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八章　我沒有跟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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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我沒有跟你說

張青青一直沒有告訴拜倫。

不是因為忘記，也不是因為沒有機會。每一次上課前，她都會在心裡想，今天應該要說了。至少要讓教練知道，自己的慢不是普通的退化，也不是太久沒運動。

可是只要走進健身房，看見櫃檯妹妹跟她打招呼，看見拜倫拿著課表走過來，她又會把那句話吞回去。

「阿姨，今天狀況怎麼樣？」

「還可以。」

她總是這樣回答。

還可以。

好像只要這樣說，事情就還能維持在原本的位置。

診斷以後，她把大醫院開的藥放進白色藥盒裡，每天照著時間吃。兒子也提醒她，既然有固定訓練，應該要跟教練說一聲，讓教練知道怎麼安排比較安全。張青青每次都點頭，說知道。

她知道兒子是對的。

可是知道，跟說出口，是兩回事。

她不想看到拜倫的表情變了。不想他忽然用很小心的語氣跟她說話。不想原本只是訓練的地方，變成另一個診間。

她已經在醫院裡聽過太多次自己的症狀。嗅覺、便祕、僵硬、動作慢、寫字變小，每一個字都像被拿出來放在桌上檢查。她不想在健身房也變成一個被檢查的人。

健身房對她來說，原本只是兒子安排的一次體驗課。

可是來了幾次以後，她開始有一點喜歡這裡。

這裡的人不問太多。櫃檯妹妹會問她今天有沒有喝水，不會問她病情。學生經過時會跟她點頭，不會盯著她看。拜倫會看她的動作，提醒她腳踩穩，提醒她不要急，卻很少用那種讓人不舒服的眼神看她。

她很珍惜這件事。

所以她更不想破壞。

那天下午，她來得比平常早一點。

弟弟把她送到門口，本來要陪她進去，她搖搖頭，說自己可以。弟弟沒有勉強，只是把車停在旁邊，看她慢慢推開玻璃門。

張青青走進健身房時，拜倫正在幫一個年輕學生看硬舉動作。槓片碰到地面的聲音一下一下傳來，年輕學生滿頭大汗，旁邊的人在笑他臉太用力。

她坐在休息區，把保溫瓶放在腳邊，慢慢換鞋。

她的右手那天抖得比較明顯。

鞋帶拉了好幾次，都沒有拉好。她本來想用左手多幫一點忙，可是越急越亂。最後，她索性停下來，讓手放在膝蓋上休息一下。

她低頭看著那隻手。

它沒有很誇張地抖。只是很細，很不受控制，像有一條看不見的線在裡面拉著。以前她會立刻把手塞進口袋，或者把包包抱在胸前。可是那天她坐在休息區，人來人往，忽然覺得自己有點累了。

累到不太想藏。

拜倫下課後走過來。

「阿姨，今天先暖身。」

張青青點點頭，慢慢站起來。

今天的課一開始還算順。她扶著牆做了幾次抬腳，接著練習坐下站起來。拜倫把椅子放得比之前近一點，讓她比較有安全感。她做得不快，但前幾下都有完成。

到轉身練習時，狀況開始變差。

拜倫請她走到前面的小標記，再轉身走回來。這個動作她已經做過很多次，知道該怎麼做。可是那天她走到標記旁，身體停住了。

她想轉，腳卻沒有立刻跟上。

她站在那裡，像被自己的身體留在原地。

拜倫沒有催。

「沒關係，先站穩。

張青青聽見他的聲音，點了點頭。她慢慢把腳挪開一點，再一點，才轉過身來。轉完以後，她覺得有點累，坐回椅子上喝水。

水杯是她自己的保溫瓶杯蓋。

她用右手拿起來，還沒喝，杯裡的水就微微晃了一下。

晃得不大。

可是她看見了。

拜倫也看見了。

那一刻，張青青下意識想用左手蓋住右手，或者把杯子放下。她以前就是這樣，只要發現有人可能看見，她就立刻把它收起來。可是那天，她的動作停在半路。

她忽然覺得，再藏也沒有意思。

拜倫沒有問。

他只是把旁邊的小桌子推近一點。

「放這裡比較穩。」

張青青把杯子放上去。

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她看著那個杯子，過了很久，才說：

「教練。」

拜倫蹲在旁邊。

「怎麼了？」

她沒有馬上回答。

健身房裡還是和平常一樣，有人訓練，有人聊天，有人經過休息區去裝水。明明周圍那麼吵，張青青卻覺得自己心裡很安靜，安靜到那句話再也躲不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

「我有一件事，一直沒有跟你說。」

拜倫沒有插話。

張青青吸了一口氣，聲音很慢。

「醫生說，我得的是帕金森氏症。」

這句話說出口以後，她沒有哭。

甚至沒有太大的表情。

她只是把那個藏了很久的名字，放到兩個人中間。那個名字並沒有因為說出口就變輕，也沒有變重。它只是終於不再只待在她一個人的身體裡。

拜倫安靜了一會兒。

那段安靜沒有很長，可是張青青覺得很長。她沒有急著看他的表情，只是看著自己的鞋子。鞋帶綁得有點歪，剛剛沒有綁好，她現在才發現。

拜倫最後只是說：

「我知道了。」

張青青抬起頭。

他沒有露出她害怕的那種表情。沒有很驚訝，也沒有突然變得很可憐她。他只是蹲在那裡，像平常上課時一樣，看著她，等她把話說完。

張青青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不是故意不講。」

「我知道。」

她又點了一下頭，像是接受了這句話，又像只是讓自己繼續說下去。

「我本來想說，可能只是太久沒運動。可能練一練就會好一點。」

她停了一下。

「我也有去試一些別的方法。」

拜倫沒有問是什麼方法。

張青青自己也沒有立刻解釋。她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右手還是微微顫抖著。她低頭看了一眼，這一次沒有急著壓住。

「我知道那些東西不一定有用。」

她說得很平靜。

不是逞強，也不是裝作沒事。比較像一個人已經在心裡想過太多次，想到連害怕都變得很淡了。

「可是我那時候想，萬一呢？」

說完這句話，她安靜了下來。

那個「萬一」沒有讓她哭，也沒有讓她崩潰。它只是停在空氣裡，像一個被她藏了很久、現在終於拿出來的小東西。

萬一醫生看錯

萬一只是退化。

萬一只是筋太緊。

萬一吃藥、按摩、訓練、休息以後，一切會慢慢回去。

她靠著那些萬一，讓自己每天照常起床、買菜、吃藥、來健身房。可是現在，她越來越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不說，就能假裝沒有。

拜倫坐到旁邊的矮凳上，和她差不多高度。

「阿姨，我不是醫生，所以我不會跟妳說病會怎麼樣。」

張青青點點頭。

她的表情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難過。可是拜倫看得出來，那不是沒事。那是一個人終於把藏在身體裡很久的事情說出來以後，暫時不知道還能做什麼表情。

拜倫指了指剛剛的椅子和地上的小標記。

「可是訓練的部分，我們可以重新想。

張青青看著他。

拜倫說：

「以前我把妳當作一般高齡初學者來安排，重點是肌力、平衡、活動度。之後我們還是會練這些，但是要更注意安全，也要更接近日常生活。」

張青青聽著，沒有說話。

拜倫繼續說：

「比如說，站起來、轉身、走路、跨步、拿東西，這些都會繼續練。不是為了讓妳變得像年輕人，是讓妳生活可以比較穩。」

這句話很普通。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張青青聽了以後，反而鬆了一點。

她怕的不是訓練變難。她怕的是，自己說出來以後，就被放到一旁，變成一個不能動、不能練、只能被照顧的人。

可是拜倫沒有這樣說。

他只是說，重新想。

拜倫說：你願不願意看物理治療師？」

張青青問

「你覺得我需要嗎？。」

拜倫點頭。

「如果妳現在有固定看的醫生或治療師，我們可以照他們的建議調整。必要的話，也可以請妳兒子一起討論。」

聽到兒子，張青青沉默了一下。

「他叫我跟你說很久了。」

拜倫笑了笑。

「那他是對的。」

張青青也笑了。

那個笑很淡，卻比剛剛自然一點。

笑完以後，她低頭看著那杯水。

水面已經平了。

她伸手去拿杯子，右手還是有點抖。這一次，她沒有立刻換手，也沒有把杯子藏到身後。她只是用兩隻手慢慢扶著杯子，喝了一口。

拜倫站起來，把課表拿過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

張青青看不清楚他寫什麼，只看見他把原本後面的訓練劃掉，換成比較簡單的內容。

「今天剩下的課，我們就不做新的東西了。」

「那做什麼？」

「走路。」

張青青愣了一下。

「就走路？」

「對。」

拜倫把地上的標記收掉，只留一條空的路。

「走到那邊，停一下，轉身，再走回來。」

張青青看著那段路。

很短。

短到以前的她根本不會注意。

可是現在，她知道這段路不容易。

她慢慢站起來。

拜倫站在旁邊，和平常一樣，沒有扶她，也沒有催她。

她走出去。

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走到一半，她停了一下。

這一次，她沒有因為停住而急著責怪自己。

她只是站著，等身體慢慢接上。

拜倫在旁邊說：

「沒關係。」

「等一下。」

張青青聽見那三個字，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

只是慢慢把下一步跨出去。

那天課程結束後，她坐在休息區換鞋。鞋帶還是不好綁，她花了比平常更久的時間。拜倫沒有站在旁邊一直看她，只是去收器材。櫃檯妹妹經過，問她要不要幫忙，她笑著搖頭。

「我自己來。」

她綁了很久，終於綁好。

走出健身房時，弟弟已經在門口等她。

「今天怎麼比較晚？」

張青青看了看裡面的燈，又看了看手裡的保溫瓶。

「跟教練講一點事。」

弟弟點點頭，沒有多問。

車子開回家的路上，街上的燈一盞一盞亮著。張青青靠在椅背上，覺得累，卻不是以前那種藏著事情的累。

回到家以後，她洗完杯子，拿出小本子。

她原本想寫很多。想寫今天跟教練說了。想寫教練沒有嚇到。想寫她終於不用一直假裝自己只是太久沒運動。

可是最後，她只寫了一句：

我沒有跟你說的事，今天說了。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sDl27sff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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