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他不想救我 - 第八章、久候不至逸王爺

那場雨過後，時雍當真再沒登過門。

頭一日，杜知安沒往心裡擱。許是那人有事纏身，許是昨夜淋了雨，回府窩著養神去了。

第二日，仍不見人。

第三日，第四日……一連數日，安濟堂那道門檻，再沒讓那道衣著講究的熟悉身影跨進來過。

杜知安暗暗鬆了一口氣。

到底是個明白人，他這麼想著，一句「不合適」便聽懂了，知難而退，不再死乞白賴地糾纏——這樣挺好，省心。

他這小醫館，總算回了從前的模樣。再沒人好端端地裝病，再沒人賴在堂中那個角落，慢條斯理地喝著茶、似笑非笑地瞧他替人診脈，變著花樣地惹他煩、招他罵。

清靜，久違的、實打實的清靜。

杜知安端起那盞早涼了的茶，慢悠悠地嚥下一口，在心裡替這樁事，畫了個圓滿的句點。

兩相安好。

他當時，是真這麼想的。

可不知從哪一日起，杜知安開始覺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這份失而復得的清靜裡，似乎攙進了一樣他說不清的東西。

空落落的。

頭一次察覺，是某日送走末一個病人，他習慣性地，朝堂中那個角落掃了一眼。那兒空著，一把舊木椅孤零零地杵在那兒，沒有人。

杜知安怔了一下，旋即有些煩躁地把眼挪開。看什麼看，那地方本就該空著，一間看病的醫館，憑什麼非得擱個閒人，整日佔著那把椅子。

可這瞅一眼的毛病，他卻像是怎麼也戒不掉了。

一日，又一日，每每打發走最後一個病人，那目光總要不由自主地，往那角落飄上那麼一回，然後再煩躁地挪開。

從前這個時辰，是最不得清淨的。那人多半還賴在角落裡不肯挪窩，杜知安一邊落門板，一邊得分出半副心神去趕他走，嘴上嫌得要命，那點力氣卻日日都得費。

如今，不必費了。

門板落得乾乾淨淨，一句多餘的話也不必說。沒人賴著要攆，沒人嬉皮笑臉地討價還價，更沒人到了門口還回頭衝他沒大沒小地擠眉弄眼。

杜知安卻莫名地，覺得這乾淨俐落的收攤，比從前那一場場拉鋸，還要累人些。

杜知安被自己這毛病，激出一身的火。他煩躁地、用力地落下最後一塊門板，把滿街的市聲、那張空椅子、那只空茶碗，連同心裡頭那點他死也不肯細想的東西，一齊關在了門外。

他這是怎麼了。

「師父。」

這日結帳，阿茶撥著算盤珠子，有口無心地，忽然冒出一句：「那位王爺，好像好些日子沒來了啊？」

杜知安手裡那支正研著藥的杵，沒來由地，頓了一頓。

「……是嗎？」他垂著眼，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麼，「沒留意。」

「可不是。」阿茶撓了撓頭，滿臉納悶，「以前他三天兩頭地來，煩都把人煩死。怎麼這陣子，說沒影就沒影了呢？該不會……是病好了吧？」

病好了。

杜知安捏著藥杵的手，緊了一緊。

是啊，病好了。

那人本就沒病，那些頭暈、心悶、夜不能寐、胸口針扎，全是他裝出來的。如今不來了，可不就是「病好了」。一個從來就沒病的人，自然也就沒了再來尋他這個大夫的道理。

杜知安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麼，卻發覺喉嚨裡頭，堵著一團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他只是低下頭，悶聲悶氣地，接著研他的藥。

「算你的帳。」他沒好氣地瞟了阿茶一眼，「屁大點事，也值當你嘮叨半天。」

阿茶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吭聲。

可他悄悄打量著自家師父那張繃著的、卻又透出幾分說不上來的落寞的臉，心裡那本小帳，又默默添了一筆：

奇了怪了，王爺不來了，師父不該開心嗎？

怎麼瞧著……倒像是，不大開心的樣子？

杜知安當然是死活不肯認的。

他煩躁地把那點空落落的、不對勁的滋味，一遍又一遍地，往別的緣由上推。

許是這幾日天陰，悶得人心慌；許是病人少了，他閒得發慌，這才胡思亂想；又許是……那筆回回都加倍、如今卻沒了著落的診金，叫他這守了半輩子財的人，有點肉疼。

對，準是肉疼。

那麼一個冤大頭，來一趟，撂一趟雙份的銀子，還回回給得心甘情願，這樣的主顧，打著燈籠都難尋。如今說沒就沒了，他那帳本上，可不就空了一大塊，他這是心疼錢。

斷然不會是因為，想那個人。

杜知安在心裡，把這套說辭翻來覆去地嚼，嚼了一遍又一遍，嚼得自己都快信了。

他甚至故意給自個兒尋事做，把那積了灰的藥櫃從頭到尾仔仔細細歸置了一遍，好讓自己忙起來，忙得騰不出工夫，去瞧堂中那個空了的角落，去等那道再不會響起的腳步聲。

可他越是不去想，那道身影便越是不請自來地，往他腦子裡鑽。

壓垮他的，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

那日醫館難得進來個衣著光鮮的貴客，錦袍玉帶，腆著個富態的肚子，撩開門簾，大搖大擺地便往裡走。

杜知安正低頭翻著醫案，眼角餘光瞥見那一抹熟悉的、富貴的影子——

他的心，毫無防備地，猛地一跳。幾乎是不受控制地，他抬起頭，眼裡那點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雀躍，一瞬間亮了起來。

是他回來了？

可定睛一瞧，不是。

那是個面生的富商，圓臉，蓄著鬍子，滿臉的油光，與那個人半分也不像。

那點剛亮起的光，像被丟進池水裡的柴火，滅了。杜知安攥著那卷醫案，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這位可是杜大夫？」那富商倒不見外，自顧自地一屁股坐下，搖著扇子，操一口外鄉的官腔，「久仰久仰！我行走南北，前些日子打貴寶地路過，便聽說城南有位神醫，醫術通天、藥到病除。我這幾日正覺著腰痠背痛、夜裡也睡不踏實，特地慕名而來，請大夫給瞧瞧——」

杜知安心裡正讓那股巨大的、冰涼的失落淹得喘不上氣，那點剛亮起、又驀地熄了的雀躍，像一根扎進肉裡的刺，又酸又疼。他滿腦子都是那個沒能回來的人，哪還勻得出半分心力，去應付眼前這個聒噪的、油光滿面的生人。

「排隊了嗎？」

杜知安低下頭不看對方，淡淡地，撂出一句問話。

那富商搖扇的手，僵在了半空：「……什麼？」

「我說，你掛號排隊了沒有？」杜知安連眼皮都懶得抬，聲音裡是毫不遮掩的不耐，「我這安濟堂，看病一向的規矩——先掛號，後排隊，輪上了，才看。你這大搖大擺地進來，一屁股坐下就要瞧病，號呢？牌呢？隊呢？」

那富商一愣，顯是沒料到會讓這麼一套規矩給噎回去：「我、我頭一回來，不曉得……」

「不曉得，那就出去，打破這裡的規矩，安濟堂不接你這號病人。」杜知安一字一頓，把那套規矩當成擋箭牌似的，硬邦邦地豎在兩人中間，「我不會替你看診的。」

堂外，候診的長隊正排得老長，一個個抱病的、攥著號牌的病家，都老老實實地等著。獨這富商，仗著兜裡幾個臭錢，大搖大擺地越過眾人，徑直闖了進來。

按說，杜知安拿排隊攆他，是半分錯處也挑不出的，安濟堂的規矩向來如此，便是當朝的逸王殿下來了，也得乖乖到門口排隊掛號。這一條，時雍若在場，定是最有發言權的。

可那富商，也不是傻子。

規矩的錯他雖挑不出，卻分明從這大夫那副冷淡疲憊、心不在焉的神情裡，看出了端倪：這人今日根本無心看診，拿排隊搪塞他，不過是個由頭罷了。

「你——」那富商讓他噎得臉都青了，「豈有此理！我大老遠慕名而來，不清楚這裡的規矩，你便是要我排也可以，幹什麼直接拒診我！你這副愛理不理的死樣子，分明是存心不給我看！你還算不算個大夫！」

「這是我開的醫館，」杜知安抬起眼，那眼神裡一片冷淡的疲憊，音量卻大了起來，「我有權決定要接哪些病人。後頭那麼多排隊的，輪不著你插這個隊！」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那富商氣得吹鬍子瞪眼，霍地站起身，指著杜知安的鼻子破口大罵，「什麼神醫！我看是個徒有虛名、目中無人的庸醫才對！架子比天還大！老子有的是銀子，還愁尋不著大夫看病？呸！晦氣！」

罵罵咧咧地，那富商一甩袖子，氣沖沖地掀開門簾，走了。

一旁的阿茶，看得目瞪口呆，下巴都快磕到地上。

跟著師父這些年，他見師父攆過裝病的、找碴的、有錢沒病瞎折騰的，可頭一回見師父把一個正經八百、慕名而來看病的病人，這麼不由分說地給轟出去。

「師、師父？」阿茶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

杜知安卻沒應他。

他怔怔地攥著那卷早翻不下去的醫案，僵在原地，目光釘在那富商方才撩開、又重新垂落的門簾上，久久沒能移開。

一股巨大的、冰涼的失落，毫無預兆地從心口最深處漫上來，將他整個人沒了頂。

他在盼。

方才那一下心跳、那一抬頭、那一瞬間亮起的雀躍……他是在盼，盼他回來了。

而當那盼頭落了空，他竟連一個尋常病人都應付不來，竟會這樣失魂落魄、這樣不講道理地把人往外攆。

他這是怎麼了。

這個發覺，像一記悶棍，結結實實地砸在了杜知安頭上。他騙得過阿茶，騙得過自己一時，卻騙不過方才那一下，誠實得不能再誠實的心跳。

那一日，醫館打了烊，杜知安沒像往常那樣回後堂歇著。

他鬼使神差地，踱到那個角落，踱到那把一直空著的舊木椅跟前，伸出手，撫過那冰涼的椅背。

腦子裡那些他躲了許久、刻意不去碰的東西，卻在這一刻，潮水似的湧了上來。

那筆莫名其妙讓人結清了的、貴重藥材的帳。那中毒的姑娘月娘，讓一位「貴人」悄沒聲地贖了身。他那張用了多年、快散架的舊診桌，某日「碰巧」就有木匠登門，分文不取，修得結結實實。還有那人說過，要替他帶一壺好的鐵觀音來。

那壺茶，到底是沒能帶來了。

那些藏在暗處的、他當時嘴硬死活不肯認的好，此刻一件一件地浮上心頭，砸得他心口發悶，喘不過氣。

那個人，那個被他攆了千百回、用一句冷冰冰的「不合適」推出門去的人，是打從什麼時候起，竟在他不知不覺間，這樣悄無聲息地，住進了他的醫館，住進了他的日子，住進了他這顆他自以為早死透了、再不會為誰跳動的心？

杜知安頹然地，在那把空椅子上坐了下來。

他終於再也無法自欺欺人。

他不是不在意，他早就在意了。

正因為在意，他才那樣怕，那樣慌，才會在那個人掏心掏肺、把一顆心捧到他跟前的時候，慌不擇路地，用那句最傷人、也最虛假的「不合適」，把人死死地推出去。

他推開的原因，從來不是不喜歡。

是不敢。

因為在意一個人，就意味著有朝一日，他會想為那個人，拼盡全力去拼、去救。

而上一個讓他這樣不顧一切、用盡全力去救的人，死在了他的手裡。

杜知安在那把空椅子上，一個人，坐了很久很久，直坐到窗外的天，徹底黑透。

他想那個人，這份想念，如今清晰得，再容不下他半分否認。

可是，然後呢？

杜知安苦澀地，闔上了眼。

往前邁一步，他就得直面那道他躲了整整十年的傷，就得重新去碰那段讓他這輩子再不敢面對的、血淋淋的舊事。往後退一步，那句「不合適」、那句「不必再來」，是他親口撂出去的，是他親手把那個人推出了門。

他還有什麼臉，有什麼立場，去把人尋回來？

他想那個人，想得心口生疼。

可他卡在這方寸之地，往前不是，往後不是，竟連一步都邁不出去。

那道捂了十年的傷，像一堵高牆，死死地把他和那個人，把他和這些他渴望、卻又懼怕的東西，隔在了兩頭。

窗外，夜涼如水。

那盞昏黃的油燈靜靜燃著，把他一個人的影子，孤零零地，拉得很長，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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