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七章　等身體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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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等身體一下

張青青開始固定上課以後，才發現健身房不是進去了就會變好。

她本來以為，只要自己願意去，身體多少會慢慢恢復一點。就像以前工作一樣，剛開始不熟的事情，多做幾次就會順。帳不會對，就一筆一筆查；報表不會整理，就照著欄位慢慢排。只要有耐心，事情總會被整理出一個樣子。

可是身體不是這樣。

拜倫安排給她的訓練，其實都不複雜。坐下，站起來。扶著牆抬腳。踩上一個低低的踏板，再慢慢下來。往前走幾步，轉身，再走回來。偶爾拿一個很輕的啞鈴，練習手臂抬起來。

這些動作如果只是用看的，實在不像什麼訓練。張青青有時候坐在旁邊看別人上課，覺得自己做的那些事情，說出去大概會讓人笑。

可是輪到她自己做，才知道沒有那麼容易。

最讓她討厭的是坐下站起來。

拜倫會把椅子放在她後面，請她雙腳踩穩，身體微微往前，然後站起來。第一次做的時候，她覺得只是站起來而已，自己每天在家不知道做幾次。可是當拜倫請她不要用手撐、不要突然往後倒、腳要踩穩時，她才發現，自己的身體很不聽話。

有時候她屁股離開椅子一點點，又坐了回去。有時候站起來了，身體卻往後晃。有時候她想快一點完成，腳反而像沒有力。

拜倫總會站在旁邊，沒有伸手拉她，除非她真的快要失去平衡。他只是看著她，提醒她腳踩穩，身體往前一點，不要急。

張青青聽得懂。

可是聽得懂是一回事，做得到又是另一回事。

她以前很少有這種感覺。以前如果有人把規則講清楚，她就能照著做。數字有數字的規則，表格有表格的規則，報稅有報稅的規則。可是身體的規則，她好像怎麼都抓不到。

那天下午，她的狀況特別不好。

一開始是走路。拜倫在地上放了幾個小標記，要她慢慢跨過去。那些標記很低，甚至不能算障礙，只是提醒她腳要抬起來。前面幾次還可以，到了第三趟，她的右腳跨過去了，左腳卻停在原地。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明明只是把腳抬起來。

可是腳沒有動。

拜倫站在旁邊，語氣還是一樣平穩。

「沒關係，先停一下。」

張青青聽見「停一下」三個字，心裡更煩。

她最近的人生好像一直在停一下。出門要停一下，過馬路要停一下，下公車要停一下，現在連跨一個地上的小標記，也要停一下。

她不想停。

她想像以前一樣，念頭到了，身體就跟上。

她用力把腳跨過去，結果身體晃了一下。拜倫立刻往前一步，把旁邊的椅子推近一點，卻沒有直接扶她。

「慢一點沒關係，不要跟它拚。」

張青青沒有說話。

她只覺得很丟臉。

旁邊有一個年輕女生正在練深蹲。女生看起來二十幾歲，動作不算熟，每一次蹲下去也會被教練提醒。可是人家調整幾次，就有進步。另一邊有個中年男人在拉器材，拉一下、放一下，汗流很多，表情很痛苦，可是至少身體是聽話的。

張青青看著他們，心裡越來越悶。

她不是想和年輕人比。她也知道自己七十多歲了，不能要求太多。可是她不能接受的是，自己連最簡單的事情都做不好。

那天坐下站起來也做得很差。

拜倫請她做八下。第一下，她站起來了。第二下，慢了一點。第三下，她坐回去時太快，椅子發出一聲悶響。第四下，她站到一半，又坐回去。

拜倫說：沒關係，休息一下。」

她坐在椅子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子。

鞋帶綁得好好的，鞋底也很穩。兒子買這雙鞋時說，穿這種比較安全。可是鞋子再穩，身體不穩，好像也沒有用。

拜倫拿水給她。

「阿姨，喝一口水。」

張青青接過水杯，右手有一點抖。她趕快用左手一起扶住杯子，假裝只是怕水灑出來。拜倫看見了，但沒有說什麼。

她喝了一口水，放下杯子，忽然覺得很疲倦。

不是那種訓練後肌肉痠的疲倦。

是心裡的疲倦。

她坐在那裡，過了很久，才低聲說：

「教練。」

拜倫蹲在旁邊，看著她。

「怎麼了？」

張青青沒有立刻說。她覺得那句話有點難聽，也有點孩子氣。可是她憋了很久，還是問出口。

「是不是我身體真的很笨？」

拜倫愣了一下。

張青青低著頭，繼續說：

「你講的我都有聽懂，可是我做不出來。我知道要站起來，可是身體就是不動。我知道腳要跨過去，可是腳就是停在那邊。」

她說到這裡，笑了一下。那個笑不是開心，只是不好意思。

「我以前沒有這麼笨。」

拜倫沒有馬上回答。

健身房裡還是有器材的聲音，有人在聊天，有人跑步機停下來，發出嗶的一聲。這些聲音在旁邊繼續著，沒有人特別看他們。

過了一會兒，拜倫才說：

「阿姨，妳不是笨。」

張青青沒有看他。

拜倫想了一下，又說：

「妳以前做會計，對不對？」

她點點頭。

「做了很久。」

「那如果我現在叫一個完全沒做過帳的人，坐下來就把帳整理好，他做不好，是笨嗎？」

張青青抬頭看他一眼。

「那不一樣。」

「是不一樣。」拜倫說，「可是身體也是要學的。」

他指了指她的腳。

「妳以前每天走路、上班、買菜、做家事，這些都是生活裡自然做的動作，不需要想。可是訓練不太一樣，我們現在是把原本不用想的事情拆開來，一個一個練。腳要怎麼踩，身體怎麼往前，屁股怎麼離開椅子，這些都要重新熟悉。」

張青青聽著，沒有說話。

拜倫繼續說：

「而且妳不是二十歲開始練，是七十幾歲才開始。身體反應慢一點，很正常。」

張青青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很想告訴他，不只是這樣。

她想說，醫生已經說了那個名字。她想說，她不是單純太久沒有運動。她想說，她也不確定自己的身體到底還會慢到什麼程度。

可是那些話又卡在喉嚨裡。

她只是小聲說：

「可是我覺得我越來越慢。」

這句話一出口，連她自己都安靜了。

拜倫看著她，語氣還是很穩。

「那我們就用慢的方式練。」

張青青問：

「慢也可以練嗎？」

「可以。」

拜倫說得很直接。

「只是不要用別人的速度來看妳自己。」

張青青聽了以後，沒有立刻覺得被安慰。她甚至還是覺得難過。因為她知道，拜倫不知道全部的事情。他不知道她已經聽過那個診斷，不知道她抽屜裡還放著草藥茶，不知道她每天早上聞不到桂花，也不知道她晚上常常看著自己的右手發呆。

可是他的話，至少讓她在那一刻沒有那麼想逃走。

休息過後，拜倫問：

「今天還要做最後一組嗎？」

張青青看著那張椅子。

她其實不想做。她想回家，想坐在自己的餐桌前，想把這一天收起來，不要再讓別人看見自己做不好。

可是她又覺得，如果今天就這樣走了，明天會更不想來。

她慢慢把水杯放下。

「做。」

拜倫點點頭。

「好，不用八下，做四下就好。」

她扶著椅子站好，雙腳踩穩。拜倫站在旁邊，沒有倒數，也沒有催。她吸了一口氣，身體往前，慢慢站起來。

第一下，很慢。

第二下，坐下時有點歪。

第三下，站到一半停住。

她停了幾秒鐘，拜倫沒有說話。她也沒有急著硬撐，只是等了一下，等身體慢慢接上，再繼續站起來。

第四下，她做完後，整個人坐回椅子上，額頭出了汗。

拜倫說：

「可以，今天到這裡。」

張青青喘了一下，沒有說自己做得很差。

她只是點點頭。

換鞋的時候，她的手還是慢。鞋帶拉了兩次才拉好。旁邊有人經過，跟她說再見。她抬起頭，笑著回了一句再見，然後繼續把鞋帶打結。

走出健身房時，天已經暗了。

弟弟還沒到，她坐在門口旁邊的椅子上等。拜倫收完器材，經過她身邊，問她會不會冷。她說不會。

過了一會兒，弟弟的車停在路邊。

她慢慢站起來。

還是要停一下。

還是比以前慢。

可是這一次，她沒有因為那個停頓急著責怪自己。

回到家後，她洗完保溫瓶，把藥盒收好，又拿出小本子。她本來想寫今天做不好，想寫站起來卡住，想寫自己問了一句很丟臉的話。

最後，她只寫：

今天做完最後一組。

那行字還是很小。

可是寫完以後，她沒有立刻把本子闔起來。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補了一句：

很慢，但有做完。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a3EPLow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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