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十四章、我怕

回到北境之後的那幾日，將軍仍照舊操持著營中的軍務，卯時點卯，巳時議事，該批的軍報批，該巡的防線巡，一樣不曾落下。在旁人看來，將軍不過是大病初癒、又經了京城一遭奔波，沉默些、清減些，原也是有的。

可墨卿知道不是。

那幾日，他常坐在自己帳中整理軍報，整理著整理著，筆便停在了半空，目光也跟著飄遠了。

將軍什麼都依著，喚他用飯，他便用；勸他歇下，他便歇；夜裡，也仍舊把墨卿攬在懷裡入睡。可那一身的神魂，卻像是在京城那座別院裡，被人連根抽走了，只剩一具空落落的軀殼，照著舊日的規矩，一日一日地往下捱。

不再喚那一聲「愛卿」了，不再主動來牽他的手了。不笑，不鬧，連從前那些張口就來的玩笑，也都嚥了回去。墨卿去碰他，他不躲，卻也不應，像是把自己鎖進了一間沒有門窗的屋子，任憑外頭怎麼叩，都聽不見半點回響。

墨卿擱下了筆，指尖在冰涼的竹簡上停了許久，這樣下去，是不成的。可白啓元臨別的話也在理，這道結不是一夜兩夜繫上的，要解，便也急不得、逼不得，只能給他時候。

只是時候一天天地過，弟兄們的士氣也跟著一日日地往下沉。主帥這副失了魂的模樣，營裡上下，誰的眼睛是瞎的，又有誰瞧不出來。

墨卿在帳中坐了半晌，終於起了身，掀簾出去。

他沒有去尋將軍，只遠遠繞到校場邊上，便瞧見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霍長淮獨自立在點將台上，背對著操練的人群，望著北境盡頭那條起伏的天際線，一動不動，不知站了多久。墨卿沒有走過去，他就那樣遠遠地站著，隔著大半個校場，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

看罷，轉身去了伙房。

他挽起袖子，親手燉了一碗雞湯。火候、用料，都是照著從前那一碗一碗熬慣了的法子，半分不曾馬虎。

湯燉好了，墨卿端著它走進將軍帳，輕輕擱在桌上。霍長淮慣坐的那個位置，他也替他擺好了一副乾淨的碗筷，並在那碗冒著熱氣的湯旁邊，又添了一樣東西。

是將軍那只茶杯，從第一個秋夜起，這只杯子就一直擺在軍師帳裡，對著墨卿的位置，從未挪過。如今他把它一併帶了來，斟滿了熱茶，擱在湯碗邊上。從前是霍長淮夜裡睡不著，獨自踏著夜色，來軍師帳尋一盞燈、一杯熱茶、一個說話的人。如今輪到他把自己鎖了起來，那便由墨卿，把這盞茶，反送回到他帳裡來。

此刻霍長淮要的，原不是他的話，那些勸慰的、剖白的話，他已經說得夠多了，多到怕是又成了壓在那人肩上的一重擔子。他要的，是自己從那間屋子裡走出來。

而墨卿能做的，不過是守在門外，一日一碗雞湯，一夜一盞燈火，安安靜靜地候著。候到將軍哪一日推開了那扇門，一抬眼，便能瞧見：他還在這裡。

一夜，墨卿在睡夢中被一股緊箍住胸口的力道勒醒。

睜開眼，才發現是霍長淮闔著眼，死死地抱著他，口中喃喃地說著夢話。

「……墨卿……墨卿……不要……墨卿……」

被勒得幾乎喘不過氣，墨卿卻一動都不敢動。霍長淮的手臂箍在他腰間，緊得像是怕什麼東西被搶走。有淚從眼角滑下來，分不清是霍長淮的，還是自己的。

墨卿抬起手，覆在他的後腦上，手指插進他的髮裡，一下一下，像在安撫一個受了驚的孩子。

「大人，微臣在。」

「微臣在這裡，沒有人帶走微臣。」

霍長淮還在喊，聲音越來越碎。

「……不要殺他……不要……我答應……我什麼都答應……」

墨卿的心臟像是被人攥住了，狠狠擰了一下。

他還困在夢裡，困在面聖的那一天，困在那個要他親手殺了軍師的抉擇裡。

墨卿收緊手臂，把霍長淮的頭按在自己胸口，讓他貼著那一處，聽自己活生生的心跳。

「長淮，聽到了嗎，我的心跳。」

「我活著，就在你懷裡，沒有人動得了。」一下，一下地，輕拍著他的背，又慢又穩。

「……沒事了，都過去了，我在。」

霍長淮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手臂依然緊緊箍著，但不再顫抖了。墨卿把下巴抵在他頭頂，閉上眼。

一夜，沒有鬆手。

將軍的鬱結一日深過一日，整個人常常魂不守舍。與將領們議事時沉著一張臉，立在校場上時又怔怔地出神，甚至操練時被刀槍劃破了皮肉，也渾然不覺，由它去。夜裡有時驚醒，伸手探過身側、確認軍師還在，才又惴惴地睡下。不驚醒的時候，便整夜整夜地纏在噩夢裡。

滿營上下，竟沒一個人敢上前去寬慰將軍，都怕一句話說岔了，反倒戳著他的傷處。

一個清晨，墨卿替霍長淮包紮著操練時劃傷的手臂。霍長淮坐在榻邊，任由他擺弄，眼神空空地垂著，落在腳下的地面，不知在看什麼，又像什麼都沒看。

墨卿纏好了細布，指尖卻停在那道傷口上，遲遲沒有收回。他的目光順著那截手臂往上，掃過這些天裡新添的、舊結的大大小小的傷痕，有的是刀，有的是槍，深深淺淺，霍長淮卻一道都不曾放在心上，由著它們爛，由著它們疼。

那一刻，墨卿覺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麼鈍重的東西，一寸一寸地碾了過去。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放下布條，在霍長淮面前蹲了下來，仰頭望著他。

「長淮。」

霍長淮的眼神動了動，緩緩落到他臉上。

「微臣想帶大人去個地方。」墨卿握住他的手，「就今日，這就去。不是軍務，也不必想任何事，大人只管跟微臣走。」

霍長淮沒有抗拒，由著他牽起，慢慢站了起來。

墨卿牽著他出了營帳，一路往北。穿過北坡，穿過那片開春後重新抽了綠的樹林，腳下的路漸漸開闊起來。

走到了那片草原上，正是當初，兩人並肩看過銀河的地方。

春末的晨光把草原鋪成了一片淺金，風從遠處的雪山那頭吹來，掠過齊膝的青草，捲起一層又一層柔軟的草浪，一直湧向天邊。草尖上還沾著未乾的露，被日頭一照，星星點點地閃，空氣裡是青草被曬暖後的清香，混著泥土的氣息。

跟那一晚一樣的地方，只是那一晚是漫天星河，這一刻是初升的暖陽。

墨卿拉著霍長淮，在草地上並肩坐了下來。他沒有說話，只是把肩膀輕輕靠過去，貼著霍長淮的肩，握著他的手。霍長淮的手是涼的，指節微微繃著，墨卿便用自己的掌心，一點一點把那點涼意焐熱。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風吹過，草伏下去又立起來，遠處有不知名的鳥掠過天際。

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日頭升高了一寸，墨卿才終於開口。

「大人，上次在這裡，大人跟微臣說了老將軍的故事。」

他望著遠方那條起伏的天際線，聲音很慢，像是怕驚散了什麼。

「大人說，將來遇到心儀的人，也要帶他來看星空。」

他偏過頭，看著身邊這個人。霍長淮的側臉在晨光裡顯得有些憔悴，下頜瘦了一圈，可那輪廓，墨卿閉著眼都描得出來。

「大人做到了，大人帶微臣來了。」墨卿的眼角彎了一下，眼底卻泛起一層薄薄的濕意。

「微臣很幸福，從那一晚起，到現在，每一天都很幸福。」

那句話幾乎要被風捲走，他把頭，慢慢靠到了霍長淮的肩上。

「微臣還在這裡，跟那一晚一樣，哪兒都沒去。」

風又起了，草浪一路鋪展到天邊，墨卿看著那片起伏的綠，一字一句地問——

「大人可不可以，也回來。」

霍長淮低頭，看著兩人交握在草間的手，看了很久。然後，他的視線一點一點地垂下去，落回了自己的膝上，避開了那雙望著他的眼。

「……我辦不到……」

那幾個字幾乎被風吹散，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結。

「我辦不到……我不能冒任何會失去你的風險……」

聽見這句話，墨卿心裡那根繃了很久的弦，忽然就鬆了。

不是難過，是終於明白了。

大人不是不想回來，大人是被困住了，困在面聖那天的惶恐裡，困在那個「要嘛娶親、要嘛親手殺了他」的死局裡，困在差一點就永遠失去墨卿的那一個瞬間裡。那一刻的恐懼太深，深到把這個在戰場上從不知道退的人，整個地困死在了原地。

墨卿沒有急著去反駁他，他只是伸出手，把霍長淮的頭拉到了自己肩上。

那些「不會的」、「別怕」之類的話，他一句都沒有說。那些話太輕了，輕飄飄的三兩個字，扛不住他心裡那座壓了許多天的山。

風還在吹，草香一陣陣漫過來。墨卿任由霍長淮的重量靠在自己肩頭，沉默了許久許久，才終於開口：「大人，微臣跟大人講一件，大人不知道的事。」

「大人昏迷那幾天，沈老大夫說，最後一劑藥下去，能不能醒過來，不知道。微臣替大人餵完藥，坐在榻邊，聽大人的心跳。」

「那時候微臣就想過，如果大人真的走了，微臣怎麼辦。」聲音很平靜，「微臣想了很久，答案是——微臣不知道。」

「但微臣知道一件事，如果當初微臣因為怕失去大人，就不去找藥引，不去請沈老大夫，不去拚那一線生機，大人現在，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他偏過頭，嘴唇碰了碰霍長淮的髮頂。

「怕失去，所以不敢擁有，大人的道理，微臣懂。可大人想想，大人怕失去微臣，所以推開微臣、娶別人、逼著自己去演一個不愛微臣的人。」

他拇指摩挲著霍長淮的手背。

「那些日子，大人快樂嗎？」

霍長淮沒有說話，靠在墨卿肩上的那顆頭沒有抬起來，可墨卿分明感覺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地發顫。

那是一種極力壓抑著的顫，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個一向沉默扛事的人胸腔裡，被這一句話輕輕撞開了一道縫。

「大人不快樂，微臣也不快樂，兩個人都在受著苦。」墨卿的聲音很穩，「而微臣，根本沒有因此更安全，微臣差一點，就真的永遠失去大人了。」

他收緊了環著的手臂，把霍長淮整個人都攏進了懷裡，像是要替他擋住那些看不見的風雨。

「風險，是永遠都在的。」他望著天邊，一字一句，「明日會發生什麼，微臣算不到，朝堂上還會不會有人來算計，微臣也不知道。」

「但微臣知道一件事。」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把墨卿的鬢髮吹得輕輕揚起。

「跟大人在一起的每一天，微臣都覺得值。就算明日天塌下來，今天這些日子，也半分不虧。」

他低下頭，嘴唇貼著霍長淮的髮，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大人不需要辦到什麼，不需要保證什麼。大人只要，讓微臣留在身邊就好，剩下的事，我們一起面對。」

「……大人願意嗎？」

話音落下，草原上靜了一瞬，只剩風聲，和草浪起伏的細響。

霍長淮的身子僵了一下。

那一瞬間，墨卿甚至能感覺到，靠在自己肩上的那個人，連呼吸都屏住了。

然後——

他猛地轉過身來，一把將墨卿緊緊地、用盡了全身力氣地，抱進了懷裡，身體不停地顫抖，像是再也撐不住了。

「墨卿……我愛你……我好愛你……」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愛得我心好疼……愛得我變得好軟弱……」

被抱住的瞬間，墨卿的眼淚就下來了。霍長淮的懷抱很緊很緊，帶著顫抖，帶著這些日子所有壓抑的、不敢說的、獨自扛著的一切。墨卿把臉埋在他頸窩裡，手臂環住他的背，攥緊了他的衣袍。

他哭了，哭得很厲害，沒有壓抑，沒有忍耐。

這些天，從將軍改口喚他「軍師」、從被推出帳門、從京城來回奔波、從一夜一夜守在噩夢纏身的人身邊醒來那一刻起，他心裡那根一直死撐著的弦，到了這一刻，總算斷了，碎了個徹底。

可這一碎，卻是好的，是積壓了太久、終於得以決堤的那種痛快。

哭了好久，他才啞著嗓子，開了口。

「大人說軟弱，大人在宮裡被逼著拿微臣的命去換一樁婚事，連猶豫都不敢猶豫。回來之後又演了那麼久的戲，說那麼多違心的話，把微臣推開，把全營的人都騙了過去。後來還一個人去求靖國公的女兒，低聲下氣說服一個素不相識的姑娘嫁給自己。」

「做這些的時候，大人心裡疼成什麼樣，只有大人自己知道。」他抬起頭，滿臉淚痕，看著霍長淮的眼睛，「能為一個人疼到這個地步，哪裡是軟弱。」

伸手擦了擦霍長淮臉上的淚。

「大人疼微臣，微臣也疼大人，兩個人都疼著。既然這樣，往後就別再各自一個人疼了。」

把額頭抵上霍長淮的額頭，「以後一起疼，好不好？」

霍長淮緊緊抓著他背後的衣衫，用哽咽的聲音說：「……好……」

聽見那個字，墨卿像是在黑暗裡走了很久很久，終於看見了光。他抱緊了霍長淮，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哭著笑了。

兩個人坐在草地上，抱在一起，風吹過來，草浪一波一波地湧向遠方。跟那一晚一模一樣的草原，一模一樣的風。只是這一回，積在兩個人心裡的話，總算都說開了。

抱了很久很久，久到眼淚都乾了，才慢慢鬆開。

墨卿捧著霍長淮的臉，拇指擦去他臉上最後的淚痕，笑了，笑得眼睛紅紅的。

「大人好醜，哭成這樣。」

霍長淮啞著聲音：「你也好不到哪去。」

墨卿又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

他伸手，從袖口裡摸出了那枚竹紋白玉佩，出帳前，他特意從將軍帳裡把它帶了出來，一路揣在袖中，玉上還帶著他袖底的溫度。

「大人。」墨卿把玉佩重新放回他掌中，闔上他的手指，「微臣說過的，這玉佩，要大人親手替微臣戴上。」

霍長淮低頭看了看掌心那枚溫潤的玉，又抬眼看了看墨卿。

晨光落在他眼底，那裡頭的東西翻湧了許久，最終化作了一點顫巍巍的、近乎虔誠的鄭重。

他的手還在微微發顫，可那雙在戰場上握慣了刀劍的手，此刻竟異常地小心。一點一點地，他把繫著玉佩的繩結，繞過墨卿的脖頸，在頸後仔仔細細地繫好了。

那枚白玉，重新落回了墨卿胸口，貼著皮膚，溫溫的。霍長淮的指尖在那玉佩上停了一下，遲遲沒有收回。

墨卿低頭，看著那枚失而復得的玉佩回到了它原本的位置，鼻尖一酸，他卻笑了。他抬手，握住了霍長淮還停在自己胸口的那隻手。

「回家吧，弟兄們都在等大人。」

兩人從草地上站起來，手牽著手，慢慢穿過草原，穿過樹林，走回營地。

走進營門的時候，最先看見的是李副將。

李副將看了看兩人牽著的手，看了看將軍眼睛雖然紅紅的、但嘴角終於有了一點弧度。

咧開嘴，轉頭朝營裡大喊：「弟兄們——！將軍和軍師回來了——！」

營地裡像是炸開了鍋，弟兄們從各個帳裡湧出來，校場上操練的也停了下來。所有人看見將軍和軍師牽著手走進來的那一刻，先是愣住了，然後歡呼聲震得帳頂都在晃。

「將軍大人笑了！！」

「軍師大人也笑了！！」

「他們和好了——！！」

趙校尉在人群後面大喊：「今晚加菜——！」

墨卿站在霍長淮身邊，被這滿營的歡騰鬧得耳尖又紅了。

「……誰准的加菜。」

但沒有人聽他的，弟兄們已經開始互相推搡慶祝了。

李副將跑過來，眼眶紅紅的，拼命忍著。

「軍師大人！將軍大人！歡迎回來！」

墨卿看了他一眼，「這段日子，辛苦你了。」

李副將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不辛苦不辛苦！只要你們好就好！」

墨卿嘆了口氣，到底沒能把嘴角壓平，他偏過頭，看了看身邊的霍長淮。

霍長淮立在春日的陽光裡，被一圈嘻嘻哈哈的弟兄圍著，臉上那層空蕩蕩的死寂，總算褪去了。眉眼間還帶著幾分大病初癒似的脆弱，可那雙眼睛裡，分明是有了光的，是個活過來的人了。

將軍嘆口氣，對著弟兄們說：「為什麼你們這麼關心我跟你們軍師大人的事，簡直比軍務還關心。」

弟兄們安靜了一秒，然後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因為軍師大人心情好，我們日子就好過啊——！」

「將軍大人您不在的那段時間，軍師大人……咳……」

「軍師大人罰我們繞校場跑到腿軟！」

「不是啊，是因為我們真的關心將軍大人嘛！」

李副將使勁點頭：「弟兄們說的都是真心話！」

墨卿面無表情地掃了一圈，「……所以你們關心將軍大人，是因為怕我心情不好？」

全場瞬間安靜。

趙校尉弱弱地舉手：「也……也關心軍師大人的……」

其他人拼命點頭。

墨卿看了他們幾秒。

「明日操練，每人多繞校場十圈，關心我關心得很，想必精神好得很。」

全場哀嚎。

霍長淮在旁邊終於笑出了聲，不是敷衍的，不是勉強的，是真真正正的，從胸腔裡發出來的笑聲。

墨卿聽見那聲笑，別過臉去，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下來。

「好了，都散了，該幹嘛幹嘛。」

「今晚準了加菜，但明天操練加一輪。」

弟兄們歡呼著散開了，營地裡，又重新熱鬧起來了。

入夜，將軍與軍師同在將軍帳中。

兩人對著桌案坐了，案上一壺熱茶，一碗雞湯。帳角的炭盆燒得正旺，把這方小小的天地烘得暖融融的，隔絕了帳外北境的夜寒。

誰都沒有先開口，只是安安靜靜地坐著，墨卿把那碗雞湯，輕輕推到了霍長淮面前。

「趁熱喝。」

霍長淮端起碗，就著碗沿喝了一口，又一口。這一回，他沒有像從前那樣一仰頭灌個精光，而是慢慢地啜著，像是在那湯裡，細細地品著什麼。

末了，他放下碗，「……好喝。」

墨卿的嘴角，不易察覺地彎了一下，「自然好喝，微臣親手熬的。」

帳裡又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霍長淮的手探了過來，覆在墨卿擱在案上的手背上。

墨卿沒有動，由著他握，霍長淮的拇指，慢慢地摩挲著他的手腕。那裡有兩道淺淺的勒痕，是那一夜衣帶留下的，這些日子下來已經淡了許多，可在燭火底下，終究還看得見。

他的指尖在那兩道印子上停住了，眼簾一點一點垂了下去。墨卿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會消的。」聲音很平靜，「大人不用看了，微臣不疼。」

霍長淮抬起頭，看著墨卿，嘴唇動了動。

「我很抱歉……」

墨卿握著他的手，搖了搖頭，「大人不用跟微臣道歉，那天晚上，大人做的每一件事，微臣都明白。」

「大人怕極了，想把微臣推走，可什麼法子都使盡了，微臣偏偏不走，大人到最後也不知道該拿微臣怎麼辦。」

指尖一寸寸描過霍長淮的掌心。

「大人傷了微臣，但大人也傷了自己。」看著霍長淮的眼睛，「微臣不恨大人，一點都不，但微臣有一個要求。」

他把霍長淮的手拉到自己唇邊，嘴唇輕輕碰了碰他的指節。

「以後，不管大人多害怕，多想保護微臣，都不要用那種方式了。」

「大人想推微臣走的時候，就跟微臣說『我怕』，兩個字就好，微臣聽得懂。大人不用再一個人硬撐，微臣就是大人的軍師，替大人想辦法，是微臣的事。」

「大人只要說『我怕』，剩下的，交給微臣。」

「……好嗎？」

霍長淮垂著眼。

「好。」

聽見這個字，墨卿心裡踏實了。

他站起身，繞到霍長淮那側，伸手輕輕環住他的肩，下巴抵在他頭頂，就這樣站了一會兒。

「大人，今天夠了，不說這些了。」鬆開手，去收拾桌上的碗碟，「大人去洗漱吧，早些歇著。」

霍長淮起身，繞到屏風後面去了。墨卿收拾停當，又往炭盆裡添了一塊炭，把榻上的被褥鋪展平整，等霍長淮洗漱完出來，他才去簡單地洗了把臉。

兩人一前一後躺進被裡，蓋好了被子。墨卿側過身，面朝著霍長淮，卻沒有主動湊過去，他把那一寸距離留著，要不要跨過來，由將軍自己定。

黑暗裡，霍長淮的手慢慢探了過來，摸索著找到了墨卿的手，十指扣在一處。然後他往這邊挪了挪，額頭抵在墨卿的額頭上，呼吸交纏在一起，溫熱的。

墨卿閉上眼，輕輕回握。

「晚安，長淮。」

帳裡很安靜，炭火偶爾嗶啵一聲。

這一夜，將軍沒有做噩夢。

接下來幾日，將軍雖已不像剛回營那會兒那般行屍走肉，可比起從前那副肆無忌憚、巴不得全營都知道的張揚樣子，到底是收斂了許多。軍中弟兄們早習慣了三天兩頭被這兩位曬一臉恩愛，如今這恩愛忽然斷了檔，反倒一個個覺得不太對勁，私下裡嘀嘀咕咕。

夜裡，將軍依舊不曾主動求過肌膚之親，每每只是摟著軍師，便那樣睡了過去。被那雙手臂摟著入睡，是溫暖的，是安心的。墨卿享受著這份安寧，心裡卻清楚，將軍胸口那道坎，還沒過去。

那一夜在別院裡的事，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了將軍的心口，拔不出來。他不敢碰墨卿，不是不想，是怕自己一動了手，便又成了那一夜的模樣。墨卿沒有催，也沒有提。每一夜，他都安安靜靜地窩進那個懷抱，任將軍抱著，等他自己一寸一寸地，把那根刺拔出來。

可是今夜，躺在霍長淮懷裡，聽著他漸漸平穩下來的呼吸，墨卿忽然開了口。

「大人。」

霍長淮嗯了一聲。

「大人還記不記得，微臣第一次在大人面前喝醉，是什麼時候。」

霍長淮沉默了一下，大概是在想。

墨卿笑了笑，「是賀延大捷的慶功宴，微臣被李副將灌了三碗酒，吐在了大人靴子上。」

霍長淮的胸膛震了一下，是沒忍住的輕笑。墨卿翻了個身，面對著他，在黑暗中看著他的輪廓。

「那天大人背微臣回帳，微臣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醒來，靴子脫了、外袍換了、被子蓋得整整齊齊。微臣問大人是誰照顧的，大人說是讓趙校尉弄的。」他斜睨了將軍一眼，「後來趙校尉說，他那晚喝得比微臣還早倒。」

他伸手摸到霍長淮的臉，指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是大人弄的吧。」

霍長淮皺了皺眉。

「嗯——也許是吧，你沒有證據。」

墨卿輕聲笑了。

「微臣是軍師，不需要證據，只需要推理。那晚全營能喝的都喝趴了，唯一沒醉的就是大人。而且微臣的靴子被擺得整整齊齊，趙校尉那個粗人，做不出來的。」手指從霍長淮的鼻尖，滑到他的嘴唇上，輕輕點了一下，「大人從那時候，就開始照顧微臣了，微臣什麼都不知道。」

安靜了一會兒。

「微臣想告訴大人一件事。」

在黑暗中湊近了一點，鼻尖碰著鼻尖。

「大人這雙手，替微臣擋過風、蓋過毯子，也替微臣擦過眼淚、繫過玉佩。」他握住霍長淮的手，放在自己胸口，「這雙手給過微臣的溫柔，比大人自己記得的，多太多了。」

「那一晚的事，不會抹掉這些。」嘴唇貼在霍長淮的指尖上，「大人什麼時候想碰微臣了，就碰，微臣不怕，微臣相信大人。」

霍長淮微微顫了一下，默默地抽回了手，然後仰躺回榻上。墨卿的掌心空了，他沒有追，沒有抓回來，安靜地躺在旁邊，看著帳頂。

「不急，微臣等大人。」他翻了個身，背對著霍長淮，把被子拉好。

「大人想抱微臣就抱，不想抱也沒關係。」

「……晚安，長淮。」

閉上眼，帳裡安靜了很久。

快要睡著的時候，身後傳來窸窣的聲響。霍長淮的手臂慢慢地、試探地環過來，輕輕搭在墨卿腰間。

很小心，像是怕弄碎什麼。

墨卿沒有動，沒有回頭，只是伸手覆上他搭在腰間的手，回握了一下。霍長淮的手臂，收緊了一點點。墨卿嘴角微彎，安心地沉入了夢裡。

隔日，大夥兒在用早膳，一群小兵圍在一處，竊竊私語。

霍長淮剛進伙食帳，走過那群小兵的身後，聽到他們討論的東西，腳步一頓，耳根先紅了。

他停在那群小兵的身後，板起臉沉聲道：「以後別再討論這種事，被我知道的話，每個人罰跑校場二十圈。」

那群小兵嚇得收起了嘻嘻哈哈的態度，專心用起早膳。

墨卿端著碗，坐在帳角，把這一幕從頭到尾看了個清楚。

將軍那臉色變得實在精彩，先是青，再是白，末了又是一陣掩不住的尷尬。墨卿瞧著，只覺得新奇，能讓將軍臉色變成這副模樣的話題，他挺好奇會是什麼。

等霍長淮端著飯走過來坐下，墨卿便低頭扒著飯，裝作什麼都不曾瞧見。

過了一會兒，不經意地開口，「大人今天臉色不太好，是早操太累了，還是——那幾個小兵在聊什麼，大人反應這麼大？」

霍長淮瞪了他一眼。

「你最好還是不要知道，吃飯。」

墨卿的嘴角抽了一下，低頭扒了兩口飯。餘光掃向那群小兵，剛好其中一個偷偷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上目光後，嚇得猛轉回去。

墨卿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大人不說，微臣自己去問就是了。」作勢要起身。

霍長淮眼睛只看著眼前的菜，手上的吃飯的動作不停，「諒他們不敢跟愛卿說呢。」

聽見「愛卿」兩個字，墨卿的手頓了一下。

好久沒有聽到了。

他坐回去，低頭喝茶，遮住了嘴角，「……大人叫微臣什麼。」

霍長淮愣了一下，像是自己也沒察覺到脫口而出的。墨卿放下茶杯，看著他。

「大人再叫一次。」

「……愛卿？」

聽見這兩個字，墨卿的眼眶忽然就熱了一下，但他忍住了，只是低頭扒飯，把臉藏在碗後面。

「嗯。」聲音有點悶，「微臣在。」

安靜地吃了幾口，把碗放下。

伙食帳裡，弟兄們吃飯聊天的聲音熱熱鬧鬧的。墨卿夾了一筷子菜，放進霍長淮碗裡，很自然的，像從前一樣。

「大人多吃點，瘦了。」

霍長淮低頭看著碗裡的菜，沉默了一瞬，然後夾起來吃了。墨卿繼續低頭吃飯，耳尖泛起一點紅。

那群小兵在討論什麼，已經不重要了。

「愛卿」兩個字，就夠了。

吃完早膳，兩人走出伙食帳。

那群小兵垂著頭，快速通過了兩人面前，霍長淮盯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軍師實在好奇小兵們討論的內容，於是下午尋了個由頭，把其中一個小兵叫了來。小兵站在軍師帳裡，緊張得要命，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軍、軍師大人找小的什麼事？」

墨卿翻著一卷糧草雜役的分工冊，頭也不抬，語氣隨意，「你昨日去伙房搬糧的數目，帳上記得有些對不上，我叫你來核對一下。」

小兵湊過來看，墨卿隨便指了一處。

「這裡。」

「啊……這個……這個沒問題啊……？」

墨卿合上冊子，看著小兵，「嗯，我看錯了，沒事了。」

小兵鬆了口氣，轉身要走。

「對了。」

小兵僵住了。

「今早你們在伙食帳聊什麼，將軍大人臉都青了。」

小兵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沒、沒聊什麼！」

「將軍大人說不讓你們說，但我是軍師，軍中沒有我不能知道的事。」

「說了，我不罰你，不說——」他拿起那卷分工冊晃了晃，「我就真的把你這半月經手的差事，一筆一筆查過去了。」

小兵已經嚇得快腿軟了，支支吾吾話都說不好。

「我們、我們在討論、討論為什麼最近幾日，將軍帳半夜這麼安靜……」小兵偷偷瞄了一眼軍師，「以前弟兄們都知道、知道半夜巡邏的時候，要、要繞過將軍帳，不然會、會聽到……」

小兵已經接不下去了。

墨卿的臉，從耳根一路燒到了脖子，手裡那卷分工冊，啪地掉在了案上，整個人僵在原地，半晌動彈不得。

「……」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壓住翻湧上來的窘迫。

「出去。」

小兵如蒙大赦，飛奔而出。

墨卿一個人坐在帳裡，雙手捂住了臉，只覺得耳根滾燙，連帶著整張臉都燒了起來。

原來這滿營上下、夜裡巡邏的弟兄，竟是一個個都聽過的。

他把臉埋進了臂彎裡，難怪將軍死活不肯讓他知道。

悶了好半晌，才抬起頭，可這一抬頭，又想起從前那些夜裡，自己被弄得哭著求饒時，那些連自己都認不出來的聲音——

臉轟地又燒了一層，重新埋了回去，就這麼趴在案上，趴了許久許久。末了起身，走到銅鏡前一照，鏡裡那張臉，紅得像剛出鍋的蝦。

「……往後若是再有，定要尋個物件把嘴堵上。」

話一出口，偏又想起那一回，將軍當真把東西塞進了他嘴裡——不想了不想了不想了。

可那句「最近幾日半夜這麼安靜」，細品起來更要命，弟兄們非但早知道，連這幾日「沒了動靜」也一清二楚。換句話說，將軍帳裡夜半的響動，早被這群人當成了一根風向標。有響動，是兩位大人和睦如初；沒響動，是兩位大人又生了嫌隙。

墨卿這才恍然，難怪將軍回營後那陣子，營裡的氣氛沉得像化不開的鉛。弟兄們豈止是瞧出了兩人的疏遠，分明是夜夜守著那份安靜，把這「嫌隙」一夜一夜地坐實了。

他一手撐著桌沿，一手捂著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合著全營上下，都拿這個揣度我跟大人好沒好。」

真真是無地自容。

灌了一大口涼茶，將滿臉的熱氣壓下去，腦中卻又冒出一個念頭，眼下將軍還不肯碰他，照這群人的算法，豈不是要一直當他們「還沒和好」？

他猛地搖頭，把這荒唐念頭甩開。

「……不成，我才不會為了這種事去催大人。」

「萬萬不會。」

夜晚，兩人躺在榻上，帳裡安安靜靜的。墨卿望著帳頂，腦子裡全是白天小兵說的那些話，怎麼甩都甩不掉。

「半夜巡邏要繞過將軍帳」。

臉又開始發燙了。

霍長淮在旁邊，手臂搭在墨卿腰間，閉著眼，似乎要睡了。墨卿翻了個身，面對著他，看著他的臉，燭火映著他的輪廓，睫毛投下淡淡的影子。

「大人。」

霍長淮嗯了一聲，沒睜眼。

「微臣今天把小兵叫來問了。」

霍長淮的眼睛猛地睜開，四目相對。

墨卿的臉紅得發燙，但硬著頭皮繼續，「……微臣都知道了。」

霍長淮的表情精彩極了，像是想把他的嘴縫上。

「大人放心，微臣不是來說這個的，微臣只是想說，以後大人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微臣想換個地方。將軍帳這帳子，太不擋聲了。」

「……草原上就很好，沒有人巡邏。」說完，他把臉埋進被子裡，耳朵紅得快燒穿了。

霍長淮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你、你想在草原上？！」

墨卿從被子裡露出半張臉，紅得不像話，「微臣的意思是、不是、微臣是說——」越描越亂，索性把整張臉又埋了回去，悶悶的聲音從被子裡透出來。

「微臣說的是這帳子不擋聲！不是要在那地方！」

霍長淮盯著被子裡縮成一團的人，沉默一陣，然後笑了。不是這些天那種勉強的、淡淡的笑，是發自肺腑的，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那一種，笑得整張軍榻都在發顫。

墨卿從被子裡探出頭，瞪著笑得前仰後合的霍長淮，「大人——！」

霍長淮笑得眼角都濕了，伸手把墨卿從被子裡撈出來，攬進懷裡。還在笑，胸腔震得墨卿耳朵嗡嗡響，墨卿埋在他懷裡，恨不得原地消失。

「……微臣再也不說了，當微臣沒說過。」

霍長淮的笑慢慢收住了，手臂收緊，下巴抵在墨卿頭頂。

「……謝謝你。」

墨卿愣了一下。

霍長淮的嗓子有點啞，「好久沒有這樣笑了。」

墨卿安靜了幾息，把臉往他胸口蹭了蹭。

「那微臣以後多丟幾次臉好了，反正大人笑了就好。」

「……但草原的事真的別再提了，微臣求大人。」

日子又過了好幾天，將軍依然沒有進一步的行動。

軍師開始受不了了。

又一個夜晚，躺在霍長淮懷裡，被摟著，溫暖的，安穩的。但是——

墨卿睜著眼看著帳頂，霍長淮的手臂規規矩矩地搭在腰間，一點越線的意思都沒有。

已經不知道是多少個這樣的夜晚了。

他翻了個身，面對霍長淮，霍長淮閉著眼，呼吸平穩，像是快睡著了。墨卿盯著他的臉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伸出手指，戳了一下他的臉頰。

「大人。」

霍長淮嗯了一聲。

又戳了一下。

「大人睡了嗎？」

「……快了。」

墨卿深吸了一口氣，把臉湊到霍長淮面前，近得鼻尖碰著鼻尖。

「大人，微臣問大人一個問題，大人是在等微臣開口，還是真的不想碰微臣了。」

霍長淮的眼睛馬上睜開，睡意全消。墨卿紅著臉，但目光很認真。

「微臣等了很久了，微臣說過不催大人，但微臣快瘋了。」

「大人每晚抱著微臣，手規規矩矩放在腰上，一動不動，大人知不知道微臣有多——」

咬住了後面的字，悶了幾秒。

「……微臣想要大人，可以嗎？」

霍長淮聽完之後呆了幾秒，然後唯唯諾諾地把手縮了回來，並拉開了一點距離。

「那我不抱了，你睡吧……」

說完，躺好，閉上了眼。

看著霍長淮把手縮回去、轉過身、閉上眼裝睡的樣子，墨卿忍了很久的那根弦，斷了。

他直接翻身，跨坐到霍長淮身上，把人壓在榻上，霍長淮眼睛猛地睜開，整個人僵住了。

「霍長淮。」

墨卿居高臨下看著他，臉紅得要命，但眼神不退。

「微臣說的是『想要大人』。不是『不要大人抱』。大人是耳朵出問題了，還是腦子出問題了。」

雙手按著霍長淮的肩，不讓他起來。

「微臣知道大人在怕什麼，大人怕自己像那晚一樣傷到微臣。」俯下身，額頭抵著霍長淮的額頭，「但那晚大人是走投無路了才會那樣，現在不一樣了。而且微臣不是當時的微臣了，微臣不會只是躺著任大人擺佈。」

尾音裡染上了一點沙啞和誘惑。

「今晚，微臣在上面，大人什麼都不用做，大人只要躺著就好。」

「……讓微臣來。」

霍長淮嚇了一跳，想要把人掀下去，「不、不、墨卿，你冷靜一點，別、別摸——」

話沒說完，墨卿的手已經覆了上去，隔著那層薄薄的衣料，按上了他的胯間。

那一下，連墨卿自己的耳根都燒了起來。他向來不是做這種事的人，掌心抵在那處，分明能感覺到自己指尖在發燙、在發顫。可他偏不肯收，反倒把那點羞意死死壓住，學著記憶裡的樣子，掌心貼著，又慢又輕地揉撫了一下。

霍長淮整個人像被火燎了似的彈了一下，緊張地抓住他的腰，那雙在戰場上殺伐決斷的手，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想推又不敢真的用力。

「嗯——墨卿，停下、停下……」

墨卿沒停，他俯下身，呼吸落在霍長淮的耳側，掌心又往下探了探，動作生澀，卻一寸寸地耐著性子來。霍長淮的喉結滾動著，呼吸亂了，可那聲制止裡，攔著的東西卻越來越多，不像是怕被撩動，倒像是怕被瞧見什麼。

墨卿起先只當他是臉皮薄、是在害臊。可撫了好一會兒，掌下那點該有的變化遲遲不來，他才漸漸察覺出不對。

掌心底下，竟是一片沉寂，半分反應也無。

他抬起頭，正撞見霍長淮那張臊得恨不能鑽進榻縫裡去的臉，怔了一怔，霎時間，他全明白了。

將軍不是不肯碰他，是當真力不從心了。那些噩夢、那份惶恐，還有夜夜啃噬著他的自責，把這個人的身子也一道拖垮了，連這一處，都不聽使喚了。

墨卿翻身下來，安安靜靜地坐到了一旁。

霍長淮別過臉，一隻手遮著眼睛，耳朵紅透了，喉結滾動了好幾下。墨卿看著他，心裡一點嘲笑的念頭都沒有。

只有心疼。

「大人，沒關係。」

他躺回霍長淮身邊，把頭靠在他肩上。

「是微臣急了，微臣不該逼大人。」伸手把霍長淮遮著眼睛的手拉下來，十指扣住，「大人看著微臣。」

霍長淮的眼底，全是羞恥和自厭。

墨卿湊過去，在他嘴角輕輕親了一下，「這個不是大人的錯，大人心裡的傷還沒好，身體是跟著心走的。」

把霍長淮的手拉到自己胸口，玉佩的位置，「微臣等大人，等到什麼時候都行，不差這一時半刻。」

「……大人抱著微臣睡就好，微臣最喜歡的，其實是這個。」

霍長淮馬上從榻上彈起來，拉著墨卿扯入懷中，急忙說道：「墨卿我是真的很愛你也真的很想要你我只是暫時硬不起來但我真的很想跟你親熱我已經在努力解決這個問題請你千萬不要對我失望我一定會滿足你的——」

被扯進懷裡，聽見霍長淮像連珠炮一樣一口氣說完這段話，墨卿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不是那種勉強憋著的，是再也忍不住、一發不可收拾地笑了出來，埋在霍長淮懷裡，笑得整個人都在抖。

「大人——大人你——」喘了口氣，「大人剛才那段話要是被弟兄們聽見，大人這輩子的威名就徹底完了。」

霍長淮的胸膛在墨卿臉下繃得死緊，顯然窘到了極點。墨卿笑了好一會兒才停下來，抬起頭，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捧著霍長淮的臉，認真地看著他。

「大人，微臣聽見了，每一個字都聽見了。」

在霍長淮額頭上親了一下。

「微臣不會失望，微臣對大人，從來沒有失望過。」又親了一下鼻尖，「大人也不要給自己壓力，越急越不行的，微臣雖然不是大夫，但這點常識還是有的。」

把霍長淮按回榻上，窩進他懷裡。

「大人只要像現在這樣抱著微臣就好，其他的順其自然。有一天大人準備好了，微臣還是要在上面。」

「……這個不商量。」

霍長淮不安地，慢慢把手環住了墨卿。

「好、好吧……」

感覺到他小心翼翼環過來的手臂，像是在碰一件隨時會碎的東西，墨卿把自己往他懷裡又拱了拱。

「微臣又不是刺蝟，抱緊一點又不會扎到大人。」

霍長淮的手臂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收緊了。墨卿閉上眼，把鼻尖埋在他頸窩裡，很暖，很安心，這樣就夠了。

過了一會兒，悶悶地開口，「大人。」

霍長淮嗯了一聲。

「大人剛才說『在努力解決』，大人是背著微臣自己偷偷努力嗎？」

霍長淮的身體僵了一下，墨卿感覺到了，嘴角彎起來。

「大人不用回答，微臣不問了。」

安靜了幾息。

「……但大人要是需要微臣幫忙的話，微臣隨時都在。」把臉埋進被子裡，「好了睡了，微臣什麼都沒說過，晚安。」

過了幾日，一位兵部尚書來到了北境軍營。

這位兵部尚書，是前一個兵部尚書因罪退位後，新上任的——林寬。

林寬是墨卿的舊識，當年一起考官職的夥伴。

將軍與軍師在營門口相迎，那位尚書才一下馬車，霍長淮便不著痕跡地，往旁挪開了半步，拉開了與墨卿的距離。

那半步，墨卿看在眼裡，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扎了一下，鈍鈍的，卻沒有半分怪他的意思。

前一個兵部尚書，把霍長淮傷得太深了。如今「兵部尚書」這四個字一到眼前，他的身子便先一步躲了開去，這不是信不過墨卿，是被嚇怕了，由不得自己。

墨卿沒有跟上去，只安安靜靜地，立在自己原本的位置上。

林寬從馬車上下來，一身文官袍服，面容清瘦，書卷氣很重。看見墨卿的瞬間，眼睛亮了起來。

「墨卿！好久不見！」

墨卿上前拱手，嘴角帶著一點真心的笑意。

「林兄，恭喜高升。」

說罷，他轉向身側的將軍，引薦道：「大人，這位是新任的兵部尚書，林寬林大人。也是微臣當年一同應考、博取功名的舊日同窗。」

他特意看了將軍一眼，那目光平穩而篤定，無聲地遞過去一句安撫：不打緊的，這個人，他信得過。

「林大人遠道而來，請。」

霍長淮僵硬地點點頭，「林尚書，客帳備好了，請。」說完，轉身往客帳方向走了。

墨卿看著他僵硬的背影，眉心微微動了一下。林寬也注意到了，看了墨卿一眼。

「霍將軍……似乎不太歡迎我？」

墨卿搖了搖頭，話只說給林寬一個人聽。

「跟林兄無關，大人對兵部二字有些陰影，前任的事，林兄應該有所耳聞。」

林寬點了點頭，神色了然，「難怪，那我更該親自來一趟了。」

兩人跟上將軍的步伐，走到客帳安頓好，墨卿倒了茶。

「林兄此次北上，是公務還是——？」

林寬接過茶，看了看墨卿，又看了看坐在一旁沉默的將軍。

「公務。兵部新任，我想親自走一趟各地軍營，了解實情，北境是第一站。」喝了一口茶，「也是私心，老同窗在北境，我總得來看看。」

墨卿嘴角彎了一下，「多謝林兄。」

霍長淮表情微妙，一下僵硬，一下蹙眉。

將軍帶著毫無感情的口吻問道，「林尚書預備留在北境軍營幾日？」

「預計十日。」林寬笑著對軍師說，「我從沒來過這麼北的地方，還指望墨卿帶我到附近走走逛逛啊！」

墨卿點了點頭。

「十日，好，我替林兄安排。北境雖然比不上京城繁華，但清河鎮有幾處不錯的——」

話說著，餘光掃到了霍長淮的臉色。

那臉色古怪得很，不是方才對著兵部的那種戒備，而是另一種說不上來的彆扭，眉頭微蹙，唇角繃著。墨卿一時也辨不分明，只覺得有幾分眼熟，像極了那日伙食帳裡，將軍瞪著那幾個嚼舌根的小兵時的神情，卻又不完全是。

他心下微微一動，沒有深究，只順著話頭往下說。

「軍務上頭，北境的防線部署、糧草帳目，我都可以一一向林兄稟報。大人那邊，也會從旁配合的。」

看向將軍，「對吧，大人？」

「那是自然。」霍長淮的語氣硬邦邦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寬似乎沒察覺，笑著端起茶喝了一口。

「墨卿啊，你這些年變了不少。當年一起考官的時候你瘦得跟竹竿似的，現在倒是——嗯，氣質沉穩多了。」

墨卿笑了一下，「林兄倒是沒怎麼變，還是這麼愛說話。」

「哈哈，那當然！對了，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替我寫的那篇策論？考官看了直說寫得精妙，我到現在都覺得虧欠你。」林寬笑著拍了拍墨卿的肩。

墨卿搖頭，「都是舊事了，林兄能走到今天，靠的是自己的本事。」

他轉頭，瞥了霍長淮一眼。他的臉色，比方才更難看了幾分。不再是先前那種對著兵部的僵硬戒備，而是另一種，眉頭擰著，嘴角抿著，目光直直地黏在林寬那隻搭在墨卿肩上的手上。

這神情，墨卿認得。當初白啓元頭一回來北境，將軍對著他那個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自己便也是這麼一副臉色。

墨卿心裡一動，差點沒繃住，這位大人，這是吃上味了。

他忙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啜了一口，借著那杯沿，把唇邊壓不住的笑意，悄悄遮了過去。

「林兄先歇著吧，一路奔波辛苦了，晚膳我來安排。」

站起來，對將軍微微頷首，「大人，微臣跟您借一步說話。」

兩人出了客帳，走到無人的角落，墨卿停下來，轉身面對將軍。看著他那張繃得死緊的臉，忍了一下，沒忍住，嘴角翹了。

「大人。」

霍長淮硬邦邦地回話：「什麼事。」

「大人在吃醋。」

霍長淮的表情裂了一瞬，「我沒有。」

「大人的耳朵紅了。」

霍長淮下意識摸了一下耳朵，墨卿笑出來了。

「大人，林寬是微臣的同窗，跟微臣一起考過官，僅此而已。他拍微臣肩膀，是因為他這個人就是這樣，逢人就拍，當年連考官的肩膀都差點拍上去。」

往前走了一步，湊近霍長淮，只夠他一人聽見，「而且大人忘了嗎，微臣的心裡只有一個人。」

「就是那個此刻明明在吃醋，卻死不承認的人。」

退開一步，恢復了正經的軍師臉，「大人放心，十日而已，微臣陪林兄走走看看，是公務應酬。大人要是不放心，跟著一起來就是了，微臣不介意。」

霍長淮緊張地將視線到處亂擺，手抓緊自己袖口又放鬆。

「……不行，有外人……」他的話卡在喉嚨裡，「我們不能接觸太多……」

聽見這句話，墨卿的笑意淡了。

又是這樣。

他看著霍長淮，想著要怎麼安撫他。

「大人，林寬不是前任兵部尚書。」聲音很平靜，「而且大人想一想，微臣和大人的關係，弟兄們都知道，北境軍營上下都知道。林寬來了十日，就算微臣和大人裝得再像，他會看不出來嗎？」

他放緩了語氣，「越刻意疏遠，反而越不自然。」

往前一步，抬手替將軍理了理被風吹歪的衣領，動作很自然，像做過千百遍一樣。

「微臣理解大人的怕，被那件事傷過，怕再來一次。但微臣不想因為一個已經被革職查辦的人，讓大人連正常的日子都過不了。」

看著霍長淮的眼睛。

「大人不需要在人前跟微臣親熱，大人只要做自己就好。該叫『愛卿』就叫，該夾菜就夾，不用演，不用藏。林寬是微臣的舊識，微臣信他，大人信微臣就夠了。」

「……好嗎？」

將軍的臉色黑了一下。

「上次白啓元來，我也是想他都知道了無所謂，但還是從他的隨扈傳出去的——不行，我會去交代弟兄們不准露餡。今晚開始，你回軍師帳睡吧。」

墨卿站在原地，看著霍長淮。

將軍這話在不在理？在理，上回那場禍事，確實是從白啓元的隨從口裡漏出去的。

「林寬是微臣的同窗，他帶來的隨從，微臣自會去查個底細，這不難。」

霍長淮搖頭想說什麼，墨卿抬手攔住了。

「大人聽微臣說完。上次的事，根源不是白統領的隨從看見了什麼，根源是兵部尚書蓄意安插了眼線，那是有人刻意針對。林寬是新上任的，他跟微臣是舊識，他來北境是公務加私交，性質完全不同。」

「但如果大人實在不放心，微臣可以回軍師帳睡。微臣可以在人前跟大人保持距離，微臣可以配合大人演，只是——」他頓了一頓，「大人想好，這條線要畫到什麼時候。」

「林寬走了之後呢？下次再來外人呢？再下次呢？每來一個人，大人就要跟微臣分開睡一次嗎？」看著霍長淮的眼睛，「微臣不是不願意配合，微臣是怕大人把這變成習慣。怕著怕著，就真的把微臣推遠了。」

霍長淮聽不進軍師這些話，急得來回踱步，口中喃喃自語。

「不行，我不能冒這個險，不行……不行……」

墨卿看著他那焦躁不安、來回打轉的模樣，心裡一沉。這不是尋常的謹慎，這是怕，將軍被那件事困死了，但凡有一絲一毫的風吹草動，便能把他一把拽回面聖的那個瞬間。

他迎上前去，擋住了將軍的去路，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大人，停一下，看著微臣。」

霍長淮的眼神還在飄，呼吸有些急促。墨卿雙手捧住他的臉，讓他看著自己。

「大人，說那兩個字。」

霍長淮臉上是緊繃的神情，墨卿看著他，眼神很柔。

「微臣說過的，大人害怕的時候，不必硬撐著一個人想辦法，更不必這樣來回打轉。只要跟微臣說一聲『我怕』，剩下的，交給微臣。」

「大人答應過微臣的。」拇指輕輕擦過霍長淮的顴骨，「說吧。」

霍長淮痛苦地閉上眼，手覆上墨卿的手，聲音抖著。

「……墨卿，我怕……」

聽見這兩個字，墨卿心裡柔成了一片。

他把霍長淮的頭攬到自己肩上，「好，微臣聽見了。」

手臂環住他，輕輕拍著他的背。

「大人怕，微臣知道了，那交給微臣。」

抱了一會兒，感覺霍長淮的呼吸慢慢平穩下來了，才鬆開。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大人，微臣今晚回軍師帳睡。」

霍長淮微微一怔。

「不是因為大人逼微臣，是微臣自己的決定。大人的怕是真的，微臣不會無視。」

「但微臣不是什麼都不做，微臣會去查林寬帶來的每一個隨從的底細。查完了，乾淨的，微臣告訴大人。大人不用在人前跟微臣演戲，微臣會處理好分寸，公務就是公務，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弟兄們那邊，微臣也會交代。」

握了握霍長淮的手，「等林寬走了，微臣就回來，十天而已。」

他彎了彎唇。

「上次大人去京城七天，微臣都等了，十天算什麼……但大人欠微臣的，到時候要還，連本帶利。」

一道嗓音突然打破兩人的親密。

「你們在這裡談這麼久啊？」

聽到聲音，霍長淮反射性地直接彈開，連忙回頭看。

林寬帶著微笑看著兩人。

「我想著晚膳前先到處看看，發現你們倆在這個無人的角落——談事情？」

霍長淮的臉僵了一下，「我們談完了。林尚書，下次請不要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人的背後。」

林寬微笑的幅度更大了。

「霍將軍是被我嚇到了嗎？我誠心向將軍道歉，我不是有意的。」

霍長淮蹙眉，抬腳離開了。

墨卿看著他快步走遠的背影，嘆了口氣，轉向林寬。林寬帶著那個意味深長的笑，看著墨卿。

墨卿看了他一眼，平靜地開口：「林兄看見了多少。」

「夠多了。」

墨卿沉默了一息。

「林兄，我不瞞你，但我要問你一件事。」看著林寬的眼睛，「林兄此行帶了多少隨從，都是什麼人？」

林寬挑了挑眉，笑容收了幾分，認真了起來。

「就兩個小廝，都是我從老家帶出來的，跟了我七八年了。墨卿你是在擔心——」頓了頓，林寬的表情變得瞭然，「前任的事我聽說了，墨卿，你放心，我不是他。」

「我知道林兄不是，但大人被傷過一次，怕了。」看向將軍離去的方向，「我信林兄，但我想讓大人也能安心。」

「林兄能不能容我一個不情之請，讓我見一見林兄的兩個隨從，不會為難他們，就見一面。」

林寬帶著笑容，「行，你想問他們什麼，都盡量問。」

「多謝林兄。」墨卿拱手。

林寬擺擺手：「都是老同窗了，客氣什麼。」

頓了一下，林寬看了看將軍離去的方向，又看了看墨卿。

「墨卿，我雖然剛上任，但有些事我還是明白的。你和霍將軍的事，我不會拿來做文章，這是我對你的承諾。」

墨卿看著林寬，「……多謝林兄。」

當晚，墨卿見了林寬那兩個隨從，一個一個問過了來歷、籍貫、過往的差事，又暗地裡將他們的話交叉比對了一番，前後並無半分破綻。確實是林寬從老家帶出來、跟了多年的舊人，與兵部、與朝堂，都扯不上半點干係。

查清楚了，他走到將軍帳門口，沒有進去，只隔著帳簾，在外頭說了一句。

「大人，林兄的兩個隨從，微臣查過了，乾淨的，跟了林兄七八年的老人，跟朝廷沒有關係。另外，林兄知道了，但林兄說，不會拿來做文章。」

「大人可以安心一些了。」停了一下，「……晚安，大人，微臣回軍師帳了。」

帳裡傳出一個模糊的聲音。

「好，愛卿晚安。」

聽見帳裡那一聲含糊的晚安，墨卿的嘴角，悄悄彎了一下。

他轉身，走回了自己的軍師帳。掀開帳簾，裡頭冷冷清清的，炭盆早已滅了，連一點餘溫都不剩，墨卿重新生了火，在案前坐下。案上那只將軍慣用的茶杯，還擺在對面老地方，他看了一眼，沒去收它。

躺下來，被窩裡空空蕩蕩，少了那個人的一身暖意，怎麼也焐不熱。他翻來覆去，伸手摸了摸貼在胸口的玉佩。

不過十天罷了。

可這念頭剛起，闔上眼，卻怎麼也睡不著。睜開眼，又是一陣怔忡，才頭一夜，竟就這般難熬了。他索性坐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帳口，朝將軍帳的方向望了一眼。那邊的燈已經熄了，將軍睡下了。

墨卿退回榻上，把被子往身上裹緊了些，悶聲自語，「霍長淮，你欠微臣的，連本帶利，到時一筆一筆，都得還。」

這般輾轉了許久許久，才終於沉沉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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