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一下 - 第六章　萬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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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萬一呢？

張青青後來還是繼續去了健身房。

她沒有馬上說自己喜歡那裡，也沒有跟兒子承認那堂體驗課讓她比較安心。兒子問她還要不要繼續，她只是說：「都約了，就先上幾堂看看。」語氣聽起來像是勉強，其實她心裡知道，自己沒有那麼排斥了。

拜倫幫她排的課不難。至少看起來不難。

坐下，站起來。扶著牆抬腳。走到地上的小標記，再慢慢轉身走回來。偶爾拿一個很輕的啞鈴，練習手臂往前抬。這些動作如果說給別人聽，可能會覺得只是老人家的活動，可是張青青每次做完，還是會覺得身體很累。

拜倫沒有催她，也沒有一直說要進步。他每次都拿著課表，問她今天狀況怎麼樣，再依照她的反應調整。張青青一開始不太習慣被人這樣看著動作，後來慢慢覺得，至少這裡的看，不像醫院那樣讓人緊張。

醫院裡的看，是要找問題。

健身房裡的看，好像只是確認她安不安全。

可是張青青心裡一直有一件事沒有說。

那是在她開始上課後不久發生的事。兒子還是覺得她應該去大醫院檢查一下，不要只看耳鼻喉科、腸胃科、復健科。張青青一開始不太願意，覺得自己已經看了好幾科，也吃了藥，再去大醫院好像有點小題大作。

兒子沒有跟她爭，只是幫她掛了神經內科。

「媽，去看一次就好。沒事最好，有事也比較清楚。」

張青青聽到「比較清楚」這幾個字，反而沒有辦法拒絕。

她以前最喜歡清楚。帳要清楚，錢要清楚，日期要清楚。可是現在，最不清楚的就是她自己的身體。

大醫院的人很多。候診區坐滿了人，有人推著輪椅，有人拿著厚厚一疊檢查報告，有人閉著眼睛等叫號。張青青坐在兒子旁邊，把包包放在腿上，右手壓著包包邊緣。

她不喜歡那裡。

不是醫生不好，也不是護士不好，而是那個地方太容易讓人覺得，自己真的生病了。

輪到她進診間時，醫生問了很多問題。從什麼時候開始聞不到味道，便祕多久，肩膀僵硬是哪一邊，寫字有沒有變小，走路會不會覺得卡，跌倒前有沒有頭暈。張青青一一回答，兒子在旁邊偶爾補充幾句。

醫生請她站起來走幾步，又請她坐下。接著讓她用手指做幾個動作，手指打開、合起來，快速敲幾下，再把手掌翻過來。醫生看得很仔細，沒有皺眉，也沒有說什麼嚴重的話。

可是張青青看得出來，醫生正在確認某件事。

最後，醫生說了那個名字。

帕金森氏症。

診間裡很安靜。

張青青沒有哭，也沒有問為什麼是她。她只是坐在椅子上，聽醫生說這是一種慢性退化疾病，目前可以透過藥物控制症狀，也需要規律運動、維持生活功能和安全。兒子在旁邊聽得很認真，還拿手機記下一些重點。

張青青聽著那些話，卻只記得幾個字。

慢性

退化。

控制。

她知道醫生不是要嚇她。醫生說話很平穩，也說現在有很多方式可以協助生活。可是那天她聽進心裡的，都是一些很重的字。那些字像一包一包藥袋，被放到她面前，清楚，卻不好吞。

回家以後，兒子買了晚餐陪她吃。

他一直跟她說，現在醫療很進步，醫生也說運動很重要。既然健身房已經開始去了，就可以繼續上課，也可以把診斷跟教練說，讓教練知道怎麼安排比較安全。

張青青點頭。

「我知道。」

兒子看著她。

「媽，妳真的要說喔。」

「好啦，我會說。」

她說得很自然。

可是隔天去健身房，她沒有說。

拜倫問她今天睡得好不好，她說還可以。拜倫問她上次回去有沒有痠痛，她說有一點。拜倫問她站起來的時候會不會還覺得卡，她說比較好一點。

她每一句都沒有說謊。

只是沒有說完整。

她沒有告訴拜倫，醫生已經把那個名字放到她身上。她也沒有告訴他，她的包包裡多了一張回診單，家裡抽屜裡多了一包新的藥，兒子看她的眼神也比以前小心了一點。

她不想說。

不是不相信拜倫。

是因為她怕一說出口，健身房也會變得像醫院。

她怕拜倫的語氣變了，怕他開始小心翼翼，怕原本只是訓練的地方，變成另一個提醒她生病的地方。她已經在診間裡聽過太多症狀，嗅覺、便祕、僵硬、動作慢、寫字變小。她不想走進健身房以後，也變成一張診斷表。

所以她照常上課。照常慢慢站起來。

照常扶著牆抬腳。

照常在動作卡住的時候，笑著說自己年紀大了。

拜倫沒有懷疑太多。他只覺得張青青是一般年紀大的初學者，可能太久沒有運動，身體比較僵，平衡也需要練。他看得出她有些動作特別慢，但那時候他還沒有把所有事情連在一起。

張青青有時候覺得，這樣也好。

只要教練不知道，她就可以假裝自己還是普通的學生。

可是她沒有辦法只靠假裝。

診斷之後，她開始聽見很多建議。

市場的青菜老闆娘知道她肩膀僵、手不太靈活，就跟她說巷子後面有一個老師傅，按筋絡很厲害。以前有個客人的手抖得很嚴重，去按了幾次，好像就比較順。

張青青知道這種話不能全信。

她不是容易被騙的人。做會計的人，什麼帳面漂亮、什麼話太滿，她不是分不出來。可是老闆娘講到「手比較順」的時候，她還是把地址記了下來。

她告訴自己，只是去看看。

那間小店在舊公寓一樓，招牌有點褪色，門口貼著幾張看不太清楚的紙。裡面有中藥味，也有藥膏味。老師傅問她哪裡不舒服，她說肩膀緊、手不太靈活、走路比較慢。

老師傅聽完，說是筋路不通，氣血不順，要慢慢調。

張青青坐在椅子上，讓對方按肩膀、按手臂、按小腿。很痛，她忍著。老師傅說痛才有效，她也沒有反駁。按完以後，身體確實比較熱，肩膀也像鬆了一點。

她回家的路上，心裡浮出一點很小的希望。

也許不是那麼嚴重。

也許只是筋太緊。

也許醫生是往最壞的方向判斷。

也許再試幾次，就會比較好。

那個「也許」很小，卻很有力量。

後來，她又試了幾種方法。

有人介紹她喝一種草藥茶，說可以幫身體循環。有人說每天拍打手臂和腿，會比較有力。有人說吃某種保健食品對神經有幫助。她不敢亂吃太多，也不敢不吃醫生開的藥，只是在自己能接受的範圍裡，試一點，再試一點。

她知道兒子如果知道，一定會皺眉。

他會說：

「媽，妳不要亂吃東西。」

他會說：

「這種沒有根據。」

他也會說：

「有問題要問醫生。」

張青青都知道。

可是知道，不代表她做得到。

她不是相信那些方法一定有用。她只是還沒有辦法接受，自己真的走進了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每一次去健身房，她都把這些事藏起來。

拜倫讓她練坐下站起來，她就練。拜倫讓她扶著牆走，她就走。拜倫提醒她不要急，她就點頭。有時候右手會微微顫動，她就把手放到腿上，或者拿起毛巾擦汗，假裝那只是累了。

拜倫有時候看見了，也沒有多問。

也許他覺得她緊張。

也許他還沒有察覺。

也許他察覺了，只是不想讓她不舒服。

張青青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還不想說。

那天訓練結束後，拜倫照例問她：

「阿姨，下週同一個時間可以嗎？」

張青青點點頭。

「可以。」

拜倫在系統上幫她排好課，又叮嚀她回去如果腳比較痠，就熱敷一下，不要突然走太多。張青青聽著，忽然很想告訴他。

她想說，醫生說我得的是帕金森。

她想說，我可能不是太久沒運動。

她想說，我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

可是話到了嘴邊，她又吞回去。

她只是笑著說：

「好，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弟弟開車來接她。弟弟不知道她今天上課時差點想說出口，只問她晚上要不要順便買粥。她說不用，家裡還有飯。

車子經過市場口時，她看見那間老師傅的小店已經關門了。鐵門拉下一半，招牌在路燈下變得很暗。她看了一眼，又把視線收回來。

回到家後，她先把保溫瓶拿去洗，然後把今天的藥從藥袋裡拿出來。大醫院開的藥放在白色藥盒裡，市場介紹的草藥茶放在另一個抽屜。兩邊分得很清楚，好像只要分開，就不算混亂。

她站在抽屜前，停了很久。

最後，她把草藥茶拿出來，又放回去。

再拿出來。

又放回去。

她自己都覺得可笑。

明明心裡知道答案，手卻還是捨不得關上那個抽屜。

晚上，她坐在餐桌前，拿出小本子。她原本想記今天的訓練內容，可是寫到一半，筆停住了。

她在下面多寫了一行：

沒有告訴教練。

寫完以後，她看著那幾個字。

字還是一樣小。

她知道自己不是忘記說。

也不是找不到機會。

她只是害怕一旦說出口，這件事就真的變成真的了。

只要她還沒說，好像還能拖一下。好像還有時間。好像還能假裝，自己只是慢了一點，肩膀僵了一點，手不太聽話了一點。

那天晚上，她把小本子闔起來，把藥盒收好，把抽屜關上。

關上抽屜前，她又看了一眼那包草藥茶。

最後還是沒有丟掉。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JeEK8BoQ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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