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他不想救我 - 第六章、陰魂不散逸王爺

青樓那樁事之後，杜知安下定了決心，他得把這位逸王，攆得遠遠的。

倒不是因為記恨。

時雍那日請御醫、拿兇手，樁樁件件，都是實打實地幫了他、也救了月娘的命。這份情，杜知安心裡記著。

他要攆人，是因為怕。

那日，他最不堪、最狼狽、藏了大半輩子的那一面——握著針卻不敢下手，像個被嚇破膽的孩子似的連連後退，把一條人命往外推——被這個人看了個徹徹底底。

這是杜知安最不能忍的。

他這人，懶散、怕事、貪財，渾身上下都是毛病，可他向來把這些毛病攤在明面上，光明正大地擺爛，誰愛看不看。唯獨那道傷，那道一碰就血流不止的舊傷，他捂了十年，捂得密不透風，連阿茶都不知道半分。

如今，卻被一個賴上他沒幾個月的王爺，撞見了。

這讓他渾身都不自在，像是被人扒光了衣裳，曬在大太陽底下。

所以他得攆人，趁這人還沒來得及順著那道裂縫往裡頭看得更深，把他攆走，把那道縫重新捂嚴實了。

主意已定，杜知安磨刀霍霍，準備好了一肚子又冷又硬的、足以把人凍退三尺的話。

那人，果然又上門了。

只是這一回，杜知安那一肚子的話，竟一句都沒能使上。

因為時雍變了。

從前那個嬉皮笑臉、被攆出去還能笑嘻嘻地賴回來的找碴王爺，不見了。如今來的這位安安靜靜的，不吵不鬧，也不裝模作樣地找碴挑刺。他就那麼進來，在堂中尋個不礙事的角落一坐，有時喝盞茶，有時翻翻杜知安擱在案上的閒書，待上一小會兒，便又走了。

杜知安準備好的那些冷言冷語，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他想攆，卻找不著由頭。這人又沒裝病、沒搗亂，安靜得像堂中一件擺設，你總不能無緣無故地，把一個安安靜靜坐著的人給轟出去。

杜知安憋屈得很。

他這套「懶散、嫌煩、攆人」的看家本領，縱橫城南這許多年，從沒這麼失靈過。

當然，時雍到底還是露了馬腳。

一個無病無痛、好端端的大活人，三天兩頭往醫館裡杵著，本身就透著古怪。這日杜知安看完最後一個病人，總算逮著個由頭，沒好氣地朝那角落裡的人開了口：

「我說王爺。」他端起涼茶，慢悠悠地，「您這沒病沒痛的，成日往我這醫館裡瞎晃，佔著地方，是何道理？我這兒是看病的，不是給您消磨光陰的茶館。要看病，就排隊掛號，不看病——」

他抬了抬下巴，朝門口示意。

「請回。」

時雍被他這麼直白地一攆，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杜知安便眼睜睜地看著這位堂堂逸王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經地把那套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說辭，又給撿了起來：

「咳……杜大夫，你還別說，我這幾日，還真有點不舒坦。」

杜知安端著茶盞的手，頓住了。

「這兒，」時雍煞有介事地，捂住了胸口，「悶得慌，夜裡也睡不安穩。許是……許是有什麼陳年的暗疾，杜大夫不替我好好瞧瞧？」

杜知安：「……」

混帳東西。

又來了。

杜知安活了大半輩子，自詡閱人無數，活到今天算是徹底服了，這天底下怎麼會有人，裝病能裝得這麼鍥而不捨？他太陽穴突突地跳，當著他這麼一個神醫的面睜眼說瞎話地裝病，這人的臉皮怕是城牆拐角都比不上厚。

換了從前，杜知安早一針戳穿、把人連嘲帶損地攆出去了。可不知怎麼的，這一回，那句到了嘴邊的「您根本沒病」，他竟沒說出口。

他只是瞇著眼瞧著那個強撐著「病容」、眼神卻亮得出賣了他的王爺，鬼使神差地，順著他的話接了下去：

「悶得慌？」杜知安慢吞吞地放下茶盞，「成，那就坐下吧，我替您搭個脈。」

時雍眼睛一亮。

「診金，」杜知安涼涼地補了一句，「加倍。」

「應該的，應該的。」時雍笑得心滿意足，屁顛屁顛地就坐了過來，那副模樣，哪有半分病人的樣子，活像撿了多大的便宜。

杜知安搭著他那條穩如磐石、健康得能去拉弓射雕的脈，心裡頭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又冒了出來。

「嗯，」他煞有介事地、慢條斯理地把了半晌脈，忽然開口，「不太好。」

時雍一愣：「什麼？」

「您這脈象，沉滑有力，氣血壯得能拉三石的弓。」杜知安抬眼，眉頭微皺，「我行醫這些年，頭一回見著『悶得睡不著』，能把人悶出這麼一條牛脈來的。王爺，您這病，怕是不在胸口。」

時雍的眼神飄忽了一瞬：「那……在哪兒？」

「在這兒。」杜知安伸出一根手指，不輕不重地，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心病，閒出來的。」

時雍：「……」

「我這兒治不了閒病。」杜知安撤回手，端起涼茶，下了逐客令，「您這病，得回府去治。多尋幾位佳人作伴、多賞幾場好戲，自然就好了。」

「佳人作伴？」時雍卻不走，反倒來了精神，身子往前一傾，那雙好看的眼睛直直地望過來，「杜大夫這方子，開得不對。」

「哪兒不對？」

「我這病，」時雍一字一頓，唇角噙著笑，那目光灼得人不自在，「換了旁的佳人，是治不好的。非得……杜大夫你，親自開的方子，才管用。」

杜知安捏著茶盞的手，莫名地，抖了一下。

這話，怎麼聽著，有點不對味。

他抬眼，撞進時雍那雙含著笑意、卻又認真得過分的眼睛裡，後頸那股熟悉的寒意，又倏地竄了上來。

杜知安重重擱下茶盞，沒好氣地別開臉：「貧嘴，藥渣子都沒一副，診金倒是要付雙份。阿茶，送客！」

時雍低低地笑出了聲。

那笑聲，懶洋洋的，得逞似的，鑽進杜知安耳朵裡，竟比這午後的日頭，還要暖上三分。

這一切，都被一旁磨藥的阿茶，瞧在了眼裡。

阿茶今年十五，打這位「找碴王爺」頭一回上門起，他就在邊上看戲。從拿針嚇人看到加倍宰客，從青樓抓姦看到如今這沒病裝病，這一齣比一齣熱鬧，他是一場沒落。

而最近這些時日，阿茶總覺得哪兒有點不對勁。具體哪兒不對，他這年紀又說不上來。

他只是隱隱地覺著，從前師父攆這位王爺，是真心實意地嫌煩，那臉拉得能掛住油瓶。可如今，師父嘴上還是罵罵咧咧地「貧嘴」「送客」，那神情，卻不大一樣了。

阿茶歪著頭，磨著藥，努力琢磨著這份「不一樣」。

「阿茶，送客！」師父又喊。

阿茶依言放下藥杵，走過去，朝那王爺擺了個「請」的手勢。

那王爺壓根沒挪窩。

師父瞪了那人一眼，「送客」二字也喊得響，偏那人穩穩當當地坐著，半分要走的意思也無。可這一回，師父瞪完那一眼，竟也沒再催第三回，只悻悻地別開臉，由著那人賴在那角落裡，自顧自地低頭撥起算盤、結他的帳去了，再不去搭理。

阿茶：「……？」

他撓了撓頭，滿心的困惑。

奇了怪了，要攆的人不走，師父卻也不再多理，由著他賴著，這要擱從前是斷然不會有的事。莫非……是這位王爺給的診金太足，師父這守財的到底捨不得真把人往外趕？

阿茶想了半天，也只琢磨出這麼個說得通的緣由。

他不大確定地把這筆怪事悄悄記進了心裡那本小帳。

那一日，醫館難得清閒。

午後沒什麼病人，時雍便又賴著沒走。他也不嫌悶，就那麼坐在堂中一角，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杜知安說著閒話。

說的盡是些不著調的：京城哪家的新茶到了，城東那班戲又添了什麼新本子，昨兒個馮晏輸了棋耍賴、被他罰著抄了十遍棋譜……

杜知安一邊整理著藥櫃，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涼涼地刺他一句。

他本以為，自己會嫌煩的。

他這人，最怕的就是應酬、就是有人在耳邊絮絮叨叨。可不知怎麼的，時雍這些有用沒用的閒話，聽在耳朵裡，竟不覺得吵，反倒像是這冷清醫館裡，難得有了點熱乎的人氣。

說著說著，時雍忽然頓了一下。

「對了，那日醉春樓……」

杜知安整理藥材的手，猛地一僵。

他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他幾乎是本能地繃緊了全身，等著那句不可避免的追問：你那日到底是怎麼了？你在怕什麼？你究竟……藏著什麼？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要用什麼樣冷硬的話，把這人連同那道傷，一併推得遠遠的。

可那句話，時雍卻沒問下去。他像是察覺到了什麼，話到一半，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那日醉春樓的茶，難喝得很。」他飛快地、不著痕跡地把話題拐到了別處，語氣輕鬆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改日我帶些好的來，給你嘗嘗。」

杜知安繃緊的那根弦，慢慢地，鬆了下來。

他沒有回頭，可他知道，方才那一瞬，這人是要問的，只是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醫館裡靜了一靜，藥香浮動，午後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落在那人安靜的側臉上。

杜知安低下頭，繼續整理他的藥材，半晌才悶悶地、極輕地開了口：

「……鐵觀音。」

「嗯？」

「要帶，就帶鐵觀音。」他頓了頓，耳根莫名有些發燙，「旁的，我喝不慣。」

時雍呆愣了一下，隨即那雙眼睛，亮得像是盛進了一整個春天。

「好。」他笑著應道，那一個字輕得像句承諾，「鐵觀音。」

杜知安沒留意到的是，自打那一日起，他這冷清的小日子裡，多了許多巧得過分的事。

安濟堂前陣子短了幾味貴重的藥材，杜知安一直記掛著要去城西補。這日他總算抽空跑了一趟濟生堂，誰知帳房一翻冊子，竟客客氣氣地告訴他：這幾味藥的帳，前些日子已經有人替他結清了。

杜知安納悶：「誰結的？」

帳房支支吾吾，只說是一位不願留名的善人。

杜知安心裡咯噔一下，卻也查不出個所以然，只得作罷。

第二樁，是月娘。

那中毒的姑娘，杜知安到底是放心不下，托人去醉春樓打聽了一回。結果回來的消息卻是：月娘已經不在醉春樓了，早有一位貴人，暗中替她贖了身，又尋了個清靜的去處，安頓得妥妥帖帖。

那姑娘從此脫了苦海，再不必看人臉色、賣笑求生。

杜知安捏著那消息，半晌沒言語。

他這人最是務實，不信什麼天上掉餡餅。這滿京城，會這麼不聲不響地替一個素不相識的青樓女子贖身安頓的「貴人」，能有幾個。

他腦子裡鬼使神差地，浮起一張總是噙著漫不經心笑意的、俊朗的臉。

杜知安甩了甩頭，把那念頭甩了出去。

一個堂堂王爺，閒得發慌跑來裝病糾纏他也就罷了，犯得著連這些不相干的爛攤子，都默不作聲地替他收拾乾淨？

他想，許是他多心了。

可那些巧合，卻一樁接一樁，沒個停。

他隨口跟阿茶念叨過一句某味稀缺藥材難尋，過些時日，那藥材竟「恰好」在尋常藥商手裡出現了；他那張用了多年、快散架的舊診桌，某日「碰巧」就有木匠上門，說是「附近修繕，順道幫襯」，分文不取地給他修得結結實實。

杜知安心裡那本精明的帳，慢慢地，有了數。

這些巧合，是衝著誰來的，他大抵，是猜得到的。

可那人，從來不提，從來不邀功，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彷彿這些事，與他半分干係也無。彷彿他做了，便只是做了，並不指望杜知安知道，更不指望他承這份情。

杜知安說不上來，自己心裡頭，是個什麼滋味。

可比起這些藏在暗處的好，真正讓杜知安那道捂了十年的牆，鬆動起來的，是另一樁事。

是時雍的「不問」。

青樓那日，杜知安最不堪的一面，被這人看了個徹徹底底。一個驗得出毒、說得出方子、本該救得了那條人命的大夫，臨到下手的關口，卻嚇得連連後退、見死不救。這是何等的反常，何等的蹊蹺。

杜知安做好了被追問的準備，他甚至想好了，若這人膽敢多問一句，他便二話不說，把人永遠地推出去。

可時雍一個字都沒提。

從那日到如今，這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喝茶、看書、裝病、被損，說些天南海北不相干的閒話，卻自始至終絕口不提那件事。彷彿那場失態，那場狼狽，壓根就沒發生過。

他像是早就知道，那道傷底下藏著個碰不得的、會要人命的東西，於是繞著它走，小心翼翼地半個字都不碰。

他只是用這種不問、不逼、不揭的法子，無聲地告訴杜知安一件事：我看見了，可我沒有因此看輕你半分。

杜知安活了大半輩子，他習慣了凡事自己扛，把所有人推開，用這層懶散刻薄、玩世不恭的外殼把整個世界擋在外頭。打師父走後的這十年，他活得像座孤島，誰也別想靠近，他也不指望誰靠近。

可這是頭一回。

有一個人，明明已經看到了他藏得最深、最不堪的那一面，卻既不追問，也不離開，只是不遠不近地、安安靜靜地守在那兒。

那道捂了十年、密不透風的牆，裂了。

杜知安慌了。

他不是不懂這些好背後是什麼意思，正因為太懂了，他才慌。

他發現，自己竟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這個人的存在。

醫館裡那道身影若是哪日沒來，他會莫名地分神，看診時走神，一回兩回地往門口瞟；傍晚收攤時，聽見街上那由遠及近的、熟悉的腳步聲，他那顆向來懶洋洋、波瀾不驚的心，竟會沒來由地輕輕跳上那麼一下。

這份覺察，像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把他激得透心涼。

對他這樣一個靠著「不在意任何人、任何事」才勉強活到今天的人而言，「在意」是這世上最危險、最碰不得的東西。

在意一個人，就意味著有朝一日，你會想為他拼命。

而拼命……

杜知安閉了閉眼，眉心那道淺淺的褶，攏得緊了起來。

那是他絕不願去回想的事。

他只知道，打那以後，他便再不敢全力，不敢拼命，不敢去在意任何一個人。他把自己活成了一個閒散度日、誰也不放在心上的廢物。只有這樣，他才安全，才不會再弄丟什麼。

可如今……

杜知安望著那個又一次裝病上門、正一本正經地對他胡謅夜不能寐的王爺，心裡頭那根繃了十年的弦，慌亂地、不受控制地，顫了一下。

不行。

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不能再讓他靠近了。

只是連杜知安自己都沒能察覺，他這句「不能再讓他靠近」，在心裡頭已經默念了不知多少回。

可那個人，卻一回也沒被他真正攆走過。

這日，時雍又「碰巧」踩著飯點來了。

杜知安從醫書上抬起眼，瞧見那道熟悉的身影撩簾進來，習慣性地、就要把那句脫口而出的「您怎麼又來了」給說出來。

可這一回，那句話到了嘴邊，他卻品出，自己的語氣裡，那點真心實意的嫌惡，竟淡了。

淡得，幾乎沒了。

剩下的，是一種他自己都不敢細究的、近乎縱容的東西。

「……您怎麼又來了。」他到底還是說了這句話，可那語氣，軟得他自己都嫌彆扭。

「我來看病啊。」時雍理直氣壯，自顧自地，熟門熟路地，在那張屬於他的角落坐下了，「杜大夫，我這胸口，今日又悶了。」

杜知安看著他。

看他那張俊朗的、強裝著「病容」、眼底卻藏不住那點雀躍的臉；看他那副明明是來看病、卻活像回了自己家似的、安心又自在的模樣。杜知安張了張口，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來。

他甚至在心裡頭，悄悄地、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地，生出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期待著明日，那道身影會不會又碰巧地撩簾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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