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十六章、慢慢來 (H)

帳簾落下，隔開了外頭所有的視線與聲響。

墨卿鬆開將軍的手，轉過身來。霍長淮立在那裡，眼眶紅紅的，嘴唇微微發著抖。

不是因為林寬那些話，是因為墨卿方才，當著所有人的面，牽了他的手。

墨卿深吸一口氣，走過去，雙手捧住將軍的臉。

「大人，微臣方才，在整個伙食帳面前牽了大人的手。兵部尚書在場，弟兄們都瞧見了。」他的拇指擦過將軍的眼角，「微臣不後悔。」

「微臣受夠了，藏著掖著、在人前裝作什麼都沒有，眼看大人被人踩在腳底下，自己卻連手都不能還，這些，微臣一樣都受夠了。」

聲音裡帶了一點抖。

「微臣是大人的人，這件事，微臣不想再遮了。誰愛知道就知道，誰要拿去做文章，就儘管來，微臣陪大人接著。上一回能破局，下一回，也能。」他把額頭抵上將軍的額頭，「大人不必再怕了，微臣就站在大人身邊，光明正大地，站著。」

「……好嗎？」

霍長淮卻猛地甩開了他，抱住了頭。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辦不到……」

手落在了空處。

墨卿看著霍長淮抱著頭蹲到地上，整個人縮成一團，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垮了。

他沒有追上去，沒有蹲下，沒有去抱他。只是站在那裡，安安靜靜地看著。

過了很久，才開口。

「大人，微臣不逼你。」

他在離將軍一步遠的地方蹲了下來，沒有碰他。

「大人說辦不到，微臣聽見了。可微臣想問大人一個問題，大人怕的，到底是什麼？是怕微臣被降罪？是怕朝廷再來一次？是怕失去微臣？」

「還是——」他頓了一頓，「大人已經不信，我們還能在一起了？」

霍長淮的肩膀，顫了一下。

墨卿靠著帳壁坐了下來，與將軍隔著一步的距離，沒有碰他，可也沒有走。

過了一會兒，霍長淮忽然又喃喃地說起話來：「我沒有不行……我沒有力不從心……我可以的……」

話音未落，他猛地抓住墨卿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拉。

「我可以的，墨卿你給我機會，我證明給你看！」

突然被抓住肩膀，墨卿看清了他眼底的東西，那裡頭沒有情慾，只有恐慌，是被林寬那一句「力不從心」，刺得千瘡百孔的自尊。

大人哪裡是想要他，是想證明自己還行，墨卿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

他沒有推開霍長淮，也沒有迎合。只是伸出手，輕輕覆在霍長淮抓著自己肩膀的那隻手上。

「大人。」聲音很穩，很柔，「微臣知道大人可以，從來沒有懷疑過。」

他把他的手從肩上拿下來，握在掌心裡。

「但不是現在，不是這樣。」他看著霍長淮的眼睛，「大人此刻想做這件事，不是因為想要微臣。是因為林寬那一句話，大人是在同他較勁，不是在同微臣親近。」

拇指一下一下摩著霍長淮的手背。

「微臣不要大人用這個來證明什麼，微臣要的是，大人哪一日真的想碰微臣了，是因為大人愛微臣、想要微臣，不是因為被誰激出來的。」他把霍長淮的手，貼在自己臉側「大人行不行這件事，林寬說了不算，微臣說了，也不算。只有大人的心和身子，說了算。大人不必同任何人證明。」

他放柔了聲氣：「微臣等大人，不急，真的不急。」

「……微臣把林寬趕走再說。」

霍長淮的額頭，沉沉地抵在了墨卿肩上。

「不，我真的想要你，我可以的，你讓我試試，我愛你，我想要你，求你，我可以的……」

那額頭抵在肩上，聲音碎成了一片。每一個「我可以的」，都帶著顫抖。

墨卿閉上眼，手指插進霍長淮的髮裡，輕輕按著他的後腦。

心裡在交戰。

大人說想要他，是真的嗎，還是被逼到了角落裡的掙扎？

可大人也說了「我愛你」，大人說了「求你」。

霍長淮，什麼時候求過人。

墨卿睜開眼。

「好，微臣讓大人試。」

他把霍長淮的臉捧起來，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頭有不安，有急切，有脆弱，可也有一份墨卿認得出來的認真。

「但大人聽微臣說。」拇指擦過他的顴骨，「微臣讓大人試，不是讓大人證明什麼。是因為大人說了愛微臣，微臣信。」

「倘若中途大人覺得不行，我們就停下來，沒有人會笑大人，微臣不會。大人不要硬撐，答應微臣。」

他在霍長淮的額頭上，落了一個吻，「還有，微臣說過的，今晚，微臣在上面，大人只要躺著，什麼都交給微臣，大人只需要感受微臣就好。」

「……好嗎？」

「好、好……」

聽見他答應，墨卿輕輕把霍長淮扶了起來，牽著他的手，走到榻邊。他將霍長淮按著坐下，自己立在他面前。

「看著微臣。」

他慢慢解開自己的衣帶，一層，一層，不急。霍長淮的眼睛跟著他的手指移動，喉結滾了一下。

外袍滑落，中衣敞開，燭火映著他胸前那枚玉佩。

墨卿俯身，伸手替霍長淮也解了外袍，動作很慢、很輕，像是在拆一件珍貴而易碎的東西。

「不要想別的，不要想林寬，不要想那些事。」

他俯下身，嘴唇貼在霍長淮額頭上，然後是眉心，是鼻尖，最後落在他的唇上，輕得像羽毛，像那一晚他第一次吻他時那般。

「帳裡只有我們兩個。」

他輕輕把霍長淮推倒在榻上，跨坐了上去，手掌覆在他胸口，感受著那心跳，很快，有些亂。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將軍的耳朵，「大人，不要緊張，微臣在。」

指尖順著霍長淮的胸口一路往下，慢慢描過那道舊疤的輪廓，描過腰線，不急不躁。到了他小腹處，掌心貼著溫熱的皮膚，停住了，沒有再往下。

霍長淮的雙手握住了他的腰，帶著一點緊張。墨卿便將掌心再往下移了些，貼在那一處，輕輕地來回撫著。

將軍握住他的手收緊了一分，閉上了眼。

墨卿摸了一會兒，掌心底下，那物事開始微微充血、脹大，卻還不到硬的程度。感覺到掌心裡那一點變化，墨卿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反應了，雖然微弱，可有了。

他沒有加快，也沒有加重，只是用著同樣的力道，掌心輕柔地來回。一面俯下身，嘴唇貼在將軍頸側，一下一下地落著細碎的吻，一面在他耳邊低語。

「大人做得很好。」

霍長淮的呼吸，微微粗了一些。

墨卿的唇從頸側游移到鎖骨，舌尖輕輕描過那一處，當初他咬下的痕跡，早就消了，可墨卿記得在哪裡。手底下依舊不急不緩，指尖偶爾擦過那敏感的地方，便覺出霍長淮的腰，微微一顫。

掌心裡，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充盈了起來。

墨卿抬起頭，看著霍長淮的臉。將軍閉著眼，眉頭微皺，嘴唇微張，呼吸越來越不平穩。

墨卿低頭，在他唇上吻了一下。

「大人。」他附在他唇邊，「睜開眼，看著微臣。」

霍長淮睜開眼睛，瞳孔瞪得很大，呼吸急促，手指又抓緊了墨卿的腰。

「我、我……墨卿……」

對上霍長淮的眼睛，那裡頭有震動，有不敢置信，還有一點點委屈，像是受了太久的苦，終於看見了光的那種神情。

掌心裡的觸感，已經完全不同了，是熱的，是硬的，是充盈的。

墨卿的眼尾忽然沁出一點濕意，他笑了，帶著一點鼻酸。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微臣說過了，大人的身子，是跟著心走的。大人的心回來了，身子，就回來了。」

他在霍長淮的唇上輕輕吻了一下，直起身，看著對方，手指慢慢收攏，握住了他，「大人什麼都不必做，看著微臣就好。」

他抬起腰，褪下了自己最後的衣物，霍長淮的呼吸，猛地粗了一拍。

墨卿紅著臉，咬了咬唇，借著方才的準備，慢慢沉了下去，咬緊了牙，悶哼了一聲。

霍長淮的手猛地攥緊了他的腰：「墨卿——！」

墨卿閉著眼，額頭沁出汗來，喘了幾口氣，才慢慢睜開眼，低頭看著他。

他笑了，眼角有一點濕，「……大人，微臣感覺到你了。」

他緩緩起伏起來，霍長淮皺緊了眉頭，呼吸越來越亂，額上的汗越來越多。

「……墨卿……我……」

可就在這時，墨卿感覺到體內那一處，正一點一點地萎軟下去，最終，滑了出來。

墨卿停下了動作。

霍長淮臉上的神情，是墨卿見過的、最痛苦的一種。比受傷時還痛苦，比面聖被逼時還痛苦。

霍長淮抬起手臂，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嘴唇抿成了一條線，整個人都在發抖。

墨卿沒有動，他就跨坐在將軍身上，安安靜靜地看著他。過了幾息，他輕輕把霍長淮遮著眼的手臂拿開。

霍長淮的眼眶是紅的，死死咬著牙，不讓自己發出半點聲音。墨卿俯下身，把自己整個人貼在他的胸口上，臉埋進他頸窩裡。

他沒有說「沒關係」，沒有說「不要緊」，那些話此刻說出來，只會像刀子一樣割人。

他就那樣抱著，安安靜靜地抱著，聽著將軍的心跳，很快，很亂。

過了很久很久，他才開口，「大人，今晚微臣很開心。」

霍長淮的身子，僵了一下。

「大人有反應了，大人進來了，哪怕只有一小會兒。上一回什麼都沒有，今晚，有了。」

他抬起頭，看著霍長淮。

「大人在往回走，一步，一步的，微臣看得見。」指尖擦過將軍眼角的濕意，「明日再試，後日再試，試多少回都行，微臣陪著大人。」

他的嘴唇碰了碰霍長淮的嘴角。

「……大人，微臣方才說感覺到大人了，是真的，那個感覺，微臣想再感覺一百回。所以大人，不許放棄。」

霍長淮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

「……好。」

看見他點頭，墨卿心裡那塊石頭，放下了一半。

他從霍長淮身上翻下來，躺到一旁，拉好被子，把兩個人都蓋住。又側過身，把他的頭，輕輕拉到自己胸口上，跟那些做噩夢的夜晚一樣的姿勢，讓將軍貼著他的心跳。

他的手指，慢慢梳著霍長淮的頭髮。帳裡安安靜靜的，燭火映著兩個人的影子。

墨卿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笑意，「微臣同大人說個秘密。」

霍長淮沒出聲，可頭微微動了一下，在聽。

「微臣方才坐上去的時候，其實腿在抖。微臣嘴上說得大方，什麼『今晚微臣在上面』『大人什麼都不必做』，其實微臣也是頭一回，緊張得心都快跳出來了。」他悶悶地笑了一聲，「所以大人不必覺得自己不好，微臣也沒多好，兩個人都在發抖。」

手指在霍長淮的髮間，繞了一圈。

「往後啊，我們一起發抖就是了。」

「……晚安，長淮。明日微臣先把林寬趕走，然後我們，慢慢來。」

霍長淮環抱著他，過了很久，才漸漸睡著。墨卿聽著他的呼吸一點一點平穩下來，那手臂的力道，也慢慢鬆了。

睡著了。

墨卿低頭看了一眼，霍長淮的眉頭沒有皺著，嘴角沒有繃著，睡得很安穩。

今晚，是沒有噩夢的樣子。

他的手指繼續輕輕梳著霍長淮的髮，一下，一下，想著今晚的事。

大人有反應了，進來了。雖然最後沒能維持住，可那一刻，是真實的。大人的身子在慢慢好起來，心，也是。只是急不得，大人需要時間，需要一份踏實的安穩，需要確信自己不會因為這個就被他丟下。

墨卿的嘴角彎了一下。

然後，想到了林寬。

笑意收了。明日，明日必須把這件事料理掉。

他腦中快速地過了一遍，不能用強硬的法子趕人。林寬是兵部尚書，得罪狠了，對大人、對北境都不利。可也不能再讓他留下來了，每多一日，大人便要多受一日的刺激。

想了想，他有了計較。

……明日，他要同林寬談一回。不是以同窗的身份，是以護軍參謀的身份。

他閉上眼，把下巴抵在將軍頭頂。

大人，你安心睡，我替你守著。

這一夜，兩個人都睡得很安穩。

翌日天剛亮，墨卿便醒了，霍長淮還在睡。

他小心地把將軍的手臂從自己腰間移開，替他掖好被子，低頭看了一眼那張睡臉，氣色比昨日好了些，眉眼是舒展的。墨卿在他額頭上碰了一下，起身梳洗，整好衣冠，出了將軍帳。

清晨的冷氣灌進胸膛，他深吸一口，徑直往客帳去。

「林大人，我有事相商。」

掀開帳簾，林寬穿戴齊整，笑吟吟的，像是早就在等著了。

「墨卿來得真早。」

墨卿走進去，立著沒坐，看著林寬，語氣平穩。

「我今日不是以同窗的身份來的，是以北境護軍參謀的身份。」

林寬挑了挑眉，笑容收了幾分。

「林大人，北境的視察，該看的都看過了，防線、工事、糧草、兵器庫、清河鎮的民情。我的帳目和軍務報告，今日便能整理齊備，交給林大人帶回京城。」他銳利的目光看向對方，「我建議林大人，明日啟程回京。」

林寬靠在椅背上，看著他，「這是在趕我？」

「是。」墨卿沒有繞彎子。

「我趕林大人，不是因為公務，是因為私事，我不避諱。林大人對我的心意，我已經回絕過了。林大人再留在這裡，只會教所有人都難受。」他看著林寬的眼睛，「我敬重林大人，可也請林大人，敬重我的選擇。」

林寬卻笑了：「看來你們將軍，對我很是忌憚呀，我說得對嗎？」

「不是大人忌憚林大人，是我，不願再讓大人受傷了。」

墨卿微微揚起下巴看著他。

「昨晚林大人在伙食帳說的那些話，『力不從心』、『夜不能寐』，林大人覺得不過是句玩笑。可大人聽進去了，每一個字，都聽進去了。」他緩了口氣，「林大人不知道大人經歷過什麼，我也不打算同林大人細說。但我告訴林大人一件事，大人曾被人逼著，在我的命和一樁婚事之間做抉擇，他選了娶親，用一場不愛的婚姻，換我一條活命。」

「那之後，大人夜夜做噩夢，夢裡，都在求人不要殺我。林大人昨晚那些話，正好踩在大人最深的傷口上。」

聲音裡沒有怒意，只有平靜。他的語氣沉了沉，「所以我請林大人走，不是因為忌憚。是因為大人如今，需要安靜，需要時間，需要一個再沒有人往他傷口上撒鹽的地方。」

「林大人若是對我，當真還有那麼一點在乎，就當是為了我，走吧。」

林寬聽完，挑了挑眉。

「看來我昨夜那番話，倒是成功刺到他了啊。不錯，不錯！」

墨卿正要說什麼，林寬卻伸出手，止住了他。

「先別打斷我，」林寬慢悠悠道，「既然霍將軍被刺到了，那我也沒什麼好再繼續的了。我是故意的，我故意擺出一副要同霍將軍搶人的樣子，想試試能不能激出他一點勝負心，好教他眼下的光景，有些起色。」

「我到北境的頭一晚，就聽見一群小兵躲在角落裡，偷偷議論你們倆——這麼說吧，夜裡帳中靜得出奇的那樁事。再者，我瞧著霍將軍，分明是刻意要在我面前同你拉開距離，我這才想出了這條計。」

他咯咯笑著，「看來我這戲，演得還挺成功，如今我可成了你們北境軍營的公敵了。」

墨卿立在原地，整個人僵住了。腦中飛快地倒帶，林寬每一次的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笑——

全是演的？

擦嘴角、撥樹葉、棗泥團子、「有機會接近你」、「還有時間」、「力不從心」——

全部，都是故意的？

墨卿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

「林——寬——」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了出來。

「你告訴我，你從頭到尾，都是在演戲？！」

林寬笑嘻嘻地點頭。

墨卿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

「我昨日，當著全營弟兄的面同你翻臉。我把你當成了——我以為你——」他捂住了臉，「我還擔心了一整宿，要怎麼在不傷害你的前提下，把你趕走。」

放下手，看著林寬，神情複雜得很。

「……那你同我說的那些話，什麼『還有時間』，什麼『苦熬到兵部尚書的位子是為了接近我』——全是假的？」

林寬哈哈大笑，又帶著一個古怪的笑容，挑著眉看著他。

「那就看墨卿你怎麼想的囉，你盼著是真的，它也可以是真的。」

墨卿看著他那似真似假的笑，沉默了幾息，嘆了口氣。

「……林兄，不管是真是假，我的答案，都不會變。可我謝林兄，不管林兄的初衷是什麼，大人昨晚，確實有了變化。」

「只是林兄的法子太猛了，大人差點被你弄崩。下回要幫忙，同我商量一聲，行不行？」他揉了揉眉心，「還有，我昨日在伙食帳那一幕，全營弟兄都當林兄是壞人了，林兄打算怎麼收場？」

「提前同你商量，那就不逼真啦。」林寬理所當然地道，「況且我也想瞧瞧你的反應嘛。反正你明日就要趕我走了，我信墨卿你本事這麼好，定能替我收場的，對吧？」

墨卿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模樣，太陽穴跳了兩下，「……林兄捅了一刀，叫我來縫針，林兄可真是個好同窗。」

林寬笑得更開心了。墨卿無奈地搖了搖頭。

「行，我替林兄收場，但林兄欠我一個人情。」想了想，「我會同弟兄們說，林大人是在用激將法替將軍打氣。至於細節，我會料理。」

他走到帳口，停住了，回過頭看著林寬。

「林兄，我再問一回，你說的那些話，到底有幾分真。」

林寬靠在椅背上，笑容收斂了一點，眼神裡帶著一絲墨卿從前未曾見過的東西。

「棗泥團子，我可是記得了很久呢……」

沉默了幾息，墨卿看著他，緩緩道：「……不管幾分，我都記著林兄的好。」

「林兄是我的朋友，這一點，不會變。」他拱了拱手，「林兄明日啟程，我會備齊所有軍務報告，讓林兄帶回京城。今晚，我替林兄辦一場送行宴，教弟兄們知道，林大人是自己人。」

他推門出去，走了幾步，自言自語。

「這個人……到底是幫忙，還是添亂。」

搖了搖頭，往將軍帳走去。得先同大人說清楚，這一回不瞞了，一個字都不瞞了。

可將軍此刻並不在將軍帳。

墨卿在營中四處尋人，最後才發現，將軍同李副將兩個，正鬼鬼祟祟地躲在兵器帳後頭的一棵大樹下，交頭接耳。將軍臉上的神情有些迫窘，李副將也好不到哪裡去。

「……就是幫我找找，什麼都行——」

將軍話說到一半，忽然瞥見墨卿的身影，連忙住了嘴，把李副將給趕走了。墨卿看著李副將像兔子一樣竄走的背影，又看看將軍那副心裡有鬼、眼神亂飄的模樣。

這畫面，有點似曾相識，上一回霍長淮這般遮遮掩掩，是在伙食帳外頭，對著牆根搓袖子。

「大人。」他走到樹下，抱起手臂看著將軍，「大人同李副將在這裡做什麼？什麼『什麼都行』？」

霍長淮的眼神四處亂飄，就是不看墨卿。

跟上回一模一樣。

墨卿瞇起了眼。

「大人，微臣上回說過，大人鬼鬼祟祟被微臣撞見，比大人直接告訴微臣，還要糟糕。大人忘了嗎？」他往前一步，「大人是要自己說，還是微臣去問李副將。大人是知道的，李副將在微臣面前，撐不過三句話。」

霍長淮後退一步：「沒、沒有啊。」

看著他後退的那一步，墨卿心裡已經有了數，大人在藏東西。

可這一回的「鬼鬼祟祟」，同從前不一樣。霍長淮的神情不是痛苦的、不是沉重的，是窘迫的，是心虛的，像是在藏一個——

墨卿心裡咯噔一下，想到了什麼。他看了看將軍，又看了看李副將跑走的方向。

「幫我找找，什麼都行」——找什麼？

棗泥團子，昨日林寬的話，大人昨晚的反應。大人該不會是在讓李副將幫他——

墨卿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動了一下。

忍住了，不能笑，笑了，大人會更窘。

「……好，大人說沒有就沒有。」他道，「微臣不問了。」

霍長淮明顯鬆了一口氣。

墨卿轉身要走，又回過頭，裝作不經意地說了一句，「對了大人，微臣不吃棗泥團子了。微臣昨晚說過的，微臣如今，只想吃大人做的雞湯。」

他看了將軍一眼，帶著一點笑意，「大人別費心了，微臣什麼都不缺。」

「——啊，微臣還有正事要同大人說，是林寬的事，大人有空嗎？」

「林寬？」霍長淮趕忙跟上來，一把抓住墨卿的手，「他又怎麼了嗎？！」

被抓住手，墨卿感覺到霍長淮瞬間繃緊的力道，他趕緊反握住，拍了拍，「大人先別緊張，是好消息。」

他拉著將軍走到一個安靜的角落，面對面站好。

「大人，微臣今早去尋林寬談了。他同微臣坦白了，全是演的。」

霍長淮呆愣住了。

「從頭到尾都是，擦嘴角、撥樹葉、棗泥團子、那些話，全部都是故意的。」

霍長淮的神情，從震驚慢慢轉成了困惑。

「他說，他頭一晚就從小兵那裡，聽說了我們的事，又瞧出大人刻意在他面前同微臣拉開距離。他想用激將法刺激大人——」頓了一下，「想激出大人的勝負心，好教大人振作起來。」

他看著將軍。

「法子是混帳了一點，可他並沒有真要搶微臣。」

霍長淮立在那裡，臉上的神情換了好幾輪，困惑、震驚、釋然，又氣又無奈。

「大人，微臣也被他騙了。」墨卿苦笑了一下，「微臣昨日還在認真發愁，要怎麼在不傷害他的前提下把他趕走呢。所以大人不是一個人被耍的，微臣陪大人一起丟臉。」

「……」霍長淮一把把墨卿拉進了懷裡。

「……我不喜歡這個法子……太痛了……我不喜歡……」

被拉進懷裡，墨卿伸手輕輕環住將軍的背。

「微臣知道，微臣也不喜歡。」

霍長淮抱得很緊，臉埋在他肩窩裡，墨卿一手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

「但大人，微臣要同大人說一句公道話。」他在他耳邊道，「林寬的法子是錯的，可他做這件事，是因為他瞧出了大人的難處，想幫忙。他不是壞人，只是笨了一點。」

他抬眼看霍長淮，「像某個人，當初一個人扛著病情不肯告訴微臣一樣。出發點是好的，法子是蠢的。」

霍長淮在他肩窩裡，悶哼了一聲。墨卿笑了一下，又收斂了。

「不過大人，林寬的激將法雖混帳，但微臣想問大人一件事。」

「昨晚，大人主動拉著微臣，說想要微臣，大人有了反應，進來了。那時候，大人心裡想的是什麼？是要同林寬較勁嗎？」

「還是，真的想要微臣？」

霍長淮沉默了許久，才艱難地開口。

「……我……我不想讓你失望……我不想做一個沒法子滿足你的男人。」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接著說道：「雖然你嘴上說，只要我抱著你就好，可上一回，你也是受不住了，想同我……我怕……我怕你對我，只剩下包容……我知道你定會忍著不說，是怕傷了我……我不想這樣……」

聽完這些話，墨卿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大人原來一直在怕這個。

他怕的根本不是自己不行，是怕墨卿一直在忍耐，怕到頭來自己得到的只是一份小心翼翼的包容，兩個人之間，成了一個心疼、一個被心疼的光景。

墨卿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把將軍從懷裡拉開，捧著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

「大人，微臣同大人說實話。那一晚微臣說，只要大人抱著就好，是真心的，微臣主動要大人，也是真心的。這兩件事，不矛盾。」拇指擦過將軍的顴骨，「微臣想要大人，不是因為忍不住了，是因為想同大人更近，想感受大人。」

「大人能不能做到，是一回事。微臣想不想，是另一回事。」他認真地看著他，「微臣對大人，不是只剩包容。微臣對大人有心疼，有思念，有仰慕，有依賴——」

「也有慾望。」

耳尖紅了，可他沒有躲。

「微臣想要大人，這個是真的，微臣不會忍著不說。大人不讓微臣瞞著，微臣，也不讓大人猜著。但微臣想要大人的前提，是大人也舒坦，兩個人都歡喜。不是大人硬撐著，來滿足微臣。」他把額頭抵上霍長淮的額頭，「我們慢慢來，身子的事，急不得。可大人不要再覺得，自己讓微臣失望了。」

「大人永遠不會讓微臣失望，微臣對大人失望的那條線，大概是大人把全村的雞都嚇跑，再加上把雞湯做砸十回以上……差不多，那個程度。」

霍長淮虛弱地苦笑了一下。

「你知道這種程度，我很容易辦到嗎……」

聽見他這句話，墨卿笑了，是真的笑了，霍長淮會開玩笑了。

「那微臣把標準再提高一點，嚇跑全村的雞、做砸十回雞湯，再加上把微臣的帳目弄亂……這個程度，大人總該辦不到了吧。」

霍長淮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墨卿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大人，能笑就好。」

他鬆開手，在將軍身邊站定，「今晚微臣替林寬辦個送行宴，明日他就走了。到時候微臣會同弟兄們把事情說清楚，大人什麼都不必做。」

「等林寬走了——」

他看了霍長淮一眼。

「就剩我們了。」

他牽起霍長淮的手，往營地裡走，「大人陪微臣去備晚宴吧，微臣讓伙房多做幾道菜。」

「……沒有棗泥團子，大人放心。」

送行宴上，將軍依舊面無表情地坐在主桌。

墨卿站起身，端著酒碗，環視了一圈滿帳的弟兄，清了清嗓子。

「弟兄們。」

帳裡靜了下來，所有人看向他。

「明日，林大人就要啟程回京了。我有些話，要同大家說清楚。」

他看了林寬一眼。

「這幾日林大人在營裡的一些言行，弟兄們都看在眼裡。我知道，大家對林大人有些誤會。」頓了一下，「實話同大家說，林大人是我的舊識。他瞧出將軍大人近來光景不好，便用了一個笨法子想幫忙，就是故意對將軍大人出言不遜，想激一激大人。」

帳裡一陣竊竊私語。

「法子是混帳了一點，我本人，也被他騙了。可林大人的出發點，不是壞的。」他看向林寬，「林大人，我替你收場了，你自己要不要補幾句。」

林寬笑著站起身，拱手。

「各位弟兄，是林某莽撞了，霍將軍與墨軍師的情義，林某打心底裡佩服。冒犯之處，還請海涵。」

李副將頭一個舉起碗：「既是誤會，那就敬林大人一碗！」

弟兄們猶豫了一下，也紛紛舉起了碗。氣氛，慢慢鬆了下來。

墨卿坐回將軍身邊，附在他耳邊，「收場完畢，大人還滿意嗎？」

霍長淮沒有說話，只在桌底下，默默牽起了他的手。那指尖在桌案底下扣住了墨卿的，掌心是溫熱的。

墨卿的嘴角彎了一下，也沒有作聲，就那樣牽著，吃完了整頓晚宴。

送走了賓客，營地安靜了下來。

林寬在客帳門口，同墨卿道別。

「墨卿，明日一早我便走了。軍務報告，我收到了。」

墨卿拱手，「林兄一路順風，回京保重。」

他猶豫了一息，「林兄，不管那些話幾分真、幾分假，我盼著林兄，也能尋到自己的那個人。林兄，值得的。」

林寬笑了笑，轉身進了客帳，擺了擺手，「走了走了，再說下去，我可要捨不得了。」

帳簾落下了。

墨卿立了一會兒，轉身往將軍帳走去。

掀開帳簾，霍長淮坐在榻邊，像是在等他。墨卿走過去，在將軍面前站定。

「林兄明日就走了。」

將軍點了點頭。

墨卿在他身邊坐下，肩膀靠著肩膀。

「大人，今晚牽了微臣的手，在人前，雖說是在桌案底下。」他偏頭看著將軍，「……這樣就很好，一步一步來。」

「今晚大人想怎麼睡？」

霍長淮把他攬了過來，「就抱著你睡。」

「好。」

墨卿靠進他的懷裡，找了個最舒坦的位置窩好。霍長淮的手臂環過來，不緊不鬆的，剛剛好。帳裡的炭火燒得暖融融，外頭的風聲很遠。

他閉上眼，聽著霍長淮的心跳，穩穩的，一下，一下。

忽然想起什麼，悶悶地開口。

「大人。」

將軍嗯了一聲。

「微臣今早去尋林寬的時候，大人同李副將在樹底下嘀嘀咕咕的。大人到底讓李副將，幫大人找什麼？」

霍長淮的心跳快了一拍，墨卿聽得清清楚楚。

他就知道。

「大人不說也行，微臣明日自己去問李副將。」

霍長淮的手臂收緊了一些，墨卿低低地笑了。

「……微臣開玩笑的，大人想說的時候，再說。」

他把鼻尖埋進霍長淮的頸窩裡。

「晚安，長淮。」

這一夜，很安靜，很暖，沒有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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