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二章、銀河與故人

又過了幾日。

這幾日裡，將軍沒有再來軍師帳喝茶。墨卿每晚依然會多擺一只杯子在桌案對面，沏好茶等著。等到三更梆子聲過了，就把涼透的茶倒掉，杯子洗乾淨擺回去，然後熄燈睡覺。

他沒有去問將軍為什麼不來，只是每天的帳冊批得比從前慢了些，舊書也翻得比從前多了些。

到了某一天夜裡，墨卿剛靠在椅背上翻開那卷看了不知多少遍的書，帳簾忽然被人一把掀開。

來人的動靜極大，分明是一路跑過來的，帶進來一股冷冽的夜風和某種壓抑不住的亢奮。

「愛卿！可在忙？」

霍長淮站在帳口，眼睛亮得像是藏了兩顆星子。墨卿猛地抬頭，手中的書差點甩出去。

「……大人？」

他手一僵，迅速整理了表情，不能讓大人看出自己剛才在等他。

「沒忙什麼，大人怎麼——」話到一半，自己嚥了回去。

他起身，很自然地走向茶案。對面那只杯子每晚都擺在那裡，乾淨的，隨時能用。背對著將軍，語氣淡淡的。

「大人這幾日忙得腳不沾地吧，操練、巡防，還得盯著鹿角工事的進度。」

他把熱茶端過去放好。

「好幾日沒——」停住了，「……好幾日沒來喝茶了。微臣新得了些雲霧茶，大人嘗嘗。」

霍長淮接過茶杯，一口氣喝盡。墨卿看著他那副牛飲的樣子，眉頭狠狠跳了一下。

「大人，那是雲霧茶，可不是馬奶酒。」

「今夜我不是來討你茶喝的。走！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這都入夜了，大人要帶微臣往哪兒去？」

他披上外袍，又順手拿了件氅衣搭在臂上，也不知道是給自己備的還是給誰備的。

「大人可別告訴微臣是去什麼荒山野嶺夜探敵情。微臣手無縛雞之力，可不想半夜裡去當活靶子。」話雖這麼說，他已經走到帳簾邊等著了。

「……走吧，大人帶路。」

霍長淮的眼睛亮了一下，一手抓著墨卿的手腕，大步往前走。

「來！絕對是個好去處！我帶著你！」

墨卿手腕被握住的瞬間，腳步踉蹌了一下。

「大、大人——慢些走！微臣又不是騎兵，可沒大人那兩條長腿——」

嘴上抱怨，卻沒有掙開。

他被霍長淮拽著穿過營帳之間的小路，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冬的冷冽。他低頭看了一眼被攥著的手腕，霍長淮的手很熱，隔著衣袖都能感覺到。

天生體熱，這倒是沒說假。

他抬頭，發現已經走出了營地邊緣，前方是一片矮丘。

「大人，這是往北坡去？這麼晚了，到底要去——」

話音未落，霍長淮拉著他上了北坡，又下坡，穿過一片光禿禿的樹林。腳下的路越來越野，落葉和碎石在靴底發出窸窣的聲響。

然後樹林忽然散開了，露出一大片草原。

「愛卿你瞧，這是我昨夜尋著的地方！」霍長淮領著他往前走了十來步，拉著他往草地上一坐，「你抬頭看——」

將軍指著天空，「這裡看銀河，看得清楚吧？」

墨卿被他一拉，跌坐在草地上，還沒來得及抱怨，抬頭一看——

銀河橫亙在夜空正中，從東到西，浩浩蕩蕩，星光稠密得像是誰打翻了一整匣碎鑽，兜頭兜臉地潑灑下來。北境遠離城鎮，沒有燈火的遮蔽，天穹低得彷彿伸手就能觸到。

他愣住了，好半晌說不出話。

「……確實好看。」這四個字幾乎是嘆出來的。他靠坐在草地上，仰頭望著那片銀河，夜風吹過草原，星光在他眼底碎成一片。

安靜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所以大人這幾日沒來……是溜出來夜遊，尋著了這處？」他偏頭看了將軍一眼，「一軍主帥，半夜不睡，獨自跑到營外閒逛。這事要叫微臣知道了，可是該罰的。」語氣卻沒有半點責怪的意思。

他把臂上那件氅衣解下來，想了想，搭在兩人之間靠霍長淮那側。

「……風大，大人別逞強。」他重新仰頭看向天際，「微臣在帳中悶得太久，都快忘了星子長什麼模樣了。」

霍長淮笑出聲來。

「你成日只對著輿圖與竹簡，我看哪天若是沒人提醒，你連飯都能忘了吃。」

他一邊說，一邊把氅衣從自己肩上褪下來，整件搭在墨卿身上，「你體寒，比我更用得著這個。」

然後他躺在草皮上，雙眼望著星空。

「小時候，父親也帶著我看過星空，還教我認了幾顆星。」

墨卿想把氅衣推回去，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來。氅衣上帶著霍長淮身上的溫度，和一點淡淡的皂角氣味。他裹緊了些，不自覺地把下巴埋進衣領裡。

聽霍長淮提起父親，他沒有接話，安靜地側過頭看著他。霍長淮躺在草地上，星光映在他眼裡，神情比在軍中任何時候都要柔軟。

過了一會兒，墨卿才開口，語氣放得很慢。

「老將軍……教大人認了哪幾顆？」

他也慢慢躺了下去，草葉蹭著耳廓有些癢。和霍長淮並肩躺著，中間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

「微臣幼時倒也跟著師父學過星象，只是師父教的，都是拿來排兵佈陣、推算天時用的。從來沒有……這樣看過。」

頓了頓，他補了一句，「就只是看，什麼都不想。」

夜風拂過草原，星河無聲地流淌。

「……挺好的。」

霍長淮笑著搖頭。

「他哪會認什麼星。我長大後才曉得，那些全是我父親胡謅的，是我母親偷偷告訴我的。」他望著星空，平靜地繼續說，「我母親說，當年我父親也是這般，帶著她偷偷到城外無人的牧場，一同看星空。我父親就胡編了幾個星名，逗我母親開心，那還是他們倆未成親時候的事了。」

墨卿聽到這裡，低低笑了一聲，「……原來是家傳的本事。」

話一出口，自己卻怔住了，意識到這句話裡藏著什麼，沒再往下接。

草原上只剩風聲和蟲鳴。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壓得幾乎要融進風裡。

「老將軍……是個溫柔的人。帶著未過門的夫人看星，還胡編星名逗人家。後來又帶著自己的孩兒，講同一個故事。」

他偏過頭，看著身旁躺在草地上的霍長淮。燭火照不到這裡，只有星光落在他的臉上。

「大人。」

開口，又閉上。

「……沒什麼。」重新望回星空，把氅衣又攥緊了一點，「今夜的星子確實好看，多謝大人帶微臣來。」

霍長淮望著星空，沉默片刻。

「……你喜歡就好。」

心跳漏了一拍。

那五個字落在夜風裡，輕得像是隨口說的，但墨卿聽得很清楚。

他沒有回話，就那樣安靜地躺著。兩人之間不到一拳的距離，霍長淮的手就在旁邊，指尖幾乎挨著自己的袖口。

沒有動。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數不清天上到底有多少顆星。

「大人。」他斟酌著開了口，尾音有些遲疑，「微臣偶爾在想……這仗若有朝一日打完了，大人會去做什麼。微臣替大人謀劃了那麼多行軍的路，倒是從沒想過，太平之後的日子。」

霍長淮怔了怔。

「不打仗啊——咳、這我倒還沒想過。也許尋個安靜的村子，過過日子吧。」

墨卿聽見他這麼回答，心頭沒來由地軟了一下。

「大人閒不住的，頂多三日，就要嫌村子悶得慌，到處尋人比武，然後把全村的雞都嚇得飛起來。」

語氣帶著笑意，卻慢慢淡了下來。草地上，兩人肩膀幾乎挨著。

「……到那時候，微臣這軍師，也就沒什麼用處了吧。」說得很輕，幾乎要被風聲蓋過去。

察覺到自己語氣不對，他連忙補了一句，「不過那是往後的事了。眼下北境還不太平，大人別急著想著告老，微臣還得仰仗大人賞口飯吃呢。」

霍長淮皺眉。

「什麼叫我把全——咳、全村的雞都嚇得飛起來？！」

墨卿忍不住笑出聲。

「大人忘了？駐紮淮陽那會兒，大人清晨在營邊練刀，一聲暴喝，把村民寄養在營旁的雞舍整個炸了窩。十幾隻雞滿營亂飛，李副將追了半個時辰才抓回來。微臣記得大人事後還賠了人家二兩銀子。」

他側頭看向將軍，眼裡映著星光，笑意還沒收乾淨，「所以大人將來若要歸隱田園，微臣真心相勸一句，離雞舍遠一些。」

霍長淮低聲嘟囔：「……當真是專記這些雞毛蒜皮。」

墨卿輕哼一聲。

「微臣記性好，這也沒法子。大人的豐功偉績，微臣一筆一筆記得清清楚楚。賀延的那一槍、雁門關的三層裘衣、淮陽的十幾隻雞。」聲音漸漸放柔，「……還有今夜的星子。」

話一出口，又覺得說多了。風大了一些，草浪一波一波地湧向遠處。他把氅衣拉了拉，悶悶地說：「都記著呢，一件不落。」

沒再看將軍，只是望著頭頂的銀河。兩人並肩躺在草地上，誰都沒有再說話，很久很久。

「……大人，該回去了。再晚，巡營的弟兄撞見你我都不在帳中，明日整座營就要傳遍了。」

霍長淮依然躺著，過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坐起身。

「也罷，再躺下去，萬一咱倆一道著了涼，旁人還當咱們半夜偷偷做了什麼呢。」

他帶著戲謔的笑容看著墨卿，然後站起身，拍了拍身後的衣衫，朝還躺在草地上的墨卿伸出手。

墨卿臉上的熱度瞬間竄到了耳根。

「大人——這種話也是能隨口說的？！」

他瞪了霍長淮一眼，偏偏那張臉上掛著那種笑，讓他瞪也瞪不出殺傷力。

他看著那隻伸來的手，手指動了動。

夜風吹過，草原沙沙作響，頭頂銀河安安靜靜地流。

他抬手，搭上了霍長淮的掌心。

被拉起的瞬間，力道比預想的大了些。他踉蹌著往前一步，鼻尖幾乎擦過他的衣襟，那股熟悉的皂角氣味撲面而來。

心跳聲大得像擂鼓。

他渾身一僵，才慌忙退開，垂著頭去拍袍子上根本不存在的草屑。

「……走了。」他解下氅衣塞回將軍手裡，轉身就走，步子比來時快了不少，「大人快跟上，別落在後頭。」

沒回頭。但耳尖紅得連夜色都藏不住。

身後傳來將軍放肆的笑聲。

「愛卿別走那麼急啊！夜深露重，當心腳下打滑。」

墨卿的腳步更快了。

「微臣腳下穩得很，不勞大人費心——」話音未落，靴底踩上露水濕滑的草坡，腳下猛地一滑。

身子往後仰，他下意識伸手去抓什麼。

一隻溫熱的手穩穩地扣住了他的手臂，整個人被拽回來，後背撞在霍長淮胸口。

他僵住了，能感覺到那胸膛的起伏，還有那股該死的皂角味。

沉默了三息。掙開，繼續往前走，聲音繃得死緊。

「……一個字都不許說。」

將軍的笑聲更大了，驚起了樹林裡幾隻歸巢的鳥。

墨卿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耳朵紅得快滴血。咬著牙，悶聲擠出一句：「笑，儘管笑，大人明日的茶裡，微臣給您擱黃連。」

穿過樹林，營地的火光已經隱約可見。他放慢了腳步，呼吸平復了些，卻始終沒有回頭。

快到營地邊緣時，他終於停下來，等將軍跟上。話出口時，刻意收住了氣，只夠兩人聽見。

「……到了，大人從東邊繞回去，微臣走西邊。分頭走，免得叫巡營的撞見。」

猶豫了一下。

「今夜——」咬了一下下唇，「銀河，很好看。」

轉身，頭也不回地往軍師帳的方向走。走出幾步，晚風裡飄來一句，斷斷續續的。

「……多謝大人，晚安。」

隔日早晨，將軍比平日還晚了半個時辰，才出現在早操校場。

墨卿已經在校場邊站了半個時辰，抱著手臂看弟兄們操練。聽見身後腳步聲，他頭也不回。

「大人今日金貴，日上三竿才肯賞臉。」他側目看了一眼，將軍眼下帶著淡淡的青色。

「……昨夜回去，又沒睡好？」這句話他咬在齒間，只放給將軍一個人聽，「都叫您早些回去歇著。半夜裡拖人去看星星，白日裡起不來床，成何體統。」

李副將從遠處跑過來：「將軍！今日操練加了騎射，您要不要來一輪，給弟兄們提提士氣？」

墨卿看了將軍一眼，替他擋了一句，「李副將，大人昨夜批閱軍報到很晚，今日先觀陣便可。騎射演練你先帶著，大人稍後再上場。」

霍長淮擺了擺手，精神一振。

「無妨，今早不過是被些瑣事絆住了，才來遲的，愛卿別緊張——」他忽然提高了聲量，朝李副將喊，「李程！我的馬呢，叫大夥兒見識見識本將的身手！」

他大步走向校場，翻身上馬的動作利落乾脆。方才還帶著倦色的人，拿起弓的瞬間整個人都亮了起來。

墨卿靠在校場邊的木欄上，抱臂旁觀。

「被瑣事絆住了，鬼才信，分明是賴床。」他在心裡哼了一句。

將軍在校場上彎弓搭箭，一箭正中靶心，弟兄們爆出一陣喝彩。

墨卿的嘴角悄悄揚了起來。

趙校尉湊過來：「軍師大人，將軍大人今日狀態不錯啊。」

「嗯，大人的騎射，一向如此。」

將軍又一箭破風而出，擦著靶心邊緣釘入，比第一箭稍偏了些。

「第二箭偏了，果然沒睡夠。」墨卿動了動嘴唇，那句話沒出聲。

將軍策馬回轉時正好望向這邊，四目相對。墨卿立刻別開眼，低頭假裝翻看手中的巡防冊子。

紙頁是反的，他沒翻過來。

夜裡，將軍沒有去軍師帳，也沒有回寢帳。

墨卿巡完營帳，抱著一疊文書往回走的路上，遠遠看見一個孤坐的身影，在沒人的營火旁。他的腳步慢了下來，猶豫片刻，還是走了過去。

「大人怎麼一個人在這裡坐著？」他在將軍旁邊坐下，隔了半臂的距離，「今夜不去微臣帳裡喝茶了？」

營火噼啪作響，霍長淮的側臉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他沒有回答，只是望著火焰。墨卿沒有追問，安靜地坐著，手裡的文書擱在膝上。

過了一會兒，他才開口。

「今日早操，大人第二箭偏了。不是手感的緣故，是心不定。」他望著火焰，「大人有心事。」

霍長淮搖了搖頭：「沒有的事，我只是有些時日沒拿弓，手生罷了，教愛卿看笑話了。」

墨卿沒說話，只是看著營火。火星子噼啪往上竄，夜風一吹就散了。

「大人，微臣跟了大人多少年了。大人拉弓的習慣，微臣閉著眼都能數出節拍。頭一箭穩，是因為大人專注。第二箭偏，從來不是手生，是腦子裡在想旁的事。淮陽那回是這樣，賀延之前也是這樣。」他轉頭看向將軍，「大人不想說，微臣不問，但別騙微臣說沒有。」

霍長淮嘆了口氣。

「……當真沒事，愛卿多慮了。倒是你，怎麼也有空坐在這兒？」

墨卿輕哼一聲，沒再追問。

「微臣？剛巡完營回來，路過罷了。」

他低頭翻了翻膝上的文書，語氣轉成了公務的沉穩，「暗哨那邊有回報了。這幾日遊騎出現的頻次降了，但路線更往南偏了些。要嘛是察覺我們有了動作，開始收縮；要嘛，是該摸的都摸完了，準備往下一步走了。」

他從文書裡抽出一張紙，遞給將軍。

「還有一事，微臣查過王統領近來的調防記錄，沒什麼明顯的異樣。但他帳下有個姓孫的哨官，上月請了兩回外出假，去向都是北邊的集鎮。許是私事，也許不是。微臣已讓陳百戶的人盯著了，先稟大人知道。」

將軍接過紙，認真看完。

「許是他在那邊有相識之人，去會一面罷了，先別急著定他的罪。」

「大人說得是，微臣也沒打算定他的罪，不過是多留一隻眼睛罷了。若是清白的，盯幾日也無妨。若不是，早知道，總比晚知道好。」

墨卿把紙收回來，折好塞進袖中。

「大人心寬，這是好事。帶兵之人若是疑神疑鬼，底下的人日子難過。所以才需要微臣這種小心眼的軍師，替大人把著關。」

營火燒得矮了些，暖意漸漸退去，夜風涼颼颼地鑽進衣領，他不自覺地縮了縮肩。

「大人今夜怎麼不挑軍師帳裡坐，偏要在這露天裡吹風，微臣帳裡有炭火有熱茶。」他自嘲地笑了笑，「還是某位大人賞的上好銀骨炭。走吧，回去。在這兒再坐下去，明日著涼的就不是一個，是兩個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角，朝將軍伸出手——

動作一僵。

想起昨夜草原上將軍也是這樣朝自己伸手的，手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大人，起來了。」

霍長淮看了看朝自己伸出的手，又視線上移看了手的主人。輕笑一聲，握住墨卿的手，借力起身後，鬆開手。

「那走吧。」

兩人並肩穿過安靜的營地。墨卿手心殘留著霍長淮掌心的溫度，不動聲色地握了握拳，又鬆開。

進了軍師帳，炭火還燒著，暖意裹上來。墨卿熟練地沏茶，兩盞，一盞放到將軍那個位置。坐下，捧著自己的茶杯暖手。

「……大人。」他猶豫了一下，「微臣方才說大人心不定，大人不肯說，微臣不勉強。但微臣有一句話，想跟大人說。」

視線沉進茶水的倒影裡。

「不管大人心裡裝著什麼，微臣都在這裡，這一條，不會變。打仗時在，太平了也在。大人身邊總得有個記性好的人，替您記著那些『小事』，否則大人連自個兒受了傷，都未必曉得。」

霍長淮端起茶喝了一口，「……好，我知道了，謝謝你。」

這一句說得很慢，字字認真，不像平時的玩笑。

墨卿聽見將軍答謝，手指微微收緊了杯壁。沒有回嘴，沒有毒舌，只是低頭喝了一口茶。

「……嗯。」

帳中安安靜靜的，兩人各自捧著茶，誰都沒有再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將軍杯中的茶見了底，墨卿伸手替他添滿，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大人今夜早些回去，連著好幾日沒睡好，這欠下的覺，可不比欠的銀子，拖著拖著就還不上了。明日沒什麼急務，大人睡到自然醒便是，早操微臣替大人盯著。」

後半句近乎自語，「大人不必謝微臣，這些本就是微臣該做的……也是微臣想做的。」

霍長淮盯著燒紅的炭盆，許久都沒接話，然後站起身。

「愛卿，上回送你的炭，怕是快用盡了吧？我明日再差人——咳、咳、送幾籮新的來。」他拍了拍胸膛，「那我先回去了，你早些歇息，晚安。」

掀簾出帳，走遠了。

墨卿看著霍長淮匆忙起身的背影，注意到那兩聲咳嗽，眉頭皺了一下。

帳簾落下，腳步聲漸遠。

「……咳嗽？」

他放下茶杯，想追出去問，手已經碰到帳簾了，又停住，退回來。

「罷了，追出去他又要說『不礙事』。」

他收拾茶杯的時候，手頓在將軍那只杯子上，杯沿還有一點溫熱。

「『也是微臣想做的』……這種話，怎麼就脫口而出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杯子洗乾淨擺好。坐回案前，卻沒有攤開文書，盯著炭盆裡翻紅的炭火看了很久。

「明日讓人去軍醫那裡討些川貝枇杷膏，摻在茶裡……他喝不出來的。」

吹燈。

「……晚安，大人。」

過了幾日。

墨卿走在前往主帳的路上，遠遠看見將軍。

霍長淮站在營地中央的空地上，正和一個人熱絡地交談。那人身穿甲冑，身形魁梧，肩甲上的紋飾在日光下閃著冷光，墨卿的視線在那紋飾上頓住。

不是本營的制式，肩甲的雕紋繁複精緻，甲色比北境的玄鐵甲要亮，是南邊軍中才見得到的形制。外地來的人，而且看那規格，官階不低。

墨卿不動聲色地走過去，拱手行禮。

「大人。」他打量著那位陌生將領，神色不冷不熱，「這位將軍面生，大人不替微臣引見一番？」

「哦！愛卿！來得正好！」將軍的語氣裡帶著一股少見的興奮，「來，與你引見引見，這位是白啓元，統領江南大軍的大將軍，早年曾與我同在一個部隊。」

他轉向那位將領，笑容裡帶著毫不掩飾的得意，「這位便是我的軍師，墨卿墨軍師。北境軍營大大小小的事，都出自他一人之手，厲害得很！」

墨卿聽將軍誇得那麼直白，眉尾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大人謬讚了。」

他轉向白啓元，拱手，「白將軍，久仰。江南軍威名在外，今日得見，幸會。」

面上得體，心裡已經在飛速轉動：江南大軍的主帥，鎮的是千里之外的南境。一軍統帥輕易離不得防地，這人卻特地北上，千里迢迢趕到北境來。無論是奉調，還是另有緣由，特地在此時出現，都不會只是來敘舊。

「白將軍此番北上，是奉了調令，還是路經此地，順道探望故友？」他微笑著問。

白啓元也拱手回禮，笑著搖頭：「都不是，是霍將軍邀我來北境軍營走一趟的。」

墨卿轉眼看向霍長淮，將軍笑盈盈地回望他，那笑容裡帶著一種墨卿讀不太懂的東西。

「是啊，是我邀白將軍來的，帶他四處參觀參觀北境軍營。」

墨卿的表情沒變，但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銳利。

「哦？是大人邀來的。」語氣平平的，「大人邀貴客前來，卻不曾知會微臣一聲。微臣連杯茶都不及備下，倒是失了禮數。」

他看向將軍，笑意不達眼底。

「白將軍遠道而來，大人打算如何安排？既是參觀，微臣好歹得知道行程，也好提前備著。總不能教白將軍覺得，我們北境軍營連個待客的章法都沒有。」

霍長淮擺了擺手，語氣輕快得有些刻意：「哎，白將軍來一趟北境不容易，我也拿不準他會不會如約而來，所以沒先知會愛卿你。行程的事你不必操心，我帶著白將軍就成了，愛卿你自去忙吧！」

「自去忙吧」幾個字落在耳裡，墨卿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只有一瞬。

「……是，大人既已安排妥當，微臣便不添亂了。」他轉向白啓元，拱手，「白將軍，北境條件簡陋，若有招待不周之處，還望海涵。」

退後一步，「大人，微臣先去主帳處理公務了。」

他轉身走開，步伐穩當。走出幾丈遠，確定自己的背影已不在二人視線內，腳步才慢了下來。臉上那層得體的笑意收得乾乾淨淨。

「……連個招呼都不打。」他攥了一下袖中的手。

罷了，大人的舊友，大人高興就好。他一個軍師，管好軍務便是。

他進了主帳，把文書往桌上一放，坐下。翻開第一頁，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煩躁地擱下筆。

「……什麼毛病。」

晚膳的時候，白啓元被安排坐在將軍旁邊。

墨卿坐在角落，吃得食不知味。將軍和白啓元聊得熱絡，偶爾爆出笑聲，多半是當年同袍的舊事。他用筷子戳著碗裡的飯，一粒一粒地扒。

李副將湊過來：「軍師今日胃口不好？」

「嗯，近日有些積食。」

李副將狐疑地看了看軍師幾乎沒動過的飯菜，識趣地沒再問。

晚膳散後，墨卿回到軍師帳。他看到白啓元獨自回了客帳，將軍沒有跟著。

坐在案前，攤開文書，寫了幾行字，筆鋒比平時重，差點戳破紙。

放下筆，閉了閉眼。

墨卿，你到底在計較什麼。人家是大人的舊友，同袍之誼，大人見了故人高興，有什麼不對。大人自有他的過往，那裡頭有你不認得的人、不知道的事，這本是再尋常不過的。

睜開眼，盯著對面那只空茶杯。

今夜大概不會來了吧。

他起身把茶杯收進櫃子裡，動作有些重。

就在他準備熄燈的時候，帳簾被掀開了。墨卿微怔，下意識站起身，準備好了迎接將軍的笑臉。

進來的人不是將軍，是白啓元。

「墨軍師夜安，可有打擾？」

墨卿迅速收好表情，起身拱手。

「白將軍，不曾打擾，請進。」

他搬了張椅子過來，又順手倒了杯茶遞過去，用的是隨手拿的杯子，不是那一只。

「白將軍請坐。路途勞頓，怎麼不早些歇下？北境夜裡冷，白將軍帳中炭火若不夠，在下讓人再添些。」他坐回案前，神色淡淡的，客氣而疏離，「不知白將軍深夜來訪，是有何事？」

白啓元環顧四周。

「墨軍師當真如霍將軍所言，是個閒不下來的人，這帳中盡是些圖紙與竹簡。」

墨卿嘴角微動，「白將軍過獎了，不過是分內之事。」

他聽見「霍將軍所言」五個字，指尖輕輕點了一下桌面。

「看來大人在白將軍面前，提過在下不少。大人與白將軍是舊識，想來交情匪淺。在下今日才知道大人還有這樣一位故友，倒是孤陋寡聞了。白將軍此番前來，打算在北境停留幾日？」

「就兩日，我還得趕回江南去。」

兩日，墨卿在心裡默默重複了一遍。千里迢迢從江南趕來北境，只待兩日。

「兩日，那的確是趕。北境雖比不得江南繁華，但既然來了，大人定會好生款待白將軍的。」他端起自己的茶，淡淡地喝了一口。

「白將軍特地趕這麼遠的路，卻只待兩日，想必不只是來『參觀』的吧。」

目光平靜地落在白啓元身上，帶著軍師慣有的敏銳。

白啓元笑了笑：「果真和霍將軍說的一樣，墨軍師生性多疑。不過我當真是受霍將軍之邀，前來參觀北境軍營，順道敘敘舊。」

被說「多疑」，墨卿也不惱，反而笑了一下，「軍師多疑是本分，不多疑，早該被大人換下了。白將軍別見怪，職業病罷了。既是敘舊，那在下便不多問了。大人難得見著故人，高興得很，在下看在眼裡。」

他語氣鬆散，彷彿隨口一問，「大人與白將軍同袍那些年，想必有不少故事。在下跟在大人身邊雖久，但大人從前的事，倒是極少提起。」

白啓元神色自然：「也沒什麼值得一說的故事。霍將軍人緣好，早年在部隊裡就顯出過人的帶兵之才，我都望塵莫及。」

墨卿手指在杯沿停了一下。

「這倒是，大人天生就有讓人甘願追隨的本事。」說完才意識到自己接得太快、太真心了，輕咳一聲。

「不過大人要是聽見白將軍這番話，怕是尾巴要翹到天上去了。白將軍能統領江南大軍，又何必自謙。能教大人引為摯友的人，斷不會是泛泛之輩。在下這茶不比江南的好，白將軍將就著喝。時辰不早了，明日大人定排了不少行程，白將軍早些歇息才是。」

白啓元喝完茶，站起身。

「看來我到底還是擾了墨軍師，我先告退了。」

他走到帳口，腳步一停，回過頭。

墨卿看見了他的眼神，那不是寒暄的眼神，不是敘舊的眼神。裡面有一種微妙的、帶著哀傷的認真。

白啓元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比起從前的事，墨軍師還是多關心他眼下的事吧。」

帳簾落下，腳步聲遠了。墨卿愣在原地，手裡的茶杯半舉著。

「……什麼意思？」

他盯著帳簾落下後輕輕晃動的布料，白啓元的腳步聲已經遠了。

「眼下的事」。

腦中猛地閃過這幾日的種種碎片，將軍那兩聲壓在喉嚨裡的咳嗽，營火旁那樁不肯說的心事，明明幾日沒睡好還硬撐著上早操，還有那個不自覺去按胸口的動作。

他把茶杯擱在桌上，發出輕響。站起來，在帳中來回走了兩步。

白啓元他知道什麼，他那個眼神，不是敘舊的眼神，是——

他停在帳中央，手心攥緊了。

大人到底瞞了他什麼。

沉默了很久，盯著炭盆裡的火光。

他深吸一口氣。

不能急，直接去問大人，他一定又說「不礙事」。

坐回案前，抽出一張空白的紙，提筆，手卻微微發顫。

明日，明日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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