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他不想救我 - 第七章、醉吐心聲杜大夫

那場雨，事先半點徵兆也沒給。

時雍照例在安濟堂磨了一下午，名為看病，實則不過是讓人搭一搭那條無病無痛的脈，再挨幾句涼颼颼的奚落，末了厚著臉皮多賴片刻。他竟也漸漸習慣了這一套，王府裡那些精緻得發膩的場面，遠不如這間又窄又擠、藥氣熏人的小醫館。在這兒被嫌、被損的時辰，反倒是他一整日裡最舒坦的一段。

天色擦黑時，說變就變，先是悶雷在遠處滾了幾滾，繼而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下來。不過兩盞茶的光景，城南那幾條本就低窪的窄巷便存了水，泥水混作一處，沿著街面淌成一道道濁流。

時雍掀簾望了望那一片雨幕，心底沒來由地冒出一絲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大厚道的歡喜。

這雨，來得正是時候。

他不疾不徐地放下簾子，端起茶盞，硬擺出一副為難的神色：「這雨，一時半刻怕是停不住。」

杜知安正撥著算盤結帳，頭也沒抬：「嗯。」

「街都淹了，車馬走不動。」時雍嘆了口氣，那口氣裡的憂愁可謂情真意切，「本王今夜，怕是回不去了。」

算盤珠子，戛然而止。

杜知安這才抬眼，自上而下將他打量了一遍，那目光，活像早把他這點藏在袖子裡的算盤看了個底兒透：「王爺的意思是？」

時雍坦坦蕩蕩地迎著他，臉上半分破綻不露，把那絲歡喜壓得嚴嚴實實：「借宿一晚，叨擾杜大夫。」

他連被攆進雨裡的準備都做好了，以這守財鬼怕麻煩的脾性，多半要連人帶傘一塊兒轟出門去。

不料杜知安只盯著他看了半晌，極不情願地、像被人活生生剜了塊肉似的，從齒縫裡迸出一個字：

「……成。」

時雍端茶的手，頓了頓。

他原盤算著至少得磨上半天嘴皮，誰知這一回，那道素來油鹽不進的牆，竟塌得這樣輕易。他垂下眼，把唇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掩了過去。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一聲答應，怕是連杜知安自個兒都掰扯不清。有幾分是讓這場大雨逼的，又有幾分，是這人……其實早就沒那麼想攆他了。

雨，淅淅瀝瀝，一落便是整夜。

阿茶趁雨小的空檔，早一溜煙竄回家去了。窄窄一間安濟堂，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一盞昏黃的油燈，和滿屋子化不開的、沉沉的藥香。

杜知安不知打哪個犄角旮旯裡，摸出一壺酒來。

「自個兒泡的藥酒。」他擱下兩只粗陶碗，替時雍斟上，語氣是慣有的懶散，「沒什麼好招待的，將就。」

那酒色澤暗紅，入口卻醇，藥香在舌底淡淡化開，後勁悠長。時雍抿了一口，眉梢一挑，好酒。

兩個人對著一窗夜雨，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

白日的病人散了，阿茶的插科打諢也歇了，連那套「看病、攆人」的你來我往都沒了。這一夜靜得出奇，也私密得出奇。雨聲在外淅瀝，燈影在內搖晃，時雍恍惚生出一種錯覺，彷彿這天地間只餘他們兩人，被這場雨妥妥帖帖地、與世隔絕地圈在了一塊兒。

三巡酒下肚，杜知安那層素日又冷又硬的外殼，被酒意一寸一寸地泡軟了。

他靠進椅背，眉眼鬆懈下來，那副向來懶洋洋、底下卻總繃著一絲戒備的神情，此刻竟難得地，連那根弦都鬆透了。燈火落在他微醺泛紅的臉上，叫時雍瞧見幾分他平日斷不肯露的、近乎柔軟的東西。

時雍看著他，一時竟移不開眼。

「我說王爺。」杜知安忽地放下酒碗，舌頭已被酒意泡得綿軟，半瞇著眼，似醉非醉地剜了他一記。

「嗯？」

「你到底……圖個什麼啊你？」

時雍一怔：「圖什麼？」

「就你呀。」杜知安伸出一根手指，搖搖晃晃地朝他點過來，那點平日死死繃著的分寸，叫酒一泡，全垮了，「堂堂一個逸王，京城裡頭，多少御醫名醫由你挑、由你揀，哪個不把你當祖宗似的供著。多少貴女名士，擠破了頭巴望著巴結你，你要什麼樣的人沒有？要什麼樣的排場沒有？」

他越說越上勁，借著酒，把這悶在心裡許久的不解，含含糊糊地、一股腦地倒了出來：

「偏你倒好，陽關大道不走，三天兩頭往我這巴掌大、又窮又破的小醫館裡擠。裝病、挨針、被我損、被我加倍宰、被我攆出門……你圖個什麼呀你？」

他晃了晃腦袋，一臉「我是真琢磨不透」的鬱結。

「我這破地方，有哪點好？我這人，又有哪點好？整天攆你、損你、變著法兒掏你的銀子……」

說到這兒，他忽然頓住了，那點醉醺醺的牢騷，沒來由地，拐去了別處。

時雍張了張口，想接話。

可話還沒出口，杜知安已自顧自地、低低地往下說了。那點抱怨，慢慢地，淌成了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酸澀的自嘲。

「……說起來，」他垂下眼，盯著碗裡那汪晃蕩的酒，「你說……我這人，是不是挺沒出息的？」

時雍一愣：「怎麼說？」

「一身的本事，」杜知安晃著手裡的酒碗，望著那暗紅的酒液，眼神有些飄，「整天就琢磨著偷懶、躲事，能少看一個病人是一個。城南那幫人都把我當活菩薩供著……呵，活菩薩。」

他低低地，自嘲似的笑了一聲，那笑聲底下，藏著時雍從沒聽過的、一種很深的東西。

「他們不知道。」他的聲音壓低了，「我這人吶，這輩子最怕的，就是救人。」

時雍心裡，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救人？」他放輕聲音，試著問。

「嗯。」杜知安闔上眼，往椅背一靠，像是在對他說，又像是說給自己聽，那聲音在酒意和雨聲裡飄飄忽忽的，「有些病……有些命，不是不想救。」

「……我這雙手啊。」他緩緩抬起那雙骨節分明、生得極好看的手，對著昏黃的燈火怔怔地端詳，彷彿那不是自己的手，而是什麼陌生又可怕的東西，「救得了人，也……害得死人。」

時雍的呼吸，一瞬間停了。

他幾乎是立時就想起青樓那一日，那個揣著藥箱卻抖得不成樣、連連後退、把人命往外推的杜知安。

原來，心結扎在這兒。

可那「被害死的人」是誰？這雙手究竟造過什麼樣的、能讓他怕到這般田地的孽？那道藏在懶散外殼底下的傷，又是從哪兒來的？

千百個問句，齊齊堵在時雍的喉嚨口。

他想問，他太想問了。

可話到舌尖，看著眼前這個難得卸了防、脆弱得像隻一碰就裂的瓷器似的人，時雍到底，把那些問句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不能問。

這人捂了不知多少年的傷，是借著這一壺酒、這一夜雨、這份難得的鬆懈，才漏出這麼一道縫。他若此刻順著縫追問下去，無異於拿刀往那道還在淌血的傷口上，狠狠剜一下。

他不願意。

寧可這輩子都摸不著這個祕密，也不願用這種法子，逼這個人把血淋淋的舊事，再剖開一回給他看。

於是時雍只是默不作聲地，替那人把見了底的酒碗，又斟滿了。

「……不說了。」杜知安像是也回過點神，覺出自己醉話多了，搖了搖頭，把那點漏出來的脆弱胡亂掩了回去，「醉話，王爺別往心裡去。」

時雍看著他，良久，輕聲道：「好，我不往心裡去。」

可他心底那根弦，早被這幾句飄忽的醉話，撥得震顫不止。

杜知安像是真醉了，撂下那句「別當真」，他便闔了眼，長長舒出一口氣，整個人懶懶軟軟地往椅背上一塌。

那條一向繃緊、時刻防著人的脊背，此刻竟徹底鬆了下去，鬆得像一汪化開的春水。

偏那把舊椅子吃不住他這一塌，「吱呀」一聲，人便不受控制地朝著一旁，朝著時雍坐的方向，歪了過去。

時雍幾乎是本能地探出手臂，把人攬住了。

那人就這麼半倚進了他懷裡，沒掙，沒躲，連眼皮都懶得撩一下。那具向來裹著一身刺、把誰都擋在三尺開外的身子，此刻竟毫無防備地、軟軟地落進了他的臂彎。

時雍整個人，僵了一瞬。

他的手臂橫在那人腰背，隔著一層薄薄衣料，清清楚楚地觸到那具身子的溫度，是酒養出來的、滾燙的暖，順著兩人相貼的地方，一點一點熨進他自己的骨頭縫裡。

而那人，離他太近了。

近得他一垂眼，便撞進那一片他從未這樣細看過的眉眼裡，墨色的睫毛叫醉意撩得輕輕地顫，耳尖紅得像抹了胭脂，溫熱綿長的鼻息一下一下撲在他的下頜、他的頸側，激得他皮膚底下細細起了一層戰慄。

最要命的是那一張唇。

讓酒醺得微微啟著，泛著一層水光，近在咫尺。那人每一回淺淺的呼吸，都帶起一縷溫熱的、混著藥酒甜香的氣，若有似無地纏上時雍的唇。兩人之間的距離，就在這一扶一倚間，悄無聲息又勢不可擋地，從隔桌對坐，縮到了鼻尖快要相抵。

時雍的呼吸，亂了。

滿室的藥香、酒氣、雨意，纏著那人身上那股乾淨又溫熱的氣息，密密實實地把他整個裹住。他喉結滾了滾，只覺得那點壓了許久的東西，正順著血脈一寸寸灼上來。

倒也不全是失控，是好奇。

是一個在他心底盤桓了許久、此刻終於被這壺酒、這場雨、這個軟倒在懷裡的人撩撥得再也按不住的、危險的念頭——他想知道。

想知道，倘若此刻他低下頭去，吻住那片近在咫尺、泛著水光的唇，會是什麼滋味。

想知道，這個整日攆他、損他、油鹽不進的人，落在他懷裡又會作何反應。是猛地把他推開，還是像此刻這般，繼續軟軟地、毫無防備地由著他？

這份攙了情動、攙了酒膽、又攙著一分孤注一擲的好奇，攫住了他。

時雍垂下眼，目光落在那片微啟的唇上，再也挪不開。

於是，他半清醒、半沉淪地屏住呼吸，朝著那一點近在咫尺、溫熱的柔軟——

極慢、極緩地——

俯了下去。

一寸。

一寸地，近了。

而杜知安，他呆住了。

酒勁上了頭，那顆素來精明的腦子本就慢了半拍，偏偏方才又漏了那麼點捂了十年的心聲，整個人正陷在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毫不設防的鬆軟裡。

於是當那張俊朗的臉毫無預兆地、越壓越近時，杜知安整個人傻住了。

他瞪圓了眼，呆呆地、直直地望著那張近得能數清睫毛的臉，僵在原地，連躲都忘了躲。

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那副傻愣愣、手足無措的呆樣，活脫脫一隻被迎面而來的光晃花了眼、忘了逃命的兔子。

就在那唇將觸未觸、只差最後一寸的剎那，時雍停住了。

他看清了那人眼底那一片毫無防備的茫然與錯愕。那不是情動，不是默許，更不是「我也想要」。那是純粹的、懵然的、徹徹底底的沒反應過來。

這一下，像一盆兜頭澆下的涼水，把他那滾沸的、上了頭的酒意與衝動，激得透心一涼。

他想要這個人，是，他想要，想了不知有多久。

可他不願意，不願趁這人喝醉了、懵了、還沒搞清楚到底出了什麼事的情況下，這樣輕巧地、近乎竊取，奪走他的吻。

他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個酒後糊裡糊塗的吻，他要的，是這個人清醒著、明白著，曉得站在他面前的是誰、曉得自己在做什麼，然後也心甘情願。

於是，在那最後一寸、近得能感到彼此呼吸的距離上，逸王時雍使出了他這輩子最大的一點自制力，硬生生地剎住了。

他沒有吻下去。

那將吻未吻、又被生生剎住的一瞬，兩人之間的空氣驟然凝住了。

時雍維持著俯身的姿勢僵在半空，杜知安瞪著他僵在原地。兩人鼻尖幾乎相抵，近得能嗅到對方溫熱的、帶著酒氣的呼吸。誰也不動，誰也不出聲。

方才那一點曖昧、旖旎、纏綿，被這冷不防的生硬急剎攪了個粉碎，換上來一種濃稠得幾乎能擰出水、把兩個大男人都弄得手足無措的尷尬。

時雍緩緩地直起身。

他別開眼，難得地，連他自己都從脖頸間品出幾分燒灼似的窘。他堂堂一個逸王，情場上向來進退自如，何曾有過這般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時候。

那一頭，杜知安也終於像是腦袋接回線一般回了神。

他臉上騰地燒了起來，從脖子根一路紅到耳尖。他慌忙別開臉，手忙腳亂地抄起桌上那碗酒，仰頭就灌了一大口，結果一口沒順過氣，嗆得撕心裂肺地咳起來。

「咳……咳咳……」

時雍下意識想去替他順氣，手抬到一半，又訕訕地僵在半空。

這一夜的靠近，便這麼不上不下地，懸在了一個差一點、卻終究沒成、要多尷尬有多尷尬的半空裡。

窗外，雨還在下。

只是那雨聲，此刻聽在兩人耳朵裡，都莫名地，響得格外清楚。

那一夜後來是怎麼睡下的，兩人大抵都記不清了。

只記得各自揣著一肚子心事與尷尬，背對著背，在那點化不開的、奇異的安靜裡，聽了一整夜的雨，半夢半醒地，熬到了天明。

天亮時，雨停了。

時雍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弄醒的，他睜開眼，從趴著的桌案上起來，看見杜知安已經起了身，背對著他，假模假樣、過分專注地，收拾著昨夜那幾只用過的酒碗。

那背影，繃得有些僵。

時雍心裡，當下就明白了。

果然，杜知安一察覺他醒，便頭也不回地搶先開了口。那語氣，是刻意端出來的、輕鬆得過了頭的隨意：

「醒了？雨停了，路也通了。」他嘩啦啦地涮著碗，聲音裡透著一股急著要把什麼揭過去的倉促，「昨兒那酒，後勁是大了些。我也喝多了，胡言亂語一通，王爺……權當沒聽見吧。都是醉話，當不得真的。」

醉話。

當不得真。

時雍靜靜聽著。

這一套，他太熟了。

這是杜知安的看家本領，得過且過，不深究，不點破，裝作什麼都沒發生，把那點越了界的、危險的東西，輕飄飄一句「醉話」就揭了過去。如此他便能縮回那層又冷又硬的殼裡，繼續安安全全地，誰也不必去面對。

換了從前的時雍，興許也就順著這個台階，笑嘻嘻地下了。

可這一回，他不肯。

時雍坐直身體，沒像往常那樣嬉皮笑臉，也沒插科打諢。他只是定定地望著那個背對著他、強撐鎮定的人，一字一句，極認真地開了口：

「杜知安。」

那人涮碗的手，停了。

「我不是鬧著玩的。」

水聲，徹底斷了。

「我承認，」時雍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沉得像一塊砸進水裡的石頭，「一開始，我確實不懷好意。」

杜知安身軀一僵。

「頭一回上你這兒，我當你是個招搖撞騙的庸醫，是衝著拆你招牌、揭你的底來的。」時雍坦坦蕩蕩地，把那點不光彩的初衷半分不掩地攤了出來，「後來三天兩頭來裝病糾纏，起初也不過是咽不下被你拿針嚇唬的那口氣，想扳回一城。這些，我都認。」

他頓了頓。

「可是後來——」

他的聲音慢了下來，那裡頭，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用過的、鄭重的溫柔。

「後來，就不是了。」

「我看見你對那對付不起藥錢的母子分文不取，看見你在那最沒人疼的青樓角落裡替人義診，看見你嘴上罵罵咧咧、把誰都往外推，可那雙手抓出來的藥，卻一回又一回，實實在在地把人從病痛裡撈了出來。」

「你問我圖什麼。」時雍望著那道僵直的背影，把昨夜那個被擱下的問題，一字一句鄭重地接了起來，「我起先也說不清，可如今我清楚了——我圖的，就是你這個人。」

杜知安的背影，肉眼可見地，一寸寸繃緊了。

「我不是一時興起，也不是圖個新鮮。」時雍的聲音很穩，穩得不容置疑，「我是真真切切地在意你，我想跟你再近一些。不是王爺與大夫，不是恩客與郎中——是我時雍，想同你杜知安，好好地在一起。」

他把那句藏了許久的話，終於徹底地，攤在了晨光裡。

滿室寂靜，只有窗外，雨後的屋簷，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著水。

那背對著他的人，久久沒回頭，也久久沒吐一個字。

可時雍分明看見，那人扣著碗沿的指節，因為用力，泛了白。

良久。

久到那簷下的滴答聲都快把人耗得心焦時，杜知安終於動了。

他放下手裡的碗，緩緩地轉過身來。

臉上那點昨夜的酒紅，早褪得乾乾淨淨。此刻的他，清醒，平靜，又疏離，彷彿昨夜那個會醉、會軟、會漏出心聲的人，從來不曾存在過。那層刀槍不入的盔甲，重新嚴嚴實實地覆了回去，只是盔甲底下，似乎比往日，更冷了幾分。

「王爺。」他開口，聲音很穩，穩得連一絲波瀾也無，也正因如此，才顯得格外地、拒人千里地客氣，「您的心意，我領了。」

時雍的心，沒來由地懸了起來。

「可是，」杜知安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極清楚地說出了那句他顯然在心裡盤算了一整夜的話，「我們，不合適。」

不合適。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道門重重地甩上，在時雍面前關得嚴絲合縫。

「您是天潢貴胄，逸王殿下；我是個市井大夫，一介白身。」杜知安的語氣裡，是一種近乎刻意的、公事公辦的冷靜，「您住的是王府，我守的是這間破醫館。您那樣的人，和我這樣的人，本就是兩個世道的。一時新鮮，圖個熱鬧也就罷了，當真……是當不得的。」

他頓了頓，別開眼，不再看時雍。

「這事，到此為止。往後，您也不必再來了。」

時雍怔在那裡。

他原以為自己會聽見惱羞，會聽見那人慣常的、罵罵咧咧的攆人，甚至連被連嘲帶損地數落一頓的準備都做好了。

可他沒料到的是，那人會這樣平靜。

平靜得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平靜得不容他置喙，平靜得……像是真的。

時雍張了張口，那滿腔的、昨夜在懷中翻湧過的熱，那幾句剖白心意帶來的、孤注一擲的勇氣，在這份滴水不漏的疏離跟前，一寸一寸地，冷了。

他終究，是會錯了意嗎？

他想起昨夜那個差一點的吻，那人眼裡只有純粹的、毫無防備的「沒反應過來」。是了，從頭到尾，動心的、糾纏的、把一顆心捧出來的，都只他一個。那人對他或許向來就只有嫌煩，連那點他自以為的、悄悄裂開的縫，都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錯覺。

如今他掏心掏肺地說了，人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拒絕了。

「不合適」。

「不必再來了」。

還能有比這更清楚的回答嗎？

時雍望著那道重新繃緊的、執拗的、別過臉去不肯再看他的身影，心裡那點因為「總算說出口」而生的暢快與期待，像是被那簷下的滴答聲一滴一滴地，澆熄了。

到最後，只剩一片他許久未曾嚐過的、發涼的失落。

他清楚地意識到，橫在他和這個人中間的，從來就不只是什麼「王爺」與「大夫」的雲泥之別。還有一道更深、更難跨的東西——是那道他昨夜在醉話裡依稀聽見了一個輪廓、卻怎麼也夠不著的傷。

時雍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若真想走進這個人的心裡，光說一句「我是認真的」，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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