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四章、拆穿

那天清晨，墨卿是頂著一夜未眠進的將軍帳。

鏡子裡，他的面色被收拾得如常，看不出半點異樣。可一句「大人該起了」說出口，端到桌上的那碗藥還沒涼，他心裡那根弦就繃得死緊，昨夜軍醫帳裡聽見的每一個字，都還壓在胸口最深處。

將軍剛睡醒，正揉著眼，睡眼惺忪地看著面前的人。

「愛卿？你怎麼在這兒？」

看見霍長淮睡眼惺忪的臉，墨卿心口鈍鈍地疼了一下。

「微臣來盯著大人喝藥，昨晚說過了，每日都得喝。大人記性不好，微臣只得親自來盯。」他把藥碗往前推了推，「趁熱。」

他在旁邊坐下，視線掃過霍長淮的臉色，比上個月又蒼白了些。

移開眼，語氣輕鬆，「大人昨夜睡得可好，夜裡可咳了？」

「啊？睡得好著呢，沒咳！」

墨卿看著將軍那張理直氣壯的臉，然後他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枕邊，那裡有一團揉皺的帕子，角落露出一點暗色的痕跡。

「那就好。」他又把藥碗往前推了推，「喝。」

將軍皺著臉端起碗，一口悶了。墨卿從袖中掏出蜜餞遞過去，指尖擦過霍長淮的手，多停了一瞬才收手。

「大人，今日早操不必親自下場，站在校場邊看著便是，弟兄們瞧見大人在便夠了，微臣已同李副將打過招呼了。」

他站起身，替將軍取過外袍，抖開，自然地披到他肩上。

「……外頭冷，穿厚些。」

霍長淮愣了一下。

「呃……你今日是怎麼了？這些事，你從前可不做的。」

墨卿的手僵在將軍肩上，迅速收回，退開一步。

「微臣昨夜茶喝多了，沒睡安穩，這會兒還有些昏沉。」他別開臉，裝作整理桌上的東西，「大人別多想，微臣不過是順手罷了。」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樣子。

「倒是大人動作快些，再磨蹭下去，早操都要變午操了。微臣先去校場，大人喝完藥自己過來。」

他走到帳口，背對著霍長淮，手握著帳簾，指節發白。

很想回頭再看一眼。

「大人，別忘了穿厚一點。」

跨步出帳。

校場上，墨卿靠在木欄旁，手裡抱著文書，遠遠看見將軍走過來，穿得比平時厚了一些。

他嘴角動了一下，很快壓平。

將軍走到身邊站定。

「大人今日聽話，難得。」

李副將正帶著弟兄們操練騎射，校場上喊殺聲此起彼伏，兩人並肩站著看了一會兒。

晨風很冷，將軍忽然輕咳了一聲，很小，壓在喉嚨裡的那種。墨卿的眼睫顫了一下，沒有轉頭。只是不動聲色地往霍長淮那側挪了半步，擋住了風口。

「……李副將近來練兵倒是有長進，騎射的陣型，比上月齊整了不少。」他隨口找了個話頭，好讓霍長淮不必開口說話。

風吹過來，全擋在了自己身上。

將軍看著校場上操練的兵，低低地自言自語。

「……是啊，可以放心交給他了……」

那句像交代後事的話如同一根細針，刺進耳朵裡，墨卿的手指攥緊了文書的邊角。

他沉默了幾息，喉頭滾動了一下。

「……大人說什麼呢，李副將是有長進，可離獨當一面還差得遠。大人還得親自盯著，少說也得再磨他三五年。」他偏頭看向霍長淮，語氣很淡，「大人可別偷懶，北境這一攤子，少了誰都成，唯獨少不得大人。」

將軍沒接話，還在看著校場。墨卿也轉回去看校場，聲音低了下來。

「微臣孤身一人，可撐不起這一攤子的。」

霍長淮笑了起來，「怎會讓愛卿一人撐呢，軍營這許多弟兄，是眾人一道撐起來的，我不過是佔了個指揮的位子罷了。」

墨卿搖頭。

「大人又說這種話，什麼叫『佔了個位子』。弟兄們隨大人出生入死，不是為了那個位子，是因為坐在那位子上的人，是大人。」他看著校場上揮汗操練的士兵，「微臣當初肯留下來做這軍師，也不是看北境軍有多大前程。」

話說到這裡，收住了。他轉過身，面向將軍，認真地看著他。

「大人，微臣問大人一件事，大人不必現在答，但微臣想讓大人知道。」

風很大，墨卿的衣袍被吹得獵獵作響，他卻站得很穩。

「不管往後出什麼事，大人身邊都會有微臣，不是三年五載的事，是一輩子，大人聽見了便好。」他轉回去繼續看操練，彷彿什麼都沒說過，「……今日風大，再看一會兒就回去吧。」

霍長淮卻笑了起來，伸手在他肩上輕輕一拍。

「風的確是大，愛卿你先回去吧。你這身子薄得跟紙片似的，回頭一陣風把你颳跑了，我可扯不回來。」他頑皮地笑了一下，「我去點令台同副將說兩句話。」

說完，抬腳便走了。

「大人嘴上積點德——」墨卿瞪了將軍的後腦勺一眼，話還沒說完，人已經大步走遠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霍長淮的背影往點令台走去。

將軍走路的步伐，比幾個月前慢了一些。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墨卿看得出來，每一步都看得出來。

直到將軍的身影走上點令台，跟李副將說上了話，他才收回視線。

「……身子薄得跟紙片一樣。」他對著霍長淮的背影嘀咕，「大人倒是有力氣損微臣。」

他裹了裹衣袍，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望了一眼點令台的方向。

京城的信，快馬往返也要三四日才有回音；江南更遠，一來一回，少說半個月。

半個月。

他攥了攥拳。

撐住。一定來得及。

快步回帳，攤開輿圖和醫書，繼續翻找一切可能有用的方子。

接下來的幾日，墨卿表面上什麼都沒變。

每日清晨去將軍帳盯藥，端碗遞蜜餞，不多一句不少一句。白天處理軍務，巡防排班，暗哨回報，一切如常。

只是多了些旁人不會注意到的小事。

將軍走到哪裡，總是恰好有人送上熱茶。伙房的菜色悄悄調了，少油少辣，多了潤肺的白木耳和燉梨。將軍帳中的炭火永遠是滿的。

每晚，軍師帳裡的燭火都亮到很晚，桌上堆著從各處蒐來的醫書古方，翻得起了毛邊。

十來日後的一個夜裡，斥候來報。

「軍師大人，白將軍的回信到了。」

墨卿一把接過，拆開。白啓元的字跡很急，墨跡有幾處暈開了。

「墨軍師親啟，信已收到。江南名醫沈老先生願意北上，只是路途遙遠，縱日夜兼程，也需半月餘方能抵達，我已派人護送。江南聽聞有一味化瘀藥引，白某正設法尋訪。」

墨卿把信紙攥在手裡，閉了閉眼。

半月餘。

睜開眼，目光定了定，「……夠了，微臣撐得住。」

他正要把信收好，斥候卻又遞上另一封，同樣是白啓元的字跡，卻是另寫的一封。

信上只說：白某有些話，不便落於紙上，請墨軍師尋一處北境軍營附近的城鎮，安排二人見上一面，當面交代。

墨卿盯著信上的字看了兩遍。

「不便落於紙上」，白啓元是帶兵之人，深知軍中信件有被截獲之虞。能讓他不敢落筆的事，斷不會是小事。

他沉思片刻，提筆回信。

「白將軍，北營以南三十里，有一鎮名清河。鎮上永安客棧，掌櫃是在下舊識，可信。將軍北上至此，先遣人捎一字到永安客棧，在下當日便至，於二樓天字號房相候。此信閱後即焚。」

封好信，交給斥候，「快馬送往江南白府，不可經他人之手。」

斥候領命離去，墨卿坐回案前，手指敲著桌面。

……白啓元到底還知道什麼。

這一等，便是十來日。直到那天午後，永安客棧的掌櫃託人捎來一張字條，只一句「貴客已至」。墨卿捏著那張字條，心裡有了數，白啓元到了。

他起身走向將軍帳，通報後掀簾進去。

「大人，微臣明日要出營一趟，去清河鎮辦點事，怕是要一日才能回來。」

將軍坐在主位，正低頭看軍報，聽到聲響抬起頭。

「出營？辦什麼事去？」

墨卿早就想好了說辭。

「微臣託人在清河鎮的藥鋪留了幾味藥材，北境入了冬不好買，趁現在去取回來。順道看看鎮上的糧價，近來軍糧採買的價被壓得太高，微臣想親自去探探行情。」語氣隨意，把它說得像樁芝麻大的小事，「一日便回，誤不了軍務。巡防排班已經排好，暗哨那邊有陳百戶盯著，大人不必掛心。」他多補了一句，「大人就在營裡安分待著，按時服藥。微臣不在的這一日，自有軍醫盯著。大人若敢偷偷把藥倒了，微臣回來，一準查得出。」

霍長淮擺擺手，又繼續看軍報。

「哎好好好，我喝便是。你去吧，記得多添件衣裳，天越發冷了。愛卿可別回了營，也要陪著我一道喝藥——咳、嗯——」

他喝了口茶，把那聲咳嗽掩了過去。

墨卿聽見那聲被茶水掩過去的咳嗽，腳步頓了一下。

「微臣穿得夠多了。倒是大人，少看點軍報，別熬壞了眼睛。」

掀簾出去，走出幾步，他在帳外站了一會兒，把將軍方才壓著咳嗽的樣子從腦海裡按下去，才回帳收拾出行的東西。輕裝簡行，只帶了一個隨從。

翌日，清河鎮，永安客棧，天字號房。

墨卿到得早，在窗邊坐著等，桌上沏了一壺茶。

午時剛過，樓梯傳來腳步聲，門被推開。

「白將軍。」墨卿起身拱手，「一路辛苦了，請坐。」

他倒了茶推過去，沒有寒暄，直接開口，「信上不便明說的事，白將軍請講吧。在下既已來了，什麼都受得住。」

白啓元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

「墨軍師肯給我來信，想必是已經知曉霍將軍的隱情了吧？」

墨卿點頭，神色沉穩：「軍醫已對在下說了。賀延那一槍落下的隱疾，胸中血塊，咳血——」他頓了一下，「在下都知道了。白將軍上回臨走前對在下說的那句話，在下後來才聽懂。多謝白將軍提點，否則在下還被蒙在鼓裡。」

他放下茶杯，「白將軍千里迢迢非要當面見在下，信上又不敢落筆，是有什麼連軍醫都不知曉的內情，白將軍請直言。」

白啓元轉了轉手中的茶盞，斟酌著如何開口。

「嗯……你還記得，霍將軍邀我到北境軍營一事吧？」

「記得，大人說是邀白將軍來參觀敘舊，可在下從一開始就不信只是敘舊。」墨卿看著他，「白將軍只待了兩日，行程匆忙，卻專程在離開前夜來了在下帳中。當時在下還不明白白將軍為何要說那句話。如今回想，白將軍那時候，就已經知道大人的病了。」

他靜靜等著。

「大人邀白將軍來北境，真正的緣由是什麼。」

「是的，那時我已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白啓元嘆了口氣，「他邀我來北境軍營，是為了……」

白啓元的視線從茶盞移至墨卿的臉。

「……為了在他身故之後，將北境軍營託付給我執掌。江南一帶這幾年無戰事，聖上有意削減江南的兵力，可交由我的屬下管轄。便是這時，霍將軍尋上了我。他說自己怕是命不久長，想覓一個信得過的人，替他執掌北境軍。所以他要我到北境軍營參觀，實則是在交代軍營的情形。」

他又嘆了一聲。「他還說，北境軍營的墨軍師才幹過人，必會從旁協助我，要我不必憂心……」

每一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墨卿的手指死死扣在茶杯上，指節泛白。

將軍在安排後事，軍營交給白啓元，軍務交給自己，連帶兵的人選都想好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從什麼時候開始，大人一邊笑著來帳裡喝茶，一邊在背後把所有的事安排妥當。

他閉了閉眼，很久才睜開，眼底一片通紅，卻沒有淚。

「……在下明白了。」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所以大人帶白將軍參觀軍營那兩日，將在下支開，是因為大人在交接，不想讓在下察覺。」

他放下茶杯，手在桌下微微發顫。

「白將軍，在下多謝你把這些告訴在下，也多謝你願意接下北境。大人看人的眼光，在下信。但是——」他抬起頭，目光沉沉地鎖住白啓元，「在下不接受這個結果。白將軍信上說不便明說的事，不會只是這些。若只是交代北境的安排，信上寫得明白。白將軍非要當面見在下，是還有別的，對不對？」

白啓元直盯著他，唐突地問了一句。

「他帶你去看星空了，對不對？」

墨卿像是被人猛地攥住了喉嚨，整個人僵在那裡。白啓元的眼神很平靜，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哀傷。

好半晌，墨卿才艱難地吐出一個字。

「……對。」聲音很輕，幾乎碎在喉嚨裡，「他帶在下去了北坡外的草原，看了銀河。」

他低下頭，盯著桌面上茶水的倒影。

「……白將軍怎麼知道？」

「不知墨軍師可曾聽霍將軍提起過，他幼時他父親帶他看星的那段故事？」

「聽過。」墨卿的聲音越來越低，「大人說老將軍教他認了幾顆星，後來才曉得全是胡謅的。因為老將軍當年，也是這般帶著夫人去看星空。那是……他們還未成親時候的事。」

他猛地抬起頭，瞳孔微震，他的手指開始發抖。

「白將軍……你是說……」

白啓元沉穩地開口：「早年我與他還在同一個部隊的時候，幾乎所有弟兄都聽過他這個故事。」他停頓一下，「聽墨軍師方才的描述，是不是他不曾對你說過，霍將軍當年對他父親許過什麼承諾？」

墨卿搖頭，聲音發澀。

「沒有，那晚大人說完父母的故事，就……沒有再往下說了。」他攥著袍角，指節都在發白，「白將軍請說……大人承諾過什麼。」

「他這故事，後頭還有一段。」白啓元喝了一口茶，「在他得知他父親帶他母親看星空的緣由之後，曾對他父親說，他將來若遇上了心儀之人，也要帶那人去看一回星空。」

他看著墨卿。

「那兩日我在北境軍營，他提起你不下數百回。時而誇你、時而打趣你，可說得最多的，還是憂心你，憂心他走後，再沒人照看你。他雖從未明言，但我心裡清楚，那個人，會是你。」

墨卿靠在椅背上，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眼眶終於守不住了，一滴淚無聲地滑下來，落在桌面上。嘴唇顫了很久，才發出聲音。

「……我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聲音碎得不成句子，「我只知道大人每夜來帳裡喝茶，我只當他是睡不著。他差人送炭火來，我只當是他隨口的吩咐。他帶我去看星星——」

手捂住了眼睛，「我只當……他不過是想尋個人陪著坐坐。」

「那晚他說完父母的故事，我問他太平以後想做什麼。他說尋個安靜的村子過日子，我還笑他，說他會把全村的雞嚇跑。」聲音哽住了，「他說『你喜歡就好』，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可是——」

放下手，滿臉淚痕，眼睛紅得像要滴血。

「他都要死了，卻什麼都不對我講。他把軍營託付了、把我託付了、把諸般事都安排妥當了，唯獨不打算讓我知曉他的心意。他是不是，打算就這麼一個人帶進墳裡去。」

「我想，他是不願見你為他傷心，不願教你為難，這才把自己的心意藏了起來。」白啓元安靜地看著他，「不讓自己這一死，絆住了你往後的路。」

墨卿的淚落在桌上，一滴接著一滴。很久說不出話，他拿起茶杯想喝一口，手抖得端不穩，茶水灑了出來。

「……絆住我。」他苦笑，笑得比哭還難看，「都到這個時候了，他還在替我盤算。他可曾想過，我早就被絆住了。」

「從幾時起的，我自己都說不清。許是賀延那夜替他卸甲的時候，許是更早。」他的聲音抖著，「他來帳裡喝茶，我便多備一只杯子，他不來，我便一夜睡不著；他咳一聲，我的心能懸上半宿，他偶爾笑一笑，我能記足一整日。」

他抬起頭看著白啓元。

「他說不願教我為難，可最為難的那個人，分明是他自己。一個人扛著病、安排後事，把咳血的袖子藏起來，縮在牆角不讓人看見。連喜歡一個人，都只敢帶去看一回星星，而後什麼都不說。」

他用力閉了一下眼，淚水被逼出來，再睜開時，目光裡帶著決絕。

「白將軍，在下問你，你要當面對在下說的，就是這些嗎？還是你那邊，另有大人病情的消息？」

「就這些了。」白啓元的神色沉了下來，「那回我返江南之後，曾試著替他尋訪治法，卻一直無果。霍長淮在部隊裡照顧我良多，我也不願見他就這麼去了，我會再繼續尋下去的。」

聽見將軍的名字，從白啓元嘴裡說出來，帶著同袍的沉重。墨卿擦了擦臉，把自己拉回來。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對白啓元深深一揖，「今日白將軍對在下說的這些話，在下銘記在心。大人有白將軍這樣的袍澤，是他的福氣。」

直起身，眼神已恢復了軍師的清明。

「白將軍，在下向你保證一件事。北境，在下會替大人守好。但不是替白將軍守，是替大人守到他自己能站回來的那天……尋到治法之前，在下不會認這個結局。」

他走到門邊，回過頭，「白將軍早些歇息，回江南的路上保重。但有消息，隨時來信。在下先趕回營了，他那個人，在下一日不盯著，就不好好喝藥。」

「好，墨軍師慢走。」

墨卿點頭，推門下樓。

走出客棧，冬日的陽光淡淡地照在清河鎮的街道上。他牽過馬，翻身上去。

隨從跟上來：「軍師大人，要不要在鎮上歇一歇再走？」

「不歇了，回營。」

快馬出了鎮子，冷風刮在臉上像刀割。一路上，腦中翻來覆去都是那些話。

「他將來若遇上了心儀之人，也要帶那人去看一回星空。」

他攥緊了韁繩。

大人，你帶我看了星星，卻不打算讓我知道為什麼。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唯獨沒給我一個機會，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連說一句「我也是」的機會都沒有。

策馬疾馳，北境的輪廓漸漸浮現在地平線上。

到了營門口，他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的紅眼眶、顫抖和眼淚，都壓進胸腔最深處。

推開營門，走進去，遠遠看見將軍帳透出的燈光。

「……微臣回來了。」

腳步沒有猶豫，徑直朝那盞燈走去。

掀開將軍帳簾。

霍長淮坐在案前，手邊攤著軍報，卻沒在看，眼睛望著帳門的方向，分明是在等人。看見墨卿進來，眼睛亮了一下。

「愛卿，你回來了？怎麼這麼晚，我還當你——」

墨卿站在帳門口，看著將軍。燭火映著霍長淮的臉，比前幾日又瘦了一些，眼下青影淡淡的，嘴角卻還是帶著笑。

這個人，明明在數著自己的日子，見他回來，卻還是先笑了。

「路上耽擱了些時候，藥材取回來了。」他走過去，在將軍對面坐下，「大人今日的藥可喝了？」

霍長淮點頭：「喝了喝了。」

墨卿看了看將軍案邊，藥碗是空的，蜜餞少了幾顆，旁邊還有一碗沒怎麼動過的晚膳。

「……飯沒吃完，大人不餓嗎？」

「哎，今日軍務有點多，一忙就給忘了。」霍長淮岔開話頭，「——軍糧的價怎麼樣？」

墨卿看了一眼那碗冷掉的飯菜。是忙忘了，還是吃不下？

「糧價比上月漲了一成，但還在可控的範圍內。微臣同鎮上幾家糧商談了談，年前再採買一批囤著，入了冬，價只會更高。」

他把那碗冷飯端起來，「大人等微臣一會兒。」

出帳，不多時端了一碗熱粥回來，還有一碟小菜。

「軍務再多，飯也是要吃的。微臣在，還能提醒大人一句。可微臣不在的時候——」他把粥放到霍長淮面前，「大人得自己記著。」

他安靜地坐在對面，看著霍長淮。沒有催，就是看著他。

「……吃完了，微臣再同大人說正事。」

霍長淮看了看面前的熱粥，撓撓頭，把軍報擺到一旁，開始喝粥。墨卿看著他一口一口吃粥，喉頭滾動了一下。視線落在霍長淮握著湯匙的手上，比從前瘦了，骨節比以前分明。

等將軍吃完，他把碗收到一旁。

「大人，微臣今日在清河鎮，除了採買藥材、談糧價之外，還打聽到一樁事。」他斟酌著措辭，「微臣聽聞江南有一位沈姓老大夫，最擅醫治內傷舊疾。名氣很大，手上治好過不少旁人束手無策的病。」

他看著霍長淮的眼睛。

「微臣已託人去請了，約莫再過十幾日便能抵達北境。到時候，微臣想請他替大人診一診。大人先別忙著推，就當是替微臣診。微臣一入冬便手腳冰涼，正好一併調養。」語氣很淡，彷彿在說一樁稀鬆平常的事，「大人總不至於連這個，都不肯應微臣吧。」

霍長淮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繼續喝粥，含糊不清地開口。

「唔、何苦尋這麼遠的大夫，巴巴趕來北境一趟，多勞神費力。」

墨卿捕捉到霍長淮僵住的那一瞬，心裡沉了沉。

將軍知道他在試探。

「沈老大夫本是雲遊四方、四處行醫之人，不算特地趕來。再者北境軍營這許多弟兄，入了冬大小傷病不斷，有位好大夫坐鎮，也不是壞事。」語氣隨意，滴水不漏，「微臣可不是單為大人一人請的，大人莫要往自個兒身上攬。」

他看著霍長淮埋頭喝粥的側臉。

「大人只需配合著診一次，一次就好。就當是……還微臣一個人情。」

語氣一轉，聲音輕了，「微臣今日在外頭跑了一天，連口熱茶都沒喝上。大人的粥喝完了，是不是該輪到大人替微臣倒杯茶了。」

「哎，愛卿真會使喚人——」霍長淮起身到小爐旁，拿起茶壺倒了杯茶，遞給軍師。

墨卿雙手接過茶杯，指尖碰到霍長淮的手。

「……多謝大人。」他低頭喝了一口，是將軍泡的茶，味道淡了些，茶葉放少了。

「大人這泡茶的手藝，倒是始終如一地……樸實。」

霍長淮哼了一聲坐回去。

兩人隔著案桌對坐，帳中炭火燒得暖融融的，和從前那些夜晚一樣。可墨卿看什麼都不一樣了，燭火映著霍長淮的臉，每一個細節都想記住。

他逼自己挪開視線。

「時辰不早了，微臣送大人歇息。明日還有軍務，大人今晚好生睡。」

他站起身，走到將軍身側，自然地替他把外袍從架上取下來披上，手搭在霍長淮肩頭，輕輕按了一下。

「晚安。」

霍長淮狐疑地看著被按過的肩，「愛卿晚安。」

墨卿收回手，轉身出帳。

走回自己帳中，放下帳簾的那一刻，肩膀終於垮了下來。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才走到桌前，點燈，攤開紙。

開始寫，把將軍目前所有的症狀、發病時日、用藥記錄、飲食變化，一筆一筆整理成冊，等沈老大夫來了，能第一時間看。

寫到「咳血頻率漸增」六個字時，筆尖停住了。墨暈在紙上洇開一小團。

不是墨，是眼淚。

他用袖子迅速抹掉，重新謄寫了一張。

夜深了，又翻開那些蒐來的醫書，一本一本地翻，逐字逐句地看，但凡跟胸腔淤血有關的方子，都抄錄下來。

炭火漸暗，他添了一塊，將軍送的銀骨炭，所剩不多了。捏著那塊炭，他愣了一會兒。

「……大人，你給微臣的東西，微臣都捨不得用盡。」

他輕輕把炭放進炭盆裡，繼續翻書，直到天光微亮。

隔日未時，將軍在軍營西邊的營房，和負責修繕的匠人們巡視。

墨卿處理完上午的軍務，帶著整理好的病情記錄出帳透氣，遠遠看見霍長淮在西邊營房那側，正跟匠人們說著什麼。他沒有走過去，只是靠在帳邊遠遠地看著。

將軍指著屋頂破損的地方，比劃著該怎麼修補，匠人們點頭應是。冬日的陽光照在他身上，他站得筆直，聲音隱約傳過來，中氣還算足。

像個沒事的人，若不是早已知情，墨卿也看不出半分異樣。

墨卿的視線追著霍長淮的身影，腦中冒出白啓元的話，「提到你不下數百回」。

他垂下眼。

這時候，霍長淮忽然轉過頭，彷彿感應到什麼，隔著半個營地望向這邊，四目相對。

墨卿沒有躲，也沒有假裝在做別的事，就那樣站在帳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手，做了個動作，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又指了指對方。

少說話，別累著嗓子。

然後轉身回帳了。

到了下午操練，將軍在校場的點令台上，觀看底下操練的士兵。這一回操練的項目是長棍棒，帶隊的校尉在前頭領操。

將軍注意到有幾個新兵動作不熟練，便走下點令台。

「哎，你這樣的動作，破綻全暴露給敵人了，要像這樣——」他拿過新兵的棍棒，當場示範。

「是，大人，小的看清楚了，多謝將軍大人指點！」

墨卿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在校場邊上了。他看著霍長淮拿著棍棒示範，動作利落乾脆，虎虎生風。但他看得出來，收勢的時候，霍長淮的呼吸比以前粗了一點，胸口微微起伏。

從前這點動作，大人連氣都不會喘一下。

他握緊了手裡的文書。

將軍又指導了幾個新兵的姿勢，弟兄們圍過來看，一片叫好聲。墨卿趁著人多嘈雜，快步走過去，不著痕跡地接過棍棒，遞還給新兵。

「將軍大人示範得好，剩下的，交給帶隊校尉接手便是。」他轉頭對新兵們笑了一下，「都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練。將軍大人這身功夫，不是一日練成的，你們也別想偷懶。」

他湊近霍長淮耳邊，話只兩個人聽得見，「大人，點到為止，別逞強……微臣帶了水，大人跟微臣到旁邊喝口水。」

霍長淮在空中揮了揮手，「無妨的，愛卿，這些毛頭小子不教導教導怎麼成——」

話音未落，他猛地摀住嘴，一陣劇咳。

周圍的士兵都看見了，紛紛圍上來關心。

將軍不著痕跡地把摀住嘴的手藏進袖口，笑著說：「無妨無妨，方才嗆了一口口水。你們接著練。」

說完，自己快步往將軍帳的方向離去，不讓任何人跟上。

墨卿看見將軍藏進袖口的那隻手，心臟猛地一縮。

又是血。

他對周圍的士兵擺擺手，「都散了，接著操練。」然後他轉身快步跟上將軍，沒有跑，步子卻極快。

到了將軍帳外，聽見裡面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悶在喉嚨裡。

他按在帳簾上的手，指尖在發抖。閉了閉眼，推開帳簾走進去。

霍長淮背對著帳門，彎著腰，一手撐著桌案，另一手捂著嘴，袖口已經洇了一片暗紅。

墨卿沒有出聲，走過去倒了一杯溫水，放在他的手邊。然後從袖中取出帕子，靜靜遞到霍長淮面前。

霍長淮僵住了，沒有回頭。

「……大人不必再藏了，微臣都知道了。」

霍長淮沒有接過帕子，兩人就那樣站著，沉默許久。

最後，霍長淮嘆了一口氣，啞著聲說。

「……到底還是瞞不過愛卿你。」

聽見這句話，墨卿鼻腔猛地一酸。他把帕子塞進霍長淮手裡，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瞬。

「大人從一開始，就不該瞞微臣。」聲音很穩，一個字都沒有抖。

他走到霍長淮面前，抬手輕輕把霍長淮撐在桌上的手放下來，扶著他在椅子上坐好。然後蹲下身，仰頭看著他。

霍長淮的嘴角還有一點血跡，臉色蒼白，眼底卻帶著被拆穿後的釋然和愧疚。墨卿抬手，用自己的袖口把他嘴角的血擦乾淨，動作輕得像怕碰疼了他。

「微臣已經請了江南的沈老大夫，再過十幾日便到。大人這病，微臣斷不會撒手不管。」

他看著霍長淮的眼睛。

「大人，微臣只問一件事。」頓了很久，「為何寧可告訴白啓元，寧可告訴軍醫，寧可一個人扛著，偏偏不告訴微臣。在大人心裡，微臣是連這樣一件事都承受不住的人嗎？」

霍長淮目光移向旁邊，不看軍師。

「……我這病，是治不好了。」他的聲音很低，「教你知道，也不過徒增你的擔憂。倒不如趁著還有些時日，把往後的事都安排妥當，也好替你卸下些擔子……」

墨卿蹲在那裡，仰著頭看霍長淮的臉。

淚水湧上來，這次沒有擋住，一顆一顆砸在將軍的袖口上，暗紅的血漬旁邊，多了幾個深色的水痕。

「替微臣卸下擔子。」他重複了一遍，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

「大人、大人安排好了軍營，安排好了白啓元，連微臣的前程都替微臣安排好了。大人可曾想過，微臣不要這些。」手抓住將軍的袖子，攥得死緊，「微臣不要什麼安排，不要替微臣卸什麼擔子，微臣只要大人在。」

他哽咽了一下，硬生生把聲音撐起來。

「大人說治不好了，軍醫說治不好了。可大人又不是軍師，大人不擅長在絕境裡尋活路，那是軍師的本分。賀延一戰，兵力懸殊三倍，人人都說這仗打不贏。最後怎麼贏的？是微臣一手算出來的。」

他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目光卻透著一股狠勁。

「這一回也一樣，大人只管撐著，喝藥、靜養、別逞強、別瞞微臣。其餘的，交給微臣，這是軍師的仗，大人只要聽微臣的就好。」他收緊了手指，「……這一回，換微臣來護著大人。」

霍長淮艱難地笑了一下，抬手用袖口抹掉了墨卿的淚痕。

「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清楚。賀延一戰得勝，換來北境的太平，我這條命，也算死得其所了。」他溫柔地看著墨卿，「別哭了啊，這些眼淚收起來，留到……留到我的喪禮上再哭吧，好嗎？到那時我也看不見了，便不會心疼了。」

霍長淮的袖口擦過臉頰，帶著血腥氣和溫熱。聽見最後那句話，墨卿整個人像是被打了一巴掌。

他猛地抓住將軍停在自己臉旁的手，攥住不放。

「霍長淮。」

第一次喊將軍的名字，聲音啞得不像話。

「你不許說這種話。」

眼淚根本止不住，他卻瞪著霍長淮，凶得像要跟人拚命。

「什麼喪禮，什麼看不見，你此刻就在心疼。你替我擦眼淚的時候，手都在抖，還敢跟我說你不心疼？」

他把霍長淮的手按在自己臉側，掌心貼著他的手背。

「你這條命，不是拿來換什麼太平的。北境的太平，是弟兄們一道打下來的，不是你一個人的命換的，我不許你這般算計。」

那一句近乎耳語，「大人……你帶微臣去看了星星，那是什麼意思，微臣如今懂了。」

霍長淮的瞳孔微震。

墨卿握著他的手，眼淚還掛在臉上，卻笑了一下，笑得又狼狽又認真。

「你還欠微臣一碗雞湯，你親口說過要微臣教你做的……所以你不能死，你死了，誰來學。」

將軍默默抽回自己的手，站起身，走到桌案邊，背對著軍師。

「雞湯這事，我怕是要食言了……你先下去吧，等等我還得到兵器庫那邊看看。」

墨卿看著霍長淮的背影，還是那副習慣，把所有脆弱，都藏在背對人的時候。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蹲麻了，晃了一下，擦了臉，沒有動。

「……微臣不走。」這句話說得不重，卻沒有半分退讓。

「大人剛咳了血，這就要去兵器庫。大人是想累死自己，好走得快一些嗎？」

他走到霍長淮身後，隔了一步的距離。

「微臣說過，這是軍師的仗。大人可以不信自己能好，但大人至少信微臣。大人什麼時候見微臣打過沒把握的仗。兵器庫的事，微臣去，大人留在帳裡歇著。」

他退後一步，拱手，「這不是請求，是軍師的軍令。大人可以不聽，但微臣會站在這裡不走，直到大人坐下來為止。」

將軍提高了聲量，沒有半分感情。

「墨卿！」他話裡沒有商量的餘地，「我說，你下去，這是將軍的軍令。」

那一聲「墨卿」砸下來，像刀一樣割在耳膜上。他從未聽過將軍用這種語氣同自己說話。

墨卿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安靜了幾息。

「……是。」他拱手，退了一步，「微臣遵命。」

他轉身，走到帳簾邊，手按在簾上，沒有掀開。背對著將軍，話說得不高，每一個字卻都清晰。

「微臣會在帳外候著，大人幾時願意讓微臣進來，微臣便幾時進來。大人去兵器庫也好，去哪裡也好，微臣就跟在後頭，大人攆不走微臣的。這條命是大人的，可這顆心，是微臣自己的，微臣要拿它來做什麼，大人管不著。」

他掀簾出去了，在帳外站定，背靠著帳門的木柱。

風很冷，眼眶很熱。

過了一會兒，帳裡又傳來悶悶的咳嗽聲。又過了片刻，霍長淮換了件衣服，走了出來，袖口上的血跡藏好了，頭也不回地往兵器庫走去。

將軍沒有看軍師一眼，大步往前。墨卿沒有說話，安靜地跟在後面，隔了五步的距離，不遠不近。

將軍走得很快，分明想甩掉身後的人。墨卿就跟著，不快不慢，始終五步。

到了兵器庫門口，將軍跟管事的說話，檢查刀劍的庫存和保養。墨卿站在門外，抱著手臂靠著牆，不進去，也不走。

管事的探頭看了一眼：「軍師大人，要不要進來坐？」

「不必，微臣等將軍大人便是。」

霍長淮在裡面待了大半個時辰，墨卿就在外面站了大半個時辰。天色漸暗，風越來越冷，手指凍得發僵。

兵器庫的門開了，霍長淮走出來，四目相對。墨卿什麼都沒說，只是看著他，安安靜靜的。然後從袖中掏出一個小水囊，遞過去。

「……大人喝口水，說了這麼多話，嗓子該乾了。」

將軍看了一眼水囊。

「軍師站在這裡，是沒有別的事要忙嗎？」

聽見「軍師」兩個字，不是「愛卿」，墨卿心裡鈍鈍地疼了一下。

「有。」他答，「暗哨的回報要整理，巡防排班要更新，糧草帳目要核對。」

手舉著水囊沒收回去，「但沒有一件，比大人重要。」

風吹過來，水囊在手裡晃了晃。

「大人要是不接，微臣就這麼舉著，大人知道微臣的脾氣。」

將軍接過水囊，一口飲盡，遞還給軍師。

「水我喝了，軍師去忙吧，快到酉時了，別誤了晚膳。」

說完，霍長淮離開了。

墨卿接過空水囊，握在手裡，還有霍長淮掌心的餘溫。他看著他的背影走遠。

「軍師」，又是「軍師」。

大人在同他劃界線，大人在推開他。

他站在原地，風灌進領口，冷得發麻。

「……沒用的，大人。」

他收好水囊，轉身回帳。

晚膳時分，伙食帳裡。

墨卿坐在老位置，端著碗，視線不著痕跡地掃了一圈。

將軍沒有來。

他放下筷子，對旁邊的李副將隨口問了一句。

「李副將，將軍大人呢？」

「將軍說今晚軍務忙，讓伙房把飯送到帳裡去了。」

墨卿低頭扒了兩口飯，嚥不下去。他把碗推開，起身，路過伙房時吩咐了一句。

「將軍的晚膳，加一碗燉梨湯，潤肺的。不必說是誰吩咐的。」

回帳。

今晚沒有去將軍帳盯藥，沒有端茶，沒有遞蜜餞。不是不想去，是怕再去，大人連「軍師」都不叫了。

他坐在案前，桌上攤著暗哨的回報，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對面那只空茶杯擺在那裡，他看了很久。

夜深了，帳裡安安靜靜的。暗哨的回報看了三遍，終於勉強整理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

想起今天的每一幕，將軍咳血的樣子、藏進袖口的手、那聲冰冷的「墨卿」、頭也不回的背影。

還有更早之前，帶微臣去看星星的那個夜晚、草地上並肩躺著的銀河、「你喜歡就好」。

同一個人。

他攥著自己的袖口，指尖碰到了什麼，替將軍擦嘴角血跡留下的暗痕，洗不掉了。

他盯著那塊痕跡看了很久。

大人在怕，不是怕死，是怕他捨不得。所以把他推開，把所有溫度都收了回去，讓他覺得疏遠了、冷了，這樣等到那一天，他便不會那麼痛了。

他閉上眼。

「……大人，你什麼時候算計贏過微臣。」

他起身，把藥碗洗乾淨，把蜜餞包好，放在一起。

明日還是要去的，不管大人喚他什麼。

吹燈前，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望著將軍帳的方向。

那邊的燭火還亮著。

「大人也睡不著吧。」他低聲說，「……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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