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八章、別忍了 (H)

北境的雪化得差不多了。

校場邊的老榆樹冒出第一株嫩芽的那天清晨，墨卿抱著一摞圖紙與書簡，跟在將軍半步之後，往議事帳去。化了一半的雪水滲進泥裡，路面軟一塊硬一塊。他懷裡的東西摞得太高，遮住了腳下，沒留神踩到一顆藏在泥裡的小石子。

腳一滑，整個人朝前栽去。

懷裡的圖紙、書簡嘩啦啦撒了一地。他眼前是迎面而來的泥地，心裡只來得及閃過一個念頭：這一跤摔下去，臉要見血。

一隻手攥住了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一拽，把他整個人拉進了一個溫熱結實的懷裡。

墨卿撞在霍長淮胸口，抬起頭，正對上一張驟然放大的臉。兩個人的鼻尖幾乎要碰到一起，誰都沒料到會這麼近，齊齊瞪大了眼，僵在原地。

就在這一瞬，霍長淮的目光，極快地往下掃了一眼。

掃過墨卿的唇。

快得像錯覺，可墨卿看見了，那一眼落下來的地方，他自己都能感覺到。

下一刻，霍長淮像是被燙到，飛快地把人扶正站好，然後二話不說蹲下身，開始撿地上的東西，動作快得近乎慌亂，耳尖紅得透光。

墨卿站在原地，心跳擂鼓似的撞著胸腔，將軍方才，竟是看了他的——

臉一下子燒了起來，他愣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趕緊也蹲下去。

兩個人的手同時伸向同一卷圖紙，指尖撞在一處，又齊齊縮了回來。

氣氛變得有點微妙。

「……微臣自己來。」墨卿低著頭，不敢看他，「大人身子剛好，別蹲太久。」

他胡亂把散落的東西攏進懷裡，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方才那一眼，那麼快，可那麼清楚。

「走吧，議事要遲了。」

他大步往前，步子比平時快了許多。霍長淮跟上來，兩個人肩並著肩，誰都沒開口。

快到議事帳的時候，墨卿忽然放慢腳步，話只擱在兩人之間。

「……大人，下次想看，就看久一點。」

他頓了頓。

「微臣又不會跑。」

說完，一掀帳簾，先一步進了議事帳，把人留在了外頭。

接下來那幾日，墨卿確定自己不是多心了。

每逢帳中只剩他們兩人，霍長淮便會尋個由頭離開。「我去校場看看」「李副將找我」「我出去走走」，理由換著花樣，人卻是一次比一次跑得快。

可在人前，他又跟從前一模一樣，照舊笑著喚愛卿、替他擋風，用膳時還是把好菜一筷一筷往他碗裡夾。

不是疏遠，是在躲。

到了第三日，墨卿總算想明白了。

他想起那天絆倒時，霍長淮瞥向自己唇的那一眼，又想起自己說的那句「下次想看就看久一點」。

忽然就懂了，這個人，在戰場上萬軍叢中都敢一馬當先，竟被他一句話，就嚇成了這副模樣。

墨卿坐在帳裡，又好氣又好笑。

那日傍晚，霍長淮又準備從帳中開溜。墨卿這回早有準備，往帳門口一堵，抱起手臂。

「又去散步？」他似笑非笑，「大人這幾日散步的次數，比養病那三個月加起來都多。」

說著走進帳內，放下帳簾，「大人坐下，微臣有話跟大人說。」

霍長淮像是被踩了尾巴，連連擺手：「不不不，不是散步！是劉校尉要我去看看糧草營。有什麼話，晚點再說。」

說罷側身繞過他，腳步飛快地往外走。

「劉校尉三天前就調去東營了，大人。」

霍長淮的腳步在帳外頓了一下，然後走得更快了。

墨卿站在帳裡，無奈地嘆了口氣。

「……霍長淮，你行軍佈陣，也沒見你跑這麼快。」

他坐下來，慢慢理著思緒。

大人到底在怕什麼，怕自己收不住，怕越了線、教他不自在，還是怕——

他想起那晚在草原上，霍長淮主動拉開兩人距離的動作。

每一次靠近了，他都會退開，每一次快要越過什麼的時候，都是他先收的手。明明是他先開的口，是他帶自己去看的星，是他先伸手牽過來的。可如今連看一眼自己的唇，都要心虛地蹲下去撿東西。

這個人啊。

墨卿提筆，在一張小箋上寫了一行字，喚來親衛。

「替我交給將軍大人。」

紙箋上只有一句：

「今夜月色甚好，微臣帳中有新茶。大人若再躲，微臣便去尋大人了。微臣不怕弟兄們調笑，大人怕嗎？」

霍長淮直到子時，才踏進軍師帳中。

墨卿靠在椅背上，手裡捧著一卷書。桌上兩盞茶早涼了又熱、熱了又涼，不知換過幾回水。

聽見帳簾響動，他翻書的手頓了頓，卻沒抬頭。

「子時了，大人是繞著整座營走了三圈才來的嗎？」

霍長淮站在帳門口，沒動。

墨卿放下書，起身去換了熱茶，擱在霍長淮慣坐的那個位置，還是那只從第一晚起，就一直擺在那裡的杯子。

「坐吧。」

霍長淮慢慢走過來，坐下了，端起茶，卻沒喝。

兩人隔著桌案對坐，炭火燒得暖融融的，帳外夜深人靜，只聽得見炭芯偶爾爆開的輕響。

墨卿看著他低頭盯著茶杯的樣子，沉默了一會兒。

「大人，微臣知道大人在躲什麼。」

霍長淮的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

墨卿的語氣淡淡的，「那天微臣絆倒，大人看了微臣一眼。微臣說了句『下次看久一點』，大人就開始躲微臣。」

「大人是怕自己忍不住，又怕唐突了微臣。」

他起身，繞過桌案，走到霍長淮面前。俯下身，雙手撐在椅子兩側的扶手上，臉湊得很近。

瞇著眼，一字一字咬在他耳邊。

「霍長淮。」

「微臣說了不會跑。」

「那大人，也別躲了。」

霍長淮往後仰，幾乎要把自己折進椅背裡，盡力拉開兩人的距離，「呃——愛卿你先、先退開一點——我們、我們先喝茶，好嗎？」

墨卿看著他拼命往後仰的模樣，差點笑出聲。可他沒退，維持著這個姿勢，近得能看清霍長淮眼底那一片慌亂。

「大人在戰場上，被長槍刺穿胸口都沒退過。如今被微臣這麼看一眼，就怕成這樣？」

他嘴角彎了起來，這才直起身，退開一步。

「好，喝茶。」

墨卿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端起茶杯，慢慢啜了一口，隔著桌案看他，眼底帶著笑。

「不過大人，微臣把話說清楚。」他放下茶杯，目光認真起來，「微臣不是瓷做的，不會碎。大人不必每回靠近了就退開，更不必看一眼、碰一下，就慌得要逃。」

「大人喜歡微臣，微臣也喜歡大人。那大人想做什麼，就做。微臣不想再讓大人留半分遺憾。」

說到這裡，那語氣沉了沉，「……上回就差一點，差一點，就來不及了。」

他看著霍長淮的眼睛，眼神放得極軟。

「所以別等了，好嗎？」

霍長淮端起茶杯，假作喝茶，其實是拿杯沿遮住了半張臉，從喉嚨裡擠出一句嘟囔：「……這情形，我寧可回戰場上再被長槍刺穿一百回……我忍得這麼辛苦……」

聲音不大，可帳裡靜，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墨卿耳朵燒得發燙，卻沒忍住，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霍長淮身邊。

「微臣若把這句話告訴弟兄們，大人這輩子的威名，可就毀了。」

說著，輕輕把茶杯從霍長淮手裡拿走，擱在桌上。遮擋沒了，霍長淮的臉徹底暴露在燭火下，紅得像煮熟的蝦。

墨卿低頭看著他，伸手，指尖抬起他的下巴。

俯身，很慢很慢地靠近，近到鼻尖碰著鼻尖，氣息交纏在一處。

他在他唇邊停住了，氣息擦著他的唇。

「那大人，就別忍了。」

闔上眼，吻了上去。

很輕，像一片羽毛落下來。

帳中炭火融融，燭影搖曳，兩個人的影子在帳壁上疊在了一起。

分開的時候，墨卿退開半寸，睜開眼。

霍長淮愣在那裡，眼睛睜得很大，像是還沒回過神。

墨卿的臉也紅透了，卻笑著問他，「……怎麼樣，比被長槍刺穿，好受一點吧。」

霍長淮猛地站起身，雙手一把抓住墨卿的肩膀。

「何止一點——」

話沒說完，他用力一扯，把墨卿整個人拽向自己。一手撫上他的後腦，扣住，按向自己的唇。

這一回不再是羽毛似的輕觸，霍長淮啃咬著他的唇，把牙關撬開，舌尖探了進去。

墨卿的眼睛猛地睜大，整個人被拽進懷裡，腦子瞬間一片空白。

霍長淮的吻壓上來，不再是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而是帶著忍了太久的力道，長驅直入。後腦被他的手扣著，動彈不得。牙關被撬開的那一刻，渾身像過了一道電。

墨卿雙手本能地攥住他的衣襟，分不清是要推開還是要拉近。到底沒有推開，指節收緊，把那片衣襟攥得皺成一團。

霍長淮的吻裡帶著茶的微苦，和一點回甘。舌尖掃過齒列，掠過上顎，每一寸都不放過。墨卿的膝蓋發了軟，整個人靠在他胸口才沒有滑下去。

終於分開的時候，兩人都在喘。

墨卿的唇被吻得微微紅腫，眼角泛著水光，整個人靠在霍長淮懷裡，手還死死攥著他的衣襟。胸口劇烈起伏了好幾下，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啞得不像話。

「……霍長淮，你——」

話沒說完，他把臉埋進霍長淮頸窩，耳朵紅得要燒起來。

悶悶地，帶著一點顫，「……再來一次。」

霍長淮端起他的下頷，拇指摩挲著他唇下那一小片肌膚。

「墨卿……我喜歡你。」

那嗓音啞得發沉，他重新將唇貼了回去，這一次不急不躁，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描摹。

被他這樣端著下頜，指尖的觸感落在唇下，酥酥麻麻的。聽見那句「我喜歡你」，墨卿的眼睫顫了顫，心裡像被一注溫水緩緩漫過。

他閉上眼，鬆開攥皺的衣襟，雙手緩緩攀上霍長淮的肩，環住他的脖頸，指尖插進他的髮裡。

霍長淮的吻很深，很溫柔，像在用唇舌一遍一遍地說那幾個字。墨卿微微仰起頭，笨拙地回應著，學著他的節奏。

帳中燭火搖了一下，兩個人的影子在帳壁上纏在一起，再也分不開。

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墨卿睜開眼，霍長淮的臉就在眼前，近得能數清每一根睫毛。

他的聲音輕得像夢囈。

「我也喜歡你。」

「……從賀延那一夜，替你卸下戰甲的時候，就喜歡很久了。」

手指在霍長淮頸後輕輕摩了摩。

「長淮，別再讓我等了。」

霍長淮一邊吻著他，一邊帶著兩人往軍榻邊挪。

墨卿的膝彎抵到了榻沿，順勢被輕輕一推，倒在了榻上。霍長淮覆身上去，吻一刻不停，落在唇上、頰上、雙鬢、眉心、頸窩，一路細細碎碎，像在數著什麼珍寶。

末了他抬起頭，眼底情慾翻湧，啞著嗓子說，「……墨卿，我要忍不住了。」

墨卿躺在榻上，渾身像被火燒過，霍長淮的吻落在每一寸肌膚上，燙得像烙印。吻到頸窩時，他忍不住仰起頭，喉嚨裡溢出一聲極輕的喘。

霍長淮撐在他上方，眼底的渴望毫不掩飾地灼燒著。墨卿的手攀在他肩上，指尖發顫，臉燒得通紅，眼尾沁出一層薄薄的濕意。

可他的眼神沒有躲。

他抬起手，指尖一路描過霍長淮的眉骨、鼻樑，最後落在他唇上。

「那就別忍了。」

頓了一下，手指滑到霍長淮胸口，賀延那道舊傷的位置，輕輕按了按。

「但是大人，輕一點，你身子還沒全好。明日要是起不來……微臣可不替大人編理由。」

他攬住霍長淮的脖頸，把人拉下來，嘴唇貼著他的耳廓。

聲音細得像一縷煙。

「……長淮，我是你的。」

霍長淮一隻手往下，解開了墨卿的衣帶。

外衣被往左右掀開，他的手沿著中衣的領口，把一個一個結慢慢解開，露出墨卿白皙的胸膛。那隻撫過無數刀劍的手，覆上他的胸口，又把吻一寸寸落下去。

墨卿的身體微微弓起，氣息亂了。霍長淮的手掌帶著薄繭，粗糲的觸感劃過胸口，激起一片戰慄。吻落在胸膛上的時候，他雙手攥緊了身下的被褥，咬住下唇，不讓聲音溢出來。

可霍長淮的吻太溫柔了，一下，又一下，像是在珍惜什麼易碎的東西。

墨卿的視線忽然就模糊了，不是因為羞恥。是因為，這個人，曾經差一點，就永遠不會碰到自己。

他伸手，捧住霍長淮的臉，把他拉上來，吻上去，那個吻裡帶了一點鹹味。

分開時，聲音在發抖。

「長淮……」

他去解霍長淮的衣帶，手指不太穩，笨拙地扯了半天才鬆開。霍長淮的衣襟散開，露出胸膛，墨卿的目光落在那道舊疤上。

賀延那一槍留下的痕跡。疤痕蜿蜒在胸口，淡粉色的，像一道歪歪扭扭的河流。

他嘴唇輕輕貼在那道疤上，從頭到尾，慢慢地，一寸一寸吻過去。

吻著，呢喃著——

「以後這裡，由微臣來守……誰都不許再傷你了。」

霍長淮抓住他的手腕，往上一扣。

「是你的……都是你的……」

說著俯身，親上墨卿胸前的乳尖，輕輕含住，吮吻起來。

墨卿全身猛地一顫，弓起了腰，手腕被扣著動彈不得，整個人敞開在霍長淮面前。咬著唇也擋不住了，從齒縫裡洩出一聲低吟。

「長淮……！」

眼角泛了紅，眼裡蓄著一層水氣。霍長淮的舌尖拂過那處敏感，吮吻的力道時輕時重，酥麻感順著脊椎一路竄上來。墨卿的指尖在他掌心裡蜷縮著，攥緊又鬆開，喘息越來越亂，胸口劇烈起伏。

他偏過頭，把臉埋進手臂裡，聲音又啞又軟。

「大人……慢、慢一點……」身體卻不自覺地迎了上去。

霍長淮抬起頭，伸出舌尖，在那點嫣紅上畫著圈，又用舌尖壓了壓，被磨弄過的乳尖又紅又挺。

「墨卿這裡反應好大。」他含著笑問，「舒服嗎？」

墨卿渾身都在發抖，臉燒得快要燃起來，把臉埋得更深，悶悶的聲音從手臂裡透出來，「……閉嘴……不准問……」

身體卻誠實得可憐，霍長淮的舌尖每壓一下，他就顫一下。手腕在他掌中掙了掙，沒掙開，反被扣得更緊。

霍長淮輕笑了一聲，那一縷溫熱的氣息吹在濕潤的肌膚上，墨卿整個人像被電過似的彈了一下，終於沒忍住，從喉底溢出一聲軟得不像自己的呻吟。

他僵住了。

墨卿的耳朵紅得幾乎透明，聲音碎得不成句：「霍長淮你要是敢笑我——」

霍長淮抬起頭，視線撞進他眼裡，深得能把人溺進去。墨卿對上那雙眼睛，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

他鬆了勁，不再掙扎，仰起頭，露出脆弱的頸線，閉上眼，睫毛還濕著，輕輕顫著。

「……別停。」

霍長淮往上，把嘴覆在他頸側，輕咬了幾下，然後用力親了一口，留下一個泛紅的吻痕。

脖子被咬住的瞬間，墨卿的呼吸停了一拍。牙齒陷進皮膚，然後是用力一吮。他悶哼一聲，手指插進霍長淮髮裡，攥緊了。那一小塊皮膚被吮得發燙發痛，他知道，那裡會留下痕跡。

喘了幾口氣，他啞著聲音。

「……留在那種地方，明日怎麼見人。」

霍長淮在他頸窩蹭了蹭，帶著笑意的鼻息拂過敏感的肌膚。墨卿渾身又是一顫，咬了咬牙，扯住他的衣領把人拉上來，在他鎖骨上狠狠咬了一口。

霍長淮悶哼了一聲，墨卿喘著氣，紅著眼看他。

「大人是故意的吧。」

霍長淮咯咯笑起來。

「什麼故意的，反正全營都知道咱們的關係了，又不是小孩子，沒人會笑話。」

說完，一隻手往下，隔著衣衫覆上墨卿已經半勃的玉莖，故意揉捏了幾下。

「墨卿這裡，已經有反應了啊？」

墨卿全身一僵，腰猛地弓起來，一聲驚喘脫口而出，來不及咬住。

「——！」

手臂擋住了自己的臉，耳朵紅得發燙。

「霍長淮——你、你——」

隔著衣料揉弄的觸感又明顯又磨人，每捏一下都像火星子炸在小腹裡。墨卿的大腿不自覺地夾緊，卻攔不住什麼。身體的反應瞞不了人，在霍長淮掌心裡越來越分明，羞恥感和快感攪在一處，腦子裡一團漿糊。

聲音破碎地從齒縫漏出來。

「大人還、還說不是小孩子……你這會兒做的事，跟小孩子偷糖有什麼分別……」

手抓著霍長淮的手腕，不知道是要推開，還是要按得更緊。他別過臉，咬著下唇，呼吸急促又凌亂。

極小極小的聲音，「……別隔著衣裳。」

霍長淮低笑。

「墨卿這樣語氣要求我，真可愛——」說著，手探入中衣，握住了他的玉莖，緩緩上下滑動。

墨卿整個人像觸電一樣繃緊，仰起頭，喉結滾動，一聲壓抑不住的低吟從喉底溢出。

「啊……」

霍長淮的手帶著練劍磨出的薄繭，粗糲的觸感裹住了最敏感的地方，每一下滑動都讓人頭皮發麻。墨卿攥緊身下的被褥，指節泛白，眼角被逼出生理性的淚，在睫毛上顫成一片。

「誰、誰可愛了……」

喘得斷斷續續，聲音軟得自己都認不出來。霍長淮的拇指擦過頂端，墨卿整個人猛地一抖，腰弓了起來。

「長淮——！」

他慌亂地抓住霍長淮的肩膀，指甲陷進去，把臉埋進他頸窩，灼熱的呼吸打在他皮膚上。咬著他的肩，把那些不成形的聲音全堵在齒間。

悶悶地，帶著一點哭腔，「……慢一點……微臣不行了……」

霍長淮非但沒慢，反而加重了幾分，速度也漸漸快起來。

「墨卿……沒關係。」他把話吐在他耳邊，又沉又柔，「就洩出來，在我手裡，我想看你情動的樣子。」

那句話像一把火，直直燒到了最深處。理智在那句「我想看你」之後，徹底崩塌了。

墨卿咬著他肩頭的牙關鬆了，止不住的聲音漏出來，又軟又碎。

「嗯、啊……長淮……」

霍長淮的手加快，每一下都精準地碾過最要命的地方。墨卿的腰不受控制地迎合著他的節奏，眼前一陣陣發白，手指在他背上抓出幾道紅痕。快感像潮水一樣一浪一浪湧上來，堆到了頂點。

他猛地攬緊霍長淮的脖頸，整個人弓起來，埋在他懷裡，悶聲喊了一句。

「……長淮——」

渾身劇烈地顫抖了幾下，然後慢慢癱軟下來。

靠在霍長淮胸口，喘得像溺了水，眼角濕紅一片，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這副模樣，衣衫大敞，滿臉潮紅，眼角帶淚，癱在他懷裡。

他把臉死死埋進霍長淮胸口，聲音又啞又黏，「……不許看。」

霍長淮把手抽回來，滿手都是墨卿洩出的白濁。

他把墨卿輕輕壓在榻上，擠進他兩腿之間，把那隻手探到後方那處隱秘，將溫熱的濡濕一點一點塗抹在穴口周圍。

感覺到那帶著濕意的指尖觸到那個地方，墨卿整個人猛地繃緊。大腿不自覺地想要合攏，卻被霍長淮的身體擋住了。

他漲紅了臉，手推著霍長淮的胸口。

「你——」

霍長淮的指尖在穴口慢慢畫著圈，把濕滑的液體塗開，不急不躁。墨卿又羞又慌，聲音都在發抖。

「霍長淮……你、你等一下……」

霍長淮抬頭看他，眼裡盛著情慾，卻按著不動，帶著詢問的意味。

那個眼神，讓墨卿所有的慌亂都停了下來。

將軍在問他，在等他，即便到了這個地步，還是在等他點頭。就像每一次一樣，靠近了就退開，越過線就停下，除非他自己說願意。

呼吸急促又凌亂，他用手臂遮住自己的眼睛。過了幾息，手臂移開，紅著眼睛看著霍長淮。

「……輕一點，微臣沒有經驗。」

霍長淮俯身，在他眉心印下一個吻。

「交給我。」他的聲音放得極柔，「不要害怕。」

一隻手指探進穴內，緩緩在裡頭打轉。墨卿的呼吸全亂了，陌生的侵入感讓身體本能地繃緊，穴口緊緊絞著那根手指。他咬住下唇，悶哼了一聲。

「嗯——」

霍長淮的手指很慢很慢地轉動，耐心地開拓著，另一隻手撫著墨卿的腰側，輕輕安撫。慢慢地，身體開始適應了那根手指，不再那麼抗拒。呼吸還是亂的，可那感覺從疼，變成了一種陌生的、說不清的酸脹。

霍長淮的指尖碰到了某一處，墨卿整個人像被擊中了一樣，腰猛地彈起來，一聲驚喘脫口而出。

「啊——！」

手死死抓住霍長淮的手臂，眼睛睜得很大，滿是震驚與茫然。那裡被碰到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像有電流從尾椎一路竄到頭頂。

他喘著氣，聲音帶著顫，「那裡……什麼……」

霍長淮又碰了碰那個點。

「嗯？」他啞著嗓子逗他，「這裡嗎？」

墨卿的腰又是猛地一彈，差點從榻上弓起來。眼角瞬間逼出淚，一聲甜膩的呻吟壓都壓不住。

「嗯啊——！」

雙手胡亂地攀住霍長淮，指甲在他背上留下新的紅痕。那個地方被反覆碾過，快感像浪一樣一波接一波打上來，完全不受控制。整個人都在發抖，大腿不自覺地夾緊了霍長淮的腰。

「別、別一直碰那裡——」

聲音又啞又軟，帶著哭腔，沒有半分平日軍師的凌厲。

霍長淮又按了一下。

墨卿仰起脖子，喉結滾動，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鬢髮裡。

「霍長淮……你故意的……」

喘得上氣不接下氣，身體卻不自覺地把那根手指吞得更深，快要瘋了。他拽著霍長淮的脖子把人拉下來，咬住他的嘴唇，用一個吻堵住自己所有不堪的聲音。

霍長淮又探入了第二根手指。

「不喜歡我碰你那裡嗎？」他在唇齒間低問，「很疼？」

第二根手指進來時，被撐開的脹痛讓墨卿悶哼一聲。咬著霍長淮的唇鬆開了，他喘著氣，搖了搖頭。

「不疼……」

霍長淮的兩根手指在裡面慢慢撐開又合攏，耐心地擴張著。每次不經意擦過那一點，墨卿的身體就控制不住地抖一下。

聲音斷斷續續，啞得不行。

「不是不喜歡……是太……」他咬住下唇，把後面的字嚥了回去。

霍長淮低頭，吻了吻他的眉心，追著問：「太什麼？」

墨卿用手臂遮住眼睛，耳朵紅得快燒穿了，好久才擠出幾個字。

「……太舒服了……受不住。」

霍長淮的手指溫柔而耐心地繼續開拓，墨卿整個人漸漸從緊繃變得柔軟，呼吸間帶著細碎的低吟。他伸手摸到霍長淮的臉，拇指擦過他的唇，紅著眼看他，目光又軟又亮。

「長淮，可以了……我想要你。」

「先等等。」霍長淮哄著他，「我怕你受傷。」

說著，又把第三根手指探了進去，緩緩進出。

痛感明顯了，墨卿的眉頭皺緊。可霍長淮的動作太溫柔了，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推進，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墨卿咬著唇，忍過了最初的脹痛，身體一點一點地接納了。

霍長淮的另一隻手一直摁在他腰側，拇指畫著小圈。那種安撫讓墨卿慢慢鬆了勁，呼吸不再那麼緊繃。三根手指慢慢抽送，每一下都溫柔得要命。

墨卿的手攀著霍長淮的肩，指尖時而收緊時而鬆開，隨著他的節奏起伏。眼角還掛著方才的淚痕，眼底卻柔得像化了的雪水。

「……大人在戰場上，從來不磨蹭的。」喘了一口氣，「到了這裡，倒是耐心得很。」

霍長淮笑了笑，俯身在他耳邊低語了一句。墨卿的臉又紅了一層，偏過頭。

「……夠了，真的可以了。」

「長淮，我不是瓷做的，不會碎。你說過你忍不住了，那就別忍了。」

霍長淮親了親他的眼角，把手指全數抽出。掀開自己的中衣，他把剩下的那點濡濕抹到自己身上，扶著抵上穴口。

「墨卿……」聲音啞得厲害，「抱緊我。」

感覺到那炙熱的前端抵住穴口，墨卿的呼吸猛地一滯。他抬起雙臂，環住霍長淮的脖頸，抱緊了。臉埋在他頸窩，聲音輕得像氣音。

「……嗯。」

霍長淮緩緩推進來的瞬間，墨卿的指甲陷進了他的背。那種被慢慢填滿的感覺，脹、痛，還有一種說不出的酸，從尾椎一路蔓上來。他咬住霍長淮的肩，把聲音全吞了下去。

霍長淮停住了，附在他耳邊問：「疼嗎？」

墨卿搖了搖頭，不鬆口，可抱著他脖頸的手臂收得更緊了。過了幾息，身體慢慢適應了那個形狀。他鬆開咬著的肩，喘了幾口氣，聲音帶著顫。

「……動吧，沒事的。」

雙腿環住霍長淮的腰，腳跟輕輕抵在他背上。額頭抵著他的額頭，墨卿睜開眼，紅著眼眶看著他。

那雙眼裡有淚光，有脆弱，有信任，還有很深很深的情意。

霍長淮一邊望著他的眼，一邊開始小幅度地抽送。一隻手抓住墨卿的手，十指相扣，壓在榻上。

墨卿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為身體的感覺，是因為這個動作太溫柔了。霍長淮的眼睛離得很近，裡面映著他的臉。每一下淺淺的抽送都帶著克制的溫柔，像是怕弄壞什麼。

慢慢地，痛感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從未感受過的充盈。呼吸漸漸染上了不一樣的色彩，細碎的喘息從唇邊溢出。

「嗯……」

十指扣著霍長淮的手，隨著節奏收緊又鬆開。霍長淮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臉上，認真得像在看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墨卿的胸口一熱，直衝上來，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注視過。

他仰起頭，主動吻上霍長淮的唇，蜻蜓點水般一觸即離。分開時，嗓子已經發顫。

「長淮……可以再深一點，微臣受得住。」

「你真的是……真的是會害死我。」

霍長淮粗喘一聲，把整個身子都壓了下來，胸膛貼著胸膛。底下的動作也開始加大，帳裡迴響起令人面熱的聲響。

「呼……墨卿，你裡面，好熱、好緊……」他在他耳邊喘著，「我的那根，好像要融化了一樣……」

兩顆心隔著皮膚撞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自己的，哪個是他的。

動作加大了，每一下都頂得更深。帳中響起的聲音讓墨卿羞得想把自己埋進榻裡，可身體完全不聽使喚，腰隨著他的節奏不自覺地迎合上去。聽見霍長淮那句話，渾身又燒了一層。

「你、你閉——嗯啊——」

一句話被頂得支離破碎，完全說不完整。扣著霍長淮的手指攥得死緊，另一隻手攀著他的背，指甲劃出幾道紅痕。

帳中燭火搖曳，兩個人的喘息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

霍長淮頂到深處時擦過那一點，墨卿整個人弓起來，腳趾蜷緊，一聲壓不住的呻吟撞出喉嚨。

「長淮——那裡、又碰到了——」

眼淚被顛出來，順著眼角滑進鬢髮裡。他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只能斷斷續續地喊他的名字。

「長淮……長淮……」

墨卿早已再度抬頭的玉莖，夾在兩人小腹之間，隨著霍長淮每一下的頂弄摩擦著。每當被頂到那敏感處，穴內就絞緊了吸著霍長淮，霍長淮重重喘氣，便開始不停往那一點進攻。

被狠狠頂在那一點上，墨卿腦中炸開一片白光。完全壓不住了，呻吟一聲比一聲高，帶著哭腔。

「啊——不、不要一直——嗯啊——！」

快感從前後同時湧上來，像是要把人撕碎。渾身都在發抖，大腿夾著霍長淮的腰越收越緊。眼淚止不住地流，眼前一陣一陣模糊。意識快散了，只剩下霍長淮的名字還攥在嘴邊。

「長淮、長淮我——我不行了——」手指在他背上亂抓，指甲陷進肌肉裡。

霍長淮低頭，吻住了他的眼淚，動作卻沒有停，一下比一下重。墨卿仰起頭，喉結滾動，整個人繃成了一張弓。

「要——」手指猛地攥緊霍長淮的手，十指死死扣在一起。

「長淮——！」

全身劇烈地痙攣，白濁濺在兩人之間。穴內絞得更緊，一波一波地吮著。

他癱軟在榻上，大口大口喘氣，意識朦朧，眼角全是淚，滿臉潮紅，啞著聲音，幾乎是氣音。

「……你也一起。」

霍長淮額頭都是汗，進行著最後的衝刺。終於，他放開精關，大股大股地釋放在最深處。

「墨卿……墨卿……」氣喘吁吁地，將軍胡亂地親吻著他，「你真好……呼……嗯……」

感覺到霍長淮在最深處釋放，滾燙的液體灌進來，墨卿整個人像是被烙印了一般，渾身又顫了一下，軟得連手指都抬不起來。

霍長淮的吻落在他臉上，額頭、眼角、鼻尖、嘴角，毫無章法，卻帶著劫後餘生般的珍惜。

墨卿閉著眼睛承受著，睫毛濕漉漉的，嘴角卻慢慢彎了起來。他抬起手，有氣無力地摸到霍長淮的臉，掌心貼著他汗濕的臉頰。

「……你還在喘。」他啞著嗓子，「注意你的身子。」手指擦過霍長淮胸口舊傷的位置。

霍長淮伏在他身上，沉甸甸的，卻讓人覺得無比安心。

墨卿微微側頭，嘴唇碰了碰他的鬢角，氣音似的吐出一句。

「你還在這裡，真好。」

他手臂環住霍長淮的背，輕輕拍了拍，像安撫一樣。

帳中炭火已經暗了，可兩個人之間，不需要任何取暖的東西。就這樣抱著，誰都沒有動。

過了很久，墨卿低低地笑了一聲。

「……大人，明日你真起不來的話，微臣可真的不替你編理由。」

霍長淮撐起身，把自己抽離，下榻走到屏風後，端了水盆和布巾過來，細細替墨卿清理。

墨卿躺在榻上，渾身使不上力，看著他端水走來。霍長淮擰了布巾，溫熱的觸感落在小腹上，一下一下擦拭。動作很仔細，從胸口到腰側，再到兩腿之間。

墨卿的臉又燒起來，別過頭去。

「……微臣自己來——」他想伸手去接布巾，手腕卻軟得抬不到一半就落了回去。

霍長淮笑了一聲，按住他的手，繼續擦。布巾觸到穴口時，墨卿全身一顫，咬著唇悶哼了一聲。霍長淮的動作立刻放得更輕。

墨卿用手臂遮著眼睛，耳朵紅透了。帳中安安靜靜，只有水聲，和布巾擰過的細響。

清理完，霍長淮替他拉好中衣，把被子蓋了上來。

墨卿移開手臂，看著他。霍長淮的頭髮散了，衣衫皺得不成樣子，鎖骨上還有自己咬的那個印子。

墨卿伸手，拉了拉他的衣領，把那個痕跡遮住。

「……上來，別在外頭站著了。」

霍長淮鑽進被窩，把墨卿攬進懷裡抱著。

「……從前我得知自己壽數不多的時候，從沒想過我還能有今夜。」他的下巴抵著墨卿的髮頂，話音裡帶著一點不真切，「那回我帶你去看星空，只是不想帶著遺憾死去，想把這份心意，一起帶進墳裡。」

他低頭，輕吻墨卿的眉心。

「如今我很感激老天，更感激你。是你，把我留住了。」

被攬進懷裡，後背貼著霍長淮的胸膛，墨卿能感受到那一下一下穩穩的心跳。

聽著他的話，鼻腔慢慢泛酸了。他沒有回頭，只是把霍長淮環在自己腰上的手，握緊了。

「……大人知不知道，微臣從軍醫那裡得知真相的那一晚，連夜寫了三封信，手是抖的，墨都磨不穩。」

「後來藥引到了，沈老大夫還沒趕回來。微臣翻遍了所有醫書，研究配方。微臣不是醫者，那些藥理，看了一遍又一遍，才勉強看懂。」

「大人昏迷的那幾日——」說到這裡，那聲音哽了一下，「微臣每天夜裡，都在聽大人的心跳，一下、一下地數。數著數著就怕——怕下一下，不來了。」

他把霍長淮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著。

「所以大人要感激的，不是老天，也不是微臣。是大人自己，是大人撐住了。」

他偏過頭，嘴唇擦過霍長淮的指節。

「往後不許再說什麼『帶進墳裡』。大人的心意，微臣收下了，微臣的心意，大人也收好了，誰都不許進墳。」

他往霍長淮懷裡縮了縮，「……長淮，我睏了。」

「睡吧。」霍長淮收緊了手臂，「我在這裡，抱著你，哪裡也不去。」

墨卿閉上眼，把那條手臂裹得更緊了一點。霍長淮的呼吸溫熱地落在他後頸上，一下一下，穩穩的。

很安心。

迷迷糊糊地，意識開始往下沉。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長淮，明日的藥……還是要喝的……別想賴……」

聲音越來越小，尾巴散在了空氣裡。

墨卿窩在霍長淮懷裡，沉沉睡去。睡得很沉，沒有夢。這是很久很久以來，他睡得最安穩的一夜。

帳外北境的風呼呼地吹，冬天快要過去了。帳內兩個人相擁在一張窄窄的軍榻上，被子裹得嚴嚴實實。

炭火滅了也沒關係。

夠暖了。

翌日清晨，墨卿在一個溫暖的懷抱裡甦醒。霍長淮帶著微笑，憐愛地看著他睡眼惺忪的臉。

「……早安，墨卿。」

墨卿睜開眼，視線模糊了一瞬，映入眼簾的是霍長淮的下巴。

愣了一下，然後，昨夜的一切全部湧了回來。

臉瞬間燒了起來。

他想縮回被子裡把自己埋起來，可霍長淮的手臂環著他的腰，動不了。

「……早安。」聲音很乾，不知是剛睡醒，還是因為昨夜——

不敢想了，他把臉埋進霍長淮胸口。

「大人……幾時了。」

霍長淮低笑了一聲，胸腔的震動隔著皮膚傳過來。

墨卿悶悶地開口，「大人笑什麼。」

霍長淮沒答，只是收緊了手臂，在他頭頂親了一下。墨卿整個人僵了一瞬，又慢慢軟了下來。

「……再躺一會兒，就一會兒。然後大人要喝藥，用早膳，不許賴。」他把手搭在霍長淮胸口，指尖無意識地描著那道舊疤的輪廓。

帳外傳來弟兄們出操的號令聲，新的一天開始了。可墨卿覺得，再晚一點，也沒關係。

「……今日的事，都可以晚一點。」

兩人在榻上又膩了好一陣，直到時辰實在不早了，才依依不捨地下榻梳洗。

墨卿整理好衣冠，對著銅鏡，把自己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

衣領拉高了些，遮住脖子上那個痕跡。沒遮住，衣領一動，就露出來一截紅印。

他皺眉，把領子又往上扯了扯，還是藏不住。

霍長淮在旁邊繫腰帶，從鏡中看見他的動作，笑得肩膀都在抖。

「大人。」墨卿頭也不回，「再笑，今晚的雞湯沒了。」

霍長淮立刻收了笑，規規矩矩繫好腰帶。

墨卿最後放棄了跟衣領的搏鬥，從桌上翻出一條素色圍領，繞在脖子上。

「天冷，圍著保暖，很合理。」對鏡看了看，總算把痕跡遮嚴實了，「走吧，再不出去，李副將要帶人來尋了。」

掀開帳簾，陽光照進來，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帳外。

走了幾步，墨卿的腰微微一僵，步子比平時慢了些。

霍長淮湊過來，貼著他耳朵問：「還疼嗎？」

墨卿的耳朵唰地紅了，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

「霍長淮你閉嘴。」

兩人到校場時，早晨的操練早就進行到一半了。

李副將遠遠看見他們一起出現在校場邊，眼睛瞪大了一瞬，然後非常識趣地把視線移回了操練場上。

趙校尉就沒那麼含蓄了，朝這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角一直在抽。

墨卿面不改色地靠在木欄邊，抱著手臂看操練，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只是站姿微妙地把重心偏向了一邊。

一個小兵跑過來敬禮：「軍師大人！今日脖子冷嗎？怎麼圍了——」

「今日風大，去操練。」

小兵嚇得一溜煙跑了。

霍長淮在旁邊咳了一聲，明顯是在憋笑。墨卿不看他。

這時候李副將實在繃不住了，小跑過來，笑得一臉真誠。

「將軍、軍師，今日來得晚了些，昨夜是不是有什麼……要緊的軍務要商議？」

「……李副將。」墨卿慢條斯理，「你今日的巡防排班，交了嗎？」

「交了交了！我去操練了！」

李副將跑得比上次還快。

墨卿深吸了一口氣，從齒間擠出一句，「都怪大人。」

霍長淮看向遠方，一臉無辜，「我可什麼都沒說啊？」

墨卿瞪了他一眼。

「大人什麼都不用說，大人今日臉上的笑，就差把字寫上去了。」

霍長淮摸了摸自己的臉：「有嗎？」

「有，從出帳門到現在就沒收過，全營的人，只要長了眼睛都看得出來。」

他撇過頭看校場，耳朵微微泛紅。過了一會兒，悶悶地補了一句。

「……微臣也沒好到哪去就是了。」

霍長淮偏過頭看他，墨卿死盯著校場，脖子以上全紅了。

「大人不許看，看操練。」

兩人並肩靠在木欄邊，肩膀挨著肩膀。春日的風吹過校場，帶著暖意。

墨卿低下頭，嘴角怎麼壓都壓不平。

罷了，壓不住，就不壓了。

午後，兩人都得了點空閒，肩並肩坐在離校場不遠的樹下，遠遠看著校場上的小兵打理場地。霍長淮的手穩穩牽著墨卿的，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

幾個士兵碰巧從兩人身後經過，發現了他們，原本交談的聲音立刻止住，憋著氣快步通過。風卻把他們的話，原原本本送了過來。

「你瞧將軍跟軍師，這倆湊得多近吶。」

「噓——將軍跟軍師好上了，這事兒滿營早傳遍啦，嘿嘿。」

「真叫人眼熱，等開春輪到俺探親，俺也回鄉說門親事去。」

「咱這營裡上上下下全是大老爺們兒，將軍偏要在這兒談情，這不是存心折騰咱們這幫光棍嗎，哈哈！」

「最逗的是軍師大人，那臉紅脖子粗，還死命要裝沒事人兒，藏都藏不住，可樂死個人！」

墨卿的手被霍長淮握著，聽見風送來的每一句話，臉上的表情精彩極了。

從「湊得多近」開始，臉色就有些繃。到「好上了」時，耳朵開始發紅。

聽見「裝沒事人兒可樂死個人」的時候——

墨卿猛地抽回手站起來，轉頭朝那群士兵的方向看去，士兵們早就跑得沒影了，霍長淮在旁邊笑得前仰後合。

墨卿站在樹下，風吹過來，把圍領吹歪了一點，露出一截紅印。他伸手把圍領扯正，深吸一口氣，又深吸一口氣。

「……很好，非常好，全營都知道了。」

他坐回霍長淮身邊，可坐得遠了一些，手背在身後，霍長淮還在笑。墨卿咬著牙看著校場，耳朵紅得快熟透了。

最後，他伸出手，勾了勾霍長淮的小指。

「……反正都知道了，那就不掩飾了，隨他們去吧。」

「但大人的雞湯，我今晚真的不做了，以示懲罰。」

霍長淮把他的手抓回手心，捏了捏。

「我早就說全營都知道了，愛卿這樣反應，只是欲蓋彌彰。」

被捏了一下，墨卿的手指縮了縮，可沒抽回去。

「大人說得輕巧，大人是將軍，弟兄們敬著你，最多背後笑兩句。微臣是軍師，微臣往後還要板著臉訓人的。」他看了霍長淮一眼，「大人有沒有想過，微臣往後站在議事帳裡佈署軍務的時候，底下那群人腦子裡想的，全是——」

頓住了，不說了。

霍長淮笑著湊過來：「全是什麼？」

墨卿用空著的那隻手，把他的臉推開，「不說，大人自己想去。」

風又吹過來，把樹上的嫩葉吹得沙沙響。春天，真的來了。

兩人靠在樹下，手牽著手，影子在地上疊在一起。遠處校場上小兵打理場地的吆喝聲，偶爾夾雜著幾聲笑鬧。

墨卿看著眼前的一切，忽然開口。

「去年冬天，大人問微臣，北境的遊騎是什麼來頭。後來事情一件接一件，一直沒有好好收尾。」

他指了指校場那邊。

「暗哨的回報，微臣一直在跟。遊騎已經兩個多月沒有出現了，王統領帳下那個姓孫的哨官，查清楚了，確實只是去集鎮上見相好的。」

「北境暫時無虞，大人安心養病便是。」他捏了捏霍長淮的手，「微臣說過的，外頭的事，有微臣。」

兩人就這樣靠在樹下，春風拂面，不知坐了多久。

霍長淮的拇指在墨卿手背上慢慢畫著圈，一下，又一下。墨卿靠著樹幹，肩膀挨著他的肩膀，看著校場上灑落的陽光，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去年深秋，霍長淮第一次走進軍師帳，說睡不著。

那盆銀骨炭，涼了又熱的茶，還有對面那只一直空著的杯子。

北坡草原上的銀河。他說「你喜歡就好」。

伙食帳外，對著牆搓袖子的背影。

白啓元離開前的那句話。

昏迷的那些天，一勺一勺餵下去的藥。

他醒來的那一刻，叫了他的名字。

都過去了，人還在身邊，手是暖的。

墨卿微微瞇起眼睛，慢悠悠地開口：「大人，等你完全好了，微臣有個不情之請。」

霍長淮：「嗯？」

「帶微臣去賀延看看吧，微臣想看看，那個差點帶走大人的地方。」

「然後帶大人，活著走出來……算是了了微臣一樁心事。」

霍長淮把頭靠在他的頸窩，閉上眼。

「好，聽你的。」

感覺到肩頸間那份溫溫的重量，墨卿沒有動，讓他靠著。霍長淮的呼吸漸漸均勻了，像是靠著靠著，就睡著了。

墨卿偏過頭，看了一眼他的睡臉。睫毛安安靜靜地垂著，眉頭舒展，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弧度。臉上有了血色，頰上也長回了肉，不像前些日子那樣嚇人了。

他伸出空著的那隻手，替霍長淮把被風吹亂的髮絲撥到耳後，動作很輕，怕弄醒他。

遠處校場上的小兵看見了這一幕，互相推搡了幾下，全都笑嘻嘻地轉過身去，假裝什麼都沒看見。墨卿目光掃過去，那群小兵瞬間跑得乾乾淨淨。

他嘴角動了一下。

低頭看著靠在自己肩上的人，像是說給他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往後的每一天，都會是這樣的日子。微臣同大人，一言為定。」

春風暖暖地吹過，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替他們守著這片刻的安寧。

墨卿靠在樹幹上，一手牽著霍長淮，一手輕輕拍著他的手背，也慢慢闔上了眼。

陽光灑在兩人身上，暖融融的。

北境的春天，終於來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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