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健身教練停止幻想的那一年 - 第二十章　最後一堂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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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最後一堂課

離職這件事。

其實沒有發生在某一天。

真正的離開，早在很久以前就開始了。

只是王秉軒一直沒有承認。

那段時間。

他開始討厭早晨。

以前起床以後，他會先想今天的課。

哪個會員要加重量。

哪個人的深蹲還要再調整。

哪一堂課可以換新的動作。

偶爾想到某個新的訓練方式，甚至會有點期待早點到健身房試試看。

現在睜開眼睛。

第一個出現的念頭卻是：

今天又要上班了。

手機鬧鐘響起。

他關掉。

躺在床上。

看著天花板。

不是起不來。

也不是身體真的有多累。

只是有那麼幾分鐘。

他不想動。

不想打開群組。

不想看今天有幾堂課。

也不想知道又有什麼新的資料需要看。

但最後。

他還是會坐起來。

刷牙。

換衣服。

拿起包包。

照常出門。

有幾次。

他甚至提早到了健身房。

YouBike停在樓下。

他卻沒有立刻上去。

只是坐在腳踏車座墊上。

一隻腳踩著地面。

看著那道已經走過不知道多少次的樓梯。

樓上的招牌燈亮著。

偶爾有人從旁邊經過。

貨車停在路口卸貨。

早餐店的鐵板發出滋滋的聲音。

一切都很普通。

王秉軒卻坐在原地。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

直到手機跳出甜甜的訊息。

你今天不是有早課？

他才回過神。

看了一眼時間。

把腳踏車停好。

快步走上樓。

玻璃門一推開。

甜甜坐在櫃檯後面看他。

「你不是早就到了？」

王秉軒把包包放下。

「在樓下回訊息。」

「回這麼久？」

「會員事情很多。」

甜甜看了他一眼。

沒有再問。

王秉軒拿起水瓶。

走進訓練區。

下一堂課開始以前。

他還是會笑。

會跟會員聊天。

會記得對方上次用了多少重量。

會在動作做得好的時候說：

「對，就是這樣。」

會員做不到時。

他也還是會蹲在旁邊。

一遍一遍重新講。

他沒有敷衍任何一堂課。

甚至比以前更仔細。

因為越覺得自己不夠好。

他就越不敢放鬆。

沒有人真的發現。

至少一開始沒有。

阿虎照樣找他訓練。

甜甜照樣拿奇怪的事情問他。

彤彤看到貓咪影片，還是會叫他過來看。

凱哥講到年輕時的故事，也不會因為他心情不好就縮短。

整間健身房還是每天那麼吵。

王秉軒也看起來跟以前一樣。

只有他自己知道。

有些東西已經不見了。

某天下午。

一位跟了他很久的會員上完課。

那天練的是背。

最後一組做完以後，會員坐在椅子上休息。

王秉軒低頭記錄重量。

「下次這個可以再加一點。」

會員拿起毛巾擦汗。

沒有立刻回話。

過了一會兒。

忽然叫他。

「教練。」

王秉軒抬頭。

「怎麼了？」

會員看著他。

「我覺得你最近很累。」

王秉軒愣了一下。

接著笑了。

「有嗎？」

「有。」

「可能最近課比較多。」

會員搖搖頭。

「不是那種累。」

王秉軒手裡還拿著筆。

沒有說話。

會員想了一下。

「以前你上課的時候，眼睛會亮亮的。」

「現在比較像……」

他停了一下。

好像怕自己講得太直接。

「比較像在工作。」

王秉軒低頭看著手上的紀錄表。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這句話沒有責備。

會員甚至只是在關心他。

可也正因為這樣。

他才沒有辦法反駁。

以前的他確實很喜歡上課。

會員完成第一次深蹲。

第一次硬舉。

第一次發現自己原來能做到。

那些時候。

他會真的替對方開心。

現在他依然會稱讚。

也依然知道應該說什麼。

只是很多反應，好像都變成了流程。

「很好。」

「再一次。」

「慢慢來。」

「沒關係。」

「下次會更好。」

每一句都沒有錯。

卻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少了一點他自己。

王秉軒把紀錄表放到旁邊。

「可能最近真的有點忙。」

會員點點頭。

「你也要休息。」

「好。」

「不要只有叫我們休息。」

王秉軒笑了一下。

「知道啦。」

那堂課結束以後。

會員背著包離開。

王秉軒站在原地。

看著對方走出玻璃門。

過了幾秒。

才低頭收拾器材。

連會員都看出來了。

他當然早就知道。

只是一直不願意承認。

那天晚上。

瑞克健身房有教育訓練。

林冠廷站在白板前面，講會員管理、訓練設計和個案分析。

白板寫得滿滿的。

大家照常抄筆記。

阿虎中間提出幾個實際問題。

凱哥又把某個案例拉回自己年輕時候的經驗。

甜甜聽到後面，開始撐著臉。

彤彤則很認真地記下每一個流程。

王秉軒坐在後面。

手裡拿著筆。

筆記本卻只寫了半頁。

他看著白板上的字。

每一個都認得。

組合在一起時，卻忽然顯得很遠。

像是那是另一群人的事情。

另一個世界的語言。

而自己只是坐在裡面。

等著課程結束。

晚上十點多。

教育訓練終於結束。

大家陸續收拾東西。

阿虎問：

「要不要吃宵夜？」

王秉軒搖頭。

「你們去。」

甜甜看了一眼手機。

「我等等要去找朋友。」

彤彤背起包包。

「我要回去餵貓。」

凱哥在門口又講了五分鐘，才終於離開。

恩哥換好跑鞋。

王秉軒看著他。

「你現在還要跑？」

恩哥點頭。

「跑一下。」

「幾公里？」

「看狀況。」

大家都知道。

他的看狀況通常不是正常人的狀況。

沒多久。

教室裡只剩下兩個人。

王秉軒。

和林冠廷。

林冠廷站在白板旁邊。

把桌上的資料一份一份收好。

白板上的內容還沒有擦。

會員管理。

訓練設計。

個案分析。

密密麻麻寫滿一整面。

王秉軒坐在後面。

看了很久。

林冠廷把最後一支筆放回盒子裡。

身後忽然傳來聲音。

「冠廷。」

他停下動作。

「嗯？」

王秉軒低著頭。

手裡還握著那支幾乎沒有寫過的筆。

他原本想說很多事情。

想說最近睡不好。

想說自己好像什麼都學不進去。

想說每次看到新的資料，都會先覺得累。

想說站在樓下時，有時候真的不想上來。

可那些話到了嘴邊。

最後只剩下一句。

「我好像累了。」

林冠廷沒有立刻回答。

也沒有問：

哪裡累？

為什麼累？

他只是站在原地。

安靜了幾秒。

接著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我知道。」

王秉軒抬起頭。

看著他。

忽然有點想笑。

「你知道？」

林冠廷點頭。

「嗯。」

「什麼時候知道的？」

「一陣子了。」

王秉軒靠回椅背。

低頭笑了一下。

原來大家都知道。

會員知道。

甜甜可能也知道。

阿虎大概也看出一點。

就連林冠廷都早就知道。

只有他還在努力維持。

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跟以前一樣。

「你怎麼都沒問？」

林冠廷想了一下。

「問了你會說嗎？」

王秉軒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很清楚。

他大概會笑一下。

然後說：

沒事。

我有辦法。

教室裡很安靜。

冷氣運轉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

外面的訓練區已經關了一半的燈。

王秉軒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還是那些握槓留下來的繭。

過了很久。

他才繼續說：

「我一直以為，只要再努力一點。」

「再多學一點。」

「再撐久一點。」

「我就能追上。」

林冠廷沒有插話。

只是坐在旁邊聽。

「可是後來發現，根本沒有終點。」

「你今天學會一個東西。」

「明天又出現三個不會的。」

「一直追。」

「一直補。」

「可是永遠都還差一點。」

王秉軒停了一下。

「我有時候已經不知道自己是在學東西，還是在怕別人發現我不會。」

說完以後。

他自己笑了一下。

那個笑有點難看。

卻比最近很多次的笑都更像真的。

「而且後來我才發現。」

「我追的也不是你。」

林冠廷看著他。

王秉軒低頭轉著筆。

「我追的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

「一個什麼都懂。」

「什麼問題都有答案。」

「會員永遠不會選別人的教練。」

「可是怎麼追都追不到。」

林冠廷安靜了一會兒。

才開口。

「你知道我最佩服你什麼嗎？」

王秉軒搖頭。

「你從來不怕努力。」

「很多人遇到不會的東西，第一個反應是逃。」

「你不是。」

「你會想辦法。」

王秉軒笑了一下。

「聽起來好像是優點。」

「是優點。」

林冠廷說。

「但你每一次想辦法，最後都會把自己放在最下面。」

王秉軒沒有說話。

「你對會員很有耐心。」

「他做不到，你會換一個方法。」

「新人聽不懂，你會重新講。」

「別人需要時間，你也會讓他慢慢來。」

林冠廷看著他。

「可是你對自己不會。」

「你只會叫自己快一點。」

教室裡再次安靜下來。

王秉軒低頭看著筆記。

那些字忽然有些模糊。

他眨了眨眼睛。

沒有哭。

只是胸口像有什麼東西慢慢鬆了一點。

這些年。

他對很多人說過：

沒關係。

慢慢來。

今天做不到，下次再試。

累了就休息。

可是輪到自己時。

他好像從來沒有說過這些話。

他只會要求更多。

再多學一點。

再多做一點。

再撐一下。

好像只要停下來。

就代表自己真的不夠好。

林冠廷沒有再說什麼。

兩個人坐在教室裡。

直到冷氣自動降低風量。

過了一會兒。

林冠廷站起來。

拿起板擦。

「今天先回去吧。」

王秉軒看著他。

「白板不擦？」

「明天再擦。」

「你不是最討厭東西沒整理？」

「偶爾沒關係。」

林冠廷關掉教室前面的燈。

白板上的字暗了下來。

王秉軒坐在原位。

過了幾秒。

也站了起來。

那天晚上。

他沒有立刻決定離職。

也沒有突然想清楚接下來要做什麼。

他只是第一次把「我累了」說了出來。

沒有補一句沒事。

也沒有立刻說自己能處理。

一個星期後。

王秉軒把離職申請放到林冠廷桌上。

那是一個普通的下午。

甜甜正在櫃檯回覆訊息。

阿虎在訓練區帶課。

凱哥坐在旁邊喝咖啡。

彤彤剛拿著貓糧出去。

恩哥還沒有來。

王秉軒走進辦公室。

把那張紙放到桌上。

林冠廷低頭看了一眼。

沒有立刻拿起來。

辦公室裡安靜了幾秒。

「想好了？」

王秉軒點頭。

「想好了。」

林冠廷拿起申請書。

從第一行看到最後一行。

「接下來呢？」

王秉軒站在桌子前面。

他原本可以說一些比較像答案的話。

休息一下。

找新的方向。

去別的地方看看。

重新安排人生。

可是那些都還沒有真的發生。

所以最後。

他只是很誠實地說：

「不知道。」

這兩個字說出口時。

王秉軒自己也停了一下。

以前有人問他接下來怎麼辦。

他總會立刻給一個答案。

就算還沒有想好。

也會先說：

我有辦法。

可是這一次。

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下一份工作在哪裡。

不知道離開以後會不會後悔。

不知道這些年累積的東西，接下來還能用在哪裡。

也不知道自己除了當教練，還剩下什麼。

林冠廷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

笑了一下。

「好。」

沒有叫他不要走。

也沒有替他安排下一步。

只是把申請書收進桌上的資料夾。

「那就先不知道。」

王秉軒也笑了。

笑得有點無奈。

卻比想像中輕鬆。

離職沒有立刻生效。

後面還有交接。

還有剩下的課。

還有需要通知的會員。

接下來幾個星期。

王秉軒依然照常走進健身房。

只是課表上的名字一天比一天少。

有些會員知道他要離開。

第一個反應是問：

「你要去哪裡？」

王秉軒還是回答：

「不知道。」

有人以為他在保密。

有人問他是不是要自己開店。

有人問是不是薪水問題。

也有人只是安靜了一會兒。

最後說：

「那最後幾堂還是你上吧。」

他的最後一堂課。

是晚上九點。

一位跟了他很久的會員。

沒有特別安排什麼紀念性的訓練。

還是照原本的課表。

熱身。

深蹲。

划船。

核心。

最後做一點伸展。

會員做完最後一組時。

王秉軒照常記下重量。

「下次這個可以再加一點。」

話說出口以後。

兩個人同時停了一下。

因為已經沒有下次了。

會員坐在椅子上。

看著他。

「你又忘記了喔？」

王秉軒笑了一下。

「習慣了。」

會員也笑了。

接著低頭擦汗。

過了幾秒。

才說：

「謝謝你。」

王秉軒拿著筆。

「幹嘛突然這樣？」

「就謝謝啊。」

「這幾年如果沒有你，我應該早就沒練了。」

王秉軒沒有立刻回話。

他只是把紀錄表闔起來。

「之後還是要繼續。」

會員點點頭。

「知道啦。」

「不要又偷懶。」

「你都要走了還管我。」

「習慣了。」

兩個人又笑了一下。

那堂課結束以後。

會員背起包包。

走到門口。

準備離開時，又回頭。

「教練。」

「嗯？」

「你休息一下也好。」

王秉軒站在訓練區裡。

過了一會兒。

才點頭。

「好。」

玻璃門關上。

那是他的最後一堂課。

沒有掌聲。

沒有合照。

也沒有所有人站成一排跟他告別。

只是館裡少了一位會員。

課表上少了一個名字。

時間走到晚上十點。

阿虎開始整理槓片。

甜甜把櫃檯上的東西收好。

彤彤問他要不要帶一點貓零食回去。

凱哥說改天要找他吃飯。

恩哥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空回來。」

王秉軒點頭。

「好。」

林冠廷站在辦公室門口。

沒有特別說什麼。

只是等大家都準備好以後。

一起把燈關掉。

王秉軒最後走進訓練區。

深蹲架還在原本的位置。

啞鈴按照重量排好。

跑步機的螢幕已經暗了。

白板上寫著明天的課程。

還有一行林冠廷剛補上的教育訓練時間。

所有東西都還會繼續。

明天早上。

鐵捲門還是會拉起來。

會員照常進來。

阿虎照常罵人。

甜甜照常笑。

彤彤可能又會在附近找到一隻貓。

凱哥也還是會說：

「我年輕的時候。」

瑞克健身房不會因為他離開，就停下來。

王秉軒以前很怕這件事。

怕有一天。

就算沒有他。

所有事情還是能正常運轉。

好像那代表自己沒有那麼重要。

可是那天晚上。

他站在空蕩蕩的訓練區裡。

忽然覺得這樣也很好。

他伸手關掉最後一盞燈。

走下那道熟悉的樓梯。

一階。

外面的夜風迎面吹過來。

YouBike停在路旁。

王秉軒走過去。

沒有立刻掃碼。

只是站在那裡。

回頭看了一眼二樓的招牌。

燈已經熄了。

過了一會兒。

他才拿出手機。

騎上腳踏車。

阿虎以前問過他：

「要不要載你？」

那時候他說：

「不用啦。」

「我有辦法。」

可是那天晚上。

他沒有需要向任何人證明什麼。

他只是踩下踏板。

慢慢騎進夜裡。

不知道下一站在哪裡。

也不知道自己還會不會回來。

這一次。

他沒有答案。

但好像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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