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重量 - 第五章　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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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弟弟

沈儀靜第一次叫他弟弟，是在一場會議結束後。

那天會議開得很長，從下午兩點一路拖到四點半。投影幕亮到後來有點刺眼，桌上的紙杯喝到一半就沒有人再碰，梁主任在白板上寫了三次「再收斂」，最後又把其中兩個圈起來。

周以衡坐在靠牆的位置，筆記打了快四頁。他的螢幕上滿是待辦。補競品圖、重排素材分類、確認客戶前次回饋、更新下週時程。他把每一項後面都標上時間，標完又覺得太滿，刪掉兩個，再把其中一個加回去。

會議室裡的人陸續離開，椅子推回桌下，筆電闔上的聲音一個接一個。林品妤站在門口等他，手裡拿著手機。

「你要不要去買咖啡？我覺得我需要糖。」

周以衡把檔案存好。

「我等一下還要整理一下會議紀錄。」

林品妤看著他。

「你是不是打算第一個月就把自己做死？」

「沒有。」

「你每次都說沒有。」

她說完，像已經放棄勸他，轉身跟另一個同事進了電梯。

周以衡把筆電收進包裡。會議室裡只剩下他和沈儀靜。

她坐在桌子另一邊，正低頭整理資料。她今天穿米白色襯衫，外面搭一件深灰色西裝外套。開會時她把外套扣子解開了，現在站起來，手指順著衣襬，把被椅背壓出來的皺摺撫平。

周以衡看見那個動作，立刻低頭去拿桌上的紙杯。

紙杯是空的。

他拿起來，又放下。

沈儀靜把資料夾合上，抬頭時剛好看見他那個多餘的動作。她沒有笑他，只是把桌上的兩份資料疊好，遞過去。

「這兩份幫我拿去策略區，放我桌上。」

「好。」

周以衡接過資料。

紙張不厚，他卻接得很正式，像那不是兩份會議資料，而是什麼不能折到的東西。他手指壓在資料角落，指腹把紙邊按出一點彎。

沈儀靜看著他的手。

「弟弟，放桌上就好，不用幫我分類。」

周以衡的動作停在半空中。

會議室的空調還在吹，投影幕已經關掉，玻璃牆外有人經過，腳步聲很輕。

他原本想笑一下，把這句當成玩笑帶過去。可是嘴角沒有動起來。他抬頭看她。

「不要這樣叫我。」

沈儀靜臉上的笑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周以衡幾乎以為自己看錯。

她很快又把那個表情收回去，像把一張差點掉出來的紙塞回資料夾裡。

「不喜歡？」

她語氣仍然自然，甚至有一點笑意。

周以衡握著資料的手收緊。

「聽起來很怪。」

「哪裡怪？」

他答不上來。

因為真正怪的不是那兩個字。

是她叫出來的時候，不像別人開玩笑那樣誇張，也沒有刻意把他當小孩。她叫得很輕，很順口，像只是替他找了一個只有她知道的位置。

這才怪。

他站在桌邊，忽然覺得自己如果繼續講下去，會顯得更在意。於是他改口。

「公司裡這樣叫不太好。」

沈儀靜點點頭，像真的接受了這個理由。

「現在公司裡沒人。」

周以衡的耳朵熱了一下。

沈儀靜拿起外套，搭在手臂上。她低頭整理外套袖口，指尖沿著布料邊緣滑過去，停了一下，才說：

「好，不叫。」

她從他身邊走過。

距離沒有很近，可是她經過時，衣料帶起一點很淡的香味。周以衡沒有動，直到會議室門被她推開，玻璃門上的金屬把手反了一點光，他才低頭看手裡那兩份資料。

第一頁右上角被他的指腹壓出一點痕。

他走到策略區時，沈儀靜的位置空著。

她的桌面比其他人乾淨。筆電架、筆筒、一本黑色筆記本，一個透明水杯，桌角還有一小盆植物。葉子很小，土有點濕，像早上才澆過。

周以衡把資料放在桌上。

原本可以走了。

可是他站了一秒。

黑色筆記本旁邊有一張便利貼，上面寫著幾個字：

週三的十點，爸回診。

字跡很小，筆畫收得很乾淨。

他立刻移開視線。

不該看。

他轉身回座位。坐下時，林品妤剛好拿著咖啡回來。

「你剛剛去哪？」

「放資料。」

「喔。」她把一杯咖啡放到他桌上，「順手買的，無糖拿鐵。」

周以衡看著那杯咖啡。

「我沒說要。」

「你臉寫著要。」林品妤坐下，「而且你再喝黑咖啡我怕你胃穿孔。」

「謝謝。」

他拿起杯子。

杯身是溫的。

他喝了一口，奶味比咖啡重。平常他可能會覺得太淡，可是那天下午，他忽然覺得這樣比較好。

晚上七點多，辦公室的人慢慢少了。

周以衡把會議紀錄整理完，寄給梁主任，又順手寄給與會同事。寄出後，他盯著信箱看了幾秒，沒有新信跳出來。

他把包收好，關掉電腦。

電梯門打開時，沈儀靜也在裡面。

她站在靠後的位置，手裡拿著手機，西裝外套已經穿回去了。電梯裡還有兩個別部門的人，周以衡進去後，站在前方偏左的位置，按了一樓。

門關上。

樓層數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電梯裡沒有人說話。空間太小，香水味、咖啡味、影印紙的味道混在一起。周以衡盯著門上的反光，反光裡可以看見沈儀靜低頭看手機的側臉。

他假裝沒有看見。

到十樓時，兩個別部門的人出了電梯。

門再次關上。

只剩他們兩個。

周以衡的手握著背包肩帶，指腹摸到肩帶邊緣有一點毛掉的地方。

沈儀靜忽然開口。

「你真的很介意？」

他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什麼？」

她抬頭，看向門上的樓層數字。

「弟弟。」

那兩個字被關在小小的電梯裡，沒有地方散開。

周以衡握著背包肩帶，指節慢慢收緊。

「沒有很介意。」

「那就是有一點。」

他沒回答。

沈儀靜笑了一下。

「你小時候看起來更乖。」

周以衡轉頭看她。

「妳記得？」

「一點點。」她說，「熱炒店，飲料。」

電梯裡安靜了半秒。

周以衡的手指慢慢收緊。

他以為那件事只有他記得。

沈儀靜看著門上的反光，沒有看他。

「你那時候好像很怕被罵。」

周以衡想說不是。

又覺得說不是太幼稚。

「小時候都那樣。」

「現在比較不怕了？」

電梯到七樓，停了一下，外面沒有人進來，門又關上。

周以衡看著門縫重新合起來。

「現在是怕別的。」

話說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這句太真。

真到不像他平常會對沈儀靜說的話。

沈儀靜終於轉頭看他。

她沒有問怕什麼。

周以衡反而因為她沒有問，鬆了一口氣，也更緊了一點。

樓層數字繼續往下跳。

五。

四。

三。

沈儀靜忽然說：「我叫你弟弟，是因為這樣比較好放。」

周以衡轉頭。

「什麼比較好放？」

她沒有看他。

「你。」

他一時說不出話。

沈儀靜手裡的手機螢幕暗著。她拇指在手機側邊輕輕摩了一下，像那句話說得比她原本想的多了一點。

「放在哪裡？」他問。

電梯到二樓。

沈儀靜抬眼，看著門上的反光。

「安全的地方。」

門開了。

一樓大廳的冷氣迎面吹過來。

那句話就停在電梯裡，沒有被帶出來。

沈儀靜先走出去，高跟鞋踩在石材地板上，聲音很乾淨。周以衡跟在後面，和她隔著半步。

公司大樓外下著小雨。

沈儀靜站在騎樓下，打開手機叫車。周以衡看了一眼時間，捷運站離這裡走路七分鐘。他有傘，放在背包側邊。

「我先走了。」他說。

沈儀靜抬頭。

「帶傘了？」

「有。」

他把傘抽出來給她看。

沈儀靜的視線落在那把傘上。

黑色摺疊傘，傘面邊緣有一小處磨白。周以衡忽然有點後悔把它拿出來。

「那走吧。」她說。

「妳車還沒來。」

「我要叫車。」她低頭滑手機，「不用陪我。」

他想說我沒有要陪。

可是這句話太明顯。

最後只是點頭。

「那我先走。」

他撐開傘，走下台階。

雨點落在傘面上，聲音很密。才走兩步，背後傳來她的聲音。

「周以衡。」

他回頭。

沈儀靜站在騎樓陰影裡，外套扣子沒有扣，手裡拿著手機。路燈從她身後照過來，把她的輪廓切得很清楚。

「今天會議紀錄，謝了。」

「不會。」

「還有，」她停了一下，「我以後在公司不叫。」

周以衡握著傘柄，看著她。

她的語氣很平常，像只是確認一個工作上的規則。

「嗯。」

沈儀靜看著他，嘴角輕輕動了一下。

「私下再說。」

雨聲落在兩人之間。

周以衡有一瞬間沒有聽懂。

或者說，他聽懂了，只是不知道自己應該用什麼表情接住。

沈儀靜已經低頭看手機，像剛剛那句話沒有任何別的意思。

他站在雨裡，傘面遮住半張臉，手掌貼著傘柄。塑膠握把有點滑，他卻握得很緊。

走到捷運站時，周以衡才發現自己一路都沒有換手。

右手手心被傘柄壓出一道淡淡的痕。

隔天早上，他比平常早了十分鐘到公司。

座位上還沒什麼人。

他打開電腦，登入信箱，看見沈儀靜寄來的信。

主旨是：

【品牌更新案｜會議紀錄補充】

信很短。

前面是幾項她補充的重點，後面只有一句。

辛苦了，昨天整理得很清楚。

沈儀靜

沒有弟弟。

周以衡看著那封信，滑鼠停在畫面上。

照理說，這樣最好。

正式，乾淨，沒有任何不該有的東西。

可是他盯著信末那個名字看了幾秒，沒有立刻把信關掉。

林品妤走進辦公室時，看見他已經坐在位子上。

「你今天也太早。」

「睡不著。」

「壓力大？」

「可能。」

她放下包，打開電腦。

周以衡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冷水。

水從喉嚨滑下去，他才發現自己早上到現在，嘴裡一直有一點乾。

中午前，沈儀靜來策略區找梁主任。

她經過周以衡座位時，腳步沒有停。

周以衡盯著螢幕，餘光看見她的裙襬和高跟鞋從旁邊過去。她身上有很淡的香味，短短一下，就過去了。

他沒有抬頭。

她也沒有叫他。

這樣很好。

很正常。

梁主任不在位置上。沈儀靜站在走道旁等了一下，低頭看手機。過了幾秒，她像是想起什麼，微微側頭。

「周以衡。」

他抬頭。

「主任去會議室了嗎？」

「應該是 B 會議室。」

「好，謝謝。」

她轉身要走。

周以衡點頭，準備低頭。

沈儀靜走了兩步，又停住。

她沒有回頭，只是很輕地說：

「弟弟。」

聲音不大。

小到只有他聽見。

周以衡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螢幕上多出一串亂碼。

旁邊的林品妤戴著耳機，正在回信，沒有注意。

沈儀靜沒有等他的反應，往 B 會議室走去。

她走得很自然。

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周以衡看著螢幕上的亂碼。

那串字沒有意義，卻像剛剛那兩個字留在鍵盤上的痕跡。

他盯著看了很久，才伸手按下刪除鍵。

刪到最後一個字時，他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笑完又覺得不對。

於是他低頭喝水。

水杯遮住他的嘴角，也遮住他自己都不太想承認的那一點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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