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十章、靖國公之女

霍長淮手裡那卷聖旨攤開在案上，墨卿看著上頭的字，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又召見？

上一回是慰問，這一回，間隔不到半年再召，不太尋常。

「大人，聖上這次，有說什麼緣由嗎？」

霍長淮翻了翻那封信函，搖頭。

墨卿接過信函，仔細看了一遍措辭。信上只寫了「速回京面聖」五個字，言簡意賅，沒有說明緣由，語氣比上回急了些。

「……大人，上回是慰問，措辭溫和。這回用了『速回』二字，不像是敘舊閒聊。」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點著桌面，開始推演。

「可能是北境的事，聖上另有考量，想當面商議邊防部署。也可能朝中有了變動，要調動武將。」他停了一下，看了霍長淮一眼，「再不然，就是有人在聖上面前說了什麼。」

「大人這回去，微臣建議做好萬全準備。把北境近半年的軍務報告帶上，防線部署、糧草帳目、暗哨成果，全部整理成冊。不管聖上問什麼，大人都要有東西拿得出來。」

「好。」霍長淮點頭，「都聽愛卿的。」

墨卿連夜整理了所有文書，分門別類，裝訂成冊——軍務、防線、糧草、人事，一目瞭然。

第二日一早，他把東西全數交到霍長淮手裡。

「大人，這回微臣有個請求。」他看著霍長淮，「微臣想跟大人一道進京。」

「什麼？」霍長淮愣了一下。

「上回聖上只召大人一人，微臣沒有理由跟去。可這回措辭不同，微臣不放心。」墨卿道，「微臣不進宮，就在京城等著。萬一有任何狀況，大人身邊需要有人替大人出謀劃策。」

他緩了口氣。

「北境的事交給李副將，他這幾個月歷練下來，守幾天營沒問題。」

他把行裝遞過去，自己手裡還多拿了一份。

「這回，不讓大人一個人去了。」

霍長淮思忖片刻。

「好吧，那通知李程一聲。」

墨卿把李副將叫到議事帳，交代得仔仔細細。

「將軍大人和我進京面聖，營中事務暫由你全權代理。巡防排班照現有的走，不要改動。暗哨維持，回報直接交給趙校尉彙整，等我回來看。」

「糧草帳目剛清點過，沒有問題，伙房的事不用管。」他看著李副將，「有一件事記住，若遇緊急軍情，先穩住局面，快馬送信到京城通報我，不要擅自做大的決定。」

「是！軍師大人放心！」

「還有，」墨卿想起什麼似的補上一句，「巡防記錄按格式寫，我回來要是看到一份不合格的——」

「格式格式！」李副將猛點頭，「一定按格式！」

墨卿偷偷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你了，守好北境。」

翌日清晨，馬車備好，兩人出發。

墨卿坐在車內，膝上攤著一份京城的局勢筆記，是昨晚臨時整理的。霍長淮掀開車簾，往外看著風景。

「大人，趁路上有時間，微臣想跟大人推演一下面聖的幾種情況。」墨卿翻開筆記，「不管聖上問什麼，大人都不要慌，微臣把應對的要點都理好了。」

「……先從最壞的情況開始。」

「好，說吧。」

「最壞的，是聖上要調大人離開北境。」墨卿道，「北境太平了快兩年，朝中怕是有人覺得，不必再讓大人這樣的將領守著邊關，想把大人調回京城，或調去別處。若真是如此，大人別當場拒絕，先謝恩領旨，回來再想對策。」

「再來，就是聖上對大人的病有疑慮。大人曾經病入膏肓的消息傳到了朝中，就算痊癒了，也難免有人質疑能不能再勝任。這一條好辦，把微臣整理的軍務報告呈上去，用事實說話，比辯解管用。」

他頓了頓，語氣凝重了幾分。

「最不願意提的一種，是有人參了大人一本。大人這大半年，先是重病，後是軍務交由微臣代理，中間又有白統領來往北境。這些事擱在有心人手裡，說大人治軍不嚴也好，說私交過密也好，都做得出文章。」

他合上筆記。

「不過大人也不必太緊張，聖上若真要問罪，不會只寫『速回』兩個字。」把筆記遞過去，「大人看看，有沒有微臣遺漏的……不管哪種情況，微臣都在京城等著大人。出了宮門，就能見到微臣。」

霍長淮默默看著他，忽然伸手，把人攬進了懷裡。

「我有墨卿你，真好……」

墨卿靠在他懷裡，馬車微微搖晃著。他沒有掙開，任由自己窩在那裡。

「微臣是軍師，替大人分析局勢，本來就是微臣的本分。」

安靜了一會兒，他換了個語氣，慢了下來。

「……不過，如果真的是最壞的情況，大人被調離北境——」

手指無意識地捏著霍長淮的袖口。

「大人去哪裡，微臣就去哪裡。北境也好，京城也好，哪個安靜的村子也好。」

「微臣跟著大人，不跟著北境。」語氣一轉，「當然，前提是大人把雞湯學會再說，微臣不養閒人。」

霍長淮低笑了一聲，收緊了手臂。

馬車在官道上搖搖晃晃，窗外的風景，從北境的蒼茫漸漸轉為中原的青翠。墨卿閉上眼，聽著霍長淮穩穩的心跳，把接下來要面對的事在腦中又過了一遍。

不管前面是什麼，這回不會讓大人一個人面對了。

迷迷糊糊地，靠在懷裡睡著了。

馬車在官道上走了三日，第三日傍晚，京城的城廓終於在暮色裡顯出輪廓。兩人先尋了間客棧歇下，分房睡，隔日一早再進宮。

分房，是墨卿自己提的，進了京城就要謹慎，不能落人口實。

可房裡安靜得不習慣。

他坐在窗邊，把明日面聖的要點又過了一遍。都記熟了，閉著眼都能背出來。

放下筆記，看了看隔壁那面牆。

「……習慣了兩個人睡，果然不行。」

搖搖頭，起身去洗漱。躺下來，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伸手，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翌日天未亮，墨卿已經整裝完畢，去敲了隔壁的門。

「大人，該起了。」

門開了，霍長淮穿戴整齊，精神不錯，只是眼下有點青。

「大人也沒睡好？」

霍長淮看著他，墨卿眼下也是一樣的倦色。兩人對視了一眼，墨卿別開眼，清了清嗓子。

「走吧，微臣送大人到宮門口。」

他替霍長淮整了整衣冠，把軍務報告遞到他手裡。

「記住微臣說的，沉著應對，據實回答，不管聖上說什麼，不要當場表態。出了宮門，微臣就在外面等。」

他看著霍長淮的眼睛。

「大人，沒事的。」

霍長淮回望著他的眼，一字一句，「別擔心，我會回來的。」

聽見這句話，墨卿的心口微微一顫。他伸手，在霍長淮胸口輕輕按了一下，舊疤的位置。

「大人每次說這句話，微臣都很怕。」停了一下，笑了，「但大人每次都做到了。」

鬆開手，退後一步。

「去吧，微臣等大人。」

宮門口，墨卿目送將軍的背影走進那扇朱紅色的大門。

門關上了。

他站在宮牆外的老槐樹下，抱著手臂，靠著樹幹。

京城的風比北境柔，帶著花木的香氣。可墨卿什麼都聞不見，腦子裡全是推演。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日頭從東邊移到了頭頂，墨卿的目光始終盯著那扇宮門。

……怎麼這麼久。

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袖口。

上回慰問，不到一個時辰就出來了。這回——

他深吸一口氣。

不急、不急，也許聖上留大人用膳，也許在商議邊防。

又過了半個時辰，宮門終於開了。墨卿直起身，目不轉睛地望過去。

霍長淮看見了他，衝著他微微一笑，走了過來。

看見那個笑容，墨卿懸了一整天的心，終於落了地。他沒有跑過去，可腳步還是快了幾步。

「大人。」

走到霍長淮面前，他飛快地掃了一遍他的神色，面色平靜，眼底帶著笑意，不像是出了壞事的樣子。

鬆了一口氣。

「怎麼樣？」

霍長淮抬腳，往回馬車的方向走去。

「沒什麼，聖上只是問問北境外那些部族的事情，我就詳細交代了。」

墨卿跟上他的步伐，走在他身邊。

「問了三個時辰？」他側頭看了霍長淮一眼，「微臣跟大人多少年了，大人這個『沒什麼』的語氣——」

霍長淮回頭看他，墨卿頓了一下，沒有繼續逼問。

上了馬車，車簾放下，外面的喧鬧隔開了。坐定之後，安靜了幾息。

「大人不想說，微臣不問。但微臣把話放在這裡，如果有什麼事，不管大小，不管好壞，大人答應過微臣，不再瞞著。」他看著霍長淮，「大人不會忘了吧。」

「沒有。」霍長淮道，「沒有忘，別擔心。我們回北境吧。」

墨卿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看了好幾秒，沒有讀出慌張，沒有讀出隱瞞。

也許真的只是邊防的事聊久了。

也許是他太草木皆兵了。

「……好，回家。」

說出口才一愣，什麼時候起，北境那座軍營在他嘴裡成了「家」。

他別過臉，看著車窗外。

「大人在車上補個覺吧，趕了一早的路，又在宮裡站了三個時辰，夠累的。」

「枕微臣肩上就行，微臣又不會跑。」

霍長淮靠了過來，頭擱在他肩上。

馬車搖搖晃晃地駛出京城，往北境的方向去了。

墨卿靠著車壁，手指輕輕梳著霍長淮的髮。

雖然嘴上說不問了，可心裡還是記著，三個時辰，太久了。不過現在不急，人在身邊就好。

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安靜的睡臉，丟下一句：「到家，微臣叫大人。」

到了北境軍營，霍長淮下了馬車，走進營門。

迎面而來的是李副將、趙校尉、王統領、陳百戶，還有一大群弟兄，整整齊齊地站在營門內側。

墨卿腳步一頓。

「……這是什麼陣仗？」

李副將上前一步，滿臉笑容。

「將軍大人！軍師大人！歡迎回來！弟兄們自發來迎接的！」

趙校尉在後面大聲喊：「主要是迎接將軍的！這樣軍師大人心情好，我們日子就好過了！」

全場哄堂大笑。

墨卿面無表情地看向趙校尉。

「趙校尉。」

趙校尉的笑容凝固了。

「我才離開幾天，看來是太客氣了。」

趙校尉縮到李副將身後去了。

霍長淮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

墨卿環顧了一圈，看著弟兄們的笑臉，嘴角壓不住地翹了一下。

「都站在這裡幹什麼，散了，各回各崗。」

弟兄們笑嘻嘻地散開了。

墨卿走在霍長淮身邊，聲音只有兩人聽見。

「……還真是到家了。」

霍長淮卻拉開了一點距離，「走吧。」他道，「你應該餓了吧，到伙食帳吃點東西。」

墨卿注意到了那一點被拉開的距離。

眉心輕輕一蹙，沒說什麼，跟著走。

到了伙食帳，兩人坐下，伙房端了飯菜上來。

霍長淮吃得很正常，跟弟兄們有說有笑。墨卿安靜地吃著，餘光一直掛在他身上。

將軍剛才刻意拉開了距離，當著營門口那麼多弟兄的面。以前不會這樣的，以前都是將軍主動湊過來，巴不得全營都知道。

今日回來，卻——

筷子在碗裡頓了一下。

京城那三個時辰，回來一句「沒什麼」，再加上剛才那一步刻意退開的距離。

墨卿低頭扒了兩口飯，嚥不太下去，放下筷子，端起茶喝了一口。

不能亂想，大人說了沒事，也許只是累了，也許是他太敏感了。

他抬起頭，對霍長淮扯了一個淡淡的笑。

「大人吃完早點歇著，趕了幾天路，好好休息一晚……微臣去把這幾天的軍務跟李副將交接一下。」

「好。」霍長淮起身，「那麻煩軍師了，我先回帳了。」

「軍師」。

不是「愛卿」。

墨卿的筷子，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霍長淮已經起身離開了，背影穩穩的，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墨卿坐在原位，盯著他走遠的方向。

周圍弟兄們吃飯聊天的聲音，變得很遠很遠。

「軍師」。

上一回被這樣叫，是大人得知他發現了那場病之後，把他推開的那段時日。

他的手指慢慢攥緊了筷子。

不對，京城一定出了什麼事。

面聖三個時辰，回來說「沒什麼」，在弟兄面前拉開距離，連稱呼都換回了「軍師」，這套路他太熟了，跟當初隱瞞病情那段日子，分毫不差。

又在推開他。

他放下筷子，起身。沒有去找李副將，直接走向將軍帳。

到了帳口，沒有通報，直接掀簾進去。

「大人。」

霍長淮正在卸外袍，回頭看見墨卿，愣了一下。

「微臣不跟李副將交接了，大人先把話說清楚。」

他站在帳中，目光沉沉地鎖住霍長淮。

「聖上跟大人說了什麼？」

「啊？」霍長淮道，「我說過啦，就是北境外那些部族的事情，聖上想確認他們的動向。」

墨卿走近一步。

「那大人為什麼叫微臣『軍師』？」

霍長淮的眼神閃了一下。

「大人在營門口拉開了距離，吃飯的時候沒有像以前一樣往微臣碗裡夾菜，剛才走的時候叫的是『軍師』，不是『愛卿』。」他一步一步逼近，「大人上回這樣對微臣，是在瞞微臣病情的時候。」

站到霍長淮面前，抬頭看著他的眼睛。

「大人答應過微臣，不再隱瞞，不管什麼事。」

那句話裡，藏著一點壓不住的顫。

「微臣再問一次，聖上到底跟大人說了什麼？」

霍長淮笑了笑，雙手搭上墨卿的肩，把人轉了半圈，順勢推著他往帳口走。

「我那是口誤，不要放在心上。你不是還要找李程嗎？快去吧。」

被推到帳口，墨卿的腳跟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回過頭，看著霍長淮推著自己肩膀的那雙手。上回這雙手也是這樣，把他推出帳外，然後一個人躲在裡頭咳血。

他伸手，把那雙手從肩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

「霍長淮。」直視他的眼睛，「你又在推我。」

霍長淮的笑容裂了一下。

「你每次想把微臣隔開的時候就是這樣。笑著、哄著、找理由把微臣支走。」

他攥緊了霍長淮的手。

「微臣說過，大人推不走微臣。上回推不走，這回也一樣。」深吸一口氣，「微臣不是要逼你，但微臣受不了大人這樣。上回大人瞞了微臣，差點死在微臣面前，微臣不要再經歷一次那種事了。」

「不管聖上說了什麼，調離北境也好，降罪也好，什麼都好，微臣扛得住。」

說到末了，嗓子有些發澀。

「大人不說，微臣今晚就坐在這裡不走。大人應該知道，微臣說得到做得到。」

霍長淮看著他，許久，才道：「沒事的，我人不是好好的站在這裡嗎？」

墨卿看著他的臉。

笑著的，溫和的，跟從前每一次搪塞的時候，一模一樣。

他鬆開了霍長淮的手，退後一步。

「好，大人說沒事，微臣信。」他轉身走到帳口，掀開帳簾，沒有回頭，「但大人記著，微臣不是信這件事真沒事，微臣是信大人，大人要是辜負微臣這份信任——」

停了一下。

「……算了，微臣也拿大人沒辦法。」

出帳，走了幾步，在夜風裡站了一會兒。

沒有回自己帳裡，也沒有去找李副將。他走到那棵老樹下，靠著樹幹坐下來。

抬頭看天，北境的星星很亮。

手指摸到胸前的玉佩，攥在掌心。

閉上眼。

北境軍營的兵，漸漸覺得有些不對勁。

自從將軍與軍師從京城回來，就再沒見過兩人在公開場合恩愛了。兩人之間，就像尋常的將軍與屬下一般相處。

日子一天天過去，墨卿照常處理軍務，巡防、議事、批閱軍報，一切如舊。

只是將軍帳裡對面那張椅子，他不再主動去坐了。

茶杯還是擺著兩只，可第二隻，已經很久沒有人用過了。

霍長淮對他客客氣氣的，像從前還沒有那些事的時候一樣。公務上依然信任，該商議的商議，該彙報的彙報。

只是不叫「愛卿」了，不牽手了，也不再踱到他帳裡蹭一盞茶。

李副將私下湊過來，支支吾吾。

「軍師大人……你跟將軍大人……是不是吵架了？」

「沒有。」

「可是弟兄們都覺得——」

墨卿抬眼看了他一下。

「沒事沒事！」李副將連忙改口，「我去寫巡防記錄！按格式寫！」

跑了。

墨卿坐在帳裡，手裡握著筆，遲遲沒有落下。

又過了幾天，將軍沒有來找他，他也沒有去找將軍。

玉佩還貼在胸口，被體溫捂得很暖。

可人是冷的。

寄給將軍的私人信件，多了起來，將軍每次看完，都燒掉。

第一次注意到，是在議事帳，將軍收到一封信，看了一眼，神色不動，隨手收進袖中。

第二次是在巡營的時候，斥候送來一封，將軍看完之後，走到最近的火堆旁，扔了進去。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墨卿沒有問，可軍師的眼睛不會瞎。

那些信的封皮用的是上等宣紙，封蠟是官用的規格。不是私人書信的樣子，更像是京城來的。每一封看完都燒掉，不留痕跡。

這天夜裡，墨卿在自己帳中整理暗哨回報。

筆停在半空，他放下筆，閉上眼，把所有線索串了一遍。

面聖三個時辰，回來之後刻意疏遠他，京城頻繁來信，每封都燒掉。

睜開眼。

不是邊防，不是軍務，那些信如果是公務，沒有理由燒掉。銷毀只有一個原因：不能讓任何人看見內容。

手指點著桌面。

「……是我，跟我有關。」

聖上說了什麼與他有關的事，逼得大人不得不同他保持距離。

他攥緊了拳頭。

起身，出帳，但沒有去找將軍。

走到營門口的火堆旁，蹲下來，撥了撥灰燼。

大部分都燒盡了，只剩一個邊角，殘留著幾個字，借著火光辨認。

「……靖國公之女……」

盯著那幾個殘字，墨卿腦中轟的一聲。

靖國公之女。

賜婚。

聖上要給將軍賜婚。

他蹲在火堆旁，風把灰燼吹散了，那幾個字也碎了，可已經刻在腦子裡了。

慢慢站起來，腿有些發軟。

所有的事，全都對上了。

面聖那三個時辰，根本不是在問邊防，是在談婚事。回來之後的疏遠，是因為聖上已經知道，或是有人把話遞到了御前。拉開距離、換回「軍師」的稱呼、不再牽他的手，全是在護著他。那些一封封燒掉的信，是催婚的，燒得乾淨，就為了不讓他看見。

他閉上眼，夜風灌進領口，冷得刺骨。手指摸到胸前的玉佩，攥得死緊。

又是這樣，一個人悶頭扛著，把他往外推，還當作不讓他知道就是護著他。

睜開眼，目光沉了下去。

沒有回自己的帳，他轉身大步走向將軍帳，不等通報，直接掀簾進去。

霍長淮正坐在案前，手裡又拿著一封信，看見墨卿闖進來，下意識把信往袖裡塞。

墨卿走過去，按住他的手。

「不用藏了。」聲音平靜得可怕。

「靖國公之女，聖上賜婚，對不對？」

霍長淮愣了一下，皺了下眉。

「……你知道了。」

他站起身，背對著墨卿。

「既然你知道了，是，沒錯，聖上賜婚，靖國公之女將會嫁給我。而我——」

「我已經答應了。」

那句話落下來，墨卿站在原地，整個人像被凍住了。過了很久，才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

「……什麼時候答應的？」

霍長淮沒有回頭。

「是面聖那天就答應了嗎？」

聲音在發抖，但還撐著。

「大人在宮裡答應了聖上，然後坐著馬車回來，靠在微臣肩上睡了一路。那時候，就已經答應了？」

霍長淮的背繃得很緊。

墨卿咬了咬牙。

「大人回來那天對微臣笑，讓微臣別擔心。微臣問大人怎麼了，大人說沒什麼。微臣說不管什麼事微臣都扛得住，然後大人把微臣推出帳外。」

眼眶燒得厲害，他死死忍著。

「微臣問大人一句話，大人答應聖上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微臣。」

「哪怕一瞬間？」

霍長淮沉默了許久。

「……我有我的難處。」

聽見這句話，墨卿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難處。

他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聽。

「大人的難處，微臣懂。聖上賜婚，抗旨不遵就是死罪，靖國公權傾朝野，得罪不起。大人是武將，根基在朝廷，不能跟聖上對著幹。」

「這些微臣都懂，微臣是軍師，這些局勢，微臣比誰都看得清楚。」聲音一點一點碎下去，「但大人有沒有想過，如果大人在宮裡的時候告訴微臣，哪怕只是遞一個消息出來，微臣可以想辦法。微臣可以找白啓元周旋，可以走太醫院的路子說大人舊傷未癒不宜成婚，可以——」

頓住了，喘了口氣。

「大人什麼都沒給微臣，大人直接就答應了。然後回來對微臣笑，說沒事，把微臣推開，叫微臣『軍師』。」

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大人是不是覺得，只要慢慢疏遠微臣，微臣就會習慣。等靖國公之女嫁過來的時候，微臣已經退到了一個不痛不癢的位置上。」

「大人又替微臣安排好一切了，跟當初安排白啓元接手北境，一模一樣。」他用力擦了一把臉，「大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明白，微臣不要大人的安排。微臣要的，是跟大人一起面對。」

霍長淮依然背對著軍師，冷冷地開口。

「我沒想過抗旨不遵，也沒想過要什麼法子，我是自願接受的。」

「我是霍家長子，總要傳宗接代的，這事，你能替我辦到嗎？眼下既有這麼一門好親事擺在跟前，我自然該應下。」

「——至於這些日子，我只能說我很抱歉。從一開始，我們就不該有這種關係。你要罵我也好，恨我也罷，就到此為止吧。」

每一個字，都像鈍刀在割肉。

墨卿站在那裡，眼淚流了滿臉，但一動不動地看著霍長淮的背影。

然後，他擦了臉。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可怕。

「大人，你轉過來。」

霍長淮沒動。

「霍長淮，看著我的眼睛說。」

霍長淮依然背對著。

墨卿走過去，繞到他面前，仰頭直視他的臉。

霍長淮的眼眶，是紅的。嘴上說著那些冷酷的話，眼睛卻是紅的。

「……大人說謊的時候，從來不敢看微臣的眼睛。」

「賀延那道傷，說『不礙事』的時候不敢看；後來硬說袖口是雞血的時候，也不敢看，現在又是這樣。」

「大人若真是自願的，若真覺得不該有這種關係，看著微臣說。」

霍長淮垂著眼，嘴唇抿得發白。墨卿等了很久，霍長淮沒有看他。

墨卿的嘴角彎了一下，帶著苦澀。

「大人說不出口的，因為大人不是這樣想的。」

他伸手，輕輕按在霍長淮胸口，舊疤的位置。

「這裡面的東西騙不了人，微臣守了這麼久，認得出來。」

「大人不用替微臣演這齣戲……告訴微臣實話，然後我們一起想辦法。」

霍長淮猛地推開了他，盯著他，狠狠地說，「我需要的，是一個門當戶對、能替霍家延續血脈的女子。我與你之間，到此為止。」

他抓著墨卿的手腕，把人拽到帳口，掀開帳簾，將人推了出去。

「以後非軍務的事，不要私下再來了。」

被推出帳外，墨卿踉蹌了幾步，差點摔倒。

帳簾在身後落下，他站在夜風裡，手腕上還殘留著被攥過的痛感。很疼，但手腕，不是最疼的地方。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巡營的士兵經過了兩輪，都小心翼翼地繞開了。

風把眼淚吹乾了，又流，又吹乾。

最後，他低下頭，看了看手腕上紅了一圈的印子，啞著嗓子開了口。

「大人推微臣的時候，手在抖。」

抬起頭，望著將軍帳裡透出的燈光。說那句「結束了」，聲音是啞的；說要什麼門當戶對的女子，眼睛卻看著他的後方，不敢落到他臉上。

他擦了最後一把眼淚。

「……大人，你騙不過微臣的。」

轉身，回到自己帳中。他坐在案前，點燈，攤開紙，提筆。

寫給白啓元——

「白統領，聖上賜婚靖國公之女予霍將軍，大人已應允，然非本意。在下需要你相助，靖國公府的底細、此樁婚事的來龍去脈、朝中是誰在推動，在下要知道所有。速回。」

封信，喚來斥候，「快馬，加急。」

坐回案前，手指摸到胸前的玉佩。

還在，大人沒把它要回去，真要是「結束了」，他會討回去的。

「……大人，你等著。」

「這一回，微臣不會由著你一個人輸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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