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重量 - 第六章　一點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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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點重量

品牌更新案第一階段提案通過的那天，梁主任說要請大家吃飯。

說是請大家，其實公司早就訂好了餐廳。行政那邊傳來地址，說包廂安靜，適合慶祝，也適合順便談一下後續調整。

周以衡看到「順便」兩個字時，就知道這頓飯不會只是吃飯。

餐廳在信義區一棟商辦樓上。電梯門打開時，外面是一整片深色木頭和暖黃燈光。服務生站在門口，微微彎腰，問他們是哪一位訂位。

周以衡走在隊伍後面。

他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襯衫，外套搭在手臂上。剛剛出公司時下過一陣雨，鞋底踩過濕地，走在餐廳乾淨的木地板上時，他總覺得自己的腳步聲有點重。

林品妤走在他旁邊，小聲說：「這間應該不便宜。」

周以衡看了一眼牆上的酒櫃。

每一瓶酒都像不該被隨便碰。

「應該吧。」

「等一下有人點酒，你不要裝懂喔。」

「我看起來像會裝懂？」

林品妤看了他一眼。

「你看起來像會先說不好意思。」

周以衡笑了一下，沒有反駁。

包廂裡已經有人到了。

沈儀靜坐在靠裡的位置，正在和高彥廷說話。高彥廷是客戶端那邊的品牌顧問，三十八歲左右。周以衡第一次見到他是在提案會議上。那個人說話不快，袖口永遠平整，手錶不會太亮，卻讓人一眼知道不便宜。

他站起來和梁主任握手，又和幾個同事點頭。輪到周以衡時，也伸出手。

「周以衡，對吧？那天提案裡競品整理是你做的？」

「是，高顧問好。」

「做得細。」

「謝謝。」

周以衡握住他的手。

對方掌心乾燥，力道很穩。那種穩不是刻意用力，是已經習慣和人握手，也習慣被人記住。

他收回手時，沈儀靜正好抬頭看他。

「來了。」

她只說這兩個字。

沒有弟弟。

周以衡點頭，坐到林品妤旁邊的位置。

服務生送上菜單，厚厚一本，紙張摸起來很硬。梁主任說大家隨意點，又很自然地把菜單推給高彥廷和沈儀靜。

「你們比較懂，幫忙看一下。」

沈儀靜笑了一下，把菜單翻開。

「我只懂吃。」

高彥廷接得很順：「那很好，我負責假裝懂酒。」

包廂裡笑起來。

周以衡也跟著笑。

他看見沈儀靜低頭看菜單時，耳邊有一點碎髮掉下來。她沒有立刻撥開，只用手指壓住那一頁，和高彥廷討論要不要點一份魚。

高彥廷靠過去一點，指著菜單上的某一行。

沈儀靜低頭看著。

兩人的肩膀隔得不遠，但沒有碰到。

那距離很自然。

自然到周以衡覺得自己不應該注意。

他低頭拿水杯。

水是冰的，杯壁上凝著水珠。他喝了一口，喉嚨卻沒有涼下來。

林品妤在旁邊問：「你要吃牛嗎？」

「都可以。」

「不要都可以，等一下點到你不吃的。」

「我都吃。」

「你人生有沒有什麼不都可以的事？」

周以衡剛想回答，沈儀靜忽然從菜單後面抬眼。

「他不吃香菜。」

桌上的聲音短短停了一下。

周以衡愣住。

林品妤轉頭看他：「真的假的？」

「我……還好。」

「你上次便當不是把香菜挑掉？」沈儀靜把視線放回菜單，「那道涼拌菜如果有香菜，可以請他們另外放。」

她說得很平常。

像只是記得一件很小的事。

周以衡握著水杯的手停了一下。

杯壁上的水珠沾到指腹，他才發現自己握得太緊。

林品妤挑眉看他。

「你還說都吃。」

「我只是沒有很喜歡。」

「那就叫不吃。」

包廂裡又笑了幾聲。

服務生進來倒酒時，梁主任問誰要喝一點。幾個資深同事舉手，林品妤搖頭說明天早上還要早起。周以衡也搖頭。

梁主任看他。

「不喝？」

「我酒量不好。」

這是真的。

也不是全部。

沈儀靜拿起酒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不會喝就不要喝。」

她沒有看他，像只是順著話說。

梁主任笑了：「沈顧問今天怎麼這麼保護新人？」

沈儀靜抬眼。

「新人明天還要幫你改資料。」

梁主任被噎了一下，笑著說：「也是，那不能倒。」

大家又笑。

周以衡也笑。

這次笑得比較慢。

菜一道一道上來，包廂裡的氣氛慢慢鬆開。提案通過讓每個人都稍微放下半口氣，但後面還有修改，沒有人真的喝太多。

高彥廷聊起幾個品牌操作案例，梁主任接話，沈儀靜偶爾補充。周以衡坐在旁邊聽，筷子夾著一塊魚肉，放進碗裡很久才想起來吃。

那些人說話很有經驗。

不是每一句都精彩，可是他們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什麼時候該笑，什麼時候把話丟給別人。

周以衡聽著聽著，覺得自己像坐在一條河旁邊，看那些話從面前流過去。他不是完全不懂，也不是完全不能加入，只是每次想開口，都覺得自己那句話還沒熟。

沈儀靜和高彥廷聊到某個客戶時，高彥廷說：「他們那邊其實很適合找妳主導，妳講話有一種客戶會相信的感覺。」

「聽起來像是在說我年紀到了。」

「我說的是成熟。」

「差不多。」

高彥廷笑了。

「成熟不是壞事。」

沈儀靜拿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杯口離開嘴唇時，她沒有立刻放下，只把杯子停在半空中一秒。

「被一直提醒也不算好事。」

她說這句時，語氣很淡，像隨口一提。

高彥廷看著她。

「最近又被催婚？」

沈儀靜沒有否認。

她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碰到桌面，聲音很輕。

「我爸最近很關心人生完整性。」

梁主任笑說：「長輩都這樣啦。」

一個資深同事接話：「沈顧問條件這麼好，真的不要拖太久。」

話一出口，包廂裡有一種很短的安靜。

那句話不是惡意。

甚至是那種在飯局上很常見的關心。

可周以衡聽見時，筷子停了一下。

沈儀靜倒沒有停。

她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青菜到自己碗裡。

「我先把青菜吃完，再煩惱人生。」

大家笑了。

氣氛又接回去。

沈儀靜也笑。

只是笑完以後，她沒有立刻把那塊青菜放進嘴裡。

筷尖懸在碗上方，停了半秒。她的指尖在筷子上收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她才低頭，把那塊青菜吃下去。

周以衡看見了。

他不確定自己看見的是什麼。

也許只是她在想事情。

也許只是菜太燙。

可是那一下停頓讓他心裡某個地方跟著慢了一拍。

沈儀靜抬頭時，剛好看見他在看她。

周以衡立刻低頭，夾了一口飯。

飯已經有點冷。

他咀嚼得太快，差點噎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沈儀靜沒有說什麼，只是把旁邊那盤沒有香菜的涼拌菜往他方向轉了一點。

轉盤移動得很慢。

菜停在他面前。

他看著那盤菜，過了幾秒才伸筷子。

飯局後半段，高彥廷接到一通電話，出去了一下。沈儀靜坐在位置上，低頭回訊息。她的手機螢幕亮起來時，周以衡坐在斜對面，沒有刻意看，卻看見來電提醒跳出一個字。

爸。

沈儀靜看了一眼，沒有接。

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

手指卻沒有立刻離開手機背面。

旁邊有人問：「沈顧問，妳爸還會管妳幾點回家喔？」

沈儀靜抬起頭，笑了一下。

「現在比較像我管他。」

那人沒聽出什麼，只說：「孝順啦。」

沈儀靜的笑沒有掉。

只是她桌下那隻手慢慢握了一下，又鬆開。

周以衡這次看懂了一點。

不是全部。

只是看懂她不是永遠那麼穩。

她的穩，有時候像桌上的杯子。

擺得端正。

但裡面的水一直在晃。

高彥廷回來後，坐回位置。他看了一眼沈儀靜面前沒怎麼動的菜，低聲問：「今天胃又不舒服？」

沈儀靜抬眼。

「沒有。」

「妳每次說沒有都很像有。」

他語氣自然，像熟人之間的提醒。

沈儀靜笑了一下。

「你怎麼跟我爸越來越像。」

高彥廷也笑。

「那我先道歉。」

這段對話很短。

短到桌上其他人沒有太注意。

可是周以衡聽見了。

他低頭看碗裡的魚肉。

忽然覺得那個人知道很多事。

知道她胃不舒服。

知道她常說沒有。

知道怎麼用一句話讓她笑。

那是一種很成熟的靠近。

不突兀，也不難看。

周以衡用筷子把魚肉撥開，魚刺露出來，他才發現自己剛剛差點直接放進嘴裡。

聚餐結束時，外面的雨已經停了，只剩地面還濕著。

餐廳樓下的騎樓反著路燈，車子從路邊開過，輪胎壓過水痕，發出很輕的聲音。

一群人站在大樓門口等車。

有人叫計程車，有人等代駕，有人說要走去捷運站。梁主任喝了一點酒，低頭確認手機上的叫車資訊。林品妤和幾個同事站在旁邊討論明天早上要買哪間早餐。

周以衡站在騎樓邊，手裡拿著傘。

雨停了，傘暫時用不上。

沈儀靜站在他旁邊。

她今天喝得不多，只是臉頰比平常多一點顏色。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折到手腕上方，手裡拿著手機。

周以衡聞到一點酒味。

不是濃的。

很淡，混在她身上的香氣裡，反而讓距離變得比平常更近。

高彥廷站在不遠處，正在和梁主任說話。說完後，他走過來，把手機收進口袋。

「我車到了。」他對沈儀靜說，「妳要不要順路？我可以送妳一段。」

沈儀靜看了一眼路邊。

一台黑色車停在不遠處，車燈亮著。

那是很自然的邀請。

也很合理。

周以衡手裡的傘柄忽然變得有點滑。

沈儀靜低頭看自己的叫車畫面。

「不用，我車也快到了。」

高彥廷點頭。

「那妳到家傳一下。」

「好。」

他看了周以衡一眼，笑了笑。

「新人今天辛苦了。」

「不會，高顧問慢走。」

高彥廷上車後，黑色車子很快離開。

騎樓下的人又少了一點。

林品妤跟另一個同事走向捷運站，回頭問周以衡：「你不走？」

「等一下。」

「喔。」

她看了一眼沈儀靜，又看了看他，沒有多說，只揮揮手走了。

雨後的空氣有一點濕。

旁邊花圃的泥土味被風吹出來，大樓玻璃門映出他們兩個人的影子。沈儀靜站得離他不遠，中間隔著一個很剛好的距離。

剛好到不會讓人多想。

也剛好到他一直知道她在那裡。

沈儀靜的車還有三分鐘。

她看了一眼手機，把螢幕按暗。

「你今天很安靜。」

周以衡看向前方車道。

「我平常也沒有很多話。」

「有差。」

「哪裡差？」

「今天比較像在聽大人說話。」

他轉頭看她。

沈儀靜嘴角有一點笑。

那句話不像嘲笑，可是他還是被刺了一下。

「我本來就在聽。」

「我知道。」

「那妳還說。」

她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

周以衡意識到自己語氣有點硬，手指在傘柄上收了一下。

「我不是那個意思。」

沈儀靜笑了。

「你看，又要道歉了。」

他閉了一下嘴。

車道旁有一輛計程車停下來，不是她叫的車。司機探頭問是不是有人叫車，旁邊一對夫妻走過去確認車牌。車門打開，暖黃的車內燈亮起來，很快又關上。

沈儀靜站在他旁邊，忽然安靜下來。

她沒有看手機。

也沒有看他。

只是看著騎樓外被雨水洗過的路面。

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那聲音不重，幾乎被路邊車聲蓋過去。

周以衡沒有轉頭。

但聽見了。

沈儀靜往他這邊靠了一點。

不是很多。

只是肩膀輕輕碰到他的手臂。

周以衡整個人僵住。

那一下太輕了。

輕到如果他反應太大，反而會顯得很奇怪。

她像只是站累了。

也可以說只是看手機看久了。

可是周以衡很清楚，她靠過來之前，有一個很短的停頓。

她明明可以往另一邊站。

也可以重新拿起手機。

也可以像剛剛那樣，把所有東西放回合適的位置。

可是她沒有。

那一點重量落上來時，他的手指立刻握緊了傘柄。

塑膠握把被他的掌心壓住，雨水未乾，摸起來有一點滑。

沈儀靜沒有看他。

她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被她按暗的手機。她的髮尾擦過他的襯衫袖口，很輕，像一根細線從皮膚上拉過去。

周以衡看著前面的車道。

看著路燈在水窪裡晃。

沒有動。

他的肩膀很硬。

硬到他自己都覺得明顯。

沈儀靜像是察覺到了。

她沒有退開。

也沒有多靠一點。

只是把重量放得更輕。

更輕，反而更不能忽略。

「你不用站得那麼直。」她說。

聲音很低。

周以衡喉嚨動了一下。

「我沒有。」

「有。」

這次她沒有笑他。

也沒有轉頭看他。

她只是靠在那裡，像那句話不是提醒他，而是提醒她自己。

她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螢幕亮起來，跳出車輛即將抵達的通知。

她看了一眼。

沒有立刻站直。

周以衡的手從傘柄上鬆了一點。

鬆得很慢。

他不知道自己的手應該放在哪裡。放太近像故意，放太遠又像逃。

最後只是讓手垂在身側，指尖碰著褲縫。

沈儀靜的肩膀靠著他。

很輕。

他卻覺得那一側的身體都醒著。

「弟弟。」她忽然叫他。

周以衡低頭看她。

「嗯？」

她沒有抬頭。

「你剛剛是不是不高興？」

「什麼？」

「我說你像在聽大人說話。」

他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有車燈轉進巷口，雨後的路面把燈光拉得很長。

「有一點。」他說。

沈儀靜的嘴角動了一下。

「為什麼？」

他答不上來。

因為答案太小。

太年輕。

也太不像他想在她面前表現出來的樣子。

他不喜歡被她放到大人和小孩之間。

不喜歡她明明看見他，卻又用那種很輕的語氣把他推回原位。

也不喜歡自己只是因為她一句話，就亂了整晚。

沈儀靜的車到了。

白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牌號碼和手機上的一樣。司機降下車窗，往他們方向看了一眼。

沈儀靜終於站直。

她離開他手臂的那一瞬間，周以衡反而覺得肩膀空了一下。

很荒謬。

明明剛剛被她靠著時，他緊到連呼吸都要小心。可是她一離開，那一點重量消失得太快，快到他還來不及假裝自己沒有在意。

沈儀靜走下台階前，回頭看他。

「不高興可以說。」

「我有說。」

「你只說有一點。」

「那就有一點。」

她看著他。

雨停後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帶著一點濕。

沈儀靜像是想說什麼，最後只是笑了一下。

「好，有一點就有一點。」

她拉開車門，坐進後座。

車門關上前，她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

短到周以衡來不及整理自己的表情。

車子開走後，周以衡還站在騎樓下。

手機震了一下，是林品妤傳來的訊息。

「你是被主任抓去加班嗎？怎麼還沒到站？」

周以衡看著訊息，沒有馬上回。

他把傘收起來，雖然它根本沒有被打開。傘面上還沾著幾點水，順著邊緣滴到地上。

手臂上那一點被靠過的地方，隔著襯衫，什麼痕跡都沒有。

可是他站在那裡，還是忍不住抬起另一隻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袖口。

像確認那件事真的發生過。

又像怕它太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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