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夫他不想救我 - 第九章、非你不可杜大夫

被拒了。

回到王府，時雍把這件事，在心裡來來回回地掂了不知多少遍。

掂出來的結論是：沒什麼大不了。

他堂堂一個逸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京城裡頭，多少貴女名士擠破頭想攀上他；多少傾國傾城的容色，他連多看一眼都嫌費神。如今，不過是讓一個又窮又懶的市井大夫，回絕了那麼一回。

拒絕便拒絕，他時雍，會把這麼點雞毛蒜皮放在心上？

笑話。

他在心裡，理直氣壯地替這樁事，畫了個瀟灑的句點。

他當時，是真這麼以為的。

可往後那些時日，逸王府上下，都瞧出自家殿下有點不對勁。

殿下不往城南跑了。

這原是椿好事，府裡那幾位老成的管事，早嫌殿下三天兩頭往那市井地界鑽，有失體統。如今殿下不去了，他們該舒心才對。

偏他們又舒心不起來，只因殿下眼看著蔫了。

平日裡最寶貝的那幾盆名種蘭花，捧到跟前，他只掀了掀眼皮，只說了句「擱著吧」，便再無下文。新到的明前龍井，烹好奉上，他抿一口，眉峰動都沒動，也說不出個好歹。

城東那班新戲，從前是一場不落的，如今特特把戲班子請進府裡來唱，唱到半中間，他卻不耐煩地一擺手：「停了吧，聒噪。」

下人們你看我、我看你，誰也不敢出聲。

獨一個人，不怕。

「我說你。」馮晏又溜達上門，瞧著歪在榻上、懨懨提不起精神的時雍，嘖嘖稱奇，「這是怎麼了？臉拉得比那頭驢還長，誰欠你二百兩沒還呀？」

「沒誰。」時雍闔著眼，懶懶地。

「沒誰你蔫成這德行？」馮晏剝著果子，慢悠悠地，狀似無心，「對了，你這陣子，怎麼不往城南跑了？」

時雍闔著的那雙眼，倏地睜開一條縫。

「不去了。」他偏過臉，語氣硬邦邦的，「那破地方，有什麼可去的。」

「哦——」馮晏把調子拖得老長，那尾音裡的促狹半點不藏，「我還當，是城南那位杜大夫，把你給——」

「閉嘴。」

時雍難得地動了真火，抄起一個靠枕，劈頭就朝馮晏砸了過去。

馮晏笑嘻嘻地接住，也不惱，只搖頭晃腦地嘖嘆：「得，這是真栽了。」

時雍懶得理他，重新闔上眼，把臉埋進陰影裡。

他才沒栽，他只是……只是有點乏，對，乏了。

可那「乏」，一到夜裡，便成了實實在在的折磨。

他躺在那張寬大、舒坦、卻空蕩蕩的床榻上，怎麼也合不上眼，一闔眼，滿腦子都是那個人。那人醉後卸了防、難得柔軟的眉眼；那個將吻未吻、被他生生剎住的要命瞬間；那人酒醒之後重新覆上外殼，背對著他、一字一句把他推出門去的「我們，不合適」。

時雍睜著眼，望著床頂的承塵，一夜又一夜地數著更漏。

被拒了便被拒了，他才不在乎。

他在心裡，又一回這樣告誡自己，說了一遍，又一遍，說得連他自己，都不信任自己了。

那一夜，時雍睡不著，索性披衣下了床。

也不知是中了什麼邪，他又叫車駕，朝城南那個方向去了。

他沒想著進安濟堂，人家都下逐客令了，他還能厚著臉皮往上湊？他不過是想……遠遠地，看那條街一眼，看一眼那塊「安濟堂」的舊匾，看一眼那扇興許還透著點昏黃燈火的門。

看上一眼，他就走，他原是這麼打算的。

車駕行到城南一條僻靜窄巷時，異變陡生。

幾道黑影，毫無預兆地，自巷子兩側的暗處竄出。寒光乍亮，刀鋒裹著厲風，直奔車內。

「殿下小心——！」阿福的驚呼，混著兵刃相撞的脆響，霎時炸開。

時雍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他到底是宗室出身，幼時也練過幾手。電光石火間，堪堪閃過了那致命的一刀。

可對方人多，又是有備而來的死士，招招狠辣，刀刀奔著要害去。

混亂中，肩頭、肋下接連傳來劇痛，刀鋒劃破血肉，溫熱的血轉眼便濕透了衣袍。

「賊子！」他悶哼一聲，反手奪過阿福的隨身佩劍，強撐著格擋。

可血淌得太急，他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

「拿了我們爺、害我們家破人亡的，就是你這狗官！」為首那道黑影，嗓子裡是滔天的恨，手裡的刀又狠狠劈落，「拿命來償！」

拿了你們爺？

時雍在那一片越來越濃的黑裡，恍惚地想明白了。

是醉春樓那樁案子，那個下毒的富商，是他親手拿了那畜生、扭送了官府，斷了他一條生路。如今是那畜生的同黨、家眷，尋上門來索命報仇了。

為了那個素不相識的姑娘，為了那一點他自己都說不清的公道，為了和那個人並肩做成的那一件事，他招來了這滅頂的殺身之禍。

時雍嘴角，扯出一絲血淋淋的、荒唐的笑。

值不值？

他來不及想了。

最後一刀，裹著風聲撲來，他眼前殘留的那點光，徹底，黑了下去。

他軟軟地，倒進了血泊裡。

意識熄滅前的最後一瞬，他腦子裡再無旁的。

只有那個人，那個整日攆他、損他、宰他，卻偏偏在他心裡，住得最深的人。

這一回，他怕是，再也見不著他了。

時雍是疼醒的，那撕心裂肺、自骨頭縫裡鑽出來的疼，硬生生地把他從那一片濃稠的黑裡，拽回了一星半點知覺。

他聽見許多聲音，亂糟糟的，忽遠忽近。

「……血止不住！」

「快！再請太醫！御醫呢？御醫怎麼說？」

「……傷及肺腑，這、這實在是回天乏術……」

「廢物！都是一群廢物！」這是馮晏的嗓子，急得變了調，「滿京城的御醫，都是擺設嗎？！」

時雍想睜眼，眼皮卻沉得跟灌了鉛似的。他想開口，喉嚨裡卻只擠得出一點微弱的氣音。

他知道，自己怕是撐不下去了。

那幾句御醫的話，斷斷續續地，他都聽見了。傷及肺腑，回天乏術。

也好，他迷迷糊糊地想，死在城南，死在離那個人最近的地方……倒也，不算太壞。

意識，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可那滿屋的嘈雜裡，有些話卻一截一截地，鑽進了他耳朵。

「……不行，不能就這麼乾等著他死！」是馮晏的聲音，又急又啞，「御醫不頂用，就……就再想旁的法子！」

「侯爺，這傷……尋常大夫，怕是更不中用啊……」

「尋常大夫？」馮晏像是猛地一頓，半晌，那聲音裡陡然迸出一點什麼，「不……不對，有一個人。」

時雍的意識，模模糊糊地，攥住了那幾個字。

「城南，安濟堂，杜大夫。」馮晏的聲音又快又急，「他斷症是出了名的準，旁人瞧不出的病根，到他眼前都瞞不過。當日醉春樓那樁案子，滿屋子人都當是急病，便是他一搭脈，一口斷出是中毒的！御醫既說回天乏術，興許他就有旁人想不到的法子！橫豎都是個死，總得試上一試！快！備馬！火速去城南，把杜大夫，給我請來！不，綁也要綁來！就說——」

馮晏頓了頓，那後半句壓得低了，卻字字砸進時雍將沉未沉的心底。

「就說，時雍快死了。」

杜知安。

時雍在那片黑裡，無聲地動了動唇。

別來，他混沌地想。別來……他可不想叫那個人，最後看見的，是他這副血肉模糊、半死不活的狼狽模樣。他更不願再看見那個人，露出青樓那日那種，他看不懂、卻揪心的神情。

可這點念頭，微弱得，連他自己都攥不住。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很久，或許，只一瞬。就在意識徹底要沉下去的當口，他聽見了。

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匆匆忙忙。時雍那顆正一寸寸涼下去的心，猛地一揪。

是錯覺嗎？

是他快死了，臨終生出的幻覺嗎？

他用盡渾身上下，最後一絲氣力，撐開了一道眼縫。

昏暗、晃動的視野裡，他看見一道清瘦的、裹著一身洗得發白舊袍的身影，撥開滿屋亂作一團的人，疾步朝他床前奔來。

是他，真是他。

那個被他親手推開、也親手推開了他的人，來了。

時雍乾裂的唇，微微地動了動。

他想笑，想說一句「你怎麼來了」，想說一句「對不起」，想說一句他憋了許久、卻再沒機會出口的話。可他什麼也說不出來，他只能在那一片明明滅滅、滿是痛楚的昏沉裡，貪婪地、用盡了力氣，望著那張臉。

那張臉上，再沒有往日的懶散與漫不經心，那上頭，是時雍從未見過的慌亂與失措，是一種他來不及細想、卻教他心口一顫的痛。

杜知安半跪到床前，他伸出手，搭上時雍的脈。時雍在那片昏沉裡，觸到了那雙手的溫度，也感覺到了，那雙手在抖。

那是一雙搭脈鄭重、行針利落、寫起方來舉重若輕的手，是時雍曾無數回出神望著的、那雙穩如磐石的手。

可此刻，那雙手抖得，幾乎攥不住一根銀針。

「都讓開。」杜知安的聲音，啞得厲害，「燒熱水，取烈酒，把我藥箱裡的金瘡藥、止血的、行氣的，全給我拿出來……快！」

滿屋的人，如蒙大赦，慌忙照辦。

時雍迷濛地，望著近在咫尺的那張臉。

那張臉白得不見一絲血色，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那雙總是懶洋洋、看什麼都漫不經心的眼，此刻翻湧著滔天的懼，和青樓那夜，一模一樣，那種彷彿要把他整個人，拖進地獄去的恐懼。

他這條命，懸在這個人手裡。而這個他在意、也終於來救他的人，正怕得幾乎立不住腳。

那雙手，要替他清創、縫合、行針、用藥，要從那道傷及肺腑的死關裡，把他硬生生地拽回來。可那雙手，抖成了這副模樣。

杜知安捏起那根銀針，對準時雍胸口的穴位。

針尖，懸在那兒。

一寸。

半寸。

卻怎麼也扎不下去。

他的手抖得越來越凶，豆大的汗珠順著額角直滾。他死死咬著牙，那神情不像在救人，倒像在跟心裡某個能要他命的東西，做殊死的搏鬥。

「我……」他啞著嗓子，那聲音裡是時雍從未聽過、瀕臨崩潰的顫，「我不行……這針，我不敢扎……扎錯一分，你就……」

時雍望著他。

望著那個平日裡懶散淡定，拿針嚇唬人都不眨一下眼，什麼疑難雜症都瞧得透的神醫，此刻竟像個被逼到絕境、無助的孩子。

他終於，用盡渾身最後一點氣力，從喉嚨裡擠出了那個他想問了許久的問題。

「你……」氣音微弱得像一縷遊絲，「到底……在怕什麼……」

那一句問話，像一把鑰匙，「咔噠」一聲，捅開了那把鏽了整整十年的鎖。

杜知安渾身一震，他抬起頭，怔怔地望著時雍，望著這個命懸一線，卻還在問他「在怕什麼」的人。那些他捂了十年、從不對任何人提起的話，就在這生死攸關的當口，毫無預兆地決了堤。

「……我殺過人。」

他開了口，聲音輕得像耳語，又抖得不成樣。他一邊說，一邊顫抖地，接著手裡的動作——清創，敷藥，那動作慢得揪心，卻到底沒有停下。

「不是拿刀，是拿我這雙手，是拿……我這一身，人人都誇的醫術。」

時雍在昏沉裡，斷斷續續地聽著。

「我師父。」杜知安的眼眶紅了，「他不是外人，他無兒無女，把我從一個快餓死的孤兒，一手拉扯大，教我認字、識藥，把他一身的本事，毫無保留地全給了我。他待我，比親生兒子還親。」

「十年前，他病了，一種……很怪的病。」

他的聲音，哽住了。

「那時候的我，年輕氣盛，醫術剛嶄露頭角，自負得很。我想救他，我太想救他了……我跟瘋了似的，要把他從那病裡頭，搶回來。」

「我下最猛的藥，開最狠的方，一回回推翻那些保守又慢的法子，嫌它們沒用。我賭，賭上一切，我只當，只要我再使力一點、再拼一點，就能把我師父救回來。」

時雍的心，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他已經猜著了那個結局。

「可我錯了。」杜知安的眼眶紅得更厲害，那汪在眼底的濕意盈得幾乎要漫出來，他卻死死忍著，不讓它落，「他那把年紀，那樣的病，本就該用最溫和的法子，慢慢地養。我那些賭命的猛藥，那些自以為是的自信，非但沒留住他，反倒把他最後那一點生機，活活地……耗乾了。」

「是我害死的他，是我這雙手，是我這份太想救他的心，親手……把這世上對我最好的人，送走了。」

滿屋，死一般的靜。

只有杜知安那壓抑的、哽住的喘息，和窗外不知何時又落起的、淅淅瀝瀝的雨。

「打那以後，我就明白了。」他抬起那雙紅得發燙、濕意盈睫卻始終沒落下淚的眼，望著時雍，那眼神裡，是浸了十年的、化不開的痛，「我這雙手越是使力，越是要毀掉我最在乎的東西。我越是『想救』，就越是要把人，推進死路。」

「所以我不敢了。」

「我再不敢救人命，不敢……不敢去在意任何一個人。我把自己活成個廢物，得過且過，誰也不往心裡擱。只有這樣，我才不會再親手毀掉誰。」

他低下頭，看著時雍那血肉模糊的傷口，看著自己這雙還在發抖的、不敢使力的手，絕望地閉上了眼。

「可你……偏偏是你……你怎麼就傷成了這個樣子，你怎麼偏偏，要我來救。」

「我不敢。」他無措地搖著頭，「時雍，我不敢救你……我怕，我一出手，就又像當年那樣，把你也……」

時雍聽明白了。

他全聽明白了。

那個整日懶散避世、把誰都擋在三尺開外，明明懷著一身高明的醫術，但寧可當個廢物也不肯認真的人，背上馱著的，竟是這樣一道沉得能把人活活壓垮的舊事。

那不是冷漠。

那是一個把自己關了整整十年，死也不肯放過自己的囚徒。

時雍的心，疼得比身上的刀傷還厲害。

他想抬手，去撫一撫那個人那雙紅透、強忍著不肯落淚的眼。可他連抬一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他只能用盡這條命裡最後所有的氣力，啞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對那個住在他心窩頭上的人，說：

「……杜……知安。」

那人渾身一顫，抬起了頭。

「當年……是當年。」時雍的氣音微弱，卻一字一頓，異常清晰，「你師父的病……不是你害的。是那病……要了他的命，不是你。」

杜知安猛地搖頭。

「聽我說完……」時雍艱難地喘著，「我不懂醫，我不知道，當年……你是對是錯。」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望進那雙盛滿了十年痛楚與懼怕的眼睛，用盡全力，扯出一個蒼白，卻無比鄭重的笑。

「我這條命……如今，就在你手裡，你不出手，我一樣是個死。御醫都說了，回天乏術，橫豎，都是一個死。」

「那……與其讓我死在那些不相干的人手裡……」

時雍的氣息越來越弱，那目光卻亮得驚人。

「我寧可把這條命，交到你手上。你救，或者不救，我都認，可我要你知道。」他望著那個人，望進那雙終於為他潰決了所有防備的眼睛，把那句話，用盡這條命的力氣，送了出去。

「我信你。」

「杜知安……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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