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九章、竹紋玉佩

這一日，將軍與軍師同往糧草帳，一道巡視清點。墨卿在前頭忙著與管事對帳，霍長淮則悠閒地在四處踱步張望，活像個逛集市的閒人。

「入冬前採買的那批糧已經用了七成，剩下的存放沒出岔子吧？」墨卿拿著帳冊，逐項核對，「有沒有發霉受潮的？」

「回軍師大人，都好好的。」管事躬身答道，「倉底的防潮做了兩層，一點問題都沒有。」

「嗯，開春後再補一批，趁糧價回落，我已經跟清河鎮那邊談妥了價。」

餘光瞥見霍長淮在後頭東摸摸西看看，墨卿皺了皺眉，續道：「這一欄大米的數目對不上，少了三十斤，查一下是記錯了，還是——」

身後嘩啦一聲。

墨卿回過頭，霍長淮不知碰了什麼，一袋豆子從架上滑落，灑了半地。將軍站在一堆滾散的豆子中間，一臉無辜。

墨卿沉默了。

「你先把帳冊核完，少的那三十斤大米，查清楚了報給我。」他把帳冊遞給管事，走向霍長淮，咬牙切齒道，「大人，微臣帶大人來巡視，不是帶大人來拆糧草帳的。」

「抱歉抱歉。」霍長淮轉頭朝趕來收拾的士兵賠笑，「我不小心碰著了，這豆子應該還能吃吧？」轉回來面對墨卿，「我這又不是故意的——哎你別動——」

話沒說完，他忽然俯下身，臉極近地湊到墨卿面前。墨卿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只能緊張地閉上了眼。

「——愛卿你頭髮上夾了根稻草，我給你拿掉了。」霍長淮笑嘻嘻地舉著那根稻草，「愛卿你臉怎麼這麼紅啊？」

墨卿睜開眼。

周圍收拾豆子的士兵全都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的臉紅得能煮熟一鍋粥，一把搶過那根稻草扔掉。

「……將軍大人！這裡是糧草帳，公務場合。」

他咬著牙，一字一頓，「大人再這樣，微臣往後巡帳不帶大人了，大人回去榻上躺著養病。」

「好好好，我不鬧了。」霍長淮舉起雙手投降。

墨卿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領，轉身繼續巡視。走了兩步，忽然想起什麼，回過頭，快速地、極小幅度地、用只有將軍看得見的角度，伸手把霍長淮肩上一片碎豆殼彈掉了。

然後面無表情地轉回去繼續對帳。

「……大人下回碰東西之前，先看清楚。」

一旁，兩個小兵竊竊私語起來，「軍師大人是不是以為將軍大人要——」

霍長淮朝那兩人比了個噤聲的手勢，「你們的軍師大人臉皮薄，」他壓低嗓子，一臉「哥罩著你們」的模樣，「下回別在他還在場時議論，明白嗎？」

墨卿背對著所有人，手裡握著帳冊的力道，快把竹簡捏碎了。

每一個字，他都聽見了。他轉過頭，正看見霍長淮對著小兵們比手勢，小兵們拼命點頭憋笑。墨卿的嘴角抽了兩下。

「……大人，微臣臉皮薄不薄的事，暫且不論。」他抱著帳冊，走過去，在霍長淮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大人身為主帥，教唆屬下背後議論軍師，這是什麼行徑？」

說罷轉向那幾個小兵，「你們聽好，軍師大人臉皮一點都不薄，是你們的將軍大人臉皮太厚。」

小兵們憋得臉都漲紅了。

「散了，豆子收完，各自回崗。」

墨卿拽著霍長淮的袖子往糧草帳外走，出了帳，鬆開手，快走幾步拉開距離，悶悶地丟下一句：「今晚的雞湯，加苦瓜。」

霍長淮追了上來，確認四下無人，他從身後環住了墨卿。

「愛卿別生氣嘛。」他下巴擱在墨卿肩頭，「我也不可能管住所有人的嘴啊，他們不會因此對你不敬的，你放心。」

被從身後環住，墨卿整個人僵了一下。霍長淮的胸膛貼著他的後背，手臂環在腰間，下巴抵在肩上，心跳又亂了。

可這裡是外頭，他左右看了看，確認真的沒人，才沒有掙開。

「……微臣沒有生氣。」聲音悶悶的，「微臣只是不習慣。」

「從前微臣在弟兄們眼裡是軍師，說話有分量，佈署有威嚴，如今他們看微臣的眼神都帶著笑。微臣板起臉訓人的時候，他們腦子裡想的，大約是『軍師大人昨日還跟將軍大人手牽手呢』。」

「微臣怕——」

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摸著霍長淮環在腰上的手臂。

「怕大人覺得微臣小題大做，可微臣是真的……不知道怎麼在所有人面前當大人的軍師，又同時當大人的……」後面那個字，說不出口。

霍長淮挑了挑眉。

「當我的什麼？」

墨卿的耳朵燒得快焦了。

「……大人明知故問。」

霍長淮的下巴還擱在他肩頭，呼吸就打在耳邊，帶著笑意。

墨卿閉了閉眼，罷了。

那幾個字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當大人的人。」

說完，整個人都僵了，恨不得現在就從這懷裡鑽出去跑掉。可霍長淮的手臂收緊了，沒讓他跑。

墨卿深吸一口氣，「大人聽見了就好，不許再問第二遍……也不許笑。」

霍長淮卻把嘴湊到他耳邊，慢條斯理，「可我也是在所有人面前，是愛卿的將軍，同時是墨卿的人呀，怎麼就不行了，嗯？」

說罷，朝他耳廓輕輕吐了一口氣。那口氣吹在耳廓上，墨卿整個人從頭頂酥到腳底。膝蓋軟了一瞬，靠在霍長淮懷裡才沒有站不穩。

「霍長淮——這是外頭——」

聲音抖得不像話，可將軍那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心裡，砸得很重很重。

「墨卿的人」。

他低下頭，手指扣住霍長淮環在腰間的手，握緊了，沉默了好一會兒。

「……好，那微臣不怕了。微臣是大人的軍師，也是大人的人。」

「在人前是這樣，在人後也是這樣，沒有什麼分別。」

他偏過頭，嘴唇碰了一下霍長淮的側臉，極快，像蜻蜓點水。然後果斷地從懷裡掙出來，理了理衣襟。

「好了，微臣要去議事帳了，大人回去喝藥。」

走出幾步，沒回頭，但聲音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今晚的雞湯，不加苦瓜了。」

「……加紅棗，補氣血的。」

就這樣，兩人白日裡在人前克制又放肆地恩愛著，夜裡在榻上也滾過了不少回。

霍長淮的病，徹底好全了，沈老大夫來看診過一次，確認將軍再無大礙。北境的冰雪盡數消融，草原上抽出了新綠。

這一日，白啓元來了北境軍營。他離了江南軍，又無須接管北境軍，於是被調回京城，做了禁衛軍統領。

墨卿在營門口相迎，這一回，身邊站著霍長淮。

白啓元翻身下馬，看見並肩而立的兩人，愣了一下。視線從霍長淮紅潤的氣色，掃到兩人之間靠得極近的距離，再看見墨卿那壓不住的嘴角弧度，他笑了，笑得眼角都皺了起來。

「霍長淮，你這氣色——」白啓元搖頭，「不像是差點死過一回的人啊。」

霍長淮大笑著上前，重重擁抱了白啓元，又拍了拍他的背。墨卿站在一旁，等兩人寒暄完，上前一步，拱手。

「白將軍、不——白統領，恭喜高升。」

他斂了神色，認真地看著白啓元。

「上回在清河鎮，在下說欠白將軍一個人情。如今大人站在這裡，好好的，這個人情，在下記一輩子。」深深一揖，「多謝。」

霍長淮像是想起了什麼，忽然開了口。

「好啊你白啓元！我那時明明千叮萬囑，絕不能跟軍師說我的病。結果你不僅說了，還掀我的底——還真是好義氣啊！」

白啓元攤了攤手，一臉坦然。

「霍長淮，你要是真死了，你覺得我跟你守著這個秘密有什麼用？」他看了墨卿一眼，「倒不如賭一把，讓你的軍師知道。」

「事實證明，我賭對了。」

墨卿站在旁邊，抱著手臂，點了點頭，「白統領有遠見。」

霍長淮瞪過來：「你們倆現在是一夥的是吧？」

「大人，微臣和白統領，一直是一夥的。」墨卿淡淡道，「從清河鎮那碗茶開始就是了。」

白啓元大笑，「墨軍師，你這張嘴，比上回見面更厲害了，看來日子過得不錯。」

墨卿的耳尖泛起一點紅，面色卻不改，「承白統領的福。」

他側身相讓，「走吧，帳裡坐，在下備了好茶。白統領放心，這回不趕人了。」

一行人進了帳，霍長淮坐下，順手拉過一把椅子往自己這邊靠。

「愛卿，來，你坐這吧！」

白啓元挑了挑眉，「那我這客人坐哪？」

霍長淮隨意指了指對面，「就那呀，椅子那麼多，隨意坐。」

墨卿看了將軍一眼，又看了看白啓元，嘆了口氣，到底還是在霍長淮拉過來的椅子上坐下了，沒有矯情。反正白啓元什麼都知道，裝也沒意義。

他起身倒了三杯茶，先給白啓元遞了一杯，「白統領請。」又把一杯放在霍長淮手邊，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白啓元端起茶，看了看兩人，搖頭笑了。

「上回我來的時候，墨軍師給我倒茶的臉色，可不是這樣的。」

墨卿端起自己那杯，淡定地喝了一口。

「上回白統領半夜來在下帳裡，走的時候留了一句話，把在下嚇得半死，臉色好才怪。」他擱下茶杯，「不過，在下確實該謝白統領那句話。」

「若不是白統領說『多關心他現在的事』，在下可能真的到最後，都被蒙在鼓裡。」他瞟了霍長淮一眼，「某些人裝起無事人來，實在太像了，這瞞天過海的本事，比行軍佈陣還高明。」

霍長淮尷尬地笑了一下。

白啓元看著將軍那副模樣，笑出了聲。

「行了霍長淮，你就別裝了。當初你跟我交代後事的時候，十句裡有八句是關於墨軍師的，什麼他冬天怕冷要記得給他送炭、他忙起來不吃飯要提醒他、他脾氣硬但其實心軟——」

墨卿面無表情地打斷，「白統領差不多就行了。」耳朵已經紅了。

白啓元偏不停：「最好笑的是，他千叮萬囑讓我別跟你說他的心意，結果我看你們現在這個樣子——」

他看了看霍長淮拉到自己身邊的椅子，又看了看兩人之間幾乎不存在的距離。

「霍長淮，你是不是到最後，還是自己說了？」

「呃——」霍長淮心虛地端起茶猛喝一口。

「是在下先問的，不過大人確實自己說了……在差點來不及的時候。」語氣淡淡的，可手指不自覺地碰了碰霍長淮的袖口。

守在一旁、跟著白啓元來的隨扈，顯然看不明白眼前這兩人的氣氛，悄悄向同在帳內的北境兵打聽。北境兵用一副見怪不怪的表情答道，「就是你想的那種關係，我們早習慣了。」

隨扈瞪大了眼，哦了一聲，臉上是一言難盡的神情。

墨卿的耳朵捕捉到了身後那聲「哦」，還有自家兵那句話，太陽穴跳了一下，他決定假裝沒聽見。

白啓元倒是聽見了，笑得更開心，「霍長淮，你這整座營都被你帶壞了，一個個見怪不怪的。」

霍長淮理直氣壯：「那有什麼辦法，我跟墨卿天天在他們面前晃，剛開始他們還會偷笑，現在都麻了。」

墨卿痛心地閉了閉眼：「是大人天天在他們面前晃，微臣是被迫的。」

白啓元看著兩人鬥嘴，端著茶，感嘆了一句。

「真好啊。」

帳中安靜了一瞬。

「當初在清河鎮，墨軍師紅著眼跟我說不接受這個結果的時候，我其實心裡沒底。」白啓元看著霍長淮，眼底帶著一點過來人的感慨，「霍長淮，你命大，不是大在命硬，是大在身邊有這個人。」

墨卿低下頭，手指摩著杯沿，沒說話。桌案下，霍長淮握住了他的手，也沒說話。

帳中茶香嫋嫋，春日的光透過帳簾灑了進來，很安靜，很暖。

「其實此次我來，是來傳話的。」白啓元放下茶杯，神色正了些，「聖上聽聞你先前病入膏肓、又得痊癒的消息，表示關心，要召你入宮慰問。」

墨卿握著霍長淮的手，指尖微微收緊了。

聖上召見——這不是小事。

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思緒。

「聖上隆恩，大人理應奉召。」看向白啓元，「白統領，聖上可有說期限？大人雖已痊癒，但長途跋涉到京城，仍需注意身體。」

頓了頓，「還有，聖上是只召見大人一人，還是……」

話問得不動聲色，可霍長淮分明感覺到，掌心裡墨卿的指尖涼了一點。

「墨軍師不必擔心。」白啓元寬慰道，「我看聖上的態度，似乎單純想慰問霍將軍。畢竟霍將軍為我朝貢獻甚多，聖上斷不願失去這麼一員得力的將領，所以只召見霍將軍一人。」

他嘻嘻一笑，「霍將軍可隨我一道回京，我替墨軍師看好他便是。」

墨卿聽見最後那句，瞪了他一眼。

「白統領這話說得，在下倒像是大人的什麼人似的。」

話一出口，才意識到自己確實就是大人的什麼人，「……罷了，白統領說的沒錯，就拜託白統領了。」

他轉向霍長淮，鬆開手，恢復了軍師的正經模樣。

「大人，入京面聖是大事，微臣有幾點要提醒。」

「路上別騎馬、別趕夜路，坐馬車穩當些。藥微臣會備好讓大人帶上，每日按時喝，飲食也忌著點辛辣油膩，沈老大夫的方子，還沒到能停的時候。」一條一條交代著，語氣專業而熟練，「面聖時，聖上若問起病情，據實回答便是，只是不必說得太重，免得聖上對大人的能力生疑。」

「北境的事，大人不必擔心，微臣守著。」

說完了，又不放心地問：「……大人大約去多久？」

「唔，」霍長淮算了算，「一來一回，我想應當要七日吧。」

七日。

不長，可這是大人痊癒後，第一回離開北境，第一回離開他身邊。

「嗯，七日，微臣知道了。」墨卿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茶杯，動作很自然，「大人何時出發？」

「明日一早吧。」白啓元道，「趁天氣好趕路。」

「那微臣今晚把大人的行裝和藥都備好。」墨卿轉向白啓元，「白統領，路上若是大人有任何不適，不管大人怎麼說『不礙事』——」

「都不要信他。」

白啓元笑著點頭，「放心，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

霍長淮在旁邊無奈地嘆氣，「我在你們倆眼裡，到底是什麼？」

「需要人看著的小孩。」墨卿和白啓元異口同聲。

帳中笑聲一片。

墨卿背過身收拾東西，趁沒人注意，手指攥了攥袖口。

七日。

……很快的。

入夜，軍師帳中。

桌上攤著整理好的藥包，每一包都用紙條標好了日期和服用時辰，一共七份，還多額外準備一兩份，整整齊齊。旁邊放著一件疊好的厚袍，路上天氣不定，帶著以防萬一。墨卿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

帳簾掀開，霍長淮走了進來。

墨卿頭也不抬，「大人的行裝都備好了，藥包上寫了日期，大人照著吃就行。厚袍帶上，路上早晚涼。」

霍長淮沒說話，走過來，從後面環住了他的腰。

墨卿的手停在藥包上，「……大人，微臣在收拾東西。」

霍長淮把下巴擱在他肩上，悶悶地說：「不想走了。」

墨卿沉默了一會兒，伸手覆上他環在腰間的手。

「聖上召見，不能不去。才七天，大人從前出征，一走就是幾個月，微臣都等得了。」聲音輕了下來，「何況這回，大人是去讓聖上看看你好好的，活著的。」

「微臣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大人好好的。」

他轉過身，面對霍長淮，替他整了整衣領。

「早點回來就行，微臣在這裡等大人，哪兒都不去。」

「現在的我，可是一刻都不想與你分開。」霍長淮在他耳邊悶悶地說。

墨卿的手指停在他衣領上，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可還是輕輕拍了拍他的胸口，「大人這話要是讓弟兄們聽見，明天全營又要傳了。」

霍長淮不在意地笑了笑。

墨卿垂下眼，指尖在他胸口那道舊疤的位置停了一瞬。

「……微臣也是。」聲音很小很小。

「但微臣不說這種話，微臣說了，大人就更不想走了。」他抬起頭看著霍長淮，眼底帶著一點笑意，「大人乖乖去，乖乖回來。回來的時候，微臣做一桌子菜等大人。」

「有雞湯，不會搞砸的那種。」

他踮起腳，在霍長淮額頭上飛快地印了一下。

「現在去睡吧，明日一早要趕路，今晚……大人就留在微臣這裡，反正弟兄們早就習慣了。」

霍長淮單手環住他的腰，強勢地把人往榻上帶。

「那我只好，先來預支七天份的床事了——」

墨卿被拽著踉蹌了一步。

「七天份？！大人你瘋了！」臉瞬間紅透了，「大人明日一早要趕路！白統領還在隔壁帳住著！大人要是明天頂著黑眼圈出發，白統領一定會知道——」

後腰碰到榻沿，整個人被壓了下去。霍長淮撐在上方，笑得一臉無賴。墨卿伸手抵著他的胸口，臉紅得快冒煙。

「……最多一次，大人身體剛好，不能——」

霍長淮俯身，吻住了他。

抵著的那隻手慢慢攥住了將軍的衣襟，抵抗的力氣一點一點消失了。帳中燭火搖曳，兩個人的影子又纏在了一起。

很久之後，墨卿氣喘吁吁地推了一把霍長淮的肩。

「……說好的一次，第二次不行，真的不行。明天微臣還要站在營門口送大人，走都走不穩像什麼樣子、嗯——」

被吻住了，後面的話全被嚥了回去。

這一夜，霍長淮軟磨硬泡地要了墨卿三回。墨卿整個人哭得不成人樣，被折騰得累倒在他懷裡，渾身像被拆散了又重新拼起來，動一下都在發抖。眼角紅紅的，睫毛濕成一縷一縷，臉上的淚痕乾了又濕，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

他癱在霍長淮懷裡，連罵人的力氣都沒有，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

「霍……長淮……說好的……一次……」

霍長淮低頭，吻了吻他紅腫的眼皮，帶著餍足的笑意，「對不起嘛，忍不住。」

墨卿想打他，手抬到一半就落下來了，軟得像棉花。

「……你明天走了……微臣要是在營門口站不穩……摔了……就說是大人害的……當著白統領的面說……」

霍長淮輕笑著，替他擦了擦臉上殘餘的淚痕，把被子拉上來裹好。墨卿窩在他懷裡，閉上眼，身上到處都是霍長淮留下的痕跡——頸上、胸口、腰間、腿根，像是被蓋滿了印章。

啞著嗓子，幾乎是氣音了。

「……七天，快去快回。」

「想我了就想，但不准寫信來，寫了微臣也不回。」

手指摸到霍長淮的心口，按著那道舊疤，慢慢描了一遍。

「路上小心……我等你。」

翌日，天剛亮，墨卿就醒了，渾身痠痛得像被馬車輾過，腰幾乎直不起來。他咬著牙坐起身，身上的痕跡在晨光裡清晰得觸目驚心。

低頭看了一眼自己。

「……畜生。」

慢慢穿好衣裳，圍領繫得嚴嚴實實，把所有痕跡都藏好。

霍長淮還在榻上睡著，呼吸平穩，臉上帶著一點心滿意足的笑意。墨卿看了看他的睡臉，又氣又捨不得。

伸手推了推他的肩，「大人，該起了，白統領在等。」

霍長淮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墨卿已經穿戴整齊，愣了一下。

墨卿面無表情地把藥包和行裝塞進他懷裡，「起來，收拾，出發。」

走到帳口，扶了一下腰，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將軍一眼，語氣硬邦邦的：「大人要是不在一炷香之內出現在營門口，微臣就讓白統領自己走了。」

掀簾出去，步伐穩穩的，看不出任何異樣。只是走得比平時慢了一些。

營門口，白啓元正在檢查補給。見霍長淮走過來，他正想道一聲早，卻看見將軍滿面春風，到嘴邊的話又收回去了。

「……你的臉怎麼這麼噁心——」白啓元連忙抬手，「別！你不要告訴我原因，我不想知道。」

墨卿站在營門口，抱著手臂，面色如常，聽見白啓元的話，嘴角動了一下。

「白統領辛苦了，路上替在下管好他。」

白啓元看了看墨卿，又看了看將軍那張藏不住的臉，嘆了口氣。

「墨軍師，你放心。我會把他完整帶回來的。」

馬車備好了，行裝都裝上了。霍長淮站在墨卿面前，周圍還有送行的弟兄們，他沒有動作，只是看著他。墨卿迎上他的目光，沒有躲。

「大人，路上按時吃藥，藥包上都寫清楚了。不許騎馬逞強，面聖時注意言行。」

當著所有人的面，他伸手替霍長淮正了正衣領，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千百遍一樣。

「早點回來。」

「我會的。」

退後一步，拱手。

「恭送大人，一路順風。」

將軍走後第一日，營裡還沒什麼異樣。軍師照常巡帳、對帳、批文書，只是話比平日少了些，眉宇間繃著一根弦。

到了第二日，弟兄們就察覺出不對勁了。那根弦，越繃越緊。

校場上一隊新兵隊列站歪了半尺，墨卿站在木欄邊看了一炷香，一句話沒說，可那目光掃過去，帶隊的什長後背的汗都下來了，當場把人操練到日頭偏西。伙房那邊送來的午膳，菜裡多擱了一撮鹽，墨卿嚐了一口，擱下筷子，冷淡道：「廚子近來是手抖，還是心不在焉？」一句話，伙房管事親自過來賠了三回不是。

「軍師大人這兩日的臉色……」一個新來的小兵端著文書站在帳外，遲遲不敢進去，悄悄問身旁的老兵，「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老兵一臉了然，拍了拍他的肩，語重心長，「將軍不在，忍著，過幾天就好了。」

第三日，墨卿把上月的糧草帳目從頭到尾重核了一遍，揪出三處對不上的數目，連夜叫人查。

「李副將。」他指尖點著竹簡上一行被劃了紅的數字，把帳冊往桌上一推，「鹽倉這筆，進的數和出的數差了八斤。八斤鹽，憑空長腳走了？查，今夜查清楚，明早回報給我。」

「是是是。」李副將縮了縮脖子，「我馬上去查倉。」

李副將逃出帳外，跟守在不遠處的趙校尉交頭接耳。

「軍師今天又炸了。」

「第幾天了？」

「第三天。」

「將軍還有四天回來吧？」趙校尉掰著手指算，臉都綠了，「四天……我們撐得住嗎？」

「撐不住也得撐。」李副將嘆了口氣，「你沒見昨天那個新兵，被軍師一個眼神瞪得連夜寫了三遍佈防圖。」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嘆氣。

「……求老天保佑，將軍大人快點回來。」

其實這幾日，墨卿自己也覺得心浮氣躁。

軍報照看，文書照批，巡帳照巡，樣樣都沒落下。可那些字句落進眼裡，總像隔著一層水霧，看了三行，回過神來，一個字也沒讀進去。

煩躁地擱下筆，目光不自覺地飄到對面那只空著的茶杯。那是大人慣坐的位置，從第一晚起就擺在那裡的杯子。

入夜，墨卿習慣性地泡了兩杯茶，端起其中一杯走到案前，才發現多了一杯。

對面沒有人，他端著那杯多出來的茶，怔了怔，把它移到了一旁。

第二晚，又是如此。

第三晚、第四晚，連著好幾晚，都是如此。每回都是泡好了，才想起對面空著。

第五日深夜，墨卿坐在案前，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帳外風聲漸起，吹得帳簾簌簌作響。他攤開下一份軍報，看了三行，又是一個字沒讀進去。

「……說好的不准寫信。」他擱下筆，對著空蕩蕩的帳子嘀咕，「結果大人還真的沒寫。」

明明是自己交代的「不准寫信來」，可這會兒，竟有那麼一點點……盼著他不聽話。

哪怕只有三兩個字也好。

墨卿趴在桌上，臉埋進手臂裡。帳裡靜悄悄的，只有炭火偶爾爆開的輕響，和帳外北境的夜風。

「也不知道藥有沒有按時喝。」

「飯有沒有好好吃。」

「夜路……白統領應該攔得住他吧。」

一句一句，唸的全是那個人。

唸著唸著，伸手往對面摸去，摸到那只空茶杯，指尖在杯沿上慢慢繞了一圈。

還有兩天……再兩天就回來了。

七日過去，將軍按時回了軍營。

接到斥候通報的那一刻，墨卿手裡的筆直接扔了。

他站起來，整了整衣冠，理了理袖口，又摸了摸頭髮。走到帳口，停住了，又退回去，把桌上那只空茶杯擺正，泡上熱茶，再走到帳口。

深吸一口氣，穩步走向營門口。

遠遠看見馬車緩緩駛來，白啓元騎馬在旁。霍長淮掀開車簾朝這邊張望，四目相對的瞬間，將軍整個人從馬車裡跳了下來，大步朝這邊走來。

墨卿站在營門口，沒有跑過去，就站在那裡，看著霍長淮一步一步走近。

越來越近，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笑意。

抱拳，行禮，聲音穩穩的。

「大人，歡迎回來。」抬起頭，笑容藏不住，「……瘦了，藥是不是沒好好喝？」

霍長淮張開手臂，一把抱住了他。

「我回來了，藥我都有喝。」他在他耳邊，「我好想你。」

墨卿整個人僵了一下。

營門口，大白天，所有人都在。可霍長淮抱得很緊，胸膛的溫度隔著衣袍傳過來，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自己身上。

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地，他的手抬起來，環住了霍長淮的背，沒有推開。

在他耳邊，那句話幾乎只剩氣音，「……我也想你。」臉在他的頸窩輕輕蹭了一下，「很想。」

周圍的士兵都識相地轉過了頭，同時在心裡鬆了口氣——終於不用再面對狂躁化的軍師大人了！

墨卿抱了幾息，才輕輕拍了拍將軍的背，退開半步，臉有點紅，但笑著。

「大人先放手，白統領還在後面看著呢。」

白啓元翻身下馬，搖著頭笑，「我就知道，不到一炷香就開始了。」

墨卿清了清嗓子，恢復了軍師的樣子，「白統領一路辛苦，帳裡備了茶和飯，先歇著。」轉頭對霍長淮，「大人也是，先進去。路上的事，慢慢說。」

兩人往營裡走，霍長淮的手自然地牽上了墨卿的。

身後傳來士兵們壓低的歡呼。

「將軍回來了——！」

「我們得救了——！」

「……我的耳朵沒聾。」

士兵們瞬間鴉雀無聲。

帳中，三人坐定，熱茶和飯菜擺上了桌。

白啓元吃得很香，一邊吃一邊感嘆：「北境的伙食，比上回好了不少。」

墨卿給霍長淮倒了茶，順手把一碟清淡的菜推到他面前。

「大人先說正事，聖上怎麼說。」

霍長淮喝了口茶，放下杯子，「聖上很關心北境的狀況，問了不少邊防的事。知道我病癒之後很高興，還賞了不少藥材補品。」

墨卿點了點頭，「那就好，聖上沒有其他旨意？」

霍長淮笑了一下，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的絹帛。

「還真有。」

墨卿看著那卷聖旨，眉頭微動。霍長淮把它攤開，推到墨卿面前。

「聖上說，北境軍師墨卿，輔佐有功，忠勇可嘉，特封『護軍參謀』，賜金印一枚。」

墨卿愣住了。

白啓元在旁邊笑著舉杯，「恭喜墨軍師。」

墨卿看著聖旨上的字，沉默了好一會兒。

「……微臣不過是做了分內之事。」看向霍長淮，「大人跟聖上說了什麼。」

霍長淮撓了撓頭，「沒說什麼特別的，因為我想早點回來——對了！」

他從袖口掏出一枚玉佩。

「這個是我在京城買的，想著要送給你。」

親手將玉佩掛到墨卿胸前，溫柔地微笑著。

一旁的白啓元發出嘖嘖聲響，「這傢伙在店裡挑了一個時辰，才選中想要的，掌櫃都差點要趕人了。」

墨卿低頭，看著胸前那枚玉佩，成色溫潤，觸手微涼，是一枚雕了竹紋的白玉。

竹，歲寒不凋，是文人的風骨。

霍長淮挑了一個時辰，挑的是這個。

他的喉頭動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玉佩的紋路，指尖微微發顫。

「……很好看。」聲音有些啞，抬頭看霍長淮，眼底亮亮的，「多謝大人，微臣很喜歡。」

白啓元在旁邊咳了一聲，「我送的茶葉，就不問一句嗎？」

墨卿頭也沒轉，「多謝白統領。」

白啓元：「……好吧。」

墨卿的手指一直捏著玉佩沒鬆開，低頭看了又看。

「我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只能認真尋一個適合你的首飾，給你當信物。它代表我給你的承諾，我一直會在你身邊。」霍長淮深情地看著墨卿，一手撫上他的腰際輕輕攏著。

「大人挑了一個時辰……」臉再也藏不住內心的喜悅，把玉佩小心地收進衣襟內側，貼著胸口的位置，「微臣會一直帶著。」

抬起眼，看著霍長淮，眼神很柔。

白啓元非常識趣地端起碗，「我吃我的飯，你們繼續，當我不存在。」

白啓元逗留了兩個時辰，便返回京城了。

霍長淮重新操持起日常軍務，所有見到將軍的人，無一不露出獲救般的笑容。

「為什麼弟兄們見到我這麼開心？」霍長淮百思不解，「好像比我大病初癒還感動？」

墨卿正在旁邊翻一摞積壓的軍報，聞言翻頁的手一滯，「……大人不必深究。」

一個小兵跑過來交文件，看見將軍在旁，笑得一臉燦爛。

「將軍大人好！歡迎回來！」跑走時還小聲嘀咕了一句：「太好了，往後寫錯一個字也不會被軍師大人盯著重抄三遍了。」

墨卿面不改色地繼續翻軍報。

霍長淮狐疑地看過來，恰好李副將路過，他攔住了人。

「李程，我不在的這七天，營裡發生什麼事了？怎麼所有人看見我，都一副劫後餘生的樣子。」

李副將的笑容當場僵住，眼神飄向軍師。墨卿不抬頭，可翻記錄的手停了。

李副將深吸一口氣，「沒什麼大事！就是大家很想念將軍大人！哈哈！」

一溜煙跑了。

霍長淮更疑惑了，轉向軍師，墨卿合上手裡的軍報，面無表情。

「大人，微臣治軍嚴謹，這是好事。弟兄們見到大人回來高興，也是好事，大人就不要追問了。」

霍長淮一手環過他的肩，促狹地笑，「那愛卿怎麼沒有像弟兄們這般高興呀？」

被環住肩膀，墨卿身子僵了一下，左右看了看，還好附近沒人。

他瞥了霍長淮一眼，「微臣高不高興，大人看不出來嗎？」低頭，手指無意識地摸了摸衣襟內側的玉佩。

霍長淮順著他的手看過去，笑意更深了。墨卿察覺到自己的動作，手迅速放了下來。

「……微臣只是在確認玉佩有沒有掛好。」

霍長淮顯然不信，笑得眉眼彎彎。

墨卿深吸一口氣，伸手把他環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來。

「大人，公務時間。」把那一摞積壓的軍報塞進他手裡，「大人離營這七日攢下的，微臣替大人壓著沒動，就等大人回來。這些交還給大人批閱，微臣這七日，批得夠多了。」

轉身就走，走了幾步，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但微臣確實很高興。」

「非常高興……晚上告訴大人，到底有多高興。」

快步走遠了，耳尖紅得像火燒。

當夜，霍長淮親身在榻上，驗證了軍師到底有多高興。

只是軍師仍舊淚流滿面，哭著向他求饒。胸前那枚玉佩隨著兩人的動作晃來晃去，被霍長淮拎起，塞進了墨卿嘴裡含著。墨卿瞪大了眼，嗚咽聲全被堵住了，只剩含糊不清的氣音。眼淚糊了滿臉，被頂得狠了就咬緊玉佩，牙齒磕在玉面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想罵他，嘴被堵著罵不出來。

霍長淮俯身，吻了吻他濕透的眼角，啞聲笑著：「含好了，別弄壞。」

墨卿紅著眼瞪他，眼神恨不得把人剮了，偏偏身體誠實得要命。玉佩帶著自己的體溫，含在嘴裡又光滑又硬，隨著每一下撞擊在齒間晃動。

這個人，竟把自己送的定情之物，塞進了他嘴裡。

到底是溫柔，還是混蛋？？

最後被送上頂峰的時候，玉佩差點嚥下去，被霍長淮眼疾手快地抽了出來，帶出一條銀絲。

墨卿癱在榻上，大口喘氣，嗓子已經完全啞了，用僅剩的一點力氣，聲音又碎又軟。

「霍……長淮……」

「你……禽獸……」

霍長淮咬上他的唇，熱烈地與他的舌交纏。

「……那也是你讓我變成這樣的……」

被吻住，嚐到彼此交纏的氣息，還有玉佩殘留的涼意。墨卿已經沒有力氣回嘴了，只能被動地承受著。手指軟軟地攀在霍長淮肩上，連攥緊的力氣都沒有。

吻結束時，兩人額頭抵著額頭，喘息交纏。他啞著嗓子，聲音像是從喉嚨最深處磨出來的。

「……賴微臣頭上，大人臉皮真是越來越厚了。」

霍長淮笑著把他撈進懷裡，拉好被子，把人裹得嚴嚴實實。墨卿窩在他懷裡，渾身痠軟，動都不想動。手指摸到他胸口的舊疤，習慣性地描了一遍，閉上眼。

「大人，以後……玉佩不許再塞微臣嘴裡，那是大人送的定情之物。」

「要含，也是含大人的嘴。」

霍長淮的胸腔震動了一下，是在笑。

「……笑什麼，微臣說認真的。」他往懷裡縮了縮，嘴唇貼著霍長淮的鎖骨，「回來就好。」

「真的，回來就好。」

夜深了，帳裡安安靜靜的。

霍長淮的呼吸漸漸均勻，手臂還環著墨卿的腰，鬆鬆的，卻沒有放開。墨卿睜著眼，聽著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穩穩的，有力的。跟昏迷那幾天微微弱弱的聲音，完全不一樣了。

他用指尖輕輕碰了碰胸前的玉佩，被體溫捂得溫潤了，貼在皮膚上，暖暖的。嘴角彎了彎，把臉埋進霍長淮頸窩。

那句話低得像是說給夜風聽的，「長淮，謝謝你活著。」

闔上眼，沉沉睡去。

帳外，北境的夜空掛滿了星星，銀河清晰得像那一晚一樣。風吹過草原，吹過營帳，吹過兩個人相擁的軍榻。

春天已經來了，往後的每一天，都是賺到的。

都是他們的。

只是，誰也沒料到——

三四個月後，京城又一道旨意傳來，再召將軍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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