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他不想救我 - 第五章、臨危怯手杜大夫

那是個再尋常不過的午後，時雍的車駕，正不疾不徐地穿過京城東市那條最熱鬧的長街。

他本是要去赴一場友人的茶會，半道上閒得發慌，掀著簾子隨意往外看。街邊的鋪子、攤販、行人，一幕一幕地往後退，看得人昏昏欲睡。

直到一道身影，猝不及防地撞進了他眼裡。

時雍的睡意，瞬間就醒了。

那是個清瘦的、穿著一身洗得發白舊袍子的身影。那副散漫的、彷彿全身骨頭都嫌沉的走路姿態，時雍閉著眼都認得。

杜知安。

時雍的眼底幾乎要漾開笑意，這些時日，他見著這人，心情總會莫名其妙地好上幾分。他幾乎就要吩咐停車了。

可那揚到一半的唇角，硬生生地僵住了。

因為他看見，杜知安撩開了一道綴著珠簾的門簾，腳步輕車熟路、毫不遲疑地，邁了進去。

那道門楣之上，掛著一塊招牌，招牌上三個描金的、嫵媚的大字：

醉春樓。

京城數一數二的銷金窟，溫柔鄉，青樓。

時雍臉上那點殘存的笑意，瞬間褪得乾淨。

時雍坐在車裡，半晌沒動。

他發現，自己的心情，正以一種他從未經歷過的、迅猛的速度往下沉。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卻又實實在在堵在胸口、堵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的難受。

他下意識地給這份難受，找了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好你個杜知安。

時雍在心裡咬牙切齒地想，虧他這些日子把這人當成什麼了？當成一個劫富濟貧、把富戶的銀子摳來貼補窮人的義士，一個刀子嘴豆腐心、藏著一副菩薩心腸的真君子。他甚至為著這人那點不為人知的善動了心思，偷偷地、不聲不響地，替他補貼那些付不起藥錢的病家。

結果呢？

結果這道貌岸然的傢伙，背地裡竟是個流連青樓、貪戀聲色的偽君子。白天在那破醫館裡裝清高、扮菩薩，晚上就鑽進這溫柔鄉裡快活，好一個表裡不一，好一個欺世盜名。

時雍越想，那股無名火就燒得越旺。

可那火裡頭，分明還燃著另一種更隱秘、更熾熱、連他自己都不願去細看的東西，叫他一想到杜知安此刻正在那珠簾後頭，對著哪個鶯鶯燕燕展露他那難得一見的笑臉、說那些他從未對自己說過的軟和話，便堵得眼前發黑，恨不能立時衝進去，把那人從那溫柔鄉裡揪出來。

至於這滿腔燒得他坐立難安的火氣，究竟有幾分是揭穿偽君子的義憤，又有幾分是別的什麼，時雍沒功夫深想。

他用力甩下車簾，沉聲吩咐：「停車。」

逸王時雍，這輩子頭一回，踏進了青樓的門。

說來他並非不解風情之人，恰恰相反，這位逸王殿下風流的名頭，在京城是響噹噹的，露水情緣、逢場作戲，這些年也著實不少。只是他到底是個王爺，那身分擺在那，他要尋歡作樂，去的從來是那等請名伶清唱、邀名士品茗的高雅去處，講究的是個雅字、一個體面。至於青樓這種三教九流擠在一處的市井銷金窟，又吵又俗，與他逸王的身分半點不相稱。他從前是連正眼都懶得瞧一眼的，更遑論踏足。

可今日，他踏進來了。

不是去尋歡的，是去抓人的。

醉春樓裡頭，比他想像的還要金迷紙醉。雕欄畫棟，軟香盈鼻，廊下三三兩兩的姑娘倚著欄杆，見了他這等一表人才、氣度不凡的貴客進門，眼睛立時都亮了，鶯聲燕語地便要圍上來。

時雍卻一個都沒看。

他面沉如水，目光在這滿堂的脂粉裡逡巡，只搜尋著那一道熟悉的、清瘦的身影。他甚至已經想好了，待會兒當面撞破時，要怎麼冷笑著把這人那層正人君子的面具，當面揭給他自己看。

「這位公子，」一個老鴇模樣的婦人滿臉堆笑地迎上來，「您是頭一回來吧？看著面生，您是想找哪位姑娘？還是——」

「我找個人。」時雍打斷她，聲音冷得能結冰，「一個姓杜的大夫，方才進來的，他在哪兒？」

那老鴇一愣，旋即「哦」了一聲，臉上的笑意反倒更真切了幾分：「公子說的是杜大夫呀，杜大夫在後頭呢。您找他看病？這邊請——」

看病。

時雍冷笑，裝，接著裝，都到這份上了，還拿看病當幌子。

他不動聲色地跟著那老鴇往樓裡頭走，心裡那把火燒得他腳步都快了三分。他倒要看看，這看病的名堂底下藏的是什麼風流勾當。

穿過一道又一道迴廊，那靡靡的絲竹聲漸漸遠了，脂粉氣也淡了。老鴇在一間不起眼的、僻靜的廂房前停下，輕車熟路地推開了門。

時雍積攢了一路的、那些要拆穿人的尖刻話語，已然到了嘴邊。

他看清了門內的光景，那些話，全都堵在了喉嚨口。

廂房裡頭，沒有他想像中的紅帳軟枕、酒池肉林。

只有一股濃濃的藥味。

杜知安正坐在一張舊木桌後頭，挽著袖子，神情是他慣常的那副懶散模樣。他面前的矮凳上，坐著個臉色蠟黃、瘦得脫了形的小姑娘。看年紀，頂多十三四歲，是樓裡打雜的粗使丫頭，正怯生生地伸著手，讓他搭脈。

他身後排著隊的，是一串衣著樸素的人：有上了年紀、脂粉再也遮不住憔悴的老姑娘，有縮在角落瑟瑟發抖的小倌，還有幾個漿洗縫補的、手上滿是凍瘡的雜役。

他們安安靜靜地排著隊，眼裡望著杜知安的神情，是時雍再熟悉不過的，跟城南的窮苦人望著安濟堂杜大夫時一模一樣，那種近乎虔誠的信賴。

「上回給妳開的方子都按時喝了吧？情況好多了，這回我給妳多加幾味藥補補。」杜知安一邊給那小丫頭寫著方子，一邊頭也不抬地交代，那語氣硬邦邦的，卻透著熟稔的關切，「妳這是長年累月累出來的虛症，急不得，藥錢別操心，記我帳上。往後夜裡再咳得睡不著，就讓人來醫館尋我，別自個兒撐著。」

那小丫頭含著淚，重重地點頭。

時雍站在門口，渾身的血，一寸一寸地涼了下去。

不是凍的，是臊的。

他終於明白那老鴇為什麼一聽「杜大夫」便笑得那樣真切，明白這人為什麼撩開那珠簾時腳步那樣輕車熟路、毫不遲疑。

這人來這醉春樓，根本不是來尋歡的，他是來義診的。給這滿樓裡頭那些地位最低、最沒人疼、生了病也沒處看的姑娘、小倌、粗使丫頭，免費看病。

聽他們言談間那熟稔的模樣，這事兒，這人已經默默地、不聲不響地做了不止一年兩年了。

時雍想起自己方才在車裡，那些咬牙切齒的、「偽君子」「欺世盜名」「表裡不一」的指控。

那一個個字，此刻都化作了一記又一記的耳光，火辣辣地扇在他自己臉上。

「喲。」

一道懶洋洋的、熟悉的聲音，把時雍從那無地自容裡撈了出來。

杜知安不知何時擱下了筆，正抬著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杵在門口的他。那眼神裡頭的了然與促狹，明明白白地告訴時雍：你方才那點心思，跟那副氣勢洶洶撞進來的架勢，我全看在眼裡。

時雍張了張口。

他發現，自己竟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王爺。」杜知安慢條斯理地開了口，每一個字，都像是蘸了蜜的針，又輕又軟，又準又狠，「您這氣勢洶洶地，一路衝進這醉春樓裡頭來——」

他頓了頓，唇角那點笑意，悠悠地漾開。

「是來看病的呢，還是……另有貴幹啊？」

時雍：「……」

滿廂房的人，連同那剛擦了淚的小丫頭，都齊刷刷地、好奇地望了過來。

無數道目光，落在堂堂逸王殿下的臉上。

那一瞬間，時雍只覺得自己這張臉，從脖子根一路紅到了耳尖。他活了三十年，自詡見過大世面、什麼場面都應付得來的翩翩風度，此刻，碎了個徹徹底底。堂堂一個逸王，氣勢洶洶地衝進青樓，結果不是來尋歡，是來捉一個義診的大夫的「姦」。這難堪，比上回那聲走了音的「我沒病」還要丟人現眼十倍。

時雍頭一回深刻地體會到，什麼叫無地自容，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

而那始作俑者杜知安，慢悠悠地端起手邊的涼茶，啜了一口，瞧著他這副窘迫模樣，那雙懶散的眼睛裡，分明寫滿了兩個字：

活該。

就在這尷尬到極點的當口，廂房外猛地炸開一聲淒厲的尖叫。

那叫聲尖得刺耳，裡頭裹著毫不作偽的、瀕死的恐懼，一下子就劃破了醉春樓那層脂粉堆出來的太平。

緊接著，是一陣慌亂的腳步、哭喊、東西摔碎的聲響。

「不好了——！」一個丫鬟連滾帶爬地撲進廂房，臉都嚇白了，「杜大夫！杜大夫您快去看看！月娘她、她突然倒了，口吐白沫，渾身抽搐，怎麼喚都喚不醒——！」

廂房裡原本的窘迫氣氛，瞬間蕩然無存。

杜知安猛地站起身，臉上那點看好戲的促狹，剎那間褪得乾乾淨淨。他抄起藥箱就往外走，那向來慵懶散漫的步子，這一刻快得驚人。

時雍幾乎是下意識地，跟了上去。

月娘是醉春樓的頭牌。

時雍趕到時，那女子正躺在自己房裡的軟榻上，渾身抽搐，面色青白得駭人，嘴角溢著白沫，腹部一陣陣地痙攣，痛得她整個人蜷成一團，氣若游絲。

杜知安半跪在榻邊，三根手指搭上她的腕脈。

時雍立在一旁，第一次，看見這人搭脈時，眼神是那樣的凝重。

「什麼時候開始的？」杜知安沉聲問。

「就、就方才！」一旁的老鴇急得直跳腳，「月娘她午後陪一位客人用了些酒菜，送走客人沒多久，就喊肚子疼，誰知道越疼越厲害，轉眼就成這樣了！杜大夫，您快救救她啊！」

杜知安沒應聲，他翻開月娘的眼皮看了看，又掐開她的嘴，就著那口白沫的氣味，極輕地嗅了嗅。

他的眉頭，越皺越緊。

「不是急病。」良久，他撤回手，聲音裡帶著一種時雍聽不出來的東西，「是中毒。」

滿屋子的人，倒抽一口涼氣。

「下的是『斷腸引』。」杜知安緩緩道，「一種慢毒，發作得不算急，眼下毒性才剛入血，還沒攻進臟腑。若是尋常的劇毒，這會兒人早沒了，可正因是慢毒，反倒兇險，它會一點一點地蝕人五臟，把人折磨得生不如死。拖過今夜，毒入心脈，便是神仙難救。」

「那、那還等什麼！」老鴇帶著哭腔，「杜大夫，您快下藥救她啊！您是神醫，您一定有法子的！」

「法子……是有的。」

杜知安的聲音，低了下去。

時雍敏銳地察覺到，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了。

「斷腸引這毒，霸道。」杜知安盯著那昏死過去的女子，一字一頓，「要解，尋常的法子來不及了。得用以毒攻毒的猛方，下一劑虎狼之藥，硬生生把毒從血裡逼出來。」

他頓了頓。

「可這方子……兇險，藥性烈，分毫的差池，逼毒不成，反倒會催著那毒，更快地攻心。是死是活，全在這一線之間。」

「那就下啊！」老鴇哭喊，「您是神醫！這滿京城，除了您，還有誰救得了她——」

「我不能。」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三塊冰，砸進了滿屋的死寂裡。

時雍猛地轉過頭。

他看見了一個他從未見過的杜知安。

那個一貫懶散淡定、拿針嚇唬人連眼睛都不眨的神醫，此刻臉色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握著藥箱提手的那隻手——那雙時雍曾無數次出神望著的、骨節分明的好看的手——正在微不可察地發著抖。

他眼裡溢滿著一種時雍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

那是恐懼。

赤裸裸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彷彿那榻上躺著的不是個垂危的病人，而是什麼能把他整個人拖下地獄去的東西。

「另、另請高明吧。」杜知安往後退了半步，那聲音竟也跟著他的手，輕輕地抖，「這方子，我不敢下。一個閃失，便是人命，我……我下不了手。」

滿屋子的人都傻住了。

那拿針嚇人連眼睛都不眨、城南人口中藥到病除、什麼疑難雜症都瞧得透的杜大夫，此刻竟像個被嚇破了膽的孩子，連連後退，要把這條人命，往外推。

「杜大夫，您這是什麼話啊！」老鴇都快瘋了，「人命就在眼前，您倒是救啊！您不是最厲害的大夫嗎？！」

「我說了我不敢！」

杜知安突然低吼了一聲。

那一聲吼，全然不是他平日的模樣，裡頭裹著一種瀕臨崩潰的、近乎哀求的東西。他死死攥著藥箱，胸口劇烈地起伏，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一片葉子。

時雍站在那裡，胸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揪住了。

他不懂。

他怎麼也想不懂，一個驗得出毒、說得出方子、本該救得了人的神醫，為什麼會在一條真正危急的人命面前，怕成這個樣子。這人身上到底藏著什麼，能讓他懼怕至此。

可此刻，沒有時間讓他去懂，那榻上的女子，已經快沒時間了。

時雍向來是個閒散慣了、什麼都懶得操心的人。可這一刻，他腦子裡那根弦，卻前所未有地繃得筆直。

他飛快地權衡了眼前的局面：杜知安不敢出手，逼也好、求也好，都沒用，那人眼裡的恐懼是真的，不是裝的。再耗下去，人就沒了。

而這條命，等不得了。

他不再看杜知安，轉身，一把揪住自己跟在身後的阿福，沉聲下令，那語氣裡，是他平日從不曾有的、不容置疑的決斷：

「即刻回宮，就說是本王的意思，傳太醫院判官趙院使，帶足解毒的藥材器具，火速趕來醉春樓。半個時辰之內，本王要見到人。誤了，提頭來見。」

阿福一震，連聲應下，撒腿就跑。堂堂太醫院判官，奉的是逸王親令，誰敢怠慢。

時雍這塊在杜知安那破醫館裡被嫌、被攆、被加倍宰、半文不值的「王爺身分」，到這一刻頭一回沉甸甸地，壓出了它真正的分量。

可光等御醫，還不夠。

時雍轉回頭，看向那個還僵在原地、失魂落魄的人。他知道，這人此刻是指望不上動手了。

但這人還能動腦。

「杜知安。」時雍走到他面前，沒有逼他、沒有怪他，只用一種異常沉穩的聲音，把他從那恐懼的深淵裡一點一點地喚回來，「藥，你不下，我不逼你。御醫，我已經去請了。」

杜知安怔怔地抬起頭。

「可在御醫到之前，」時雍定定地看著他，「我需要你。月娘中的什麼毒、毒了多深、是什麼時候由什麼下的，這滿屋子只有你看得出來。你不必動手救人，只需要告訴我：這毒，是誰下的？」

那是一種奇異的力量。

杜知安望著時雍那雙沉靜的、彷彿能托住一切的眼睛，胸口那陣瀕臨崩潰的劇烈起伏，竟一點一點地，平復了下去。

下不了手救人的那份恐懼還在，可查毒、找兇手，這是他能做的，是不必賭上一條人命去拼的。他攥緊的手，慢慢鬆開了些。

「……酒菜。」良久，他啞著嗓子，開了口，「斷腸引無色無味，混在酒裡，嚐不出來。下毒的人，必是方才與她同桌、又能近她酒盞的人。」

他閉了閉眼，那雙看人最準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

「去查她午後送走的那位客人，毒性發作的時辰，正對得上。」

時雍眼中精光一閃。

「好。」

接下來的事，快得像一陣風。

時雍那點閒散風流的皮相底下，到底是流著皇室的血、見過真正的權謀手段的。他三言兩語便將樓裡上下調度得井井有條：封了門，控了人，順著杜知安指出的線索，不過一炷香的工夫，便將那名午後的客人，從他正欲開溜的後巷裡，截了個正著。

那是個衣著光鮮的富商。

人贓並獲，他袖中那只殘存著「斷腸引」藥粉的小瓷瓶，是杜知安一眼便驗出來的鐵證。

那富商起先還想抵賴，待時雍亮明了身分、又見杜知安當場驗出了毒，便如篩糠般抖了起來，竹筒倒豆子似的，全招了。

緣由，荒唐又令人心寒。

他迷戀月娘，一擲千金，本以為能買斷她的人。可月娘是青樓的頭牌，身不由己，這銷金窟裡從來是價高者得，今日陪他，明日便要陪別的客人。那富商求而不得，又見不得月娘對旁人賣笑，日積月累，那點變了質的迷戀，竟扭曲成了滔天的恨意。

「我得不到的，」那富商面目猙獰地嘶吼著，被拖下去時兀自不甘，「誰也休想得到！」

時雍冷眼看著他被拖走，心頭一片冰寒。

而站在他身旁的杜知安，望著榻上那個身不由己、卻要為這世道的醜惡付出性命的可憐女子，那雙懶散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深、極沉的悲憫。

時雍忽然就懂了。

懂了這人為什麼要來這最骯髒、最沒人疼的角落，給這些身不由己的人一次又一次地免費瞧病。

因為這世上，總得有個人肯把他們也當個人看。

趙院使趕到時，恰恰踩在那半個時辰的線上。

有了杜知安先一步驗明的毒性、毒程，趙院使省去了大半摸索的工夫，當機立斷地下了那劑以毒攻毒的虎狼之藥。一番驚心動魄的施救之後，月娘終於悠悠轉醒，從鬼門關前，被生生拉了回來。

滿屋子的人，喜極而泣。

唯有一個人，自始至終，沒能上前一步。

杜知安遠遠地站在角落，看著那條他本該、也本能救得了的人命，被另一雙手從死亡線上拽了回來。他臉上沒有半分劫後餘生的喜悅，只有一種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灰敗的疲憊，和一種時雍看不懂的、深入骨髓的自我厭棄。

回程的馬車上，一片沉默。

時雍本是要送杜知安回安濟堂的，可這一路，那人都縮在車廂的角落裡，闔著眼，一言不發，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拒人千里的氣息。

那絕不是他平日那種懶洋洋的「別煩我」。

那是一種淌著血的沉默。

時雍看著他，心裡那隻無形的手又攥緊了。他從未這樣清楚地意識到，這個被他一路追著、賴著、逗著的人，那層懶散刻薄、玩世不恭的表皮底下，竟藏著一道那樣深、那樣痛、輕輕一碰就會血流不止的傷。

他想靠近，想問，想替他分擔哪怕一點點。

「杜知安。」他終是忍不住，輕聲開口，「方才那毒……」

「多謝王爺今日相助。」

杜知安猛地睜開眼，打斷了他。那聲音平靜得可怕，平靜得像一層繃得死緊的、隨時會崩斷的弦。

「請御醫、拿兇手，王爺費心了。月娘能活，是托了王爺的福。」他別開臉，望著窗外飛逝的街景，一字一句，把人推得遠遠的，「至於旁的……與王爺無關，也不勞王爺費心。」

時雍的話，堵在了喉嚨口。

他聽得出來，這人是在築牆。用最冷、最硬、最客氣的那種拒絕，一塊磚一塊磚地，把他才剛靠近一步的那點距離，重新砌回了高牆之外。

「我不是要……」

「王爺。」杜知安再次打斷他，這一回，語氣裡那點刻意維持的平靜，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露出底下那點疲憊到極致的、近乎懇求的脆弱，「我累了，今日……今日就到這兒吧。」

時雍看著他緊抿的唇、泛白的指節、和那雙緊閉著、彷彿在極力忍耐著什麼的眼睛。

到了嘴邊的千言萬語，最終，他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口。

馬車轔轔，駛過長街。

兩個人，一個想靠近，一個拼命退。中間那道方才還近在咫尺的距離，此刻卻彷彿隔了一整條望不到底的銀河。

時雍沒有再開口。

他只是望著那道闔著眼、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側影，心裡頭頭一回，盛著一種他從未嚐過的、束手無策的滋味。

他是逸王，他能調動御醫，能封樓控人，能在半個時辰裡把一個下毒的兇手從後巷裡揪出來。可方才那一聲冷冰冰的「不勞王爺費心」，卻把他結結實實地擋在了門外，半步也進不去。

原來這人身上，有一道他使遍了王爺的權勢、銀子、手段，也碰不得、也近不了的地方。

馬車駛進城南那條窄巷時，天已經擦黑了。杜知安掀簾下車，那背影沒入暮色裡，又恢復了往日那副懶散的、與世無爭的模樣，彷彿方才那個會抖、會怕、會把人往外推的人，從來不曾存在過。

時雍坐在車裡，久久沒有放下那道掀起的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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