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重量 - 第七章　對誰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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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對誰都這樣

隔天早上，周以衡比平常早到公司。

辦公室裡還沒幾個人。清潔阿姨推著車從走道經過，拖把的水痕很快被冷氣吹乾。影印機待機時亮著一點綠燈，像整個空間還沒有完全醒。

周以衡坐下後，把昨天的會議資料打開。游標停在第一頁標題下方。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好幾秒，卻沒有改任何東西。

右手手臂上，襯衫已經換過了。

可是他還是記得沈儀靜靠上來的位置。

那不是什麼痕跡。

沒有皺，沒有味道，沒有任何可以證明的東西。可他早上穿衣服時，手臂伸進袖子裡，布料擦過皮膚的瞬間，還是停了一下。

很煩。

他低頭喝水。

水是冷的，滑進喉嚨後，才讓他覺得自己像回到辦公室裡。

林品妤九點前幾分鐘才到，一進門就把包往椅子上一放。

「我今天差點遲到。」

周以衡看她一眼。

「妳每天都差點。」

「你這個八點半就坐在公司的人沒有資格講我。」

她拉開椅子坐下，打開電腦，瞄到他的螢幕。

「你又在改昨天的東西？」

「梁主任早上要。」

「他昨天不是說九點前？」

「還沒九點。」

林品妤看了他一會兒。

「你臉色很像昨晚沒睡。」

周以衡手指放在鍵盤上。

「還好。」

林品妤像是要說什麼，手機忽然響了一下，她低頭看訊息，很快被別的事情帶走。

周以衡鬆了一口氣。

他不是沒睡。

只是睡得很淺。

夢裡一直有很細的雨聲，有騎樓外被路燈照亮的水痕，有她搭在手臂上的西裝外套，還有那一下靠過來之前，她短短停住的肩膀。

他不想記得那麼清楚。

可是身體記得比他誠實。

九點十分，沈儀靜從電梯方向走進來。

她今天穿深藍色襯衫，外面搭白色西裝外套，手上拿著一杯熱咖啡。她經過策略區時，和梁主任點了一下頭，又把幾份資料放到下午客戶會議用的資料夾裡。

她沒有看向周以衡。

也沒有停下。

周以衡盯著螢幕。

餘光卻一直知道她在哪裡。

她把咖啡杯放在梁主任桌邊，伸手翻資料，袖口往上滑了一點。她的手腕很細，錶帶是黑色的，扣得很整齊。梁主任說了什麼，她低頭在資料上畫了一道線，筆尖停住時，眉心微微皺了一下。

很快又放開。

她看起來和平常一樣。

穩。

乾淨。

沒有任何昨晚多出來的東西。

這樣很好。

周以衡告訴自己。

公司裡本來就該這樣。

「以衡，資料好了嗎？」梁主任忽然轉頭。

周以衡立刻坐直。

「好了，我寄給你。」

他寄出檔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剛剛動得太快，差點按錯附件。

沈儀靜拿起咖啡，從梁主任座位旁離開。

從頭到尾，她沒有叫他。

沒有周以衡。

也沒有弟弟。

他盯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覺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昨天在雨裡，他才因為她那一聲弟弟心亂。

現在她不叫了，他又覺得哪裡空著。

中午，幾個人一起去樓下買便當。沈儀靜沒去，她下午要見客戶，一整個早上都在忙。周以衡和林品妤站在便當店前面排隊，菜單掛在牆上，油煙從廚房裡冒出來，排在前面的人一直猶豫要不要加滷蛋。

「你今天吃什麼？」林品妤問。

「排骨。」

「你昨天不是也排骨？」

「方便。」

「人生要有變化。」

「那雞腿。」

林品妤笑出來：「你的變化好巨大。」

周以衡也笑了一下。

他拿了雞腿便當，回公司時，電梯裡擠了很多人。塑膠袋裡的熱氣悶著，便當盒邊緣燙在指節上。他換了一隻手提，又覺得這個動作太明顯，重新換回原本那隻。

電梯到十五樓，門一開，他先讓旁邊的人出去。

才剛走到門口，就看見沈儀靜和高彥廷站在走道邊。

高彥廷今天穿深灰色西裝，領帶沒有打得很正式，只鬆鬆地扣在襯衫領口下方。他手裡拿著一疊簡報，低頭和沈儀靜說話。沈儀靜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筆，筆尖在其中一頁上停了一下。

「這裡不要用年輕化。」她說。

「那用什麼？」

「重新建立語氣，比較不會像硬貼標籤。」

高彥廷點頭。

「妳昨天那句也是這個意思？」

「差不多。」

「妳對字真的很敏感。」

「被客戶退太多次訓練出來的。」

高彥廷笑了一下，低頭在紙上改字。他的袖口靠近她的手背，兩人距離很近，但誰都沒有避開。

那是工作上的距離。

自然。

熟悉。

也沒有任何需要解釋的地方。

周以衡提著便當袋從他們旁邊經過。

沈儀靜抬頭看見他。

「吃飯了？」

「嗯。」

「今天吃什麼？」

他把便當袋往旁邊挪了一點。

「雞腿。」

她看了他一眼，嘴角像是動了一下。

「有變化。」

周以衡愣住。

林品妤在旁邊噗哧一聲。

「沈顧問，妳也覺得他太固定了吧？」

沈儀靜笑了一下。

「他看起來像會連續吃同一間的人。」

「超像。」林品妤立刻接話，「他連喝咖啡都像在做功課。」

周以衡站在那裡，手裡的便當袋忽然變得有點燙。

「妳們很熟嗎？」他說。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聽見了。

那句話其實可以被當成玩笑。

可是語氣裡有一個很小的角，沒有藏好。

林品妤看他。

「蛤？」

周以衡立刻接了一句：「我是說，我有這麼好猜嗎？」

林品妤笑了。

「有啊。」

沈儀靜看著他，眼神很短地停了一下。

她沒有笑。

也沒有拆穿他。

只是把手上的筆蓋闔上。

「你不難猜。」

她說完，低頭繼續和高彥廷看簡報。

周以衡走回座位時，塑膠袋邊緣在手指上勒出一道痕。他坐下來，把便當打開。雞腿上面淋著醬油膏，旁邊有高麗菜、豆干和半顆滷蛋。

他吃了一口。

沒有味道。

下午客戶會議開到快五點。

周以衡沒有進會議室，只在外面支援資料。中途梁主任傳訊息要一張補充圖表，他立刻找出檔案，重新輸出成 PDF。寄出後，會議室裡很快有人打開，投影幕上的畫面透過玻璃牆隱約可以看見。

沈儀靜站在投影幕旁邊，拿著簡報筆，正在說明某一頁。

她站姿很穩。

肩膀打開，手腕抬起時，袖口滑下一點，又被她自然地往上推回去。聲音隔著玻璃聽不清楚，但看得出來整個會議室的人都在聽她。

高彥廷坐在客戶旁邊，偶爾補一句。

兩個人配合得很好。

這件事沒有任何問題。

周以衡看了一會兒，低頭回到自己的表格。

數字在格子裡排得很整齊。他把滑鼠拖到某一欄，想調整寬度，手卻停住了。

玻璃牆裡，沈儀靜笑了一下。

高彥廷也笑。

客戶跟著點頭。

周以衡把欄寬拉大。

拉太大了。

他又縮回去。

傍晚六點多，客戶離開後，辦公室裡的人明顯鬆了一點。梁主任說晚上不用再開會，大家把修正整理好明天再談。

林品妤靠在椅背上伸懶腰。

「我要去買甜的，你要嗎？」

「不用。」

「你今天拒絕我很多次。」

「我等一下去茶水間。」

「茶水間有甜的嗎？」

「有熱水。」

「你很無聊。」

林品妤拿著手機走了。

周以衡關掉幾個分頁，拿起杯子去茶水間。

茶水間裡沒有人。

他接了一杯熱水，靠在流理台旁喝了一口。水太燙，舌尖被燙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燙到了？」

他回頭。

沈儀靜站在門口。

她手裡拿著一個空杯子，外套已經脫掉，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下午會議後，她的頭髮有一點鬆，耳邊那束髮掉下來，她沒有立刻整理。

周以衡把杯子放下。

「沒有。」

沈儀靜看著他。

周以衡停了兩秒，改口：

「有一點。」

沈儀靜這才走進來，按了冷水。

「進步了。」

「這也算進步？」

「至少沒有先說不好意思。」

她伸手拿過他的紙杯。

指尖擦過他的手背。

很短。

短到可以當成不小心。

周以衡卻收手收得太快。

快到連他自己都覺得明顯。

茶水間裡安靜了一下。

沈儀靜看見了。

她的視線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

沒有笑。

也沒有說不好意思。

她只是把冷水加進杯子裡。水流進去時，杯裡的熱氣散了一點。她把杯子放回他面前，指尖離開杯壁的時間比剛剛慢了一點。

「這樣應該可以喝。」

周以衡低頭看著那杯水。

水面晃了一下，很快平靜。

「謝謝。」

「不會。」

她靠在另一側流理台旁喝水。

兩個人中間隔著不到一公尺。茶水間外有人經過，影子從玻璃門上滑過去，很快又消失。

周以衡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溫度剛好。

這才讓他更煩。

她總是知道怎麼把事情弄得剛剛好，卻又什麼都不說。

沈儀靜放下杯子。

「今天下午表格補得很快。」

「梁主任要。」

「嗯。」

「妳們會議順利嗎？」

「還可以。」

「高顧問很會接話。」

這句話出來時，他自己都聽見了。

太硬。

太突然。

不像只是工作上的感想。

沈儀靜看向他。

周以衡握著杯子，杯壁不燙，卻讓他手心慢慢熱起來。

「我是說，客戶好像滿吃他那套。」

「他很有經驗。」沈儀靜說。

「嗯。」

「你不喜歡他？」

「沒有。」

答得太快。

沈儀靜沒有說話。

她把杯子拿起來，又放下。玻璃杯底碰到流理台，聲音很輕。

「周以衡。」

她叫他全名。

他看她。

「你今天有點怪。」

他笑了一下。

笑得很失敗。

「有嗎？」

沈儀靜看著他。

那個眼神讓他忽然想起中午那句妳們很熟嗎，想起下午他盯著會議室玻璃牆太久，想起剛剛她指尖擦過他的手背時，他縮回手的速度。

每一件都很小。

小到可以裝作沒發生。

可是全部加在一起，就變成他自己都不想看的樣子。

他把杯子放下。

「妳是不是對誰都這樣？」

茶水間裡安靜下來。

冷氣出風口在頭頂發出很細的聲音，飲水機的燈亮著，外面有人笑了一聲，很快被玻璃門隔開。

沈儀靜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他，眼神沒有躲，卻也沒有笑。

周以衡的喉嚨像被什麼卡住。

那句話說完，他立刻後悔了。

太酸。

太年輕。

太不像他這幾週努力維持出來的樣子。

他想補一句我開玩笑的，可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出來。

沈儀靜把杯子拿在手上，指腹沿著杯身慢慢轉了一下。

「哪樣？」

她問。

周以衡看著她。

這個問題讓他更難堪。

因為他如果要回答，就得把那些不能拿出來講的小事一件一件說出來。

說妳是不是也記得別人不吃香菜。

說妳是不是也會替別人把熱水調涼。

說妳是不是也私下叫別人什麼只有妳會叫的稱呼。

說妳是不是也會靠在別人身上，像那只是站累了。

每一句都說不出口。

說出口就太難看。

沈儀靜往前走了一步。

不近。

只是離開原本站的位置。

周以衡卻感覺自己背後的流理台邊緣抵住了腰。

「你想問的是哪一件？」她說。

她的聲音不大。

沒有責備，也沒有開玩笑。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杯子。

杯子裡的水剩下一半，杯口有一點被他手指捏過的痕跡。

「算了。」

他說。

沈儀靜沒有讓那句話過去。

「你問了，又說算了。」

周以衡抬頭。

「那妳要我怎麼問？」

這句話比剛才更快。

更不像他。

沈儀靜的眼神動了一下。

那不是驚訝。

比較像她終於確認，眼前這個人真的已經把話說到這裡。

茶水間外有人走近，又轉身離開。腳步聲遠去後，空間裡只剩他們兩個人的呼吸。

周以衡忽然覺得很熱。

明明冷氣很強。

沈儀靜把杯子放回流理台。

「問清楚。」她說。

周以衡看著她。

「不要拿別人來擋。」

那句話落下來時，他的手指慢慢收緊。

她說得太準。

準到像她早就知道他真正想問的不是高彥廷，也不是林品妤。

沈儀靜看著他，聲音比剛才低一點。

「你想問昨天晚上，是不是？」

周以衡的呼吸停了一下。

很短。

可沈儀靜看見了。

他沒有回答。

沈儀靜也沒有催。

她只是站在那裡，手放在流理台邊緣，指尖按著冰冷的檯面。

過了一會兒，周以衡才說：「妳明明可以不要靠過來。」

這句話一出來，他就知道自己完了。

不是因為它很重。

而是因為它太輕。

輕到像昨天晚上那一下，終於被他從身體裡拿出來，放到兩人中間。

沈儀靜的指尖停住。

茶水間外有影子晃過，玻璃門反出一點辦公室的白光。

她沒有立刻說話。

周以衡看見她喉嚨很輕地動了一下。

「對。」她說。

「所以？」

他的聲音低下去。

沈儀靜抬眼。

這次她沒有把視線移開。

「所以我也知道我可以不要靠。」

周以衡的心口像被什麼很小的東西撞了一下。

沈儀靜說完，低頭看自己的杯子。

杯子裡的水剩得不多。她用指腹碰了一下杯沿，像在確認那個圓形還在。

「你以為我不知道這樣很難放嗎？」她說。

周以衡沒有動。

沈儀靜的聲音很平，卻比剛才更慢。

「你是周建民的兒子。你第一天掛著企劃助理的識別證站在我面前。公司裡有人會看，外面的人也會說。」

她停了一下。

「而且你比我小很多。」

這句話沒有責備。

卻比責備更重。

周以衡看著她。

他想說我知道。

但那句我知道到了嘴邊，忽然變得很薄。

沈儀靜看著他，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沒有真的笑。

「你問一句，可以後悔。」她說，「我如果答錯一句，很多東西會變得很難看。」

茶水間裡沒有聲音。

只有飲水機低低地運轉。

周以衡的手指壓著杯身，杯口被他按得有一點歪。

「那就當我沒問。」他說。

沈儀靜看著他。

「不行。」

這兩個字很輕，卻很乾脆。

周以衡抬頭。

沈儀靜靠在流理台邊，襯衫袖子捲在手肘上方，手腕上有一道被錶帶壓過的淺痕。她看起來還是沈顧問，還是那個在會議裡可以把話說準的人。

可是她的手指在杯身上收了一下。

不明顯。

卻沒有藏好。

「你可以害怕。」她說，「可是不要把害怕丟給我，變成我是不是對誰都這樣。」

這句話讓周以衡臉熱。

不是因為被罵。

是因為被她看穿。

他低下眼。

沈儀靜把杯子拿起來，像是要離開。

走到門口時，她停住。

沒有回頭。

「我沒有對誰都這樣。」

周以衡抬眼。

她站在茶水間門邊，背影被外面的辦公室燈光切出一條很乾淨的線。

那句話說完以後，她的手指在杯身上停了一下。

像那句話比她預計的更真。

她沒有回頭。

因為回頭就太明顯了。

「但這樣也不代表你可以什麼都不問清楚，就先生氣。」

說完，她走了出去。

玻璃門慢慢闔上。

周以衡站在原地。

流理台上的熱水白氣早就散了。杯子裡的水冷下來，變成一種很普通的溫度。

他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水沒有味道。

可是吞下去時，喉嚨還是緊得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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