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第十七章、歡迎回來 (H)

翌日，北境軍營送走了林寬。

墨卿站在營門口，目送那輛馬車漸漸遠去。林寬掀開車簾，回頭看了一眼，朝他揮了揮手，笑了笑，墨卿微微頷首。馬車消失在官道盡頭，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終於走了。

他轉過身，瞧見弟兄們三三兩兩地立在營門附近，一張張臉上，都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神情。

李副將湊了過來，「軍師大人，林大人走了。」

「我有眼睛。」

「嘿嘿。」李副將搓著手，「那個，往後，不會再有這種人來了吧？」

墨卿斜睨了他一眼，「李副將，你是不是當這北境軍營，是我同將軍的後院？」

李副將先是猛搖頭，繼而又猛點頭，最後一溜煙跑了。

墨卿搖了搖頭，輕輕笑了出來，轉頭看向將軍，霍長淮立在營門邊上，也望著馬車離去的方向，神色平靜。

他走到將軍身邊，「走了。」

將軍嗯了一聲。

「大人今日想做什麼？」

霍長淮轉頭看了他一眼，靜了一下，然後伸出手，就在所有人都瞧得見的地方，牽住了墨卿的手。

墨卿愣了一下。

將軍沒有解釋，只拉著他，往營裡走。身後傳來弟兄們壓低了的歡呼。

墨卿沒有掙開，紅著耳尖，跟著他走。

「……大人今日，很勇敢。」

隔了兩日，墨卿巡完營帳回來，路過伙食帳後門時，腳步一頓。

將軍和李副將，又在嘀嘀咕咕了。

上一回，是在兵器帳後頭的樹下；這一回，挪到了廚房裡，而且這一回，還多了道具。李副將轉頭四下查看，確認沒人之後，從懷裡掏出好幾個紙包，塞給將軍，又偷偷在他耳邊說了幾句。將軍聽完點點頭，喚來一個在伙食帳燒水的小兵，把其中一包交給了他。

墨卿站在牆角，沒有出聲，靜靜看了一會兒。

李副將做賊似的東張西望，將軍一臉嚴肅地交代著小兵，那小兵拿著紙包，點頭哈腰地跑了。

三個人這做派，同密謀造反，差不了多少。可看那神情，不是壞事，是那種，生怕被某個人撞見的心虛。

而那個某個人，就是墨卿自己。

他靠在牆邊，慢慢想。

上一回，「幫我找找，什麼都行」。這一回，好幾包東西，還交給了伙食帳的小兵。

是吃的？

墨卿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沒有走出去打斷，只安安靜靜地退開了。倒要看看，大人到底在搗鼓什麼名堂。

當晚用罷晚膳，將軍與軍師一同回了將軍帳，對著桌案，各自處理白日裡沒做完的軍務。正寫著，衛兵在帳外通報，說伙食帳送茶水進來了。

將軍一聽這話，霍地從椅子上彈起身，三兩步走到帳口，掀開帳簾，外頭站著一個小兵，手裡端著一只茶盞。將軍二話不說，接過茶盞，仰頭一口飲盡，把空盞還給小兵，打發他走了。然後若無其事地走回椅子上，重新低頭處理起軍務，像是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這一連串，彈起來、衝到帳口、一口悶掉、又坐回來假裝沒事的動作，墨卿從頭到尾，看了個一清二楚。他的筆，停在了半空，看著將軍埋頭批閱軍報的模樣，他的耳尖，還微微泛起了紅。

「大人。」

「嗯。」將軍頭都沒抬。

「打從什麼時候起，大人喝茶喝得這般急了？」

霍長淮的筆頓了一下，「渴了。」

「渴了。」墨卿放下筆，看著他，「大人渴了，不喝桌上微臣泡的茶，偏要等伙食帳送來的，一口悶掉，連茶色都沒瞧清楚。」

將軍批閱軍報的速度，明顯加快了，像是在拿「忙」做幌子。

墨卿站起身，繞到霍長淮身邊，低頭湊近，「大人嘴邊，有藥味。」

霍長淮的手，僵住了，墨卿直起身，抱起手臂。

「大人，那幾個紙包，是李副將替大人尋的藥吧，大人瞞了微臣好幾日了。」他看著他通紅的耳尖，「……是治什麼的藥，要微臣猜嗎？」

「是、是夜裡睡得安穩的藥……」

墨卿看著霍長淮那紅得快要滴血的耳尖。

「夜裡睡得安穩的藥」。

就大人這副做派，倘若當真只是安神的藥，何至於這般心虛，更不必讓李副將偷偷摸摸去尋，不必背著他喝，不必一口悶掉，生怕他聞出味道。

墨卿看著他，沒有拆穿，「好，睡得安穩的藥。」

他坐回自己的位置，提筆繼續寫字，「那大人記得按時喝。」

寫了兩行，頭也不抬地補了一句：「不管是什麼藥，管用就好，大人確實該睡得安穩些。」

帳裡靜了一會兒，墨卿低頭寫著字，聲音很淡。

「大人放心，微臣不問了，大人什麼時候想讓微臣知道，微臣什麼時候知道就好。」

說完，替霍長淮把涼了的茶換成熱的，擱回他手邊。

這事一連發生了好幾晚，然後，忽然就斷了。

斷了之後又隔了兩日，將軍竟又在校場最邊上的那棵樹下，同李副將交頭接耳起來。

又來了。

墨卿立在校場另一頭，手裡抱著一疊暗哨回報，遠遠望著那樹下的兩個人。

將軍同李副將的腦袋湊在一處，神情比上回還急切。李副將搖了搖頭，將軍的肩膀垮了一下，又拉著李副將的袖子說了什麼，李副將為難地撓著頭。

墨卿看了一會兒，大概明白了。

藥斷了，尋不著新的了，或是沒了效，所以大人又拉著李副將想法子。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疊回報，想了想，走了過去。兩人一見墨卿走近，同時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彈了開來。

「軍師大人！」李副將條件反射，「東邊的暗哨我得去盯著！」說著轉身就要跑。

「李副將。」

李副將僵在了原地。

「東邊的暗哨，這個時辰是陳百戶當值。」

「那、那我去幫他搭把手！」跑了。

墨卿看著將軍，將軍看著地面，他嘆了口氣，在霍長淮身旁，靠著樹坐了下來。

「大人，藥沒了？」

「藥、藥？」霍長淮道，「哦，不必喝了。近來我覺著睡得好了，不必再喝了。」

墨卿看著他，那副表情分明寫著「微臣信你才有鬼」。可他沒有拆穿，只靠著樹幹，仰頭看著葉縫間灑落下來的陽光。

「那就好，大人睡得好，微臣就放心了。」

靜了一會兒。

「大人，微臣想同大人商量一件事。」

霍長淮警惕地看了過來。

「大人別緊張，是正經事。」墨卿轉頭看著他，「大人從前答應過微臣，等大人好了，帶微臣去賀延看看，大人，還記得嗎？」

他點了點頭。

「微臣想，就這幾日去。」他看著霍長淮的眼睛，「大人的身子已經大好了，北境的事，有李副將盯著。就大人同微臣，兩個人，離開營地幾日，不想軍務，不想朝廷，不想旁的，就我們兩個。」

他伸手，碰了碰霍長淮的手背，「大人覺得如何？」

將軍卻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

「啊，這事，我記得、記得，我會帶愛卿去的。嗯，可是、不是這幾日。我——呃，我有點事，要出一趟營，不會太久，興許就是幾日吧，很快就回來。回來了，我就馬上帶你去。」

墨卿看著他支支吾吾的模樣。

又要出營，又是「有點事」，又是「不會太久」。

他盯著霍長淮看了好幾秒。

上一回大人說出營，是進京被逼著成婚——不，這一回不一樣，大人的神情不是沉重的，是心虛的，同那藥、同找李副將「什麼都行」時，一模一樣。

想了想，藥斷了，尋不著新的，然後要出營幾日，大人莫不是要親自出去尋法子？

墨卿抱起手臂，看著他，「大人，微臣問三個問題。」

「頭一個，大人出營的事，同微臣有關嗎？」

「沒、沒關？」

「沒關」二字都說不完整，尾音還往上飄了。

墨卿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第二個，大人出營的事，危險嗎？」

「不危險，不危險的！」霍長淮拼命搖頭。

這一句倒答得極快，不像說謊，墨卿點了點頭。

「第三個——」他看著霍長淮的眼睛，「大人出營回來之後，會告訴微臣是什麼事嗎？」

「呃……」

看著他沒有馬上回答，配上那副欲蓋彌彰的窘相，墨卿嘆了口氣。

「好，微臣不問了。」

將軍明顯鬆了一口氣。

墨卿靠回樹幹上，望著校場的方向，「大人，微臣讓大人去，不跟著，不查，不問李副將。」

「但大人答應微臣三件事。」

他豎起一根手指，「其一，不許逞強，身子不舒坦，就回來。」

第二根，「其二，每日讓人捎一封平安信回營。不必寫多，一個字都行，微臣只要知道大人平安。」

第三根，他轉頭看著霍長淮，「其三，不許超過五日，超過五日，微臣就帶人去尋大人。大人上回說一個月，結果三日就要成親，大人說的時辰，微臣如今一概只信三成。」

「……大人，做得到嗎？」

將軍的聲音，小了許多，「……可以……」

看見霍長淮乖乖應下的模樣，墨卿心裡柔了一下，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那大人什麼時候走？」

霍長淮猶豫了一下：「明日。」

墨卿點頭，「好，微臣今晚替大人收拾行裝。」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大人，微臣不知道大人要去做什麼，可不管是什麼——」

「大人是為了微臣的，對嗎？」

霍長淮的眼神飄了一下。

墨卿笑了，「大人不必答，微臣猜的。」

他走遠了，聲音飄了回來，「五日，微臣數著。」

第二日，將軍便出了營。果然每日乖乖捎信回來，並在第五日，準時回了營。

第五日傍晚，墨卿站在營門口等著，遠處的官道上，出現了一個騎馬的身影。

是將軍。

墨卿靠在營門柱上，看著那身影一點一點地變大。霍長淮翻身下馬，風塵僕僕的，可精神不錯，甚至眼睛是亮的，帶著一種墨卿很久沒見過的神采。

他走到墨卿面前站定，墨卿上下打量了一遍，人是齊全的，氣色比走之前還好了些。

「大人，準時。」

霍長淮笑了一下，那種藏著秘密、又藏不太住的笑。墨卿看著那笑容，心跳快了一拍。

大人，好久沒有這樣笑了。

他沒有追問，只伸手接過將軍手裡的韁繩，交給旁邊的小兵，「大人累了吧，先回帳歇著，微臣讓伙房熱飯。」

兩人並肩往營裡走，墨卿忍了又忍，最後還是沒忍住，側頭看了他一眼。

「大人心情很好。」

「嗯。」霍長淮笑得更深了。

墨卿移開目光，摸了摸胸前的玉佩。

……好吧，他繼續等大人想說的那一刻。

夜裡就寢，霍長淮興沖沖地拉著墨卿上了榻，緊緊抱住，不住地用臉在他身上磨蹭。那模樣，活像一隻出門幾日、好不容易回了家的大狗，使勁兒地撒著歡。

墨卿被蹭得發癢，縮了縮脖子。

「大人——癢——」

霍長淮不理他，繼續蹭，從頸窩蹭到臉頰，又蹭到耳朵。墨卿被蹭得耳朵發紅，伸手想推，可那人箍得太緊，推不動。

「霍長淮你屬狗的嗎——」

霍長淮悶悶地笑了一聲，埋在他頸窩裡不出來了。墨卿放棄了掙扎，任由他蹭，手指插進將軍的髮裡，輕輕撓了撓。

「大人出去五日，回來就成了這副模樣，微臣倒要想想，是不是該多放大人出去幾趟。」

霍長淮搖頭，臉還埋著，聲音悶悶的：「不要，想你。」

墨卿的心，軟成了一灘水，「……微臣也想大人。」

靜了一會兒，他的手在將將軍的背後緩緩畫著圓。

「微臣這五日，每日都數著信，大人每封信都只寫一個字『安』。微臣雖說一個字就行，可大人也太省了。」

霍長淮在他頸窩裡又蹭了一下。

「大人今晚這般歡喜，真的不告訴微臣，去做了什麼嗎？」

「——等等你就知道了。」

話裡那點藏不住的雀躍，墨卿聽得分明。霍長淮抱著他，一雙手卻一直不安分，從腰側摸到後背，又從後背繞回胸前，帶著一種按捺不住的、躍躍欲試的急切，像是揣了一整路的指望，總算等到了能拿出來的時候。

墨卿沒有點破，由著他摸。他知道大人這五日在外頭使了什麼勁，也知道大人今晚這一身興頭是為了什麼。心裡又是酸，又是盼，盼著大人這一回，當真能如願。

那雙手在他身上游移著，越來越熱，呼吸也漸漸粗重起來。霍長淮的唇從他頸窩抬起，作勢要往下落，可就在那一瞬，那動作，慢了下來。

先是頓了一頓，像是在等什麼，然後是一下、又一下，越來越遲疑。那雙原本急切的手，僵在了半空，停在墨卿腰間，再沒有往下。

氣氛變得凝重。

墨卿能感覺到，貼著自己的那具身子，正一點一點地繃緊，是一種眼睜睜看著指望落空、卻無能為力的僵。

又過了一會兒，霍長淮鬆開了手。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把墨卿輕輕按回枕上，替他蓋好被子，自己也默默地躺了下去。臉上那一身興沖沖的光，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麻木。

墨卿看見了將軍臉上那個神情，從滿懷雀躍到一片死寂，不過幾息之間。

大人又——

墨卿躺在那裡，看著霍長淮僵硬地躺在一旁，面朝著帳頂，一動不動。

他明白了，大人方才摸著摸著，發覺身子沒有反應，那一股興沖沖的勁頭，一下子就滅了。出去五日，尋藥也好，尋旁的法子也好，大人滿懷著指望回來，盤算著今晚，興許可以——

結果，還是不行。

墨卿側過身，看著霍長淮的側臉，他伸出手，輕輕把那張臉轉了過來。霍長淮的眼神空空的，像是那段行屍走肉的日子，又要回來了。

墨卿湊過去，吻了他，不是安慰的那種輕吻，是認真的，帶著溫度和力道的。

霍長淮僵了一下，沒有回應。墨卿沒有退開，一手捧著他的臉，慢慢地吻著，舌尖輕輕描過他的唇。

分開的時候，他看著他的眼睛。

「微臣想試一個法子，大人信微臣嗎？」

霍長淮的聲音，已沒了方才回營時的活力。

「什麼法子……？」

墨卿看著他那低落的神色，伸手輕輕按在他胸口，「大人什麼都不必做，閉上眼。」

霍長淮猶豫了一下，慢慢闔上了眼。

墨卿沒有急著去碰他的身子，他俯下身，嘴唇貼在霍長淮耳邊，一字一字地說，又慢又緩，像夜風拂過草原。

「大人還記得第一次在草原上的那晚嗎？微臣被大人拽著跑了一路，一邊跑一邊罵大人走太快。後來躺在草地上，看見了滿天的銀河。」

他的手指不去碰霍長淮的身子，只輕輕描過他的眉骨，很慢。

「大人就躺在微臣旁邊，隔了不到一拳的距離，大人的手，就擱在微臣的袖口邊上。」

「微臣那時候，好想去碰大人的手，可不敢。」

嘴唇從耳邊游移到霍長淮的太陽穴，碰了一下。

「後來大人說『你喜歡就好』，微臣的心跳，漏了一拍。」

「大人知道嗎，那一刻，微臣就想吻大人了。」

指尖從眉骨慢慢滑到霍長淮的臉頰，一寸寸摩挲著。將軍的呼吸，微微變了，不是急促，是輕輕地亂了一點。

墨卿繼續低語，嘴唇貼著霍長淮的頸側，「還有微臣頭一回吻大人那晚，微臣說『大人別忍了』。」

「大人就不忍了，大人吻微臣的時候，微臣膝蓋軟了。是真的軟了，靠著大人，才沒有滑下去。」

手指從臉頰滑到頸線，很輕，像羽毛一樣。

「大人的嘴唇很溫柔，大人的手很燙，大人抱微臣的時候，微臣聞到皂角的味道，到如今，聞見了都還會心跳加快。」

他感覺到將軍的呼吸，開始粗了一些，那手指，也不自覺地攥了一下被褥。墨卿沒有往下碰，只繼續用聲音和指尖的觸感，慢慢地將他包裹起來。

「大人，微臣想要大人，不是因為那件事能不能做。是因為微臣想離大人，再近一點，想感受大人的心跳，貼著微臣的心跳。」

嘴唇輕輕落在霍長淮的喉結上，「大人不必想能不能，大人只想著微臣，就好。」

霍長淮的聲音裡，帶著一點顫抖。

「可是，我想著你，就會想起那一晚……那晚，我傷害了你……」

墨卿的手指，停在了將軍頸側。

那一晚，別院的那一晚。

他安靜了幾息，然後把身子挪上去，整個人趴在霍長淮的胸口上，下巴抵著他的鎖骨，看著他的臉。

「大人，睜開眼，看著微臣。」

霍長淮慢慢睜開眼，那裡頭有恐懼，有自厭。

墨卿握住霍長淮的手，放在自己腰側，那一晚被掐出淤痕的地方。

「大人摸摸。」

霍長淮的手指顫了一下，不敢動。

「摸。」

霍長淮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隔著衣料，觸到了那一處腰際，平平的，什麼痕跡都沒有了。墨卿又把他的手，拉到自己手腕上，那一晚被衣帶勒出印子的地方，「這裡也是，大人摸。」

霍長淮的指尖碰上去，光滑的，乾淨的，早就好了。

墨卿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玉佩的位置，心跳的位置。

「大人，那些傷，早就消了，微臣的身上，一點痕跡都沒有。可大人心裡的傷，還在。大人每回想碰微臣，就會想起那一晚，覺得自己，是在傷害微臣。」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霍長淮的額頭，「所以今晚，微臣想讓大人重新記住一件事。」

「大人的手，不是用來傷害微臣的。大人的手，替微臣擋過風、擦過淚、繫過玉佩。」他把將軍的手，拉到自己臉頰上，掌心貼著，「微臣想讓大人的手記住，碰微臣，是安全的。微臣不會痛，微臣不會怕。」

「大人，從這裡開始，就這樣，碰著微臣的臉，什麼都不必做。」他閉上眼，把臉靠進霍長淮的掌心裡，氣音似的，「……大人，碰微臣，微臣是你的。」

霍長淮緩緩點了頭，拇指輕輕地，摩挲起墨卿的臉頰。

「……這樣？」

那拇指擦過臉頰，很慢，很小心，像是在碰一件隨時都會碎的瓷器。

墨卿把臉往那掌心裡蹭了蹭，「嗯，就這樣。」

他睜開眼，對上將軍的目光，那裡頭的恐懼少了一點，多了一點試探的溫柔。

「大人的手很暖。」

他伸手，覆上霍長淮放在自己臉上的那隻手，引著它，一寸一寸地往下——

從臉頰，到下頜。

從下頜，到頸側。

霍長淮的手指碰到頸側時，微微頓了一下，那裡，是他曾經留下吻痕的地方。墨卿沒有讓他停，繼續引著那隻手往下。

從頸側，到肩膀。

從肩膀，到胸口。

霍長淮的掌心覆在墨卿的心口上，隔著衣料，感受著那一下一下的跳動。

「大人感覺到了嗎？」墨卿貼著他的耳，「大人碰到微臣，微臣的心跳就快了。」

「不是因為怕，是因為歡喜。」

他把霍長淮的手按在心口，不讓他抽走。

「大人繼續，想碰哪裡就碰，微臣不引了，大人自己來。」

他閉上眼，把自己整個交給了霍長淮，「……微臣信大人。」

霍長淮小心翼翼地，用掌心輕撫著墨卿的胸膛，那雙眼睛，卻一直緊緊盯著墨卿的臉。

當那掌心無意間擦過墨卿的乳尖時，墨卿悶哼了一聲，霍長淮像是被燙到，立刻把手抽了回去。墨卿睜開眼，一把抓住了他抽回去的手，拉回來，按回了原處。

「別跑。」

霍長淮的手僵在墨卿胸口，不敢動。墨卿紅著臉，聲音有點啞。

「那是舒服的聲音，不是疼的，大人分不出來嗎？」

霍長淮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在確認什麼。

墨卿咬了咬唇，把將軍的手指引回方才那個位置，覆著他的手，帶著他，碰了一下。

身子顫了一下，又悶哼了一聲，比方才更明顯。臉紅得要命，可他沒有躲，只看著將軍的眼睛。

「聽見了嗎，這個聲音，是大人弄出來的。」他鬆開他的手，「大人再碰碰……微臣想讓大人，聽見更多。」

霍長淮看了看墨卿的臉，又把視線移到自己的手上，用拇指，輕輕地在那乳尖上，隔著衣衫按壓、打轉。酥麻感一陣一陣地，從胸口蔓延到了四肢。

墨卿咬著下唇，可那聲音還是從唇縫裡漏了出來，細細碎碎的。

「嗯……」

霍長淮的拇指很輕，一圈一圈地轉著，帶著薄繭的粗糲感，擦過那敏感的地方。墨卿的手指攥著身下的被褥，指節微微發白。霍長淮的眼睛一直盯著他的神情，很專注，捕捉著每一個反應，是舒服還是不舒服，是繼續還是停下。

墨卿偏過頭，喘了一口氣，尾音都化了。

「大人……」他伸手，摸到霍長淮的臉，拇指擦過他的唇。

「大人的手，沒有傷到微臣吧。」

將軍微微搖頭，墨卿笑了，眼角有一點濕。

「那大人，用嘴試試。」

霍長淮瞪大了眼，墨卿紅著臉，把衣襟拉開了一些，露出胸口，聲音輕得像氣音。

「……微臣想要大人的吻。」

霍長淮猶豫了一下，還是俯下身，將唇貼上了墨卿那已經挺立的乳尖，吻了一下。

那唇碰上來的一瞬，墨卿全身過了一道電，他倒抽了一口氣，手指插進了霍長淮的髮裡。將軍只是淺淺一觸，便要抬頭確認墨卿的反應，墨卿把他的頭按了回去。

「別抬頭，繼續。」

霍長淮的嘴唇重新貼了上來，這一回停留得久了些，試探著，輕輕吮了一下。

「嗯——」

墨卿的手指在他的髮裡攥緊了一下，將軍感覺到了他的反應，膽子大了一點，舌尖碰了碰。墨卿仰起頭，喉嚨裡溢出一聲低吟。

「大人……」那聲音黏得不像自己的。

霍長淮的呼吸也亂了，落在胸口上，是灼熱的。

墨卿喘著氣，低頭看向霍長淮，將軍伏在自己胸口上，耳朵紅紅的，睫毛垂著。同那一晚全然不像，這一回是溫柔的，小心翼翼的，每一下都帶著愛意。

墨卿的眼眶，忽然就熱了，他的手指從髮間滑到他的後頸，輕輕撫著。

「就是這樣，大人碰微臣的方式，一直都是這樣的，很溫柔，讓微臣很舒服。」聲音帶著一點顫，「大人記住現在的感覺，這才是大人，不是那一晚。」

「……這才是。」

「……墨卿……墨卿……」

霍長淮一下一下地，吻著墨卿的胸膛。每一個吻落下來，都在悄悄洗去什麼。

將軍的嘴唇從乳尖移開，一路吻著往上，胸口、鎖骨、頸窩、下頜，每一個位置都很輕很慢，像是在重新認識墨卿的身子。墨卿閉著眼，手指一直在將軍後頸上摩挲著，眼淚從眼角滑了下來，不是傷心，是被那溫柔，整個淹沒了。

霍長淮的吻，停在了墨卿的嘴角，兩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

墨卿睜開眼，對上將軍的目光，那裡頭沒有恐懼了，沒有自厭了，只剩下一樣乾乾淨淨、再無雜質的東西。

是愛。

墨卿捧住霍長淮的臉，吻了上去，這個吻很慢，很深，帶著眼淚的鹹味。分開的時候，他把額頭抵在將軍額頭上，手指順著往下，碰到了他的小腹——

再往下——

墨卿的指尖，碰到了那隔著衣料、微微隆起的觸感，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了。沒有聲張，沒有點破，他只是把手輕輕覆在上面，掌心貼著，感受著那一點溫度和硬度。

對上霍長淮的眼睛，他笑了，幾乎是嘆出來的：「大人，你回來了。」

「我……我想要再親吻一次，可以嗎？」

聽見他小心翼翼地問，墨卿的心裡，又酸又甜，「大人什麼時候，需要微臣說可以了？」他捧著霍長淮的臉，把他拉了下來，「想親就親，不必問。」

霍長淮的唇貼了上來，帶著一點試探，一點珍惜。墨卿閉上眼，回應著他。

這個吻，同從前任何一回都不同。沒有草原上那一個的蜻蜓點水，沒有頭一回表白時的熱烈，更沒有別院那晚的絕望。

是重新開始的吻，乾淨的，完整的。

霍長淮的手慢慢環上了墨卿的腰，這一回，沒有僵硬，沒有猶豫。掌心貼著腰側，溫熱的，穩穩的。吻了很久，分開的時候，兩人都在喘。

墨卿紅著臉看著霍長淮，手指還在他髮裡，他感覺到掌心下的那一處，比方才又硬了一些。他沒有急，把手從將軍髮間滑到他胸口，按在那心跳上。

「大人，今晚不趕，慢慢來。大人想親就親，想碰就碰，想停就停，沒有規矩，沒有目的。」

他眼底漾開一點笑，「只有我們。」

霍長淮啞著聲開口，「……好。」

他把墨卿拉起來，讓他高跪在榻上，自己坐著，從前頭環抱住他，那唇剛好就在墨卿胸膛的高度。霍長淮便一個一個地，把吻落在墨卿的身上。墨卿的衣衫滑落了半邊，墨卿跪在榻上，雙手自然地搭在霍長淮的肩上，手指攥著他的衣領。

霍長淮的吻很慢，從胸口中央開始，一路往旁邊，鎖骨的凹陷、肋骨的弧線、腰側，每一寸，都仔仔細細地經過。

墨卿微微仰著頭，呼吸越來越不穩。

「嗯……」

霍長淮的手臂環在他腰後，掌心貼著後腰，不是箍著，是托著。墨卿低頭看將軍，霍長淮的睫毛垂著，專注地吻著他的身子，那神情，是墨卿從未見過的虔誠，像是在吻一件失而復得的珍寶。

墨卿的心裡又酸又軟，可這一回，是笑著的。他的手指從霍長淮的肩上滑到後腦，一下一下摩著。

「大人……」聲音啞啞的，帶著一點喘，「微臣感覺到大人了。」

將軍環在腰後的手，收緊了一點。

墨卿低下頭，嘴唇碰了碰他的頭頂，「大人想繼續嗎？」

「想……」

聽見這個字，墨卿的心裡，像是被溫水漫過。他低頭，把霍長淮的臉捧起來，拇指擦過他的唇，「那大人，把衣裳脫了。」

霍長淮還沒反應過來，墨卿已經伸手，替他解起了衣帶。手指不太穩，可一層一層，慢慢褪了下來。將軍的胸膛露了出來，那道賀延留下的疤，在燭光底下，淡淡的。墨卿俯身，嘴唇落在那道疤上，從頭到尾，輕輕吻了一遍。

霍長淮的呼吸，顫了一下。

墨卿直起身，把自己身上剩下的衣物也褪了，坦坦蕩蕩的。兩個人赤裸著相對，燭火映著彼此的輪廓。

墨卿看見了，霍長淮已經完全硬了。

他沒有點破，沒有露出驚喜的神情，只很自然地靠了過去，胸膛貼著胸膛，心跳碰著心跳。他環住霍長淮的脖頸，額頭抵著他的額頭。

「大人，微臣想自己來，大人讓微臣。」

他伸手到枕邊，摸出一個小瓷瓶，不知是什麼時候備下的。他紅著臉，聲音細了下去，「大人看著微臣就好。」

他把瓷瓶裡的脂膏倒在自己指上，一手撐著霍長淮的肩，另一手慢慢探到了身後，咬住下唇，悶哼了一聲。霍長淮的瞳孔倏地放大，呼吸一下子粗了。墨卿紅著眼看著霍長淮，一根手指慢慢探了進去，身子微微發顫。

「大人……不許笑微臣笨……」

霍長淮撐著他的腰，眼睛直直地盯著他手上的動作。

在將軍的注視底下替自己擴張，那羞恥感，幾乎要把人燒穿。可墨卿沒有躲，讓大人看，讓大人看見他想要大人的模樣。

第二根手指加進去的時候，腰軟了一下，他靠在霍長淮的肩上，喘了幾口氣。

「嗯——」

霍長淮撐著他腰的手收緊了，呼吸越來越重。

第三根，有點疼，可比那一晚，好太多了，因為是自己掌控的節奏。

墨卿咬著唇，忍過那一陣脹痛，慢慢活動著，感覺差不多了，才把手指抽了出來。他抬起頭，看著霍長淮的眼睛，那裡頭，是毫不掩飾的慾望和愛意。

他伸手往下，指尖碰到了霍長淮的，滾燙的，硬的，完完整整的。

心跳快得要炸了。

他扶著霍長淮的那根，慢慢抬起腰，「大人，看著微臣。」

對準了，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被撐開的那一瞬，兩個人同時發出了一聲低喘。墨卿咬緊了牙，額頭抵在將軍肩上，渾身在發抖。可他沒有停，繼續往下，一寸一寸地吞進去。

全部進去的那一刻，兩個人都僵住了。墨卿喘著氣，抬起頭，眼角有淚，可他笑了。

「大人……微臣感覺到你了……全部……」

霍長淮紅了眼眶，「我……我也感覺到你了……你、你疼嗎？」

墨卿搖了搖頭，眼淚掉了下來，可笑得很開。

「不疼。」他捧著霍長淮的臉，拇指擦掉他眼角的淚，「一點都不疼。」

額頭抵著將軍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交纏在一起。霍長淮的眼淚也下來了，無聲的，墨卿吻了吻他的眼角，嚐到了鹹味。

「不許哭，微臣要動了，大人哭的話，微臣會分心。」

他雙手撐在將軍肩上，慢慢抬起腰，再沉下去。

兩人同時悶哼了一聲。

很慢，很輕，不是為了追逐什麼，只是為了感受彼此，一下，又一下。

霍長淮的手扶著墨卿的腰，沒有用力，只是跟著他的節奏，輕輕托著。墨卿低頭看著他的臉，淚痕還在，可那眼底，是光。

他加快了一點，找到了那個角度。

「嗯——！」

身子猛地一顫，差點軟了下去，被霍長淮穩穩地托住了。

他喘著氣，紅著眼看霍長淮，笑了，「……大人，撐好微臣，微臣可能會……腿軟……」

「會的……會的……」霍長淮啞聲道，「墨卿，你裡面好熱，我、我好舒服……」

聽見他說「舒服」，墨卿的心裡，像是開了花。他加快了節奏，雙手攀著霍長淮的肩，隨著起伏收緊又鬆開。

「大人舒服就好……嗯——」

每一下沉下去，都精準地擦過那一點，快感一波一波地湧了上來。霍長淮的手從腰側滑到了胯骨，穩穩托著，配合著墨卿的節奏，微微往上頂了一下。

「啊——！」

整個人差點彈起來，他的手指死死攥著霍長淮的肩。

「大人——你動了——」

霍長淮的眼底帶著一點試探：「可以嗎？」

墨卿紅著眼，喘得上氣不接下氣，點了點頭，「可以……大人動……」

霍長淮收緊了腰際的手，開始從下面小幅度地迎合，每一下都溫柔，卻精準。兩個人的節奏，慢慢合在了一處。墨卿仰起頭，喉嚨裡溢出斷斷續續的聲音，不再壓著了。

「長淮……長淮……」

他低下頭看將軍，霍長淮也在看著他。汗濕的額髮，通紅的眼眶，嘴唇微張，喘息著。可那眼底，是墨卿這輩子見過、最溫柔的光。墨卿俯身吻住了他，帶著喘息和淚水，亂七八糟的，卻是最好的一個吻。

霍長淮又把手移到了墨卿的臀部，緊緊抓著，帶著他上下起伏，自己也配合著往上頂。

「墨卿……這樣、舒服嗎？」

被霍長淮的手抓著帶動，墨卿完全不必自己使力了。每一下都頂得又深又準，快感像潮水一樣，從身子最深處湧了上來。

「舒服——嗯啊——好舒服——」

聲音完全控制不住了，又軟又甜，連自己都認不出來。他的手指攥著將軍的肩，指甲陷了進去，在他背上留下新的紅痕。霍長淮的力道漸漸大了，從溫柔，變成了帶著佔有慾的深頂。墨卿仰起頭，喉嚨完全打開了，呻吟一聲接一聲。

「大人——大人慢——啊——！」

某一下頂得太深了，整個人軟倒在將軍懷裡，臉埋在他頸窩，全身都在發抖。

帳裡，全是兩個人交纏的喘息聲。

墨卿咬著霍長淮的肩膀，嗚嗚咽咽的，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長淮……長淮我快——」

霍長淮在他耳邊啞聲道：「一起……」

墨卿被頂上了頂端，全身繃緊，猛地攬住霍長淮的脖頸。

「嗯——！」

渾身劇烈地痙攣，前面灑在了兩人之間，身子裡面絞得更緊了。他感覺到，霍長淮也在最深處釋放了，滾燙的，一股一股的。

兩個人抱在一起，喘得像溺了水，渾身是汗，墨卿癱在他懷裡，一根手指都抬不動了。過了很久很久，才啞著嗓子，帶著哭腔笑了。

「……長淮。」

霍長淮帶著淚的笑容看著他，然後把他拉進了一個深吻。墨卿嚐到了將軍的眼淚，和自己的眼淚，混在一處的味道，鹹的，可是甜的。

霍長淮的吻很深很慢，像是要把這段日子裡所有說不出口的話，都揉進這一個吻裡。墨卿閉著眼回應著，手指穿過他汗濕的髮，輕輕攥著。

分開的時候，兩個人額頭抵著額頭，呼吸交纏。墨卿睜開眼，看見霍長淮的臉，淚痕、汗水、笑容，全攪在了一起。

好看極了。

他伸手，擦了擦對方臉上的淚，「大人哭成這樣，微臣到底是把大人伺候舒服了，還是欺負了。」

霍長淮啞著聲音笑了一下，把墨卿攏進懷裡，抱緊了。墨卿窩在他懷裡，渾身痠軟，動都不想動，可心裡，是滿的。

霍長淮的心跳貼著他的後背，一下，一下，有力的，穩穩的。不再是昏迷那些天微弱得幾乎摸不著的心跳，也不再是噩夢夜裡那種急促慌亂的心跳。這一下一下，是踏踏實實活著、又重新回到他身邊的心跳。

墨卿閉上眼，把霍長淮的手拉到胸前，十指扣在一起。

「大人。」他貼在他耳邊，「歡迎回來。」

帳外的風吹過北境的草原，星星很亮。帳內兩個人相擁在一起，不需要多餘的話了。

這一夜，弟兄們巡邏的時候，又開始繞路了。

翌日清晨，將軍與軍師一踏進伙食帳，裡頭原本的交談聲，立時頓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

那一瞬的安靜，還有弟兄們此起彼伏、壓低了的笑聲，墨卿都感覺到了。

他深吸一口氣。

李副將端著碗，用一種「我什麼都知道」的笑容看了過來。趙校尉在旁邊咬著饅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幾個小兵擠在角落，一對上墨卿的目光，立刻猛地低下頭去。

墨卿面不改色地走到主桌坐下，端起碗，耳尖紅了，可臉上紋絲不動。

將軍在旁邊坐下，顯然也覺出了這氣氛，夾菜的動作僵了一下。

李副將湊了過來，笑得見牙不見眼，「將軍大人！軍師大人！今日氣色真好啊！」

「李副將。」

「在！」

「東北角那兩處暗哨，這幾日盯得鬆了，今夜起，你親自去補三班。氣色這般好，想必熬得住。」

李副將的笑容，當場凝固了，趙校尉在後頭，差點把饅頭噎了下去。

墨卿低頭扒飯，霍長淮在旁邊，安安靜靜地把一筷子菜，夾進了墨卿碗裡。墨卿看了一眼碗裡的菜，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抬頭，安靜地吃了。

帳裡慢慢又熱鬧了起來。有人在笑，有人在鬧，一切如常。

很好，這樣就很好。

可李副將終究是李副將。他改湊到了將軍旁邊，挨著他耳朵說：「那這樣，下官就不必再幫大人尋法子了吧？」

將軍瞪了他一眼：「什麼法子，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墨卿的筷子，頓了一下。

這些事，他早就猜著了，大人出營那五日、那些藥、同李副將在樹下交頭接耳的所有密謀，全是為了「那件事」。他只是揣著明白裝糊塗，由著大人去藏。可他沒料到，李副將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自己把底給漏了。

墨卿的臉，一寸一寸地燒了起來。

他早知道李副將參與其中，可親耳聽見李副將這般大喇喇地說出口，又是另一回事，原來這兩個人，背著他湊在一處嘀咕的，竟是這樁事。難怪李副將近來看他的眼神，總那麼微妙。

他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擋住了自己的臉，深呼吸，再深呼吸。

低頭，話只夠三個人聽見。

「……所以大人出營五日，是去尋治那個的法子。」

霍長淮不說話了，耳朵紅得像要燒穿，李副將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臉都白了。

墨卿放下茶杯，看了李副將一眼，「李副將。」

李副將咽了口口水：「在。」

「方才那三班夜哨，免了。」

李副將懵了。

「……替大人保密這麼久，辛苦你了，功過相抵。」說罷，他端著碗站起身，走到另一邊去坐了，耳朵紅得快要滴血。

不能再待在那邊了，再待下去，他的臉就要燒穿了。他坐在角落，假裝埋頭吃飯，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

那些事，他原就一件件看在眼裡，找偏方、紙包裡的藥、混在茶裡喝、藥斷了、出營五日去尋更好的、回來那晚興沖沖地抱著他蹭……他全都明白，只是從沒戳破。

大人從頭到尾，都在一個人偷偷摸摸地使勁，怕他知道，怕他擔心，更怕在他面前丟了臉。可大人每一回「偷偷摸摸」，都會被他撞見，因為大人，根本不擅長藏東西。一次都瞞不住，偏還次次都要藏。

墨卿的嘴角彎了一下，又壓了下去。

吃完飯，他站起身要出帳，經過將軍身邊時，沒有看他，只手指飛快地，在將軍手背上捏了一下，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

他站在伙食帳外，望著那片湛藍的天。

……霍長淮，你這個笨蛋。

嘴角，翹得壓不下來了。

春末的陽光灑在營地裡，風暖洋洋的。墨卿站在帳外，想了很多事。

想起去年深秋，將軍頭一回走進軍師帳，說睡不著。

想起那盆銀骨炭、涼了的茶、對面多擺的那一只杯子。

想起北坡草原上的銀河，那一句「你喜歡就好」。

想起那些至暗的日子，咳血、昏迷、藥引、差一點就來不及。

想起賜婚、別院的夜、那道聖旨、將軍說「我怕」的那個下午。

想起昨夜，兩個人，終於完完整整地，在一起了。

全都過來了。

他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嘴角帶著笑。

霍長淮從伙食帳裡走了出來，站到墨卿旁邊，沒說話。兩人並肩站著，看著弟兄們三三兩兩地走向校場。

過了一會兒，墨卿開了口，「大人，欠微臣的賀延之行，還記得吧？」

霍長淮點了點頭。

「這一回，不許再尋藉口推了。」他偏頭看著他，「明日就走，就我們兩個。」

霍長淮看了他一眼，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好。」

墨卿伸出手，光明正大的，掌心朝上。霍長淮看了看那隻手，又看了看四周，弟兄們都在，陽光很亮，什麼都藏不住。

然後，他握了上去，十指相扣。

不知是誰先笑的，兩個人就這樣牽著手，往營地裡走。

身後傳來李副將的聲音：「弟兄們，將軍和軍師明日休假！這幾日本官說了算！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趙校尉：「副將大人威武——！」

墨卿搖了搖頭，沒有回頭，握緊了霍長淮的手。

北境的天很藍，風很暖。

往後的每一天，都是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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