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重量 - 第四章　被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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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被看見

周以衡進曜禾的第三週，開始習慣把「不好意思」說得很快。

檔案命名錯了，他說不好意思。會議室投影線找不到，他說不好意思。主管臨時要一份資料，他晚了十分鐘寄出去，也說不好意思。

那幾個字用久了，變得很順手。像放在桌邊的筆，不一定真的需要，但手伸出去時總會先拿到。

林品妤有一次聽見他連續說了三次，忍不住抬頭看他。

「你是不是有點太常道歉？」

周以衡正在把一份簡報另存新檔，聞言笑了一下。

「有嗎？」

「有。」林品妤把水瓶蓋轉開，「你剛剛連影印機卡紙都要跟它道歉。」

「那是禮貌。」

「對機器？」

周以衡又笑。

林品妤看他一眼，沒有再說，只是拿著水瓶去茶水間。

周以衡等她走遠，才把螢幕上的檔名重新看一次。

【品牌更新案_競品分析_以衡_v3】

他盯著那個 v3，想了一下，又改成 v4。

內容沒有真的大改，只是梁主任早上說過，下午會議可能會用到。他怕對方打開時看到太舊的版本，覺得他沒有整理好。

曜禾的辦公室不算大，但每一個聲音都很容易讓新人緊張。電話響，鍵盤聲，印表機啟動，隔壁會議室玻璃門關上的聲音，都像在提醒他，有人在往前走，而他最好不要站在原地。

下午兩點，品牌更新案的內部會議開始。

這次會議人比較多，客戶端沒有來，但公司內部幾個主管都坐在會議室裡。梁主任把周以衡排在簡報前半段，負責競品整理。

「你就講重點，不用全部講。」梁主任進會議室前說。

「好。」

周以衡點頭。

他知道「講重點」是什麼意思。

可是當投影幕亮起來，所有人的視線轉到他身上時，他還是覺得每一頁都不能漏。

第一頁，市場概況。

第二頁，主要競爭商品。

第三頁，社群語氣比較。

他一開始講得很順，甚至比自己想像中穩。聲音沒有抖，頁面也沒有按錯。他偶爾抬頭，看見梁主任低頭翻資料，沈儀靜坐在斜對面，手裡拿著筆，視線停在投影幕上。

她今天穿一件淺灰色西裝外套，裡面是白色襯衫。袖口微微露出來一點，乾淨得讓周以衡想起很多年前那件白色上衣。

這個念頭才冒出來，他就把視線收回螢幕。

「所以我們可以看到，A 品牌在年輕族群的互動率上，比較依賴即時梗圖和留言回覆；B 品牌則是透過風格視覺建立一致性，但它的問題是——」

「等一下。」

梁主任打斷他。

周以衡停住。

投影幕停在一張表格上，左邊是競品名稱，右邊是他整理的三項分析。

梁主任看著螢幕，眉頭皺了一下。

「這裡的互動率資料，你抓的是哪一段時間？」

「三月到五月。」

「為什麼不是近三個月？」

周以衡的手指停在簡報筆上。

「因為前面簡報裡的銷售資料是三月到五月，所以我想說時間段對齊會比較好。」

「可是社群變動很快。」梁主任翻了一頁資料，「我們如果要討論下一波操作，近三個月會比較有參考性。你這樣拿三到五月，現在已經七月了，中間差兩個月。」

會議室裡很安靜。

冷氣出風口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楚。

周以衡感覺自己的喉嚨乾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晚點補近三個月。」

梁主任沒有罵他，只是點了一下桌面。

「不是補就好。你要先想資料為什麼這樣抓。不要只是整理，你要知道它拿來幹嘛。」

「好。」

「繼續。」

周以衡轉回投影幕。

簡報下一頁出現時，他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什麼。那些字都還在，順序卻像剛剛被人打散過。他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水已經不冰了，吞下去時喉嚨更乾。

「這邊是……B 品牌的視覺語氣。」

他重新開始講。

聲音比剛剛低了一點。

沈儀靜坐在斜對面，筆尖停在紙上。

她沒有替他說話。

也沒有低頭裝作沒看見。

只是看著他把那一頁講完。

那個眼神沒有責備。可正因為沒有責備，反而讓周以衡更不敢抬頭。

會議後半段，他沒有再出錯。至少表面上沒有。其他人接著討論策略方向，沈儀靜提了幾個問題，梁主任在白板上寫下修改項目。周以衡把每個待辦打在筆記裡，一行一行排好。

近三個月資料。

更新圖表。

補充受眾反應。

確認素材來源。

每一行後面，他都加上括號，標註自己要在幾點前完成。

會議結束時，梁主任站起來。

「以衡，資料今天下班前先給我一版。」

「好。」

「不要只貼數字，簡單寫一下你看到什麼。」

「好，主任。」

「還有，剛剛那個時間段，以後自己先想一下。」

周以衡把筆記本合上，立刻笑了一下。

「不好意思，我會注意。」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

「不用一直不好意思，把東西改出來比較重要。」

旁邊幾個同事低頭收東西，有人沒有表情，有人像沒聽見。

周以衡點頭。

「好。」

他又笑了一下。

那個笑應該很正常。

至少他希望看起來正常。

沈儀靜也在收資料。她把筆放回筆袋時，動作停了一下，視線很短地落在周以衡臉上。

他沒有看見。

她看見了。

看見他嘴角還在笑，眼睛卻沒有跟上。

走出會議室時，一個資深同事對沈儀靜說：「還好今天有妳在，不然這案子又要散了。」

沈儀靜笑了一下。

「沒有，大家資料都補得很完整。」

「妳就是穩啊。」那人說，「客戶每次看到妳就安心。」

沈儀靜手裡抱著資料夾，指尖在硬紙板邊緣按了一下。

「穩是因為不敢倒。」她說。

那人笑了，像把這句當成玩笑。

沈儀靜也笑。

只是笑完以後，她沒有立刻走。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資料夾，指腹把剛剛按出的痕跡撫平，才轉身離開。

周以衡沒有聽見那句話。

他已經回到座位，打開後台資料。瀏覽器分頁一個接一個開起來，數字、圖表、截圖、貼文連結擠滿螢幕。他把耳機戴上，沒有放音樂，只是隔開辦公室的聲音。

時間一格一格往前跳。

三點二十。

四點零五。

四點四十七。

他把近三個月貼文互動率抓出來，貼進 Excel，再拉成圖表。資料比他想像中亂。有些貼文爆高，有些低得不合理，有些是因為抽獎，有些是因為留言炎上。只看平均值不準，可要拆開解釋，又會拖太長。

他盯著螢幕看太久，眼睛開始酸。

旁邊的影印機啟動，有人列印了一疊文件。紙張一張一張吐出來，聲音很規律。周以衡突然覺得那聲音很煩。

他把耳機摘下來。

林品妤剛好轉過頭。

「你要咖啡嗎？我去買。」

「不用，謝謝。」

「你臉很臭。」

「有嗎？」

「有。」她站起來，「不是對我臭，是對你電腦臭。」

周以衡伸手揉了一下眉心。

「我等一下自己去買。」

「你等一下可能就忘了。」

她說完，拿著手機離開。

周以衡看著她走進電梯，才低頭看自己的手。

左手食指旁邊有一點紅，是剛剛不小心被紙張邊緣割到的。很小一道，不痛，只是看起來有點礙眼。他拿起衛生紙按了一下，沒有血，只剩淡淡一條痕。

五點半，梁主任經過他的座位。

「以衡，進度？」

周以衡立刻坐直。

「資料都抓完了，我在整理觀察。」

「六點半前給我。」

「好。」

梁主任走了。

周以衡看著螢幕右下角的時間，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他把剛剛寫好的三段文字刪掉，又重新打。

A 品牌近三個月互動率上升，主要來自抽獎貼文……

太普通。

他刪掉。

近三個月數據顯示，A 品牌雖然互動率較高，但互動來源集中於短期誘因……

好一點。

他繼續往下寫。

六點二十五分，他把檔案寄出。

寄出鍵按下去時，他的肩膀才慢慢鬆了一點。可是那種鬆只維持了不到十秒，他又開始想信裡有沒有漏附件，檔名有沒有錯，收件人有沒有少。

他打開已寄郵件。

附件在。

收件人在。

標題也沒錯。

他靠回椅背，長長吐了一口氣。

辦公室的人少了一些，但還沒有完全空。窗外天色開始暗，玻璃映出室內的燈。周以衡看見自己的倒影坐在螢幕前，識別證掛在胸口，襯衫袖口皺了，頭髮也不像早上那麼整齊。

他想去洗手間洗把臉。

經過茶水間時，他聽見裡面有人在倒水。

沈儀靜站在飲水機旁邊。

她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白襯衫袖子挽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透明玻璃杯。水流進杯子裡，聲音很輕。

周以衡原本想直接走過去。

但她已經抬頭看見他。

「還沒走？」

他停在門口。

「剛寄完資料。」

「梁主任的？」

「嗯。」

她點點頭，把杯子拿起來，靠在流理台旁喝了一口水。

茶水間不大，兩個人站在裡面時，距離比會議室近很多。周以衡聞到一點淡淡的香味，像洗髮精，也像她衣服上很乾淨的味道。

他不確定。

只覺得自己不應該去分辨。

「今天被修得有點慘？」她問。

語氣不像嘲笑。

周以衡立刻笑了一下。

「還好，是我資料沒有抓好。」

「你很快就道歉。」

他愣住。

沈儀靜看著他。

「梁主任說第一句的時候，你就先道歉了。」

周以衡手指碰了一下褲縫。

「本來就是我沒想清楚。」

「可能。」她說，「但你那時候不是在想這個。」

飲水機低低運轉著。

辦公區傳來幾聲鍵盤聲，隔著玻璃門，聽起來很遠。

周以衡沒有說話。

沈儀靜把杯子放到一旁，視線落在他臉上，很短，又很穩。

「你剛剛笑得很用力。」

那句話落下來時，周以衡下意識想笑。

嘴角才剛動，他自己先停住。

手裡的紙杯還拿著，熱水隔著薄薄的杯壁燙著指腹，他卻忘了放下。

沈儀靜說完那句話後，也停了一下。

她的手還扶在玻璃杯上，指尖貼著杯壁，沒有立刻拿起來。像那句話不是早就準備好的，而是不小心說得太準。

太近。

周以衡沒注意到她的停頓。

他只覺得自己的指腹越來越燙。

沈儀靜看著他的手。

「燙。」

他才像被叫醒一樣，把杯子放到流理台上。

杯口被他捏得有點變形。

「不好意思。」

話一出口，他就停住。

沈儀靜笑了一下。

這次是真的笑。

不是很明顯，可是眼角有一點變化。

「你看。」

以衡低頭看著那個被捏扁的紙杯。

熱水的白氣往上冒，碰到茶水間的燈光，很快散掉。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

如果是平常，他應該再補一句我會注意。

可是這句話在這個時候變得很怪。

好像連被燙到都可以拿來檢討。

沈儀靜沒有再說他。

她只是轉身，把自己的杯子放進水槽旁邊的杯架。

「資料抓錯可以改，表格不好看也可以重排。」她說，「可是你不用每次都先把自己放到很低的位置。」

周以衡抬眼。

她背對著他，正在把袖口放下來。襯衫袖子沿著手腕落下去，她用手指把布料拉平，再扣上袖扣。

那個動作很慢。

像她只是隨口講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我沒有。」

他說。

聲音比自己想像中小。

沈儀靜扣好袖口，轉過身。

她沒有反駁他。

只是看著他。

那種不反駁比反駁更讓人難受。

周以衡握住紙杯，這次記得杯子燙，手指只碰在杯套上。

沈儀靜的手機在流理台上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來。

周以衡沒有刻意看，但還是看見上面跳出一個字。

爸。

沈儀靜的視線也落下去。

她沒有馬上接。

手機又震了一下。

她伸手，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下。動作很輕，像只是順手整理桌面。

可是翻過去之後，她的手指還停在手機背面。

半秒。

然後才收回來。

「妳要接嗎？」周以衡問。

沈儀靜看向他。

那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又回到平常的樣子。

乾淨，穩，沒有多餘的東西。

「等一下再回。」

她說。

周以衡點頭。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問多了。

茶水間外有人經過，影子從玻璃門上一滑而過。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熱水的白氣慢慢淡掉，紙杯邊緣被捏過的地方還歪著。

沈儀靜忽然說：「你不用每次都笑。」

周以衡看她。

「不笑會很怪。」

「怪一點也沒關係。」

她說完以後，自己先移開視線。

像這句話也有一點過界。

周以衡握著杯套，指腹慢慢壓下去。杯子已經不那麼燙了，可是他的手心還是熱。

「我先回去改資料。」他說。

「嗯。」

他從茶水間走出去時，背後傳來沈儀靜的聲音。

「周以衡。」

他停住，回頭。

她站在茶水間裡，玻璃門反出一點辦公室的光。外套還搭在手臂上，襯衫袖口扣得很整齊。手機螢幕朝下，安靜地放在流理台旁。

「下次可以慢一點。」

他不知道她說的是資料。

還是道歉。

還是笑。

周以衡點頭。

「好。」

回到座位時，林品妤已經回來了，桌上放著一杯咖啡。

「我還是幫你買了。」她說，「看你臉真的很需要。」

「謝謝。」

他坐下來，看著那杯咖啡，沒有立刻喝。

林品妤轉頭看他。

「你怎麼了？」

「沒事。」

那兩個字說出口時，他忽然停了一下。

林品妤等著他往下說。

周以衡把手放到鍵盤上，螢幕裡的檔案還開著，游標停在最後一行。

他看著那個游標閃了幾下，才說：

「我等一下再看一次。」

林品妤皺眉。

「你不是寄了？」

「嗯。」他把檔案往上拉，「我想再確認一個地方。」

林品妤嘆了一口氣。

「你真的很難放過自己欸。」

周以衡沒有回答。

他打開剛剛寄出去的版本，重新看資料觀察。那些字還在，同樣的字體，同樣的段落，沒有因為沈儀靜那句話變成別的東西。

可是他看著看著，忽然發現自己一直盯著某個地方。

不是數字。

不是圖表。

是螢幕右下角反光裡自己的臉。

那個臉還在努力維持平靜

嘴角沒有笑。

卻像剛剛才被人看見過。7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MNOrnpoPb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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