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十五章、棗泥團子

翌日天剛亮，墨卿便醒了，眼下掛著一圈淡淡的青影，昨夜終究是沒睡踏實。他洗漱罷，整好衣冠，往伙食帳去用早膳。

進了帳，一眼便瞧見將軍和林寬已經坐下了。兩人之間隔著一段不近不遠的距離，霍長淮的神色仍有些繃，可比起昨日，到底是緩和了些。

林寬一眼看見墨卿，揚手招呼：「墨卿！這邊！」

墨卿走過去，在林寬身旁坐下了，不是將軍那一側。霍長淮的視線飄了過來，在他身上停了停。墨卿只作不見，端起碗，自顧自地吃起飯來。

「林兄昨夜睡得可好？」他舀了一勺粥，「北境的夜裡冷，帳中炭火可夠？」

「睡得好得很！」林寬笑道，「北境的空氣，比京城清爽多了。對了墨卿，今日你帶我去看看防線吧？我想實實在在地，了解一下北境的佈防。」

「好，用完早膳，我帶林兄去。」

墨卿夾了一筷子菜，低頭吃著。餘光裡，將軍獨自坐在那一頭，悶頭扒飯，一雙筷子在碗裡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

他坐在林寬身邊，不坐將軍身邊，他與林兄說說笑笑，將軍一個人坐在那頭冷著臉。

墨卿低頭喝了口粥，悄悄藏住了嘴角那點弧度。這下，總算嚐到滋味了，從前他冷眼旁觀將軍同弟兄們打成一片、自己被晾在一旁時，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如今算是原樣還了回去。

「欸墨卿，你嘴角沾上粥了——」話音未落，林寬已伸手過來，極自然地在他嘴角抹了一下，又嘻嘻笑道：「你這吃飯吃得急的毛病，這麼些年還是這般，該改改了。」

墨卿被他這一抹，怔了一下，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對面便射來了一道目光。

很危險的那一種。

墨卿當即偏開身子，與林寬拉開了距離，「林兄，我自己有手。」

「習慣了嘛。」林寬渾不在意，「想當年一同應考那會兒，你每回吃飯都——」

「林兄。」

墨卿含著笑打斷了他，那句話咬在齒間：「我勸林兄一句，林兄再碰我的臉，我可不敢擔保，林兄還能囫圇個兒地走出北境。」

林寬眨了眨眼，順著他的目光，朝對面望去，將軍正死死盯著碗裡的飯，那雙筷子，幾乎要把碗底戳穿了。

林寬瞬間了然，笑著舉起了雙手：「明白了，明白了。」

墨卿端起碗，起身，換到了將軍身邊坐下。他沒有說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了，把一碟菜，推到了將軍面前。

「大人，吃菜，別光扒飯。」

「……好。」

霍長淮夾了一筷子菜，嚼得很用力，倒像是那菜與他有什麼深仇大恨。墨卿低頭吃著飯，什麼也沒說。

對面的林寬把這一幕看在眼裡，笑得肩膀直抖，卻又十分識趣地，埋頭專心吃起了自己的飯。

用完早膳，三人一同走出伙食帳。

林寬走在最前頭，興致勃勃地打量著營地的佈局。墨卿落後兩步，行在將軍身側，悄聲對他說。

「那只碗，可沒得罪大人。」

霍長淮繃著一張臉，不說話。

「林兄就是那麼個性子，從前對所有同窗都這般，不是單對著微臣。」墨卿瞄了瞄前頭的林寬，「何況微臣已經警告過他了，他不會再碰微臣。」

將軍依舊不言語。

墨卿暗暗嘆了口氣，趁林寬背對著兩人，飛快地用小指勾了一下將軍的小指，勾完便立刻收了回來。

「大人今日，要不要與微臣一道，帶林兄去看防線？」他道，「三個人一同走，大人也安心些。」

霍長淮露出一副猶豫不決的神色。

那點猶豫，墨卿一眼就看穿了，他想跟著去，卻又怕在外人面前露出什麼破綻。

「大人。」墨卿道，「這是北境的防線，大人身為主帥，本就該陪同兵部尚書視察。這是公務，不是私事，大人不去，反倒奇怪了。」

霍長淮想了想，繃緊的肩膀，鬆了一些，「……你說的有理。」

墨卿又補了一句，只夠兩人聽見：「何況，微臣還指望著大人在旁邊，替微臣擋一擋林兄那隻手。微臣一個人擋，著實累得慌。」

將軍瞪了過來，墨卿面不改色地望著前方。

「走吧，林兄等不及了。」

三人一同出發，巡視防線。

一路上，墨卿將佈防的關竅、暗哨的位置、鹿角工事的安排，一樣一樣講得清楚明白。林寬聽得認真，不時還要追問幾句。

將軍走在一旁，插不上話，卻始終跟著。那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從防線移到墨卿與林寬之間的那段距離上。每逢林寬往墨卿身邊湊近了些，將軍便不著痕跡地，往那邊挪上半步。

到了後來，將軍幾乎是貼著墨卿走的。

林寬回頭，瞧了一眼兩人的站位，極其努力地，才憋住了沒笑出聲。

三人走到一段木柵欄邊，墨卿正認真講解著這一段的防線，林寬冷不防伸出手，在他頭頂上撥了撥。

「有片樹葉，飄到墨卿頭上了。」林寬解釋著，臉上掛著一個高深莫測的笑。

霍長淮的臉，黑了一半。

頭頂被碰的剎那，墨卿整個人僵住了。他看了林寬一眼，那個笑，明知故犯，分明是故意的。

這個人，是在試探將軍的底線。

他還未及開口，一隻手已從旁邊伸了過來，一把將他往後拽了一步。霍長淮站到了他與林寬之間，面無表情地看著林寬。

「林尚書，北境風大，樹葉也多。往後若是再有樹葉，飄到我軍師頭上，叫我來撥便是。」

那語氣，平靜得駭人。

林寬眨了眨眼，旋即笑出了聲：「好好好，霍將軍說的是。」

墨卿被霍長淮擋在身後，望著他的後背。

大人方才……喚的是「我軍師」。

他的耳尖悄悄紅了一下。當著兵部尚書的面，平日裡那個怕暴露、怕得連手都不敢碰的人，竟脫口而出了這三個字。

墨卿繞到將軍身旁，清了清嗓子，接著方才的話頭講下去，只作什麼都不曾發生：「這一段的鹿角工事，是去年冬天重新修整過的——」

霍長淮寸步不離地，立在他與林寬中間，活像一堵牆。

林寬在另一邊，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

一日的行程走完，送林寬回了客帳。霍長淮急急忙忙地，將墨卿拉進了將軍帳。

「我不信任那個林寬！」他又氣又急，在帳中來回踱著步。

墨卿看著他急得團團轉的模樣，抱起手臂靠在桌邊，忍著笑。

「大人，林兄是故意的。」

霍長淮停下腳步：「什麼？」

「林兄在試大人。」墨卿道，「他早看出來了，今日那些小動作，全是故意的。擦嘴角是故意的，撥樹葉也是故意的，他想看看大人的反應。」

他睨了將軍一眼。

「然後大人每一回，都結結實實地中了招。」

霍長淮的臉，由黑轉紅。

墨卿到底沒忍住，笑了出來：「大人，你今日，當著兵部尚書的面，說了一句『我軍師』。」

「大人不是說好的，不在外人面前露餡嗎，結果比微臣還先沉不住氣。」

霍長淮張了張嘴，竟說不出話來。

墨卿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微臣問大人一件事。」他頓了頓，「大人今日那樣護著微臣的時候，可曾想過後果？可曾想過，萬一被人拿去做了文章？」

將軍沉默了。

「大人沒有想。」墨卿替他說了，「因為大人當時腦子裡，只有一件事，不許旁人碰微臣。這便是大人的本能，與怕不怕，沒有干係。」

他伸手，握住了將軍的手。

「大人能不能，信一信自己的本能，就像今日這般，不必想後果，不必怕。微臣就在大人身邊，有什麼事，微臣會料理，大人只管做自己就好。」

霍長淮垂著肩，喪氣地說：「我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關係，也不想……有旁人接近你……」

聽見這話，墨卿又好氣，又心疼，又好笑。他伸手，捏了捏將軍的臉。

「大人，這叫捨不得放手，又怕一抓緊就碎了。」

霍長淮垂著頭，活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大狗。墨卿嘆了口氣，把人按到椅子上坐下，自己倚在桌邊，看著他。

「大人聽微臣說，微臣替大人想了個法子。林兄是個聰明人，他什麼都已經知道了，可他今日故意撩撥大人，不是惡意，是在告訴大人，他站在我們這一邊。」

墨卿看著他。

「與其防著他，不如將他拉到我們這一邊。朝中能有一個既知情、又願意護著我們的兵部尚書，比什麼都強。」他話鋒一轉，「至於旁的外人，往後來北境的，微臣都會提前查清底細。這是微臣的本分，大人不必操心。大人只需做好你的將軍，剩下的，都歸微臣。」

他蹲下身，平視著將軍的眼睛。

「還有，大人不願旁人靠近微臣，那大人便靠近微臣啊！旁人能碰著微臣的機會，都是大人讓出來的。大人若是一直在微臣身邊，誰還插得進來。」他握住將軍的手，「所以今晚，微臣不回軍師帳了，微臣回大人的帳。大人把微臣放在身邊，這比什麼都管用。」

「好嗎？」

霍長淮卻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不行……不行……」他喃喃道，「你別回來我這……不行……」

墨卿看著他那不安的模樣，握著他的手，沒有鬆開，靜了幾息。

「好，微臣不回去。」

他站起身，沒有逼，也沒有勸。可走到帳口時，他停住了，沒有回頭。

「大人，微臣再說最後一句。」

「微臣說過要等大人，微臣會等，十天也好，一個月也好，多久都好。可微臣等的，是大人走出來，不是等大人，把自己關得更深。」他掀開帳簾，「大人好好想一想，不必今日就給微臣答案。」

「晚安，長淮。」

墨卿出了帳，走回軍師帳，躺在榻上，望著帳頂。

又是一個人，他摸了摸胸前的玉佩，慢慢來吧，急不得。

闔上眼。

不知過了多久，帳外忽然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帳簾被掀開了一角。

墨卿睜開眼。

黑暗中，霍長淮立在帳口，手抓著帳簾，像是鼓足了渾身的勇氣，才走到這裡來的。

他啞著嗓子，聲音很小很小。

「……墨卿，我睡不著。」

墨卿看著他，掀開了被子的一角。

「進來。」

霍長淮幾步奔了進來，翻身上榻，將墨卿緊緊地抱住了。霍長淮抱得好緊好緊，像一個溺水的人，死死攥住了最後一塊浮木。墨卿什麼也沒說，只是伸手環住他的背，輕輕地拍著，一下，一下。

將軍的臉埋在他頸窩裡，呼吸又急又燙，慢慢地，那呼吸平穩了下來。

墨卿把被子拉上來，將兩個人裹好，手指插進他的髮裡，一下一下地梳著。

他貼著他的耳朵說：「大人走過來了。從將軍帳，到軍師帳，這幾步路，大人今晚走過來了。」

他把嘴唇貼在將軍額頭上，「很好，這樣，就很好。」

霍長淮的手臂，收得更緊了一點。

「往後大人睡不著，就過來。不論幾時，微臣的帳門，什麼時候都不會關。」

墨卿閉上眼，下巴抵在將軍頭頂。

「……大人在，就睡得著了，晚安。」

霍長淮睡著了，可睡著睡著，又跌進了那個噩夢裡，身子止不住地顫抖。

「……不……不要……求你……不要……不要殺他……求你……求……」

墨卿被那夢話驚醒，又是同一個噩夢，面聖那一天的。霍長淮在黑暗中顫抖著，眉頭擰得死緊，臉上全是冷汗。

墨卿沒有叫醒他。

上一回叫醒了，他反倒更不安，要一遍一遍地確認墨卿在不在，然後整夜都睡不安穩。

這一回，換個法子。

墨卿把他的頭，挪到自己胸口，讓他的耳朵，貼著心跳的位置，一手環著他的肩，一手覆在他耳上。

然後，他開始哼唱。

調子壓得極低，沒有詞，是小時候師父哄他入睡時哼的曲子，墨卿自己都快忘了。霍長淮的顫抖，慢慢減弱了，夢話也漸漸停了，那呼吸，一點一點地，變得平穩。

墨卿一直哼著，手指在霍長淮肩上，慢慢畫著圈。直到感覺那身子徹底鬆弛下來，沉入了深眠，才停了曲子。

他低頭，看著將軍的睡臉，很安靜，眉頭不再皺著了。

「大人。」他附在他耳邊，「這個夢，會過去的，微臣會陪大人，一起走過去。」

闔上眼，把將軍攏得更緊了些。

這一夜，霍長淮沒有再做噩夢。

翌日，霍長淮眼下的青影極重，臉色難看。墨卿還未梳洗完畢，他便獨自掀簾出帳去了。

墨卿追到帳口，將軍已經走遠了。那背影步子有些不穩，卻走得極快，像是在逃離什麼。

墨卿沒有追上去。

大人每回做完噩夢的第二日，都是這般。像是對自己在夢裡顯露的那份脆弱，感到了羞恥。

他梳洗完，去了伙食帳。將軍不在，問了小兵，說將軍一早便去了校場。墨卿便端了兩份早膳，往校場走去。

霍長淮獨自立在點將台上，望著空蕩蕩的校場，弟兄們還沒來操練。墨卿走上去，將一份早膳擱在他手邊，沒有說話，只在一旁站著，自顧自地吃起來。

吃了幾口，他才淡淡開口：「大人昨夜後半宿，睡得還不錯。」

將軍沒有接話。

「微臣知道，大人又做那個夢了。」墨卿嚼了一口饅頭，語氣平常得像在說今日的天氣，「大人不必覺得丟臉，做噩夢，不是大人能由著自己的。」

他看了他一眼，「大人吃飯，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將軍碗裡。

「今日林兄想去看看清河鎮，大人要一同去嗎？出去走走，換換心境。」

霍長淮顫了一下，撇過頭去。

「不……我不能去……人太多了……」

墨卿停下了咀嚼，看著他撇開的側臉。說「人太多了」，不是不想去，是怕在人多眼雜的地方，被人看出什麼，怕暴露，怕失控。

他放下手裡的饅頭，「那微臣也不去了，讓李副將陪林兄去清河鎮。李副將嘴皮子利索，陪客人逛街，比微臣合適。」

霍長淮微微轉過頭：「你不必——」

「微臣今日不想出營。」墨卿望著校場遠處，語氣隨意，「正好有些帳目要核。」

「大人若是也沒什麼事，便到微臣帳裡坐坐，替微臣磨墨。大人別的不會，磨墨總還勝任得了。」

將軍露出一個虛弱的笑。

「好，我幫你磨墨。」

那笑雖虛弱，到底是笑了，墨卿心裡，鬆了一點。

用完早膳，墨卿將林寬的行程交代給了李副將。

「李副將，今日帶林大人去清河鎮逛逛，他想看看北境的民情，路上照看好林大人。」

李副將看了看墨卿，又看了看遠處的將軍，點了點頭，什麼也沒多問。

「交給我。」

目送李副將領著林寬出了營，墨卿轉身回帳。

軍師帳裡，兩人對坐。墨卿攤開帳目，提筆核對著數字。霍長淮坐在對面，安安靜靜地磨著墨，一圈，一圈，很慢，很穩。

帳裡只剩下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和墨錠磨在硯臺上的細響。很安靜，日光從帳簾的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兩人之間。

墨卿寫了幾行，抬頭看了將軍一眼。霍長淮低著頭，專心磨著墨，睫毛垂著，神情專注而安寧。沒有噩夢，沒有恐懼，沒有外人。只有兩個人，一方硯臺，一帳日光。

墨卿低下頭，繼續寫字，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開口：「大人磨的墨很好，濃淡正合適。」

「……以後，都歸大人了。」

申時，將軍往東側的步兵營去交代軍務，墨卿則留在軍師帳裡，核那還沒對完的帳。

帳簾一掀，林寬從清河鎮回來了，徑直進了軍師帳。

「墨卿！你怎麼不跟我一同去清河鎮！太不夠義氣了！」

他走到墨卿身邊，伸手便要去勾他的肩。

「你瞧，我在清河鎮買的——」林寬從袖中掏出一個油紙包，拎在空中晃了晃，「是你愛吃的棗泥團子，我記得你從前每回讀書讀累了，便想吃這個。」

說著，他抓住墨卿的手，攤開他的手心，把那油紙包塞了進去，又笑瞇瞇地看著他。

「咦，你們將軍在忙啊？我還當他會一直黏著你呢。」

墨卿看著手裡的棗泥團子，怔了一下。

林兄……竟還記得這個。

他心裡掠過一絲動容，可更多的卻是，他趕忙把林寬勾在自己肩上的手撥開，往旁邊挪了一步。

「林兄。」他認真地看著他，「我上回，警告過林兄了。」

林寬笑嘻嘻的：「霍將軍又不在。」

「大人不在，不代表我便能任由林兄搭著肩膀。」

墨卿把那油紙包擱在桌上，拱了拱手。

「團子，我收下了，多謝林兄記得。但林兄，我有句話，想認真同林兄說。」

他坐了下來，看著林寬。

「林兄故意逗大人，我知道林兄沒有惡意。可大人如今的光景……不太好。」他斟酌著措辭，「大人這一路，經了太多事。前任兵部尚書的構陷、聖上的逼迫、險些失去我，這些在大人心裡，都留了極深的傷。大人如今夜夜做噩夢，怕在人前露出與我的關係，怕任何人靠近我。」

「林兄越是故意碰我，大人便越不安。」他看著林寬的眼睛，「我知道林兄是好意，可我求林兄，收著些。不為我，是為大人。」

「……他如今，真的很脆弱。」

林寬聽著，臉上漸漸漾開一個意味深長的笑。他不慌不忙地，在墨卿對面坐了下來。

「嗯——我為了霍將軍，做這些幹什麼呢。」他將十指交疊起來，好整以暇，「我雖不會害他，可我也並不在乎他。」

「我苦熬了這許多年，好不容易爬到了兵部尚書這個位子，總算是有了機會——」

他忽然俯身，倏地將臉湊近了墨卿。

「——有機會，接近你。」

說完，又咯咯笑著，坐了回去。墨卿僵住了，整個人怔在原地。

腦子裡飛快地轉了幾圈，林寬那高深莫測的笑、那刻意的肢體碰觸、記得他愛吃的東西、故意在將軍面前撩撥……一樁樁，一件件，全都對上了。

他不是在試探將軍，他是在——

墨卿深吸了一口氣，把椅子往後拉開了一段距離。

「林兄。」他的聲音平靜，卻很認真，「我當你是同窗，是故交，是信得過的人。」

他看著林寬的眼睛。

「可若林兄這番話是當真的，那我，便必須把話說清楚了。我心裡只裝得下一個人，打很久以前起便是他，這輩子也不會挪了。」頓了一下，「林兄待我的好，我感念。棗泥團子也好，當年的策論也好，這趟來北境也好，我都記著。可我能還林兄的，只有同窗之誼，旁的，我給不了。」

他站起身，把那油紙包推回林寬那一邊，「這團子，林兄自己留著吃罷。我，不便收了。」

他走到帳口，掀開帳簾。

「這件事，我不會告訴大人，大人如今，經不起這個。可我求林兄，從今日起，莫要再做那些動作了……我不想連林兄這個朋友，都一併失去。」

林寬站起身，沒有去拿那油紙包。他走到帳口，側身在墨卿耳邊，輕輕道——

「沒關係，還有時間呢——」說完笑了一笑，離開了軍師帳。

墨卿立在帳口，看著他的背影走遠，耳邊，還殘留著那句話的溫度。

『還有時間呢』。

墨卿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

「……林兄，你不該來北境的。」

他轉身回帳，看著桌上那包棗泥團子，沉默了很久，才坐下來，揉了揉眉心。

事情，變複雜了。林寬不是威脅，他不會害墨卿，可他這個人本身對大人來說，便是一把刀。

倘若大人知道了，以大人如今的光景——

墨卿搖了搖頭，不能讓大人知道。可林寬還要在北境留好幾日，他不會收手，他說「還有時間」。

墨卿手指點著桌面，開始盤算對策。

往後絕不能再與林寬單獨相處，無論什麼場合，身邊都得有第三個人，也不能再給他半點碰著自己的機會。最要緊的，是把視察的行程往緊裡排，能壓縮便壓縮，早一日送他離開北境，便早一日心安。

他拿起那包棗泥團子，打開油紙，看了一眼。是他從前最愛吃的口味，他記得，真是清楚。

墨卿重新把油紙包好，擱到了一邊。

「……對不住了，林兄。」

他提起筆，要繼續核帳，卻半晌也寫不下一個字。

帳簾忽然被掀開，霍長淮走了進來。墨卿手一動，迅速把那油紙包塞進了抽屜裡。

「大人，回來了？東邊營的事，交代完了嗎？」

「嗯。」霍長淮在對面坐下，「步兵營近來有些人員編制的問題，我去理了理。不大，就是少了幾個人頭，如今有一批新訓完的兵，正好補進去。」

「好。」墨卿點頭，「新兵補進去之後，讓趙校尉盯幾天磨合。微臣這邊的排班，會調一調。」

將軍拿起墨錠，又像上午那般，安安靜靜地磨起墨來。帳裡，重新靜了下來。

墨卿低頭寫著字，腦子裡卻在轉。林寬還有好幾日，要想法子壓縮行程，卻又不能太刻意，否則林寬會察覺，大人也會起疑。

他提筆寫了幾行，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大人，林兄今日去了清河鎮，說是對北境的民情很感興趣。微臣想著，不如這幾日把巡視的行程排緊湊些，讓林兄早些看完該看的。兵部那邊事務多，林兄也不好離京太久。」

將軍磨墨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了他一眼。

「大人覺得呢？」

霍長淮一聽他提林寬，眉頭就蹙了起來，「自然好，他越早離開北境，我越能放心，我巴不得他今日就走。」

墨卿聽見他這毫不掩飾的語氣，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大人這話，讓林兄聽見了可不好，好歹是兵部尚書。」

將軍哼了一聲，低頭繼續磨墨，那力道重了不少。墨卿看著硯臺裡被磨得過濃的墨，沒有作聲。

「那微臣今晚就重擬一份行程，把剩下該看的地方集中安排。順利的話，五日能走完。」

「不能三日嗎？」霍長淮道。

「大人，兵部尚書來視察北境，三日就打發走了，傳回京城去，不好聽。」墨卿道，「五日，微臣盡量壓縮。」

他低頭繼續寫帳目。

帳裡靜了一會兒，霍長淮忽然開口。

「他今日，有沒有碰你？」

墨卿的筆尖一滯，極短，短到將軍不會察覺。

他抬起頭，神色平靜：「沒有，林兄今日去了清河鎮，微臣在帳裡核帳。一整日，沒見著面。」

霍長淮盯著他看了兩秒，點了點頭，繼續磨墨。墨卿低下頭，手指攥了攥筆桿。

對不住大人，他撒了半個謊。

可此刻，不能說，大人扛不住。等林寬走了，再坦白。

第二日早膳，弟兄們都在伙食帳裡，七嘴八舌地用著飯，將軍與軍師早已坐在主桌。林寬走進帳來，掃了一眼，徑直在墨卿身旁坐下了。

「霍將軍、墨卿，早安啊。」林寬笑道，「你們這用膳，倒是這般熱鬧。」

林寬坐下的那一瞬，墨卿不動聲色地，往將軍那一側挪了挪。

「林兄早。」他道，「北境軍營一向如此，弟兄們感情好。」說完低頭扒飯，不多一句寒暄。

將軍坐在另一側，筷子夾著菜，那目光已經開始往林寬的方向飄了。墨卿迅速開口，把話題拉到了公務上。

「對了林兄，我昨夜重擬了視察的行程。今日安排去北營看防線工事和暗哨佈署，明日去糧草營和兵器庫，後日——」他從袖中抽出一張紙，遞了過去，「林兄看看，可有需要調整的？」

林寬接過紙看了看，挑了挑眉。

「排得挺滿的嘛，這是要趕我走？」他笑著看墨卿。

「我哪敢，只是想著林兄公務繁忙，不好耽擱林兄太久。」

正說著，李副將端著碗湊了過來，在林寬另一邊坐下。

「林大人！昨日清河鎮好玩嗎？今日若是去北營，我帶您看看我們最新的鹿角工事！」

墨卿在心裡，給李副將記了一功，這一插，正好把林寬的注意引了開去。

趁著這個空檔，墨卿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安安靜靜地，放進了將軍碗裡。

林寬卻笑了笑：「李副將昨日陪了我一整日，不好意思再勞煩了。今日我倒是——」他話鋒一轉，眼神投向了將軍，「——倒是想請霍將軍，帶我走這趟行程呢。無論怎麼說，將軍總是對這軍營最熟的人，是吧？」

霍長淮正好要喝一口粥，聽見這話，嗆了一下。

「我、我？」

「是的。」林寬笑瞇瞇地看著他，「不知霍將軍，可願意？」

將軍皺著眉，想了一想，末了冷冷地道：「好，我帶林尚書。李程，你今日去忙你的事吧。」

「謝過霍將軍。」

聽見這個安排，墨卿微微一愣。林寬要霍長淮帶他，不是墨卿。

他看了林寬一眼，林寬端著碗，面帶笑意喝著粥，半點也看不出在想什麼。

這個人，到底在打什麼算盤？是故意要把他與霍長淮分開，還是當真想與霍長淮相處？

不論是哪一個，他今日不在場，林寬不會對將軍做什麼出格的事。可林寬那張嘴，萬一他同大人說了什麼——

墨卿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

不能攔，攔了，反倒更可疑。

「那微臣今日，便留在營裡理帳目。」他看向將軍，語氣平常，「大人帶林兄去北營的時候，鹿角工事和暗哨的位置可以介紹，但暗哨的具體人員部署，不要細說。」

霍長淮點頭。

墨卿又看了林寬一眼，認真地說：「林兄，大人難得親自帶你走一趟，好好看，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大人。大人比我，更了解北境的每一寸土地。」

這話一語雙關，給林寬的，是叫他在大人面前安分些；給霍長淮的，是讓他聽見，在墨卿心裡，他是值得引以為傲的。

林寬放下碗，望著墨卿，用一種看似隨意的語氣問道：「墨卿啊，我瞧著你，好像比從前還瘦了？你們將軍，是不餵你吃飯呢，還是……不餵你吃旁的？」

這話聲音不大，可挨著主桌的人，都聽見了。四下裡瞬間靜了下來，主桌附近的氣氛，登時詭異起來。

霍長淮整個人僵住，臉色一陣鐵青。

「我昨日捎給你的棗泥團子，」林寬偏又添了一句，「墨卿你，吃了沒呀？」

墨卿的臉色，變了變。

「不餵你吃旁的」——這話裡的弦外之音，在場的人都聽出來了。將軍的臉鐵青著，周圍的弟兄們，大氣都不敢出。

墨卿放下了筷子，看著林寬，眼底，再沒有半分笑意。

「林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發冷，「我胖瘦的事，不勞林兄操心。」

「至於團子，我昨日就說了，我不便收。林兄，忘了嗎？」

他站起身，端起碗，「我用好了，先去理帳目。」

他看向霍長淮，目光穩穩的，像是在說：我沒事，大人別動。

「大人，帶林兄出發，早去早回。」說完，轉身離開了伙食帳，步伐穩當。

走出帳外，冷風灌進衣領。墨卿攥了攥拳。

林寬，你過分了。

他深吸一口氣。他這是在逼他攤牌，在將軍面前，在所有人面前。

棗泥團子，大人一定會問，藏不住了。

墨卿走回軍師帳裡，坐下來，閉上眼。

……該來的，躲不掉。等大人回來，他自己同大人說，全部說清楚，不瞞了。

下午將近晚膳時，將軍與林寬回來了。將軍面無表情，快步走在前頭，林寬則一臉悠閒，信步跟在後面。

墨卿立在軍師帳門口，看見兩人回來。

霍長淮的臉色不是鐵青了，是那種壓著火的冷。林寬倒是一臉輕鬆，跟沒事人一樣。

林寬果然，說了什麼。

將軍走到墨卿面前，停了一步，四目相對。霍長淮的眼底，有憤怒，有受傷，有質問，可他什麼都沒說，徑直走進了將軍帳，帳簾啪地甩了下來。

林寬走過來，對墨卿笑了笑。

「今日同霍將軍聊了許多，收穫頗豐。」

墨卿看著他，聲音很沉：「林兄同大人，說了什麼？」

林寬攤了攤手：「也沒什麼，就是……聊了聊你。」

墨卿沉默了一息。

「……林兄，我念在同窗的份上，最後同你說一次。」

「你今日做的事，不是在追求我，是在傷害我最重要的人。大人如今的光景，你不是不知道，你還往他傷口上捅。」他看著林寬的眼睛，「我不會因為這些事改變心意，永遠不會。林兄越這般做，我只會離林兄越遠，請林兄，好自為之。」

說完，他轉身走向將軍帳，在帳簾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大人，微臣進來了。」

掀簾，進去。

霍長淮坐在主位上，心不在焉地喝著茶。墨卿走到他對面，站著，沒有坐。

「大人。」

霍長淮沒抬頭，茶杯端在手裡，指節發白。

「林寬同大人說了什麼，微臣不知道。但微臣有些事，要先同大人說清楚。」墨卿深吸一口氣，「昨日大人問微臣，林寬有沒有碰微臣，微臣說沒有。微臣……撒謊了。」

霍長淮端茶的手，頓住了。

「昨日午後，林寬從清河鎮回來，徑直來了軍師帳。他勾了微臣的肩，還帶了一包棗泥團子給微臣，是微臣從前愛吃的。然後他湊到微臣面前說，他爬到兵部尚書的位子，是為了接近微臣。」

停了一下。

「微臣當場就回絕了，把團子退了回去，警告他莫要再做這些動作。可他撂下一句『還有時間』，便走了。」他看著將軍，「微臣昨日沒有告訴大人，是因為大人那時的光景，微臣怕大人扛不住。微臣不該瞞大人，微臣說過，不再讓大人被蒙在鼓裡。結果微臣自己，食了言。」

「這件事，微臣對不起大人。」他站得筆直，沒有躲閃，等著將軍的反應。

霍長淮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垂著眼。

「……我知道了，謝謝你告訴我……」

看著霍長淮喪氣的模樣，墨卿心裡揪了一下。

不是暴怒，不是質問，是束手無策的無力。這比暴怒，更讓他難受。

「大人。」他在將軍面前蹲了下來，「微臣同大人說清楚。」

「微臣對林寬，半分那樣的心思都沒有，過去不曾有，往後也斷不會有。微臣這顆心，裝不下第二個人。」他伸手，握住霍長淮端著茶杯的手，「林寬今日同大人說了什麼，微臣不知道。可不管他說了什麼，大人，信微臣。」

霍長淮沉默著，沒有抬頭。

「大人，看著微臣。」

霍長淮慢慢抬起眼，墨卿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頭有疲憊，有不安，有委屈，像一個被反覆傷害過、再不敢輕信什麼的人。

「大人想問微臣什麼，就問。想罵，就罵，想生氣，就生氣，不要悶在心裡。」

「大人說過『我怕』，如今微臣也說，微臣怕大人把這件事也吞下去，一個人嚼著咽著，然後又把微臣推遠。」他攥緊了他的手，「罵微臣也好，微臣受著，但，不要不說話。」

霍長淮的拇指，一下一下摩挲著他的手背。

「我不會罵你，你沒有錯，我相信你……」

聽見「我相信你」，墨卿的鼻腔一酸。他把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沒有說話，就那麼抵著，感受著將軍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著自己的手背。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啞聲開口：「那大人告訴微臣，他今日同大人，說了什麼？」

將軍沉默了幾息，墨卿沒有催，就等著。

「他說了一些……以前你們同窗的事。」

墨卿抬起頭，看著將軍，霍長淮的神色很平靜，可那眼底，有一層墨卿讀得懂的東西。不是憤怒，是酸的。

大人在吃醋，可大人不願讓他知道自己在吃醋，因為大人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吃醋，畢竟那些，是他的過去，是大人不在場的歲月。

「大人想聽微臣說嗎？」他放緩了語氣，「從前的事。」

霍長淮別開了眼。

墨卿把他的手握緊了些，「微臣同大人說，大人不必問林寬，微臣自己說。」

「微臣同林寬是同窗，一道讀書，一道應考。他那時候老是考不好，微臣替他寫過策論。他吃東西挑嘴，微臣不挑，他便老把自己不吃的，塞給微臣。」

「就這些。」他看著霍長淮，「微臣從來沒有喜歡過他，連一瞬都沒有。」

「大人知道，微臣是什麼時候，才懂得『喜歡』二字是什麼意思的嗎？是賀延之戰那一晚，微臣替大人卸甲，手上全是大人的血，冷得發抖，那時候微臣才明白，原來心疼一個人，可以疼成那樣。」

「在那之前，微臣根本不懂這種滋味。林寬就算搬一百包棗泥團子到微臣面前，也抵不過大人那時候，看微臣的那一眼。」

他把將軍的手，拉到自己胸口，玉佩的位置，「大人，這裡頭，只有大人。滿滿的，都是大人，再擠不進旁人了。」

霍長淮眼尾已經泛紅，望著他，點了點頭。看見他紅著眼眶點頭的模樣，墨卿伸手，輕輕擦了擦他的眼角。

他站起身，在將軍身旁坐下，「林寬的事，微臣會料理，大人不必管。微臣打算明日就同林寬攤牌，把視察的行程，壓到三日內結束，微臣不管好不好聽了。」

頓了一下。

「大人說巴不得他今日就走，微臣如今，也是。」他靠在將軍肩上，「可在他走之前，大人答應微臣一件事，不要因為林寬的事，又把微臣推遠。今日微臣主動同大人坦白了，大人也信了微臣，那就到此為止。這件事，不值得佔大人的心。」

他伸手，勾住將軍的小指。

「今晚微臣回大人帳裡睡，不回軍師帳了。」他偏頭看著將軍，「……微臣一個人睡，會睡不好。」

「我昨夜不是，來找你睡了嗎？」

墨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所以大人昨夜也沒睡好，一個人在將軍帳裡翻來覆去，末了還是跑到微臣這邊來了。」

霍長淮別過臉，不說話，耳尖紅了。墨卿勾著他小指的手，收緊了一點。

「那就別折騰了，微臣今晚直接去大人帳裡，省得大人半夜，又跑一趟。」

靜了一會兒，他把頭靠回將軍肩上。

「大人，微臣同大人在一起的日子，比微臣從前所有的日子加起來，都好。」

「林寬記得微臣愛吃棗泥團子。可大人記得微臣怕冷，記得微臣一忙起來就忘了吃飯，連微臣喝茶愛濃愛淡都記得。大人替微臣擋過風，帶微臣去看過星星，到頭來，還拿自己的命換了微臣的命。」

他偏過頭：「大人覺得，這些是一包團子，比得了的嗎？」

將軍小聲嘟囔了一句：「……也許你就是，特別愛吃棗泥團子呢。」

墨卿噗地笑出了聲，轉過頭，看著霍長淮嘟著嘴的側臉。

「霍長淮，你認真的嗎？」

將軍不看他，耳朵更紅了。

墨卿笑得肩膀直抖。

「好，大人說得對，微臣確實愛吃棗泥團子。那大人明日去清河鎮買，買十包，不，二十包。微臣只吃大人買的。」

霍長淮終於轉過頭，瞪了他一眼。墨卿對上那雙眼睛，裡頭的酸意還在，卻被氣得冒出了一點活氣。比方才那死氣沉沉的模樣，好太多了。

他收了笑，認真地看著將軍，「微臣以後，不吃棗泥團子了。」

將軍皺眉：「為什麼。」

「因為微臣不想讓大人，想起林寬。」墨卿道，「從今日起，微臣換一樣愛吃的東西。」

他想了想，「大人做的雞湯，雖說大人，根本沒做成功過。可微臣就愛吃這個，旁人做不出來，普天之下，只有大人會做。」

「……因為普天之下，只有大人，會做砸了還敢端出來給微臣吃的。」

晚膳時，眾人都在伙食帳用膳，林寬照舊坐在墨卿身旁。主桌附近的幾個弟兄，看向林寬的眼神，都帶了幾分敵意。林寬卻像渾然不覺，半分也不在意。

「我這趟，帶了幾壺好酒來，有點烈。」林寬慢悠悠地開口，「墨卿嚐嚐？你從前，可是半杯就臉紅的體質，偏又特別不服輸，硬要喝。也不知道這幾年，有沒有人替你試過酒量。」

他又掛起了那副高深莫測的笑。

「我想，霍將軍就別喝了吧，聽聞將軍近日操勞，夜不能寐。嘖，連覺都睡不安穩，想必旁的事，也力不從心吧？墨卿你，應當是最清楚的，不是嗎？」

霍長淮的身子，在微微發顫。李副將已經霍地站起身，看那架勢，是想一拳往林寬臉上招呼下去。

啪。

墨卿把筷子拍在桌上，聲音不大，可整個主桌，瞬間靜了。

他轉過頭，看著林寬，眼底一片冰冷，沒有半點溫度。

「林大人。」

「我敬你是同窗，敬你是兵部尚書，從你到北境那日起，我處處給你留著面子。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當眾羞辱我的主帥，我，忍不了了。」

他站了起來。

「大人夜不能寐，是因為替我扛過那道死罪的威脅。大人操勞，是因為他用一樁婚事，換了我的命。大人經歷的那些事，不是林大人坐在京城的椅子上，能想像得出的。」那字字句句壓著，帶著刀鋒一樣的銳利。

「林大人拿這些事來取笑，是覺得好笑嗎？」

他看著林寬的眼睛，「我今日，把話說到底。我不喜歡你，從前不曾，往後也是一樣，便是再給我一百年，這答案也改不了。林大人對我，有多少情意，我不知道。可這份情意，若是要建立在踩著我最重要的人身上——」

「那這份同窗之誼，我也不要了。」

他對李副將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又轉向將軍，語氣放軟了。

「大人，我們走。」

他伸手，拉起將軍，當著滿帳弟兄的面，十指相扣，帶著他，走出了伙食帳。

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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