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二十一章　搬家工人王秉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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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搬家工人王秉軒

離開瑞克健身房的第一個星期。

王秉軒每天都睡到中午。

手機鬧鐘還是照原本的時間響。

他關掉。

翻身。

繼續睡。

以前只要多睡半個小時，他就會開始緊張。

怕遲到。

怕會員在等。

怕今天的課表被打亂。

現在卻沒有任何人在等他。

所以睡到幾點，好像都沒有差。

第二個星期。

他開始比較早醒。

大概早上十點。

睜開眼睛以後，還是會下意識拿起手機。

先看瑞克健身房群組。

看甜甜又在笑什麼。

看阿虎今天練什麼。

看凱哥是不是又在講年輕時候的事。

看林冠廷有沒有丟新的教育資料。

有幾次。

他甚至點開檔案。

看了幾行。

接著才想起來。

自己已經不用看了。

他把畫面關掉。

躺回床上。

忽然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到了第三個星期。

王秉軒開始覺得有點不對勁。

因為他發現。

自己真的不知道要做什麼。

過去很多年。

他的生活一直很固定。

起床。

上班。

上課。

帶會員。

開會。

進修。

下班。

回家。

隔天再重複一次。

忙的時候，他常常抱怨沒有自己的時間。

現在真的有時間了。

卻不知道該把它放在哪裡。

早上吃完早餐。

沒有地方要去。

下午看完一部電影。

時間還是很多。

晚上九點。

他會下意識想到。

現在應該是最後幾堂課的時間。

十點半。

大家差不多開始整理器材。

十一點。

阿虎可能又會問要不要吃宵夜。

那些時間還在。

只是裡面已經沒有他。

王秉軒原本以為。

離職以後，自己會先好好休息。

睡覺。

看電影。

去旅行。

做那些以前一直沒有時間做的事情。

可是真的停下來以後。

他只覺得每天很長。

長到連休息都開始變得有點累。

某天下午。

他在網路上看見一則徵人廣告。

搬家公司徵助手。

無經驗可。

按日計薪。

工作內容很簡單。

搬東西。

裝車。

卸貨。

王秉軒看了幾秒。

便把履歷傳了出去。

理由其實很簡單。

不用銷售。

不用跟會員建立關係。

不用回答身體疼痛。

不用解釋自己為什麼這樣安排課表。

也不用證明自己夠不夠專業。

只要把東西搬上車。

再搬下來。

做完就結束。

他忽然很想要這種簡單。

第一天報到時。

組長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他的履歷。

「你以前是健身教練？」

王秉軒點頭。

「對。」

組長又看了一次。

「做很多年？」

「嗯。」

「那怎麼跑來搬家？」

王秉軒想了一下。

「想換個環境。」

組長看著他。

似乎還想問。

最後卻只是點了點頭。

「有辦法搬重的嗎？」

這個問題很熟悉。

王秉軒幾乎不用想。

「有。」

組長把履歷放下。

「那明天六點半到。」

搬家公司的人不太在乎他以前帶過多少會員。

也不在乎他考過什麼證照。

他們比較在意的是。

冰箱抬不抬得起來。

沙發能不能過轉角。

洗衣機搬上四樓時，會不會突然放手。

很快。

王秉軒就發現，自己好像來到另一個世界。

這裡沒有教育訓練。

沒有會員回饋。

沒有業績目標。

也沒有林冠廷每個星期更新的教材。

大家每天最常說的話是：

「冰箱先搬。」

「沙發抬高。」

「小心牆。」

「樓梯轉一下。」

「這個先不要綁死。」

「再往左一點。」

簡單到不可思議。

東西搬得上去，就是搬得上去。

卡住了，就換角度。

太重，就多找一個人。

沒有人會問。

這個冰箱的深層原因是什麼。

也不會有人拿出一份研究，討論沙發為什麼過不了門。

王秉軒很喜歡這種直接。

第一天搬完。

全身都痠。

手臂也被紙箱磨出幾道痕跡。

但回到家以後。

腦袋很安靜。

沒有會員的問題留在裡面。

也沒有哪一段資料還沒看完。

他洗完澡。

躺到床上。

很快就睡著。

這是很久以來。

他第一次沒有在睡前想。

自己是不是還少做了什麼。

某天下午。

他跟著學長搬一間四樓公寓。

沒有電梯。

第一趟是紙箱。

第二趟是書櫃。

第三趟開始搬廚房用品。

王秉軒扛著一個微波爐往下走。

學長在前面扶著。

走到三樓轉角時。

兩個人先把東西放下來休息。

學長拿毛巾擦了一下臉。

「你以前真的在健身房工作？」

「真的。」

「教練不是收入比較好？」

「看情況。」

「那怎麼不做了？」

王秉軒靠在牆邊。

沉默了一會兒。

「不知道。」

學長轉頭看他。

「不知道？」

「嗯。」

「你離職不知道為什麼喔？」

王秉軒笑了一下。

「知道一點。」

「但也沒有很知道。」

學長點點頭。

沒有笑他。

只是拿起水瓶喝了一口。

「你很常說不知道嗎？」

王秉軒愣住。

以前的他。

最常說的是：

我有辦法。

現在。

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

答案卻慢慢變成了：

不知道。

不知道接下來要做什麼。

不知道還會不會回去當教練。

不知道自己離開到底對不對。

也不知道這份搬家的工作會做多久。

奇怪的是。

說出不知道以後。

好像也沒有發生什麼。

學長沒有覺得他沒用。

也沒有逼他立刻找出答案。

只是拍了拍微波爐。

「休息夠了沒？」

王秉軒站起來。

「可以了。」

「那走。」

兩個人重新把東西抬起來。

繼續往下搬。

晚上下班以後。

大家坐在貨車後面喝飲料。

夕陽落在停車場另一邊。

貨車的鐵板還留著白天曬過的熱。

有人抽菸。

有人滑手機。

沒有人討論課表。

沒有人討論會員。

也沒有人討論教育系統。

他們只是在算今天搬了幾車。

明天幾點集合。

哪一家的便當比較難吃。

王秉軒坐在旁邊。

手裡拿著一罐冰飲料。

這裡沒有人知道他是不是一個好教練。

沒有人知道他待過瑞克健身房。

不知道他以前的課表排得多滿。

不知道他考過哪些證照。

也不知道曾經有一位會員，選擇了林冠廷，而不是他。

在這裡。

那些事情都沒有用。

他只是一個搬家工人。

負責把冰箱抬高。

把床墊塞進貨車。

在樓梯轉角時，記得不要鬆手。

而已。

這種感覺很奇怪。

卻也很輕。

某天回家的路上。

王秉軒經過一間健身房。

一樓是大片玻璃。

站在人行道上，就能看見裡面。

有人在深蹲。

有人在跑步。

一位教練蹲在會員旁邊，正在調整對方的腳。

王秉軒停下腳步。

看了幾秒。

裡面的聲音聽不見。

只看得到嘴巴開合。

手勢。

器材移動。

還有鏡子裡一個又一個正在運動的人。

以前只要經過一間健身房。

他都會忍不住看器材。

看教練怎麼上課。

看會員的動作。

甚至會在腦袋裡想。

如果是自己，會怎麼調整。

那天。

他只是站在外面。

看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往前走。

第一次。

沒有想走進去。

也第一次。

沒有因為自己不想走進去而覺得愧疚。

只是胸口有一點空。

像經過一間以前住過的房子。

知道裡面的擺設。

知道燈要去哪裡開。

卻已經沒有鑰匙了。

回到租屋處以後。

王秉軒把工作服脫下來。

丟進洗衣籃。

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

瑞克健身房的群組跳出訊息。

阿虎傳了一張照片。

照片裡。

甜甜不知道聽見什麼，笑得整個人往後仰。

彤彤手裡抱著一隻不知道從哪裡出現的貓。

凱哥站在旁邊。

手抬在半空中。

看起來又正在講某一段年輕時候的故事。

恩哥坐在角落喝飲料。

身上的衣服全是汗。

林冠廷則站在白板前面寫東西。

照片有點晃。

角度也很醜。

下面只有一句話。

阿虎：沒有你之後，安靜很多。

不到三秒。

甜甜回覆：

放屁。

阿虎：

其實有一點。

凱哥：

主要是少了一個被霸凌的人。

彤彤傳了一張貓咪貼圖。

林冠廷只回：

明天教育訓練不要遲到。

阿虎立刻說：

他都離職了還要來喔？

甜甜：

叫他回來發傳單。

凱哥：

搬器材也可以。

群組一下子又跳出很多訊息。

每個人講自己的。

完全沒有重點。

跟以前一模一樣。

王秉軒坐在床邊。

看著那些訊息。

忍不住笑了。

他打了一行字。

想回：

少了我，你們應該很無聊吧。

又刪掉。

最後只丟了一個中指貼圖。

群組立刻又刷出一排笑聲。

王秉軒把手機放到旁邊。

躺到床上。

看著天花板。

房間裡很安靜。

沒有甜甜的笑聲。

沒有槓片碰撞。

沒有人叫他去吃宵夜。

也沒有人從旁邊經過，順口問他：

「你在幹嘛？」

這幾個星期。

他一直覺得自己只是沒有上班。

只是換了一份工作。

只是暫時離開健身房。

直到那張照片出現。

他才忽然明白。

自己真的已經不在那裡了。

明天早上。

鐵捲門還是會拉起來。

阿虎會去深蹲。

林冠廷會繼續改教育系統。

甜甜還是會笑得很大聲。

一切都會照常發生。

只是沒有人會再問：

「秉軒到了嗎？」

王秉軒躺在床上。

嘴角還留著剛才的笑。

不知道為什麼。

胸口卻慢慢沉了下來。

真正孤單的感覺。

不是離開的那一天。

而是有一天。

你看見那個沒有你的地方。

還是像以前一樣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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