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成家的女人 - 第二章｜小小的工作室

第二章｜小小的工作室

林予真的工作室在老公寓二樓。

樓梯很窄，扶手有一段鬆了，走到轉角時會聞到一點潮濕的牆味。隔壁住戶把鞋櫃放在樓梯間，鞋櫃上面堆著幾包衛生紙，旁邊還有一個壞掉的電風扇。每次有人搬東西上樓，都要側著身體過。

林予真第一次來看這個地方時，房東說，這裡以前是補習班。

牆上還留著白板的痕跡，地板有幾道椅子拖過的刮痕。窗戶外面對著一條巷子，樓下是早餐店，早上六點多就開始煎蛋，油煙和奶茶味會一起往上飄。

房東那時候有點不好意思。

「比較舊啦，不過妳如果只是畫畫、教小朋友，應該夠用。」

只是畫畫。

只是教小朋友。

很多人都這樣說。

林予真沒有糾正他。

她那時候站在窗邊，看見巷口有一台機車停在紅線旁邊，後照鏡上掛著一件雨衣。早餐店老闆娘蹲在門口洗塑膠籃，水從騎樓邊緣流下來，流到路面上一塊凹陷的地方。

她問：「押金可以分兩次嗎？」

房東看了她一眼。

「妳自己一個人租？」

「嗯。」

「做多久了？」

「教課做了幾年，工作室剛開始。」

房東想了一下。

「可以啦，但第二個月要補齊。」

林予真點頭。

她租下來的時候，裡面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盞白色日光燈，一台很舊的冷氣，還有角落一個生鏽的水槽。她花了好幾天清地板，擦窗戶，把牆上舊膠帶的痕跡一點一點刮掉。林美蘭來幫忙時，罵了三次。

「這種地方也租？」

「便宜。」

「便宜也不能這樣髒。」

「擦一擦就好了。」

「妳每次都說擦一擦就好了。」

林美蘭嘴上罵，手上還是拿著抹布，把窗台擦到沒有灰。擦到最後，她把窗戶推開，外面的油煙味飄進來，林美蘭皺著眉說：「以後妳畫出名了，第一件事就是換一個不要聞油煙味的地方。」

林予真那時候只是笑。

她沒有說，如果真的有一天畫出名，她也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換。

因為她第一次拿到鑰匙的時候，站在門口很久。

那把鑰匙很普通，金屬邊緣有一點刮手。可是她把門打開，看見空空的房間、舊白板的痕跡、窗外那條濕濕的巷子時，忽然覺得這個地方雖然小，卻是她自己打開的。

後來工作室慢慢有了樣子。

靠窗的地方放了一張長桌，給小朋友上課。牆邊排著幾張小椅子，椅腳不太平，有一張底下墊著厚紙板。水槽旁邊放洗筆筒，洗筆筒原本是早餐店裝豆漿的塑膠桶，被她洗乾淨後拿來用。角落有石膏像、幾個水果模型，一塊被學生畫壞的襯布，還有幾張她自己的畫，平常都用布蓋著。

招生海報貼在門口。

「兒童美術」

「國高中術科基礎」

「素描、水彩、色彩、構圖」

「作品集輔導」

字是她自己排的。

一開始她排得很小，怕貼出去太醒目。許孟晴看見後說，妳到底是招生還是道歉。後來她把字放大一點，印出來時還是覺得太大，貼到門口那天，看了好幾次。

她不是沒有學生。

附近家長會互相介紹，說這個老師有耐心，教得細，不會亂發脾氣。術科班的學生也有人從別區過來，因為她會一張一張幫他們改，改到很晚。她靠這些收入付房租、買材料、吃飯，有時候還能存一點。

但也只是一點。

冷氣如果壞了，那一點就沒有了。

學生臨時請假太多，那個月就會緊。

畫布漲價，顏料用完，畫框要訂，她會重新打開帳本，把每一筆錢往後挪。

她常常想，自己這樣到底算不算畫家。

如果問學生家長，她是林老師。

如果問房東，她是在教小朋友畫畫。

如果問母親，她是有工作、有收入、不要亂花錢就好。

如果問許孟晴，許孟晴會翻白眼。

「妳又來了。」

可是林予真還是會想。

她不是不畫畫。

她只是把畫畫放在很多事情後面。小朋友要上課，作品要收，顏料要買，房租要繳，家長訊息要回，考前學生要加課。等那些事情都做完了，夜裡十點半，她才會把自己的畫布轉過來。

那時候工作室最安靜。

樓下早餐店鐵門拉下來，巷子裡只剩機車偶爾經過。她開著桌上的小燈，水槽裡還有白天沒洗完的筆。畫布上的顏色在小燈下會偏黃，有時候她明知道不準，還是忍不住繼續畫。

因為只有那個時間是她的。

《收攤前》掛出去之後，工作室沒有立刻變得不一樣。

隔天仍然有學生忘記帶素描本。

仍然有家長問能不能補課。

仍然有一個小男孩把水彩水打翻，藍色的水一路流到桌邊，滴到地上。林予真蹲下來擦，擦完才發現自己的裙角也濕了。

「老師，對不起。」

男孩站在旁邊，眼睛睜得很大。

「沒關係。」

她把抹布拿去水槽洗。

男孩又說：「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

她擰乾抹布，回頭看他。

「下次水杯放裡面一點。」

男孩點頭。

那天下午下課後，她坐在桌邊算材料費。

術科班要補新的炭筆，水彩紙也快沒了。她在紙上列清單，寫到一半，手機亮了一下。

是陌生訊息。

「林小姐您好，我是沈硯平。昨天在展場看了您的《收攤前》，想再請教幾個作品相關問題。不知道您這幾天是否方便？」

林予真看著那段文字。

太正式了。

她盯著「請教」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才想起昨天那個站在她畫前面很久的人。

她回：「您好，可以。」

打完後，又覺得太短。

她補了一句：「您想問什麼？」

沈硯平很快回。

「不是很急。主要是想看您其他同系列作品，或者速寫。如果您方便，我可以約您工作室附近喝杯咖啡。」

工作室附近。

林予真看了一眼四周。

桌上有沒擦乾淨的顏料，椅子歪著，水槽邊堆著洗筆筒，牆角還有一袋垃圾沒拿出去。她幾乎立刻想回：工作室不太方便。

但沈硯平說的是附近喝咖啡。

不是來工作室。

她鬆了一點。

「可以。明天下午三點後方便。」

「好。那約展場附近那間巷口咖啡店可以嗎？我剛好在附近。」

林予真回：「好。」

送出後，她把手機放在桌上。

過了一分鐘，又拿起來看。

對話還在。

她不知道這算什麼。

工作邀約。

作品討論。

還是單純客氣。

她其實不太會分。

隔天下午，她提早到了。

咖啡店在展場附近的巷子裡，門口擺了兩盆快枯掉的植物。店裡空間不大，靠窗的位置可以看見公車站牌，車子停下時，人影會從玻璃上晃過去。

林予真坐在靠裡的位置。

她帶了速寫本，也帶了幾張作品照片。出門前她本來想多印幾張，後來又覺得太正式，只用資料夾夾著。資料夾邊緣有點舊，是她以前上課用的。

沈硯平準時到。

他進門時先看見她，笑了一下。

「等很久嗎？」

「沒有，我也剛到。」

他坐下，把外套放在椅背上。服務生過來點餐，他只看了一眼菜單，就點了咖啡。林予真點了熱紅茶。

她其實比較想喝咖啡。

可是咖啡貴一點。

點完後，她自己也覺得好笑。

沈硯平像沒注意到，只說：「昨天沒來得及好好聊。謝謝妳願意出來。」

「不會。」

「我看了妳那張畫以後，一直在想一件事。」

林予真看著他。

「什麼？」

「妳把東西放得很像證據。」

她愣了一下。

「證據？」

沈硯平點頭。

「市場地上的水、塑膠椅、膠帶、半扇鐵門，這些東西不是背景。它們像是在替畫裡的人作證。」

林予真沒有說話。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

「很多人畫人物，會急著把人畫得很完整。可是妳不是。妳讓物件留在那裡，讓觀眾自己慢慢知道，這個人剛剛做了什麼，還要做什麼。」

林予真的手指放在資料夾上。

她沒有想到他會這樣說。

她只是覺得，那些東西不能拿掉。

市場裡的水不能拿掉。塑膠椅不能拿掉。莊姐手指上的膠帶不能拿掉。拿掉以後，人就乾淨了。乾淨以後，就不像那個時間的她。

可是她從來沒有想過，那些東西是在作證。

沈硯平看著她。

「妳有其他速寫嗎？」

「有。」

她把資料夾打開。

裡面有幾張市場速寫的影印，有莊姐，也有魚販、賣熟食的阿姨、清晨拖菜籃的人。線條很快，紙邊有些地方被水沾過，微微皺起來。

沈硯平一張一張看。

他看得很仔細，沒有急著稱讚。這讓林予真更緊張。她看著他的手指停在紙邊，不知道他會說什麼。

「這張很好。」他指著一張賣熟食的阿姨，「她的手。」

那張速寫裡，阿姨正在把滷蛋夾進鐵盆，臉沒有畫完整，只有下巴和肩線。手卻畫得很清楚，手腕微微向外，指尖很用力。

「妳對人的力氣很敏感。」沈硯平說。

林予真抬頭。

「力氣？」

「嗯。」他說，「不是肌肉那種力氣，是一個人怎麼撐住自己的力氣。」

林予真忽然不知道眼睛要看哪裡。

服務生把茶送上來，杯子落在桌面上，發出很小的聲音。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很燙，她被燙到，卻沒有立刻放下。

沈硯平像是看見了，但沒有說破。

他把速寫放回桌上。

「這些可以慢慢整理成一組。」

林予真說：「只是速寫。」

「速寫也是妳觀看的方式。」

她低頭。

「我還不知道它們能不能變成作品。」

沈硯平看著她，沒有立刻接。

過了一會兒，他說：「妳不用現在決定它們是什麼。我們可以先把它們攤開，看它們已經有什麼。」

我們。

林予真聽到這個字時，心裡很輕地動了一下。

沈硯平說這種話時，語氣很自然。不是命令，也不是推銷。他像只是把一張亂掉的桌子整理出幾個區域，讓人忽然看見，原來事情沒有自己想的那麼散。

他拿出筆，問她：「可以嗎？」

林予真點頭。

他在一張空白紙上寫下幾個詞。

市場。

勞動。

停頓。

物件。

女性身體。

城市邊角。

他寫得很快，但字很清楚。每一個詞都像一個格子，把林予真原本說不出來的東西放進去。

「妳現在不是沒有主題。」沈硯平說，「妳只是還沒替它命名。」

林予真看著那張紙。

「命名很重要嗎？」

「重要。」他說，「不是為了包裝而已。名字會決定別人怎麼走進妳的畫。」

她想到《收攤前》。

「所以你覺得那個名字不好。」

「我覺得它很真。」沈硯平說，「但它把入口開得比較窄。」

「入口？」

「嗯。」他把筆放下，「妳不用把每件事都說死。妳可以讓作品有更多被理解的空間。」

林予真沒有說話。

她知道自己有點被說服。

這讓她不安。

不是因為他說得不好，而是因為他說得太好了。好到她會想，是不是自己原本真的太窄，是不是她只是一直把畫放在很小的地方，不敢讓它走出去。

沈硯平像是察覺她的沉默，笑了一下。

「妳不用有壓力。我不是要妳現在改名。」

林予真抬頭。

「那你是？」

「我只是想讓妳知道，妳的畫有比妳自己以為更大的位置。」

這句話落下來時，咖啡店外剛好有公車停下。

車門打開，幾個人撐著傘上車。玻璃上映著沈硯平的側臉，也映著林予真放在桌上的速寫。那些紙在玻璃裡疊在一起，看起來像另一個展場。

林予真低頭喝茶。

這一次沒有被燙到。

談到一半，沈硯平的手機亮了一下。

螢幕朝上，林予真不是故意看見的。上面跳出一個字。

媽。

沈硯平看了一眼，沒有立刻接。

訊息又跳出來。

「晚上王董那場別忘了。先聽，不要急著談。」

沈硯平把手機翻過去，放到桌邊。

林予真沒有問。

他也沒有解釋。

只是很自然地把話接回她的速寫上。

「妳這一張如果要發展成大畫，我會建議妳不要急著補臉。」

林予真愣了一下。

「為什麼？」

「因為手已經夠了。」

他看著那張賣熟食阿姨的速寫。

「有時候觀眾會想看臉，是因為他們習慣用臉確認一個人的故事。但妳這裡不是。妳畫的是她正在把一天撐起來的那一點力氣。」

林予真看著他。

她忽然明白，沈硯平不只是會說話。

他很會把一件事說到讓人願意相信。

相信自己的畫沒有那麼小。

相信那些沒有臉的人也可以成為作品。

相信一張速寫裡的手，可以比一張完整的臉更像一個人。

談到最後，沈硯平問她工作室在哪裡。

她說了大概位置。

「那附近我知道。」他說，「老市場旁邊？」

「嗯。」

「妳都在那裡教課？」

「對。」

「也在那裡畫？」

「對。」

他點點頭。

「那很好。」

林予真有點意外。

「很好？」

「妳的作品本來就跟那一帶有關。」他說，「妳不是下班以後才去觀察生活，妳是一直在裡面。」

她一時沒有回答。

很多人聽到她在工作室教小朋友，反應都是辛苦、不容易、可以撐就好。也有人說，教課會不會影響創作。沈硯平卻說，她一直在裡面。

那句話讓工作室忽然變得不一樣。

好像那個水槽、那些小椅子、樓下早餐店的油煙、學生畫壞的水彩紙，都不是她創作之外的阻礙，而是她本來就在看的世界。

她輕聲說：「我以前沒有這樣想。」

沈硯平看著她。

「妳可以試著這樣想。」

從咖啡店出來時，雨停了。

巷口的地上還有水，公車站牌旁邊站著一個背書包的學生，低頭滑手機。沈硯平問她要不要送她回工作室，林予真立刻說不用。

「很近。」

「我知道很近。」他笑，「我只是順路。」

她看了他一眼。

「真的不用。我還要去買水彩紙。」

「那我陪妳走到美術社。」

林予真想說不用。

可是他的語氣太自然，好像這不是一個需要她費力拒絕的好意。她只好點頭。

美術社在大路旁邊，門口堆著畫板和紙箱。林予真進去後，很快走到水彩紙區。她拿起常買的那一款，翻了一下價格，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

又漲了。

沈硯平站在旁邊，看見她把紙放回去，拿起另一款比較便宜的。

「這個比較好用嗎？」

「差不多。」

他看著她。

林予真知道自己被看穿了，有點尷尬。

「學生練習用，不用太貴。」

「妳自己的呢？」

「我還有。」

其實快沒有了。

沈硯平沒有拆穿她。

他只是拿起她剛剛放回去那一包水彩紙，放進籃子裡。

「這個也拿。」

林予真立刻說：「不用。」

「我不是要替妳買。」他說，「妳自己買。但不要因為漲了十幾塊，就拿比較不好用的東西去換掉妳原本的判斷。」

林予真停住。

沈硯平看著她，語氣很平。

「真正貴的不是這包紙。是妳每次都把自己的需求往後放，久了以後，妳會以為那不是需求。」

林予真握著籃子的手緊了一下。

她不喜歡被人說中。

可是那句話沒有讓她難堪。

至少不是立刻。

她低頭看著那包紙。包裝邊角有一點反光，價格貼紙貼在右上角。

最後她沒有把它拿出來。

結帳時，她刷了卡。

那個金額跳出來時，她心裡還是縮了一下。

沈硯平沒有看她的螢幕，也沒有替她說「才多少錢」。他只是站在旁邊，等店員把發票和紙一起放進袋子裡。

走出美術社後，他沒有再提那包紙。

他只問她：「展期什麼時候結束？」

「下週日。」

「到時候作品要自己取回？」

「嗯。」

「需要幫忙拍作品照嗎？」他說，「如果之後要整理作品資料，光線和角度要穩一點。」

林予真說：「我可以自己拍。」

「我知道。」他說，「但妳如果需要，可以跟我說。妳不用現在決定。」

又是不用現在決定。

林予真發現，沈硯平很常這樣說。

他給人一種可以慢慢來的感覺。

可是奇怪的是，每次他說完，她反而會更往前一步。

回到工作室時，已經快六點。

晚上術科班快來了。她把水彩紙放到架上，洗手，整理桌面。學生一個一個進門，書包丟在椅子上，聲音又把工作室填滿。

「老師，今天畫石膏嗎？」

「嗯。」

「可不可以不要？」

「不可以。」

學生哀叫。

林予真把石膏像搬到桌上，調整燈的位置。白色石膏像轉向一點，鼻樑上出現一道陰影。她拿起白板筆，寫下今天的重點。

亮部。

灰面。

暗部。

反光。

她寫完後，忽然停了一下。

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不要急著把它畫完。

學生抬頭看。

「老師，這句也是考試重點嗎？」

林予真看著白板。

「算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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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學生走後，她沒有立刻關燈。

她把沈硯平寫的那張紙拿出來，攤在桌上。

那些詞躺在白紙上，看起來比她自己的桌面乾淨很多。林予真拿起筆，在旁邊很小地補了一行字。

不是背景。

寫完後，她看了一會兒。

樓下早餐店已經關了。巷子裡有人牽機車經過，輪胎壓過積水，聲音很短。

她把那張紙夾進速寫本裡，放到最前面。

然後把《收攤前》轉回來。

莊姐坐在畫裡，頭微微低著。

林予真站在她面前，重新看了一次那片地上的水、那張紅色矮凳、那幾籃還沒收完的菜。

過了一會兒，她走到架子旁邊，拿出剛買的那包水彩紙。

包裝還沒有拆。

她把它放到自己的畫桌上。

沒有放到學生材料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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