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三章、雞血與謊言

翌日，將軍帶著白啓元走完了剩下的行程，親自送到營門口。兩人擁抱告別的時候，將軍拍了拍白啓元的背，笑得坦蕩，但那個笑容在墨卿眼裡，怎麼看都像是一場精心排演過的告別。

這一整日，墨卿都在主帳處理公務，沒有主動出現在將軍和白啓元面前。不是賭氣，是在想。

陳百戶的人回報了白啓元離營的消息。

墨卿放下筆，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往將軍寢帳的方向走去。

到了帳門口，他深吸一口氣。

「大人，微臣求見。」

掀簾進去，霍長淮正坐在案邊，才剛送完客，卸了外袍，面上帶著幾分倦意。

墨卿沒有坐下，就站在帳中，看著他。

「白將軍走了？」

將軍點頭。

「大人，微臣有話要問，還請大人據實相告。」

他眼神沉沉的。

「大人的身子，是不是出了什麼岔子？」

霍長淮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慣常的、用來遮掩一切的爽朗笑容。

「啊？什麼岔子？我這身子骨好得很，能有什麼問題！愛卿來這邊坐下吧，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墨卿沒動。

「大人，微臣問的不是場面上的客套，也煩請大人莫拿這些話來搪塞微臣。」他一字一句緩緩地說，「這幾日，大人夜裡咳嗽、營火旁坐著出神，問也不肯說、早操第二箭偏了、手不經意按在舊傷那處，口裡卻說是整衣領。」

「還有白啓元，他昨夜與微臣說的話，微臣記得清清楚楚，他要微臣對大人眼下的事多上心。」他看著將軍的眼睛，「白將軍千里迢迢自江南趕來，只待得兩日，那哪裡是敘舊，分明是專程趕來見大人一面的。微臣跟在大人身邊這許多年，大人幾時說的是真話、幾時不過是搪塞，微臣分得清。」

他的手垂在身側，微微攥緊。

「……求大人，告訴微臣一句實話。」

霍長淮嘆了口氣。

「那是白將軍胡亂嚇唬你的，你別往心裡去，我當真沒事。」他站起身，走到墨卿面前，離得很近，帶著倦意的眼睛看過來。

「來，先坐下，好嗎？」

那句「好嗎」太輕太真了。墨卿喉頭動了動，有很多話想說，卻被那兩個字堵住了。

沉默了幾息，最終，他垂下眼，坐下了。

「……大人既說沒事，微臣便姑且信您這一回，只是大人得先應微臣一件事。」

他抬起眼，認認真真地看著將軍。

「去讓軍醫診上一次，就一次，大人若當真無恙，診一診也費不了什麼工夫，就當是讓微臣安心。大人的心事，微臣可以不問；大人的身子，微臣卻不能不管。這一條，是微臣唯一不肯讓的。」

「好、好，我應你，明日便讓軍醫來診。」

墨卿聽見這句話，攥著袍角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好，大人說的，微臣記著了。」

他低下頭，吸了口氣，把今日繃了一整天的那根弦放鬆了一點。

「……嚇死微臣了。」這句話像是不小心漏出來的，他自己都怔了一下。說完便有些懊惱，連忙站起來。

「那微臣便不擾大人歇息了。明日軍醫診過，結果即刻告知微臣，大人不許瞞著。」

他走到帳簾邊，停了一下，沒回頭。

「白將軍這個人……嘴上雖說叫人討厭，這份掛念大人的心，倒是半點不假。大人有這樣一位故友，是福氣。晚安，大人，早些歇下。」

翌日，將軍真的請軍醫到了將軍帳。

墨卿沒有在帳裡等，他站在帳口外面。過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軍醫出來了，看見等在帳口的軍師，行了個禮。

「軍師大人，將軍身子並無大礙。近來日夜溫差大，許是受了些風寒，不過是小咳嗽罷了，不礙事的。」

墨卿聽完，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了地。他長長吐了口氣，靠了一下帳門的木柱，閉了閉眼。

沒事就好。

「那便開幾帖潤肺止咳的方子吧。天冷了，備著也好。」

軍醫點頭離去。

墨卿掀簾走進將軍帳，將軍坐在案邊，看見墨卿的瞬間，嘴角動了一下。

「大人，軍醫說了，小咳嗽，不礙事。」他把「不礙事」三個字咬得特別重，「這回是當真不礙事了，微臣親耳聽見的，大人就別想糊弄微臣。微臣已讓軍醫開了方子，這幾日大人乖乖服藥，少吹夜風，炭火燒足。大人守了約，多謝。」

霍長淮鬆了一口氣，恢復了嬉皮笑臉。

「你瞧，我早就同你說了，愛卿就是愛瞎操心。」

墨卿白了他一眼。

「瞎操心？大人半夜咳嗽只當沒事，舊傷那處時不時按上一按，故友千里趕來只待兩日，臨走還撂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話，大人倒說說，微臣這心，操得冤不冤？……罷了，結果是好的，便都不計較了。」

他走到門口，回過頭，「對了，微臣還欠白將軍一份人情，回頭煩請大人替微臣捎封信去，就說——就說多謝他提點。雖說那提點的法子，著實討人厭了些。」

霍長淮哈哈笑出聲：「哎，我定要寫信好好罵他一頓！看他把咱們軍師嚇成這樣。」

墨卿聽見那聲笑，胸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好幾天沒聽到大人這麼笑了。

「大人別罵人家，白將軍也是一片好意。倒是大人笑成這副模樣，半點不像個帶兵的將軍，倒像個偷著了糖的孩童。」

他伸手掀簾，走在路上，秋日的陽光難得暖融融的。他抬頭看了看天，長長呼出一口氣。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可這份安心，只維持了一個月。

北境的冬天來得比誰都快，營帳外的空地上已經覆了一層薄霜，每天早操的時候弟兄們呼出的白氣能在半空凝成一片。軍師帳裡的銀骨炭換了第三批，帳角的藥罐裡存著潤肺的湯藥，茶爐上日日燒著熱水，這些都是墨卿不著痕跡安排好的。

將軍的咳嗽一直沒斷根。

軍醫說是小咳嗽，溫差引起的，不礙事。墨卿信了，至少他以為自己信了，但他的眼睛不肯停止觀察。

將軍走路的步伐比幾個月前慢了一些，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墨卿看得出來，每一步都看得出來。

將軍偶爾不自覺地摸胸口的動作也沒有消失，說是弄衣領。墨卿不拆穿，只是在將軍的茶裡加了川貝枇杷膏，分量拿捏得剛剛好，將軍喝不出來。

那天下午，墨卿抱著一疊巡防記錄從主帳走出來，準備回自己帳中核對帳目。

路過伙食帳的時候，他看見了將軍。

霍長淮一個人站在伙食帳外面，面對著帳壁，低著頭，盯著手上的什麼東西。

姿勢有些奇怪，不是在等人，不是在發呆，而是那種不想被人看見的姿態。背微微弓著，雙手攏在身前，像在藏什麼。

墨卿的腳步放慢了，他沒有直接走過去，而是繞了個方向，不經意地靠近。

「大人？」他的語氣隨意，彷彿巡營途中恰好路過，「對著伙食帳的牆壁出神，大人這是餓得想把牆都啃了？」

霍長淮猛地轉過身來，雙手飛快地背到身後。

「愛、愛卿！你走路怎麼一點聲響都沒有，嚇我一跳！」

墨卿挑眉。

「微臣走路素來是有聲響的，是大人方才太過出神。」

他的視線落在將軍背到身後的雙手上。

「大人藏的是什麼？」他往旁邊偏了偏頭，想看霍長淮身後。

「微臣方才看得分明，大人對著這堵牆瞧東西，遮遮掩掩的。堂堂一軍主帥，躲在伙食帳外頭鬼鬼祟祟，叫弟兄們撞見了，成何體統。」

他朝將軍伸出手，掌心朝上，「拿來。讓微臣瞧瞧。」

霍長淮的眼神到處亂飄，就是不看軍師。

「呃，沒什麼好瞧的——」

墨卿往前一步，目光直直盯著他的眼睛。

「微臣跟了大人多少年了，大人這聲『沒什麼』，上回用，還是賀延戰後藏傷口那會兒。」手掌依然攤著，沒收回去，「大人眼下有兩條路：其一，自個兒乖乖拿出來讓微臣看；其二，微臣動手搶，就在這伙食帳外頭，叫路過的弟兄看個正著。」

他歪了歪頭，「大人選哪條？」

將軍的視線像受驚的魚一樣四處亂竄。

墨卿瞇起眼。

「三。」

不等霍長淮反應，他往旁邊跨了一步，伸手繞到他身後去撈。

「大人恕罪了。」他抓住了霍長淮的手腕，拉出來。

那隻手裡什麼都沒有。

空的，攤開的掌心乾乾淨淨。

但一邊袖口上有一小攤暗紅色的污漬。

墨卿盯著那片暗紅色，瞳孔猛地一縮，握著霍長淮手腕的手驟然收緊。

「……這是血。」

他抬頭，目光死死鎖住霍長淮的臉。

「大人，這是誰的血？」

沒等他回答，另一隻手已經翻開他的袖口往上推。那話幾乎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帶著顫。

「讓微臣看。」

「哎、哎你別扯啊！沒有、沒傷口的！這是雞血！我在伙房裡沾上的！你先冷靜冷靜！」

將軍一邊掙扎一邊解釋，但墨卿已經把袖口推到了肩膀處。

乾乾淨淨的手臂，沒有任何傷痕。他看了好幾遍，確認了。

然後僵住了。

意識到自己剛才做了什麼，在伙食帳外面，大庭廣眾之下，把將軍的袖子扒到了肩膀。

臉一寸一寸紅上來。

他退後一步，替霍長淮把袖子拉下來，動作有些慌亂。

「……微臣失禮了，大人下回去伙房，可否……仔細些，莫把血蹭到袖子上。」

聲音悶悶的，不敢看將軍，也不敢看四周有沒有人路過。

「我也是不小心沾上的嘛……」霍長淮故作委屈。

墨卿看見將軍裝委屈的表情，又氣又窘。

「大人別裝了，微臣方才已經丟夠臉了。」

他深吸一口氣，按了按發燙的耳尖。

「微臣還以為——」話卡在喉嚨裡，說不下去，「罷了，是微臣反應過度了。」

他把抱著的那疊巡防記錄重新整理好，藉此掩飾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

「大人去伙房做什麼？幾時對殺雞起了興致？」

「我不過是去瞧瞧今日晚膳備了些什麼嘛。」

墨卿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大人幾時也上心起晚膳的菜色了？從前端上什麼便扒什麼，連個菜名都叫不上來的人。」

他想起方才的情景。

「等等，大人方才背著手藏的是袖子上那攤血漬，大人是不願讓微臣瞧見，怕微臣又『瞎操心』。」他嘆了口氣，「所以大人一個人對著牆站了半晌，是在琢磨怎麼把這攤血蹭掉？」

他搖搖頭，從袖中掏出一方素帕遞過去。

「堂堂一個將軍，跟做賊似的，杵在伙食帳外搓袖子，微臣都不知該心疼還是該笑。擦擦吧，回去換件衣裳，這件拿去洗了。往後沾了什麼，便直說，微臣不過是受一回驚，總強過大人這般鬼鬼祟祟被微臣撞破。」

霍長淮低聲嘟囔：「什麼鬼鬼祟祟，我哪有鬼鬼祟祟，分明是嚇人的人不對……」

墨卿聽見，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是是是，都是微臣的不是。微臣走路太輕，微臣大驚小怪，微臣反應過度。這下成了吧？」他把素帕塞進將軍手裡，「大人快去換衣裳，午後還有北營防務要巡，總不能穿著一袖子雞血去巡營。」

轉身要走，頓了一下，回過頭，方才那點玩笑的調子全收了。

「不過大人……往後當真別再藏了。不論是什麼，微臣寧可受上十回驚嚇，也不願有那麼一回，是——等微臣知曉的時候，已經來不及了。」

沒等將軍回話，抱著巡防記錄走了。

當晚的伙食帳裡，墨卿端著碗坐下，看了一眼今日的菜色。

愣了一下。

滷牛肉、鹽水燒豬肉、醬煮豆腐、清燙青菜、乾菜燴蘿蔔，大鍋滷牛肉的香氣瀰漫了整個帳子，香料入得極透，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今日伙房倒是闊綽，竟還有滷牛肉。」他夾了一筷子，嚼了嚼，味道意外地好。

他看了對面的將軍一眼，然後又看了看桌上的菜。他想起白天將軍在伙房裡轉悠、袖子沾了雞血的事。

放下筷子。

「大人，今日這一桌菜，是大人吩咐伙房備下的？」

他瞥向那盤滷牛肉。

「大人白日裡去伙房『瞧瞧今日晚膳備了什麼』，不是去瞧的吧，是去盯著的。」

霍長淮埋頭扒飯：「哪有的事！吃飯吃飯！」

墨卿盯著他看了兩秒，將軍的耳尖悄悄紅了。

他低下頭，默默夾了一筷子滷牛肉。

「嗯，今天的菜不錯。」

沒再追問，又夾了一塊豆腐，一口青菜，吃得比平時認真。

李副將在旁邊大嚼：「今日伙房可算是開了竅，這牛肉滷得真夠味！」

趙校尉跟著附和：「可不是嘛，連豆腐都入味了，往日裡煮得跟白水似的。」

墨卿默默聽著弟兄們誇伙房，嘴角彎了一點。又看了將軍一眼，對方還是那副若無其事扒飯的樣子。

他低頭，把碗裡的飯一口口吃乾淨，很久沒有吃這麼飽了。

然後他又看了看一桌的菜，忽然覺得有什麼不對勁。

滷牛肉、燒豬肉、豆腐、青菜、蘿蔔——

沒有雞肉，一道都沒有。

他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然後回到腦中。

白天，將軍袖口上那攤雞血，將軍說在伙房沾上的。現在伙房端出來的這一桌菜，沒有任何一道雞肉料理。

那隻雞去哪了？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湊近將軍，話只說給兩個人聽。

「大人，那隻雞……是不是叫大人給糟蹋了？做砸了，所以上不了桌？」

霍長淮身體僵了一下。

「哈哈、對啊我做砸了所以沒能上桌愛卿你真是聰明——」

墨卿看著將軍那副心虛到僵硬的笑臉，又好氣又好笑。

「所以大人今日這一遭是去伙房搗了一通亂、糟蹋了一隻雞、沾了一身血、做砸了上不得桌，然後躲在牆角搓袖子。」他忍了忍，沒忍住，肩膀輕輕抖了一下。

「大人……大人是去燉雞湯的吧。」

霍長淮別過臉去不看他。

墨卿低下頭，拿筷子戳了戳碗裡的飯，聲音悶得幾乎聽不見。

「往後大人想做什麼，跟微臣說一聲。微臣好歹能在旁邊看著，免得大人連隻雞都對付不過來。淮陽的雞是叫大人嚇跑的，北境的雞是叫大人做砸的。大人跟雞，果真是有仇。」

「哈哈、對啊有仇有仇——咳、咳、咳——」將軍拍了幾下胸口，快速拿起茶杯喝了幾口。

墨卿的笑意一瞬收住。

他放下筷子，手已經搭上將軍的背，輕輕拍了兩下。

「慢點。」眉頭皺起，「藥還在喝嗎？」

霍長淮擺擺手，咳嗽緩下來了。

墨卿收回手，語氣淡淡的，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大人，明日再去讓軍醫診一次。上回說是小咳嗽，都一個月了還不見好，不對勁。」

他往前傾了傾身，咬字也重了幾分，「大人別跟微臣說『不礙事』，微臣今夜不想聽這三個字。先把飯吃完，今晚的藥，微臣親自盯著大人喝。」

「嗯、好。」

霍長淮難得乖順地應了一聲，沒有推託，也沒有嬉皮笑臉。墨卿看著他這副模樣，反而更不放心了。

但沒再多說，只是夾了一筷子清燙青菜放進將軍碗裡。

「吃，少說話，別嗆著。」

他自己也低頭繼續吃飯，餘光卻一直掛在將軍身上。

直到晚膳結束，將軍沒有再咳。

稍微安心了一些。

夜裡，軍師帳中。

桌上擺著一碗熬好的湯藥，苦味瀰漫了整個帳子，濃得嗆鼻。

「大人，喝了。」墨卿把藥碗推到霍長淮面前，「一口氣喝盡，微臣備了蜜餞。」

他手裡果然捏著幾顆蜜餞，在將軍眼前晃了晃。

「大人若肯乖乖喝下，微臣便不再追究那隻雞的事了。」

霍長淮一口氣把湯藥喝完，皺了皺眉，吐了吐舌頭，「唔，真苦——」

墨卿把蜜餞塞進他的手裡，「良藥苦口，大人連戰場上那一槍都挨過來了，一碗藥倒嫌起苦來了。」

他收走空碗，順手擱到一旁。看見將軍吐舌頭的樣子，別過臉去。

「……大人好歹也有個當將軍的樣子。」

耳尖有點紅，假裝在整理桌面。

「大人，今日的菜……微臣都吃了，每一道都很好。」

他背對著霍長淮，手指擦過桌沿。

「雞湯的事，下回微臣教大人。大人只管燒火便是，別碰那雞。」

身後沒有立刻應聲。

安靜得有些久，久到墨卿整理桌面的手，慢了下來。

「好……下回、下回你教我……」

霍長淮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墨卿聽見聲音裡的異樣，手上的動作停了。

他轉過身。

霍長淮坐在椅子上，手裡還捏著蜜餞，眼睛微微發紅。

不是哭，是那種水霧慢慢漫上來、卻還撐著不讓它落下去的紅。

墨卿的心臟猛地揪緊了。

「大人？」他走過去，在霍長淮面前蹲下，仰頭看著他，「怎麼了？」

那語氣放得極柔，像是怕驚著了什麼。

「大人要是不舒服，跟微臣說。大人要是有心事——」他頓了一下，「這裡沒有別人，只有微臣。」

霍長淮看著他的臉，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

最後只是哀傷地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落在墨卿眼底，比哭還讓人心碎。

「沒事，沒事的……」

他起身，「藥我喝了，那我先回去了。晚安。」掀簾走了。

墨卿蹲在原地，維持著仰頭的姿勢，看著帳簾落下。那個笑容烙在眼底，怎麼都散不掉。

那不是「沒事」的笑。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蹲麻了，晃了一下。

桌上還有將軍沒吃完的蜜餞，攤在那裡，孤零零的幾顆。他伸手拾起來，握在掌心。

白啓元的話又浮上來。

『比起從前的事，還是多關心他眼下的事吧。』

他閉上眼。

大人在瞞他，不是小事。

軍醫說無礙，可一個月了，咳嗽始終斷不了根。大人偶爾摸胸口的那個動作，只當他沒留意。白啓元不遠千里，只來了兩日。今日那個眼神、那個笑——

手指收緊，蜜餞被攥得黏成一團。他睜開眼，目光沉了下來。

不問了，問了，大人也不會說。

他拿起外袍披上，出了帳門，朝軍醫帳的方向走去。

夜風刺骨，他走得很快。

他自己去查。

軍醫帳的燈還亮著。

墨卿推開帳簾走進去的時候，軍醫嚇了一跳，差點打翻手邊的藥罐。

「軍師大人！這是怎麼了？您可是哪裡不適？」

「我無恙。」

墨卿在軍醫對面坐下，神色沉穩，但眼底壓著一股不容推託的勁。

「我是來問將軍的身子的。上回你說將軍只是小咳嗽，溫差所致，不礙事。可一個月過去了，咳嗽不見好，今日甚至又犯了。」

他看著軍醫的眼睛。

「我只問這一次，請你如實作答。將軍的身子，到底有沒有別的隱患。」

軍醫的表情變了，不是醫者面對尋常問診時的從容，而是一種被戳中了什麼的緊張。

「沒、沒有！將軍大人身子硬朗得很，沒有什麼隱患！」

墨卿看著軍醫的表情，眼神冷了下來。靜靜地盯了他好幾息，帳中只聽見炭火的嗶啵聲。

「你在發慌。」

聲音不重，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我問的是將軍的身子。你身為軍醫，若當真只是小咳嗽，有什麼好發慌的。」他往前傾了傾身，「是不是將軍囑咐過你，不許告訴我。」

軍醫別開了眼。

墨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語氣反而平靜了。

「你的難處，我明白。將軍開了口，你不敢違命，這不怪你。但你也是醫者，當清楚，若是將軍的病情被耽擱了，這後果，不是你我誰擔得起的。」

他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軍醫。

「我不為難你，你不必說是你親口告訴我的。只答我一句，將軍的病，還治得了嗎？」

軍醫坐立難安，眼神不斷飄移。

「是、是將軍大人不讓下官說的……」

他緊張地閉上眼，又睜開，看著軍師，像是在做一個艱難的決定。

然後他開口了，每一個字都是從嗓子裡硬生生刮出來的。

「已有好幾個月了，起初是將軍大人半夜咳個不停，睡不安穩，便來尋下官診治。」

墨卿一動不動地聽著。

「將軍大人前年賀延之戰受的那道傷，當時治得倉促，未曾痊癒便又上了前線，落下了隱疾。幾個月前發作了，胸中積了血塊，去之不盡，以致將軍大人終日咳嗽、胸口作痛。近這幾日……更是開始咳血，時多時少。」

軍醫吞了吞口水。

「將軍大人這病拖得太久，下官已是回天乏術了。將軍大人又不肯靜養，只怕、只怕——」他的聲音在發抖，「只怕……沒有多少時日了。將軍大人曉得此事，逼著下官瞞住所有人，尤其是軍師大人您……」

墨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像是被人從頭頂澆了一桶冰水。

軍醫還在說著什麼，但聲音漸漸變得很遠很遠，像隔了一層水，耳朵裡只剩下嗡鳴。

好半晌，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又試了一次。

「……幾個月了？」

聲音是自己都認不出的沙啞，腿有些發軟，手撐住了桌沿。

賀延，賀延那一槍。

那天夜裡替霍長淮卸甲的畫面猛地湧上來，血浸透甲冑，軍醫拔槍頭時自己發冷的手。他蹲在榻邊守了幾夜，數著那微弱的呼吸，一下一下，怕漏掉哪一下就再也接不回來。

他當時就該——

指節攥得發白。

「沒多少日子是多少？」

他抬起頭，眼眶通紅，卻死死撐著沒讓淚掉下來。

「你是軍醫，你說束手無策，那旁的地方呢？京城的太醫呢？江南的名醫呢？白啓元——他是從江南來的，是不是替大人尋過——」

話到一半，頓住了。

全都串起來了，白啓元來只待兩日，那個哀傷的眼神，『多關心他眼下的事』。

將軍半夜睡不著來帳裡坐著，帶他去看銀河，去伙房盯晚膳。那句「下回你教我」，聲音越來越低。

「你喜歡就好」，那五個字落在夜風裡，輕得像隨口說的。

不是隨口說的。

那些話，那些事，那一回回看似不經意的溫柔，原來都是一個自知時日無多的人，在拚了命地，把最後的好都留給另一個人。

膝蓋一軟，他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住了臉，肩膀在發抖，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很久很久。

放下手，眼睛紅得像浸了血，臉上卻什麼痕跡都沒有，淚被他硬生生逼回去了。

「……多謝你肯告訴我，此事，你不必自責。」

他站起來，走到帳口，停住。

「想盡一切法子，凡是能試的藥，都試。我自會設法去尋京城與江南的名醫，在那之前——」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像淬了鐵。

「替我，撐住他。」

掀簾出去，夜風灌進衣領，冷得刺骨。

他走了幾步，腳步停在了營地中央，抬頭望著天。

星星還在，跟那晚北坡草原上的銀河一模一樣。

大人，你什麼都替我安排好了，是嗎？炭火、晚膳、星星。

是在同他道別嗎？

手指死死掐進掌心。

那攤暗紅色的污漬，他說是雞血。

不是，是大人自己咳出來的。

他把大人的袖子推上去找傷口，大人說沒有傷口，確實沒有，因為傷在裡面。大人站在牆角搓袖子的時候，是一個人扛著的。怕他看見，怕他擔心，便編了一隻雞的故事。

還笑，還說有仇。

他彎下腰，手撐著膝蓋，乾嘔了一聲，什麼都沒吐出來。

直起身的時候，指甲已經掐破了掌心，一點血珠滲出來，渾然不覺。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吐出來，反覆了好幾次。

睜開眼時，目光裡那層慌亂和悲慟被硬生生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可怕的冷靜。

哭有什麼用，他是軍師。

戰場上千軍萬馬的局都能破，這一局，他也決不認輸。

他大步往自己帳中走去。

點燈，攤開紙，磨墨，提筆。

一封發往京城太醫院，詳述將軍的傷情與症狀，懇請太醫會診。

一封發往江南名醫聖手，聽聞有一位沈姓老大夫擅長治內傷舊疾，尤其是胸腔淤血一類的症候。

一封寫給白啓元，「白將軍親啟：在下已盡知此事，今修書一封，非為責難，實為相求。將軍在江南門路廣，所識名醫多。大人這條命，在下不認輸，亦望白將軍莫要認輸。但有半分消息，速回。」

三封信，三個方向。火漆封好，字跡工整不苟。

寫完最後一封的時候，帳外天邊已隱隱泛白。他把筆擱下，揉了揉酸澀的眼。看了一眼帳外的方向，將軍寢帳的方向。

大人，但願他來得及。

他喚來親信斥候，「這三封信，快馬加急送出。京城那封走官驛，日夜不停。江南那封直送白府。但凡有一封來了回信，不論什麼時辰，即刻來報。」

斥候領命飛奔而去。

帳中安靜下來，炭盆裡的火快滅了，是將軍送的那盆銀骨炭，所剩不多了。

他盯著將滅的火光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洗了把臉，整了衣冠，對著銅鏡把所有痕跡收拾乾淨。

鏡中的人面色如常，看不出一夜未眠。

他推開帳簾，晨光刺眼。往將軍寢帳的方向走去。到了帳外，停了一步，深呼吸。掀簾進去，語氣和昨日一模一樣，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大人，該起了，今日早操微臣陪大人一起去。」

他像是想起什麼似的，補上一句。

「昨晚藥喝了，今早的也不許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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