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藏不住的事 - 番外一、將軍帳今夜無聲

北境軍營副將，李程。

說起這個名字，營裡上上下下，沒一個不認得的。我跟著將軍出生入死，從南打到北，賀延那一仗也是親歷的。論起對北境軍營的熟悉，我敢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哪座帳子漏風，哪段防線的鹿角間距不對，哪個伙夫偷懶把鹽巴擱多了，我心裡都有一本帳。

弟兄們的事，我也門兒清。誰家裡有幾畝地，誰探親回來說了門親事，誰昨晚跟誰賭錢輸了半個月的餉，這些瑣碎旁人記不住，我記得住。所以營裡的弟兄都拿我當個主心骨，有什麼事先來尋我李程。

至於軍師嘛，我也算是他最倚重的左右手了。

……好吧，這句是我自己加的。軍師若是聽見，多半要冷著一張臉問我：「李副將，你今日的巡防排班交了沒有。」

可話說回來，整座北境軍營，要說最熟門熟路、最沒有我不知道的事的人，那真是非我李程莫屬。所以這營裡有一條規矩，旁人未必說得清來歷，我卻是門兒清的。

——半夜巡邏，無論如何，都要繞開將軍帳東側那條道。

這不是誰下的軍令，是大夥兒心照不宣的。老兵帶新兵，第一件事不是教他怎麼站崗，是教他怎麼繞路。新兵頭一回聽，總是一臉茫然：「前輩，好端端的，為何要繞？那條道明明最近。」

老兵便擺出一副高深莫測的神情，拍拍他的肩：「你照做便是，走過一回，你就懂了。」

懂什麼？懂將軍帳裡頭，半夜三更，是不能聽的。

打從將軍大人和軍師大人那層關係挑明了之後，這條道就成了禁區。將軍帳那帳子，說實在的，不太擋聲。夜裡靜，風一停，裡頭的動靜……咳，總之，弟兄們識相，半夜巡到那一帶，自動繞行，誰也不往那邊湊。久而久之，竟成了營規。

我李程帶兵這些年，自詡通曉軍中一切事務，連這條不成文的規矩，都摸得透透的，逢人就叮囑：繞道，繞道，千萬繞道。

可我萬萬沒想到，憑著我這份「沒我不知道的事」的自信，我竟會在某個夜裡，親手把全營最大的一樁誤會，鬧到不可收拾。

這事說來話長，但我發誓，從頭到尾我都是一片忠心。

那是入秋之後的一個夜裡。

北境的秋夜涼得快，風裡帶著霜氣。那晚我本不當值，是斥候營的陳百戶尋了我，說暗哨來了一份夜報，事關北邊遊騎的新動向。按規矩，這種急報得連夜送到將軍手上批閱。

「李副將，您幫幫忙。」陳百戶把那捲文書塞給我，一臉為難，「我這還得盯著哨位，脫不開身。您離將軍帳近，順道送一趟唄。」

我拍著胸脯應了，送份文書而已，多大點事。

壞就壞在，那天下午我在校場演武，腳下一個沒踩穩，把腳給崴了。走平路還成，一瘸一拐的。要送文書到將軍帳，從我帳子過去，最近的就是東側那條道。

我立在岔路口，犯了難。

繞遠路，得多走小半圈，我這腳，怕是要疼得齜牙咧嘴。走近路，那是禁道。

我捏著那捲夜報，心裡頭天人交戰。

罷了，這麼晚了，興許將軍大人和軍師大人都歇下了呢。再說我又不進帳，把文書往帳口一遞，喊一聲就走，能聽見什麼。

我這麼安慰著自己，一瘸一拐地，朝那條道走了過去。

越走近，我這心跳得越快。我深吸一口氣，加快了腳步，確切地說，是加快了一瘸一拐的速度。心裡頭一個勁兒地念叨：我什麼都沒聽見，我什麼都沒聽見，我就是來送個文書的，送完就走。

我甚至騰出一隻手，捂住了半邊耳朵，就差沒閉著眼睛走了。

可是那天晚上的動靜，不太對勁。

我離將軍帳還有十來步，就聽見裡頭傳出來的聲音了。

不是平日那種，具體是哪種，弟兄們都懂，我就不細說了，免得失了我做副將的體面。

那晚的聲音，是另一種。

砰的一聲，像是什麼東西被摔在了案上。緊接著，是軍師大人的聲音。

軍師平日說話，又穩又冷，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能把人凍住。可那晚，他的嗓門高得反常，帶著一股我從沒聽過的火氣。

「……你……放開……」

我的腳，當場釘在了地上。

然後是將軍的聲音。我們將軍大人在戰場上何等威風，一聲暴喝能把敵軍嚇退三里。可那會兒，他的聲音低得不像話，又軟又急，分明是在賠不是、在哄人。

「……別……我錯了……」

我捂著耳朵的那隻手，僵住了。

接著，又是軍師的聲音，斷斷續續的，火氣更大了：「……滾……我不要……不要你了……」

我整個人，如遭雷劈。那捲夜報，差點從我手裡滑出去。

不要你了。

軍師說，不要將軍了。

我的腦子嗡地一聲，炸開了。

那可是軍師大人啊！將軍病得快死的時候，是他連夜寫信、滿天下地找藥引；將軍昏迷不醒那幾日，又是他守在榻邊，一守就是好幾天幾夜。後來將軍大人在京城出了那檔子事，還是他一個人跑去，把那盤死棋給破了。沈老大夫都說了，將軍那條命，七分的藥全是軍師大人拿命換來的。

這樣一個不離不棄、拿命護著將軍的軍師大人，竟然要拋棄將軍？！

裡頭還在響，摔東西的聲音，將軍大人低聲下氣的哄勸，軍師大人那壓著火、一聲比一聲狠的話。

我站在帳外，渾身發冷，腳也不疼了。

完了，天塌了。

我捏著那捲夜報，連送都忘了送，失魂落魄地，一瘸一拐地，從那條道上溜了回去。

那一整夜，我翻來覆去，一刻都沒睡著。

第二天一早，我頂著眼下兩圈烏青，眼神凝重地，把趙校尉拽到了營房後頭最僻靜的角落。

趙校尉被我拽得一臉莫名：「李副將，大清早的，你這是——」

「噓。」我四下張望了一圈，確認沒人，才把嗓門壓到最低，「出大事了。」

趙校尉的臉色也跟著嚴肅起來：「遊騎又來了？」

「比遊騎嚴重。」我咽了口口水，「將軍大人和軍師大人……要散了。」

趙校尉愣了半晌，才反應過來我在說什麼，然後他「啊」地一聲，差點喊出來，被我一把捂住了嘴。

「你小聲點！」

「這、這怎麼可能！」趙校尉壓著嗓子，眼睛瞪得溜圓，「他們倆好得跟一個人似的，前兒個還手牽手在校場上晃呢！」

「我親耳聽見的。」我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跟他說了，摔東西的響動，將軍賠不是的軟話，還有軍師那句「不要你了」。

趙校尉聽完，臉都白了。

「軍師大人……要走？」他喃喃道，「不能吧……軍師大人那麼離不開將軍大人的一個人……當初將軍大人不過進京去了七天，軍師大人在營裡就暴躁得人人不敢吭聲，飯都吃不香……這樣的人，怎麼捨得走？」

「就是這個道理。」我重重一拍他的肩，「所以這事，咱們不能不管。」

我環顧四周，把話縮成只有我倆聽得見，說出了那個在我心裡盤桓了一整夜的決定。

「咱們得幫將軍大人，把軍師大人……追回來。」

趙校尉重重地點了頭，眼裡閃著一股我看了都動容的義氣。

於是，那天上午，在營房後頭那個僻靜的角落，「保婚小隊」就這麼成立了。

除了我和趙校尉，我們又秘密拉了幾個信得過、嘴巴又嚴的弟兄。我把一張紙鋪在膝蓋上，學著軍師大人議事的模樣，一本正經地排起了作戰計畫。

「諸位。」我清了清嗓子，「此戰關乎將軍大人的終身大事，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弟兄們齊刷刷地點頭。

「目標，讓將軍大人和軍師大人和好如初。戰術分三步……」

正排著，趙校尉忽然「噓」了一聲，朝營地那頭努了努嘴。

我順著看過去。

校場邊上，軍師大人正立著，板著一張臉，那神情比北境的寒冬還冷三分。將軍大人湊在他旁邊，不知說了什麼，軍師大人理都不理，反而往旁邊挪了一步，冷冷地剜了他一眼。

那一眼，我隔著大半個校場都覺得脊背發涼。

將軍大人碰了一鼻子灰，訕訕地立在原地，活像一隻被主人嫌棄了的大狗。

「看見沒有。」我痛心疾首地對保婚小隊說，「軍師大人真的在氣將軍大人，連話都不肯跟他說了。」

弟兄們看得連連嘆氣。

「事不宜遲。」我攥緊了拳頭，「保婚小隊，行動。」

我們誰也沒想過，要去問一問當事人究竟怎麼回事。

開什麼玩笑，軍師大人那麼要面子的人，你當面去問他「您是不是要跟將軍大人散了」，那不是往人傷口上撒鹽嗎？軍師不一個眼神把你瞪到下個月去才怪。

不能問，只能暗中使勁。

我李程辦事，向來是這麼周全的。

保婚小隊的頭一個戰術，叫「患難見真情」。

道理我是從話本子裡學來的，但凡兩個人鬧了彆扭，只消來上那麼一場有驚無險的災禍，一方護著另一方，這真心一現，舊帳便也煙消雲散了。所以這危機，得製造一個，可又不能真出事，得是無傷大雅的那種。

我憋了半宿，總算想出個穩妥的。趁著軍師大人午後在帳裡核帳，我使了個信得過的小兵，悄悄到軍師帳後頭，把那盆炭給弄翻了，再撒上一小把濕草，叫它冒些煙。煙一起，便有人嚷「走水了」，將軍大人聞訊趕來，一把將軍師大人護出帳外，這患難真情，不就成了？

我盤算得周全，火頂多冒兩縷煙，嚇人一跳，傷不著分毫。將軍大人英雄救美，軍師大人感念在心，舊帳一筆勾銷，多妙的一齣。

我帶著趙校尉，躲在不遠處的柴堆後面，伸長了脖子等著看好戲。

那煙果然冒起來了，灰撲撲的一縷。小兵也照著我教的，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走水啦」。

可壞就壞在，這「無傷大雅」，從來就由不得我李程的意思。

那濕草不知怎的，沾上了炭星子，騰地一下竄起了半尺高的火苗。火苗一起，又燎著了堆在帳角的一摞舊巡防圖，那都是乾透了的紙，沾火就著，呼地一下就旺了。軍師帳那帳簾的一角，登時就燎黑了，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躥。

「走水了！真走水了！」趙校尉在我旁邊噌地竄起來，嗓門都劈了。

我的腦子嗡一聲，壞了，這哪是無傷大雅，這是要把軍師大人的帳給點了！

我顧不上崴的腳，一瘸一拐地也衝了出去。整座營都驚動了，弟兄們提著水桶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潑水的潑水，撲打的撲打，亂成了一鍋粥。

軍師大人從帳裡衝出來的時候，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幾卷沒燒著的緊要帳冊，半邊袖子都燎出了焦痕。他站在那片煙熏火燎裡，臉色已經難看得能滴出水來。

將軍大人不知從哪兒聽見動靜，也三步並作兩步趕來了，二話不說擋在軍師大人身前，又是潑水又是踩火，忙得滿頭大汗。火總算撲滅了，可那架勢，哪裡像患難見真情，分明像兩個一道闖了禍的，灰頭土臉地杵在一堆狼藉跟前。

人是一根毫毛都沒傷著，只燒糊了半幅帳簾、一摞舊圖，可這還沒完。

軍師大人緩緩轉過身，環視了一圈圍上來看熱鬧的弟兄。

「都看夠了？」

那聲音不高，可那一圈人，齊刷刷地噤了聲。

「軍師帳後頭，好端端的炭盆，自個兒翻了。」他一字一句，慢得嚇人，「翻了也就罷了，偏旁邊還撒著一把濕草。誰見過炭盆自己翻，濕草自己長腳爬到炭邊上的？」

我蹲在人堆外圍，腿肚子都軟了。

軍師大人彎下腰，從那灘灰燼裡，拈起一根沒燒盡的濕草，在指間捻了捻，又抬眼，目光像兩把刀，一寸一寸地，掃過在場每一張臉。

「這火，是有人放的。」

完了，我蹲在柴堆後頭，恨不得把自己塞進柴堆裡，跟那些木柴一道燒了算了。早知如此，方才就該讓那把火，連我一塊兒燎了。

「今日午後，誰到過軍師帳後頭。」軍師大人擲下這一句，「自個兒站出來，免得我一個一個查。」

沒人敢吭聲，那個放火的小兵，早嚇得縮到人堆最後頭去了，臉白得像紙。

軍師大人等了幾息，見沒人應，那目光便沉了下來，他沒再追問，只淡淡地撂下話，「巡防營當值的，連個帳子失火都壓不住，眼睛是長來看天的？今夜起，每帳加派兩人值夜防火，加到我查清楚為止。」

「還有，」他掃了一眼那燒糊的帳簾，「燒掉的那摞巡防舊圖，原是要存檔的。少了哪幾張，照原樣補齊，誰當值誰補。」

一句話，砸得整片校場鴉雀無聲，弟兄們連大氣都不敢喘，恨不得當場原地消失。

可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軍師大人收拾完弟兄，視線一轉，落到了那個氣喘吁吁地趕來、滿身水漬狼狽不堪的將軍大人身上。

那一眼，看得我隔著老遠都覺出寒意來。

將軍大人本是來救火的，這會兒被那麼一看，整個人都僵住了，一臉的莫名其妙。

「大人來得倒巧。」軍師大人開口了，聲音平得沒一絲起伏，可那字字句句，都像裹著冰碴子，「火才起，大人就到了。又是擋身前，又是潑水，賣力得很。」

將軍大人愣了一下，「我、我聽見走水，自然趕——」

「這兩日，大人在微臣跟前湊得也勤。」軍師大人不等他說完，截了過去，「賠笑、討好、變著法子尋由頭往跟前湊，微臣只當大人是閒得慌。如今這火一燒，倒讓微臣想明白了，大人是急著要尋個由頭，好湊上來。」

他往前一步，盯著將軍大人的眼睛，聲音壓得又輕又慢。

「微臣不敢說這火是誰放的，畢竟空口無憑。微臣只是想，這放火的人，倒是真會挑時候，挑了個能教大人『恰好趕到、英雄救美』的好時候。」

「大人說，是不是？」

整片校場，落針可聞。我蹲在柴堆後頭，魂都嚇飛了一半，只差沒當場竄出去喊「不是將軍是我」。

那話軍師大人一個重字都沒落，可那意思，誰聽不出來？分明就是在說「我疑心是你」。狠就狠在他半點把柄都沒給，將軍大人想辯，竟都不知從何辯起。

將軍大人那張臉，先是茫然，繼而漲紅，活像被當頭潑了一盆髒水，又冤又急，嘴張了半天，憋出來的話都不成句。

「我、我沒有——墨卿你聽我說，我真不是想——」

軍師大人涼涼地打斷他，「大人急著辯的，是哪一樁？微臣方才，可什麼都沒說。」

這一句，直接把將軍大人後頭所有的話都堵死了。他張著嘴，一個字也辯不出來，活像一隻被冤枉了、偏又叫不出冤的大狗。他哪裡知道，這放火的禍根，是我李程在背後埋的。

軍師大人冷哼一聲，拂袖，抱著那幾卷帳冊，頭也不回地走了，留將軍大人一個人，僵在那片灰燼裡，欲哭無淚。

「……壞了，壞大了。」我蹲在柴堆後頭，冷汗順著脊梁往下淌。

頭一個戰術，非但沒撮合成，反倒平白燒了人家半個帳、罰了一營弟兄，還叫軍師大人結結實實地疑上了將軍大人，那臉色，比早上黑了不止三分。

我捧著那張作戰計畫，第一回對「李程辦事周全」這六個字，生出了一絲動搖。

放火那一齣鬧得太大，動靜驚動了半個營，讓我想就此罷手，不敢再造次。可一想到軍師大人隨時可能收拾包袱走人，我又坐不住了。

我不死心，又上了第二個戰術，「旁敲側擊」。

這回我學乖了，火是萬萬不敢再玩了，改走文的。不直接撮合，派人去「遞好話」，跟這個說那個的好，跟那個說這個的真心。一個願意聽好話，一個願意說好話，這彆扭不就化開了嗎？

這法子穩當，最要緊的是燒不著帳子。我把這活兒分了分，勸將軍大人那頭，交給趙校尉；至於勸軍師大人——

我環視了一圈保婚小隊，那一張張臉，齊刷刷地低了下去，沒一個敢跟我對視的。

也是，勸軍師，那是要正面去捋虎鬚的差事。全營上下，誰敢直愣愣地湊到軍師大人跟前去說他的私事？那不是去送命嗎？

我嘆了口氣，罷了，主帥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這等險差，也只有我李程親自上了。臨行前，我給趙校尉千叮萬囑，說話要委婉，要旁敲側擊，萬不可直愣愣地戳破，又給自己鼓了半天的勁。

趙校尉那邊，我是親眼看著的。他繞著將軍大人轉了兩圈，醞釀了半天，臉憋得通紅，眼看就要把那「委婉」二字忘到九霄雲外。我在遠處朝他直使眼色，他卻像是會錯了意，猛地一咬牙，湊到將軍大人跟前，扯著嗓子就是一句：

「將、將軍大人！軍師大人……其實心裡很愛您的！您可千萬別放棄啊！」

我：「……」

這哪是旁敲側擊，這是拿錘子砸啊！

將軍大人當場就懵了，手裡的茶杯都僵在了半空，盯著趙校尉看了半晌，那神情活像在看一個腦子壞掉的人。

「……趙武任，」將軍大人狐疑地問，「你今日，是不是被馬踢了？」

趙校尉張口結舌，半個字也答不上來，臉漲成了豬肝色，丟下一句「下官告退」，落荒而逃。

我蹲在牆角，扶額長嘆。完了，這頭也砸了。

可那會兒我還不知道，趙校尉這一頭，比起我自個兒那一頭，已經算是體面的了。

輪到我親自上陣，去勸軍師大人。

說來容易，真到了軍師帳口，我的腿就有點不聽使喚了。我在帳外來回踱了三趟，深吸了好幾口氣，又把那套「委婉的說辭」在心裡過了十來遍，才總算鼓起畢生的勇氣，掀簾進去了。

軍師大人正伏案批著軍報，我清了清嗓子，繞著彎子，東一句西一句地鋪墊，從天氣談到糧草，從糧草談到弟兄們的近況，足足繞了一炷香。軍師大人始終沒抬頭，由著我說。

我只當他是默許了，膽子一壯，到底沒繃住，把那句憋了半天的給拋了出來：「軍師大人，將軍大人其實對您一片真心，您……您就別跟他計較了。」

軍師大人聽完，連眼皮都沒抬，手裡的筆照舊批著軍報。我還當是他沒聽清，正要再說一遍，他慢悠悠地擱下了筆。

「李副將。」

「在！」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

「將軍待我如何，輪得到你來教我？」

我頭皮一麻，剛要告罪，軍師大人已經抬起眼，那目光涼涼地，釘了過來。

「我倒記得，」軍師大人的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你今日的巡防排班，到這會兒還沒交。」

我的腿，咯噔一下就軟了。

「既這麼有閒心替旁人操持家事，想必是公務太輕了。」軍師大人重新提起筆，頭也不抬，「西北角那兩處暗哨，今夜起，你親自去補，補到我覺著你忙過來了為止。」

頓了頓，又添了一句。

「——還有別的指教嗎，李副將？」

我當場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退了出去。那一個月，我白日裡操持庶務，夜裡還得去西北角戳著，硬生生把自己熬瘦了一圈，眼下的烏青就沒消過。

第二個戰術，又失敗了。賠了將軍大人一臉莫名，搭了我自個兒整月的覺。

我蹲在帳子角落，捧著我那張作戰計畫，愁得頭髮都要白了。

奇了怪了，將軍大人和軍師大人怎麼一點都不上道呢？我們這麼賣力地撮合，火也放了，好話也說了，他們倆竟跟沒事人似的。將軍大人照舊湊上去討好，軍師大人照舊冷著一張臉，那彆扭一點要化開的意思都沒有。

我抓破了腦袋也想不明白，眼看大難就要臨頭，這兩位當事人怎麼反倒比誰都沉得住氣。

戰術接連失敗，我急了。

那天夜裡，保婚小隊又一次秘密集結，我把心一橫，掏出了壓箱底的大招。

「諸位，柔的不行，咱們就來硬的。」我環視眾人，眼神堅定，「今晚，我有個法子，能逼著二位大人把話說開。事成之後，包管他們和好如初。」

弟兄們聽得熱血沸騰，齊刷刷地應了，也沒人多問那法子究竟是什麼，他們信我李程。

說來這法子，其實是我憋了一整日才想出來的。我尋思著，兩個人鬧成這樣，多半是誰都拉不下臉先開口。那便給他們造個非開口不可的局，把人單獨關在一處，誰也走不了，總得說話。至於我們嘛，守在帳外頭聽著，等他們把話說開、和好了，便皆大歡喜，萬一聽出什麼不對，也好隨時搭把手。

於是那天晚上，秋防議事一散，我便借著「天涼了，給二位大人送些熱茶熱湯，好好歇歇」的由頭，把將軍大人和軍師大人請進了將軍帳，又把閒雜人等都支開，只留我們保婚小隊，躲在帳外的暗處，屏息守著。

夜深了。

帳裡頭起初安安靜靜的，只聽見隱約的說話聲，聽不真切。

我心想，好啊，這是在好好談了，有戲。

過了一會兒，帳裡的動靜，漸漸變了。

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兩個人在拉拉扯扯。然後，是軍師大人的聲音，悶悶地從齒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像在忍著什麼。

「……唔……住、住手……」

緊接著是將軍大人的聲音，又是那副低聲下氣的哄勸。

然後砰的一聲，又是什麼東西倒了。我跟趙校尉對視了一眼，兩人的臉都白了。

「不、不好。」趙校尉聲音都抖了，「軍師大人……動手了！」

帳裡的響動越來越大，軍師大人的聲音也越來越急。我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軍師大人真的氣急了，這是要動手打將軍大人，打完就要走啊！

不能再等了！

「弟兄們！」我一聲令下，也顧不上腳崴了，「拉架！救將軍！」

我帶著保婚小隊，掀開帳簾，衝了進去——

然後，所有人都僵在了原地。

帳裡頭，將軍與軍師，正在榻上。

軍師大人衣衫半敞，髮也散了，正被將軍大人壓著，兩個人靠得極近。那姿勢怎麼看都不像是要打架，倒像是正要做點別的什麼。

只是還沒開始。

帳裡頭一片死寂，我帶來的這群人，連同我自己，全都張著嘴，像一群被霜打了的茄子，杵在帳口，動也動不了。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不是吵架，不是要散，是……

軍師大人最先反應過來，他狠狠一把，將還壓在身上的將軍大人推得翻下了榻，咚地摔在地上。也顧不上理會，他扯過旁邊的被子把自己一裹，然後抬起眼，那目光冷冰冰地，從我們這一群人臉上，一個一個掃了過去。

那一眼，比北境的寒冬還冷上十倍。

「李副將。」

軍師大人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深夜破帳，所為何事。」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擠不出來。

旁邊的將軍大人，整張臉漲得通紅，恨不得當場找條地縫鑽進去，一隻手還胡亂去扯被子，想把自己也遮起來。

保婚小隊的弟兄們，噗通噗通，齊刷刷地，全跪下了。

事後想想，那真是我這輩子最想抹掉的一段記憶。

軍師大人裹著被子坐在榻上，臉色青一陣紅一陣。我跪在地上，磕磕巴巴地，把這兩日的來龍去脈竹筒倒豆子似的全交代了。那一夜送文書聽見的「吵架」，軍師大人那句「不要你了」，我如何認定他要拋棄將軍大人，如何成立保婚小隊，又如何決定今晚破門救人……

我越說，軍師大人的臉色就越精彩。

說到那句「我親耳聽見軍師大人說『滾』『不要你了』」的時候，軍師大人的臉，從脖子根紅到了耳朵尖。

他猛地別過頭去。

我察言觀色多年，從沒見過軍師大人露出這種表情，又羞又惱，偏又一個字都辯不出來。

倒是將軍大人，先是愣愣地聽著，聽到後頭，突然噗一聲，沒忍住，爆笑出來，笑得整個人前仰後合，連榻都在抖。

「哈哈哈哈——原來、原來你們以為——哈哈哈哈！」

將軍大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伸手去拍軍師大人的肩：「愛卿你聽見沒有，他們以為你要——哈哈哈哈哈！」

軍師大人一巴掌把將軍大人的手拍開，冷著臉，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霍長淮，你再笑一聲試試。」

將軍大人立刻噤了聲，但那肩膀，還在一抖一抖的，憋得辛苦。

我跪在地上，懵懵懂懂的，總算後知後覺地咂摸出味來。

合著那一夜，根本不是吵架。那「摔東西」、那「滾」、那「不要了」，竟全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過有件事，我至今也沒鬧明白。

白天那幾日，軍師大人是真的板著臉、真的不理將軍大人，這個假不了，全營都瞧見了。可既然他們根本沒鬧著要散，那軍師大人到底在氣什麼？

這個，誰也不肯說，我也不敢問。將軍大人那一夜對軍師大人做了什麼、又是怎麼把人惹毛的，那是人家帳子裡的事，輪不到我一個外人去刨根問底。

我只知道，軍師大人是真的在氣，可氣的根本不是要不要同將軍大人散夥。

至於氣的究竟是哪一樁，我琢磨了好些日子，到底也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罷了，不是我該懂的事。

橫豎，這麼一樁兩口子的閨房私事，硬是被我李程當成了一齣生離死別的大戲。我這張老臉，臊得能滴出血來。

軍師大人秋後算帳的本事，那是出了名的。

保婚小隊全員，每人記一筆。半夜不睡、精神這般好，那夜哨便加上半個月，一個都跑不了。

我李程，作為這齣鬧劇的「主帥」，罰得最重。夜哨加一個月，外加挨著每一座帳子，把東側那條道半夜繞行的規矩，一遍一遍親口交代清楚，從新兵交代到老兵，一個不落。

我跪在地上領罰，心裡頭卻奇異地鬆了一大口氣。

罰就罰吧，他們沒散，軍師大人沒要走，往後也不必再有人成天提心吊膽，怕哪日一覺醒來，營裡就少了個軍師。這頓罰，值了。

打從那天起，我給北境軍營那條祖傳鐵律又添了一條。半夜巡邏，不但要繞開將軍帳東側那條道，萬一繞不開，聽見裡頭吵架的聲音，也一律當沒聽見。因為在這座營裡，你永遠分不清他們究竟是真吵，還是……

唉，不說了。

反正打那以後，再也沒有人敢去破那扇帳門了。這條教訓，是我李程拿一張老臉，替全營弟兄買回來的。

鬧劇散場，已是深夜。

那一群人連滾帶爬地退出去之後，將軍帳裡，總算只剩下了兩個人。

墨卿裹著被子，靠坐在榻頭，一張臉還沒完全褪去那層薄紅。他低頭整理著被扯亂的衣襟，動作裡帶著一股沒處發的氣。

「……顏面掃地。」他從牙縫裡擠出來，「往後，微臣還怎麼在這群人面前佈署軍務。」

霍長淮湊過來，從背後輕輕把人攬住，下巴擱在他肩上，聲音裡還壓著沒散乾淨的笑意。

「不打緊。」他哄道，「他們敬你還來不及，誰敢多想。」

「敬我？」墨卿冷哼一聲，偏過頭剜了他一眼，「李程那一群人衝進來的時候，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大人方才還笑得那麼歡，這筆帳微臣先記下了。」

霍長淮的手臂收緊了些，把人往懷裡又攏了攏，湊在他耳邊賠著不是。

「是我不好，我不該笑的。」他頓了頓，聲音又軟了幾分，「……也不該前兒個夜裡，把你弄成那樣。」

墨卿的耳尖又紅了。

前兒個那一夜，這人發了狠，一遍一遍地不肯放過他。逼到後來，他渾身發軟，連小腹都被頂得發脹發酸，怎麼也忍不住了，一股溫熱失禁般洩了出來，怎麼夾都夾不住、淌了滿榻、濡濕了一大片。那股騷熱的氣味漫開來，他臊得恨不能當場死了。事後那床褥子拿去漿洗，他連看都不敢看送洗的人一眼。

那是他活到今日，最抬不起頭的一回。

第二日，他臉皮薄得見不得人，偏生身子又軟得使不上力，索性把自己關起來，誰也不見，將軍湊過來便冷臉相對。他哪裡是要同他散，他是氣這個混帳下手沒個分寸，更氣自己竟在他手底下，丟人丟到了那步田地。

這樁事，打死也不能教第三個人知道。

偏偏就這麼一樁羞得他想鑽地縫的私事，竟被李程那群蠢貨，當成了什麼生離死別的大事，鬧得滿營皆知，還破門破到了他眼前。

那一夜的事一被提起，他渾身都不自在，狠狠往後一靠，用後背撞了霍長淮一下，咬牙切齒。

「霍長淮。」

「在。」

「你下回再敢這麼不知輕重，」他頓住了，耳根一路紅到頸子，後半句卡在喉嚨裡，憋了半晌，才從牙縫裡狠狠擠出來，「往後半年，都不許你上我的榻。」

霍長淮低低地笑起來，胸腔的震動隔著後背傳過來。他伸手，把墨卿胸前那枚被方才一通折騰、繩結都鬆了的竹紋玉佩拈了起來，繞到頸後，仔仔細細地替他繫好。

那枚溫潤的白玉重新落回胸口，貼著皮膚，暖暖的。

「好。」霍長淮在他髮頂落了一個吻，嗓音放得又柔又綿，「往後小聲些。」

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帶著點討好的綿軟。

「……也輕些。」

墨卿沒接話，可那繃了一整日的肩，慢慢鬆了下來。他往後靠進那個溫熱的懷抱裡，找了個最舒坦的位置窩好，閉上了眼。

帳外的秋夜涼得透，巡夜的梆子聲遠遠地敲過，又遠遠地去了，那腳步在離將軍帳還有十來步的地方，極有默契地拐了個彎。

帳裡的炭火燒得正暖，墨卿窩在那懷抱裡，聽著身後那一下、一下穩穩的心跳，嘴角終究是不受控制地彎了起來。

「……往後小聲些。」他悶聲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睏意，也帶著笑。

「下不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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