前。

林冠廷繼續更新教育系統。

阿虎繼續訓練。

會員還是每天進步。

只有他穿著搬家公司的制服，在別人的樓梯間裡搬冰箱。

他從來沒有把這件事情叫做勇敢。

比較像撐不下去以後，只能離開。

「我不是敢。」

王秉軒說。

「我是沒辦法了。」

凱哥沉默了一會兒。

「沒辦法還是走了啊。」

「不然呢？」

「很多人沒辦法了，還是不走。」

這句話沒有很深。

也不像什麼人生道理。

只是凱哥很自然地說出來。

王秉軒卻安靜了很久。

「結果好不好是一回事。」

凱哥繼續說。

「至少你去試別的了。」

「搬家也不一定是答案。」

「誰說一定要是答案？」

王秉軒愣了一下。

凱哥說：

「你以前就是什麼都要答案。」

「現在做一下搬家，覺得不好再換啊。」

「你才幾歲？」

「三十一。」

「對啊。」

「我四十五都還在想我以後要做什麼。」

王秉軒忍不住笑了。

「你不是一直說你年輕的時候什麼都做過？」

「年輕的時候是年輕的時候。」

「現在還是要想現在。」

很少見。

凱哥講了這麼久。

居然沒有把話題拉回自己曾經有多厲害。

王秉軒躺在床上。

聽著電話裡的呼吸聲。

這幾個月以來。

他第一次從別人口中聽見。

離開不一定只是逃跑。

也可能只是在不知道怎麼辦的時候，先替自己換一個地方。

他沒有因此突然覺得自己很勇敢。

也沒有立刻原諒這幾個月的茫然。

只是原本一直壓在心裡的那個「逃兵」，好像沒有那麼重了。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

時間已經過十二點半。

王秉軒忍不住問：

「所以你今天打來到底要幹嘛？」

凱哥說：

「就跟你聊天啊。」

「你一開始不是說我很適合當教練？」

「對啊。」

「然後呢？」

「你本來就很適合。」

「你想叫我回去？」

凱哥沒有立刻回答。

過了幾秒。

才說：

「不一定要回去當教練。」

「可以先回來吃飯。」

王秉軒停了一下。

「明天？」

「對。」

「回去幹嘛？」

「吃飯。」

「只有吃飯？」

「不然你想幹嘛？」

「我怕你們又有什麼陰謀。」

「沒有。」

凱哥停了一下。

又補充：

「應該沒有。」

「什麼叫應該？」

「我不知道阿虎有沒有準備什麼。」

王秉軒閉上眼睛。

果然不能完全相信。

「誰會在？」

「大家啊。」

「冠廷也在？」

「應該在。」

「甜甜呢？」

「她一定在。」

「彤彤？」

「她說會帶貓。」

「吃飯為什麼要帶貓？」

「我哪知道。」

凱哥又笑了。

王秉軒握著手機。

沒有立刻答應。

凱哥似乎也知道他在猶豫。

沒有催促。

過了一會兒。

才說：

「真的就吃飯。」

「你不想講工作，也沒有人逼你講。」

「不想回來當教練，也沒關係。」

「就上來坐一下。」

王秉軒看著房間裡沒有開燈的角落。

心裡那種熟悉的害怕又慢慢出現。

他害怕回去以後。

發現所有東西都變了。

害怕大家把他的離開當成一件已經過去的小事。

也害怕有人問他現在到底在做什麼。

更害怕自己坐回那張熟悉的桌子旁邊，就再也不想離開。

凱哥在電話另一頭等了一會兒。

忽然說：

「大家有點想你。」

那句話很短。

沒有特別煽情。

甚至被凱哥說得有點隨便。

王秉軒卻沒有立刻接話。

胸口忽然有點酸。

過了幾秒。

他才故意說：

「誰？」

「大家啊。」

「阿虎有嗎？」

「他最想。」

「他才不會承認。」

「所以我幫他講。」

「甜甜呢？」

「她說少一個人霸凌，不習慣。」

「凱哥呢？」

電話另一頭安靜了一下。

接著凱哥說：

「我現在不就在打給你。」

王秉軒笑了。

這一次。

沒有再繼續問。

「幾點？」

「晚上八點。」

「吃什麼？」

「還沒決定。」

「你們約我回去，連吃什麼都沒決定？」

「明天開會。」

「吃飯也要開會？」

「我們現在什麼都開會。」

王秉軒笑了一聲。

「好啦。」

「我有空就去。」

凱哥立刻說：

「不要有空。」

「要來。」

「你很煩耶。」

「八點。」

「知道啦。」

電話掛斷以後。

房間重新安靜下來。

王秉軒把手機放到床邊。

螢幕暗下去以前。

他又看了一眼剛才的通話時間。

四十七分鐘。

這對凱哥來說，大概已經算很簡短。

王秉軒躺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

不知道為什麼。

心裡一直留著那句話。

大家有點想你。

他以前總覺得。

一個地方重要，是因為自己在那裡做了什麼。

帶過多少會員。

完成多少業績。

幫忙解決多少問題。

離開以後才慢慢明白。

有些地方之所以讓人捨不得。

不是因為你在那裡有多重要。

而是當你不在以後。

還是有人會忽然想到你。

問你最近過得怎麼樣。

叫你回去吃飯。

甚至用四十七分鐘，講一堆沒有重點的事情。

只是為了在最後說一句：

大家有點想你。

王秉軒伸手拿起手機。

點開瑞克健身房群組。

最新一則訊息是阿虎傳的。

明天八點，不要遲到。

甜甜立刻回：

他還沒答應吧？

凱哥：

答應了。

王秉軒看著那三個字。

忍不住笑了。

他沒有回覆。

只是把手機放回旁邊。

這一次。

他沒有再想自己應該用什麼身分回去。

前教練。

搬家工人。

離職的人。

還是一個不知道下一步在哪裡的人。

那些好像都不重要。

因為明天晚上。

他只是要回去吃一頓飯。

而那裡有人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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