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成家的女人 - 第一章｜市場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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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市場的光

林予真最常去市場，是在清晨。

天還沒有完全亮，騎樓下的路燈仍然開著，光是黃的。攤販比客人早很多到，鐵門一扇一扇拉起來，塑膠籃拖過濕地，水從魚攤那邊一路流到水溝口，混著碎冰、菜葉和一點泥。

她喜歡那個時間。

不是因為乾淨。

正好相反，市場在那個時間最不乾淨，也最不像大家以為的風景。布條還沒拉平，燈泡有一顆壞掉，豬肉攤老闆把砧板搬出來，嘴裡叼著早餐店的吸管。賣菜的女人蹲在攤子後面，把濕掉的紙箱折起來。有人罵小孩，有人叫貨，有人拿抹布擦剛放上去又馬上沾到水的桌面。

林予真站在騎樓柱子旁邊，拿著速寫本。

她畫得很快。

不是因為她急，而是市場不等人。一個人彎下腰搬箱子，下一秒就站起來了。魚販用刀背敲冰，白色碎冰往外飛。熟食攤阿姨把油鍋打開，熱氣一下子湧上來，後面那盞燈就變得模糊。每個動作都很短，很容易被別的聲音蓋掉。

她常常畫不到臉。

一開始她也試著畫臉，後來發現市場裡的人很少真的把臉停下來給她看。她畫肩膀，畫手，畫背，畫一個人搬起東西時衣服貼在腰上的皺褶，畫收錢時指尖上纏著的膠帶，畫一張塑膠椅被踢到攤子底下，只露出兩隻腳。

她覺得那樣比較準。

人有時候不是靠臉被記得的。

有時候是靠一個姿勢。

莊姐第一次發現她在畫，是因為林予真站在同一個位置太久。

「妳在畫我喔？」

林予真正低頭補一條水痕，聽見聲音，抬頭時差點把筆掉到地上。

莊姐站在菜攤後面，一手拿著菜刀，一手抓著一把蔥。她大概五十多歲，頭髮燙過，又被汗壓扁，額頭上有一小撮髮根翹起來。她手指上貼著膠帶，膠帶已經濕了，邊緣發黑。

「沒有，我只是……」

林予真說到一半，停住。

她其實就是在畫她。

莊姐把蔥丟進籃子裡，走出來看她的速寫本。

「畫得不太像。」

林予真有點不好意思。

「我還沒畫完。」

「不是啦。」莊姐彎腰看，「我本人有這麼累喔？」

旁邊賣魚的老闆笑出來。

「妳哪一天不累？」

莊姐回頭罵了他一句，又轉回來看畫。那張速寫裡，她坐在一張紅色矮凳上，身體微微往前傾，手放在膝蓋上，背後是一排還沒整理好的葉菜。林予真沒有畫她賣東西，也沒有畫她招呼客人。她畫的是莊姐剛坐下來的那幾秒。

那幾秒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特別看，會以為什麼都沒有發生。

莊姐看了一會兒，沒有再笑。

「妳這個要拿去賣喔？」

「沒有。」林予真說得太快。

莊姐抬頭看她。

「沒有妳畫那麼認真幹嘛？」

林予真把速寫本合起來。

「我之後可能會畫成大張的。」

「喔。」莊姐點點頭，「那妳要把我畫漂亮一點。」

林予真笑了一下。

「好。」

莊姐回到攤子後面，繼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穩。林予真站在原地，手指壓著速寫本的邊角。她其實沒有答應要把莊姐畫漂亮。

她想畫的是她休息的時候。

那種不漂亮，也不需要漂亮的時候。

幾週後，那張畫完成了。

畫布不大。

林予真買不起太大的畫布。太大的畫布不只是畫布貴，框也貴，搬運也麻煩。她的工作室在老公寓二樓，樓梯窄，轉角處還有鄰居放的鞋櫃。每次搬畫，她都要先量尺寸，想好畫框要怎麼轉，才不會撞到牆。

那張畫她取名叫《收攤前》。

畫面裡的市場已經過了最忙的時間。地上有水，菜葉散著，後面半扇鐵門拉下來。莊姐坐在紅色矮凳上，手放在膝蓋上，頭微微低著。她前面還有幾籃菜沒收，背後的燈管亮著，光落在她肩膀上，像一層很薄的灰。

林予真畫完後，坐在畫前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這張算不算好。

她常常不知道。

畫的時候，她可以很確定哪一道光不對，哪一塊顏色太髒，哪裡的線條太刻意。可是畫完以後，她反而不確定了。她會開始想，這種題材會不會太小，會不會太生活，會不會別人看了只覺得是一個菜市場女人坐在那裡。

她也不知道要怎麼定價。

她拿出一張紙，先寫畫布的錢，再寫顏料，再寫框，再寫運費。寫完後，她把自己的時間放到最後。可是那個數字一寫上去，她又覺得太多，像自己偷偷把什麼不該算的東西算進去了。

最後她把價格改低。

改完又看一眼。

還是覺得高。

她把紙折起來，塞進桌邊的抽屜。

下午有學生來上課。

工作室一下子變得很吵。小朋友的書包堆在牆邊，有人忘記帶水彩筆，有人把橡皮擦弄丟，有人畫到一半問老師可不可以去上廁所。林予真把《收攤前》轉向牆壁，免得顏料還沒完全乾就被撞到。

「老師，今天畫什麼？」

「水果。」

「又水果喔？」

「考試會考。」

學生嘆氣。

林予真把蘋果、香蕉和一顆柳丁放到桌上。柳丁外皮有一點凹，蘋果表面反光太亮，她拿了一張紙巾擦掉一些水。

「不要只畫你以為的蘋果。」她說，「先看它哪裡亮，哪裡暗，哪裡不是紅色。」

小朋友低頭畫。

她在教室裡走來走去，替人修構圖，提醒鉛筆不要壓太重。她教得很仔細。學生家長大多喜歡她，說她有耐心，不會兇小孩，也不會把人逼得太緊。

他們常說：「林老師脾氣很好。」

林予真聽到時，通常只是笑笑。

脾氣好是一句很方便的稱讚。

方便到有時候她分不清，那到底是說她教得好，還是說她不太會讓人有壓力。

傍晚下課後，她收到許孟晴的訊息。

「妳那張市場女人畫好了沒？」

林予真回：「差不多。」

許孟晴很快回：「拍來。」

林予真看了一眼靠牆的畫，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畫轉過來，拍了一張照片傳過去。

照片拍得不太好。

工作室燈光偏白，畫面有一點反光。她想重拍，許孟晴已經回了。

「這張可以。」

林予真看著那四個字。

過了一會兒，許孟晴又傳：

「下個月有個小聯展，原本一個人退出，我幫妳問看看。」

林予真立刻打字：「不用吧，這張還沒——」

她打到一半，又停住。

還沒什麼？

還沒夠好。

還沒準備好。

還沒變成一張可以掛出去的作品。

她刪掉那句話，重新打：「會不會太趕？」

許孟晴回：「妳的人生哪次不覺得太趕？」

林予真看著手機，笑了一下。

許孟晴又傳：「我先問。妳不要又自己否決。」

自己否決。

林予真把手機放下，回頭看那張畫。

莊姐坐在燈下，背有一點彎。那樣的姿勢看久了，會覺得很安靜。不是溫柔的安靜，是累到話都不用說的安靜。

那天晚上回家，林美蘭正在廚房煮湯。

她們住的地方不大，兩房一廳。客廳堆了幾箱林予真的舊畫冊，陽台曬著衣服，電鍋旁邊放著一袋剛買回來的米。林美蘭聽見開門聲，頭也沒回。

「吃飯了。」

「好。」

林予真把包放下，去洗手。

飯桌上有炒青菜、煎蛋和蘿蔔湯。林美蘭坐下時，問：「今天學生多嗎？」

「還好。」

「還好是幾個？」

「下午六個，晚上三個。」

林美蘭點點頭。

「那也不少。」

她們吃飯時不太說話。電視開著，聲音很小，新聞裡有人在討論房價。林予真低頭喝湯，想了一下，說：「孟晴說有一個小聯展，問我要不要放作品。」

林美蘭抬頭。

「要錢嗎？」

「應該不用。可能要自己處理框跟運送。」

「那就去啊。」

林予真有點意外。

「妳不問是什麼展？」

「問了我也不懂。」林美蘭夾了一口青菜，「不用錢就去。要錢再說。」

林予真笑。

林美蘭看她一眼。

「妳笑什麼？」

「沒有。」

林美蘭低頭吃飯。過了一會兒，又說：「妳自己覺得可以就去。」

林予真沒有立刻回答。

她想說，我不知道可不可以。

但那句話太常出現了。

她不想連吃飯的時候也說。

幾天後，許孟晴幫她把作品送進聯展名單。

展覽名字叫「日常之後，風景之前」。

是一個小空間的聯展，參展人不多，位置在一條老街附近的二樓。林予真去看場地時，樓梯很窄，牆面有一點不平，燈光也不算專業。可是那個地方很安靜，窗外看得到一排舊公寓的後陽台，有人曬衣服，有人養花，有一台冷氣室外機一直滴水。

負責人問她作品資料。

她拿出事先印好的表格。

姓名：林予真。

作品名稱：《收攤前》。

媒材：油彩、畫布。

尺寸。

年份。

價格。

寫到價格時，她停了一下。

她原本填了一個數字。

那個數字很安全。安全到就算有人真的買了，她也不會覺得不好意思。可是許孟晴看見後，直接拿筆在旁邊畫了一個圈。

「妳是要賣畫，還是要做慈善？」

林予真皺眉。

「這樣已經有算框了。」

「妳只有框值錢？」

「不是。」

「那妳人呢？」

林予真低頭看表格。

許孟晴把筆放下。

「妳每次都這樣。算材料，算框，算運費，最後妳自己不見了。」

林予真沒有說話。

她知道許孟晴不是第一次這樣說。

但知道是一回事，寫價格是另一回事。那個數字一旦放上去，就像她在公開說：我覺得自己值這麼多。

她很不習慣。

最後價格還是稍微往上改了一點。

不是許孟晴想要的那個數字，但比她原本的高。

林予真把表格交給負責人時，手指有點冷。負責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看了一眼，點頭，夾進資料夾。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

沒有誰覺得她太貴。

沒有誰笑她。

但她還是鬆了一口氣。

開幕那天，林予真到得很早。

她穿了一件深藍色襯衫，外面搭灰色長裙。衣服是她想了很久才選的，不太正式，也不太隨便。她在家門口換鞋時，林美蘭看了她一眼，說：「這樣可以。」

林予真問：「會不會太暗？」

「妳又不是去結婚。」

林予真笑出來。

林美蘭把一個小紅包塞進她包裡。

「幹嘛？」

「開幕。」

「不用啦。」

「又不是給妳用的。」林美蘭說，「放著。」

林予真把紅包拿在手裡，沒有再推。

展場裡人慢慢變多。大多是朋友、藝術圈熟人、幾個小收藏者，還有被參展者拉來的家人。許孟晴穿著一身黑，很早就來了，手裡拿著一杯冰美式，站在林予真旁邊。

「妳不要一直站這裡。」

「不然站哪裡？」

「去跟人講話。」

「講什麼？」

許孟晴看她。

「妳是來開展，不是來當牆壁。」

林予真看向牆上自己的畫。

《收攤前》掛在展間靠裡的位置。燈光從左上方打下來，莊姐的肩膀亮起來，比在工作室看時更清楚。林予真站在那裡，忽然覺得畫裡的人比她本人還要穩。

她不知道該怎麼介紹它。

有人走過來看，站了一會兒，又走開。有人問：「這是妳畫的嗎？」

林予真點頭。

「是。」

「市場？」

「嗯。」

「很有生活感。」

「謝謝。」

對話到這裡就結束了。

她鬆了一口氣，又有一點失落。

沈硯平是在開幕過了一半時出現的。

他不是林予真邀請的。

是許孟晴認識的人帶來的。那個人和沈硯平一起走進展場，邊走邊說話。沈硯平穿著淺色襯衫，袖口捲起一點，手上沒有拿酒，只拿了一本展覽小冊。他看起來不像一般來湊熱鬧的朋友，也不像完全準備購買作品的收藏者。

他看作品時很安靜。

不是那種假裝懂的安靜。

是真的會站住，看一段時間，再往旁邊退一步的人。

林予真站在角落，原本沒有注意他。直到許孟晴用手肘輕輕撞了她一下。

「那個是沈硯平。」

「誰？」

「之前做藝術品交易的。家裡也有人脈，滿會看作品。」

林予真不知道該回什麼。

許孟晴又說：「他在看妳那張。」

林予真抬頭。

沈硯平站在《收攤前》前面。

他看得很久。

久到林予真開始想，畫是不是哪裡有問題。燈光是不是太偏，標籤是不是貼歪，價格是不是太高，還是那張畫根本不應該掛出來。

她正想走開，許孟晴已經把她推了過去。

「硯平，這張作者在這裡。」

沈硯平轉過頭。

他的眼神落到林予真身上時，不急著說話。那一秒很短，但林予真感覺到他先看了她，再看畫，又回到她身上。

「林予真？」他問。

「嗯。」

「妳好，我是沈硯平。」

她點頭。

「你好。」

許孟晴在旁邊補了一句：「她本人比畫還安靜。」

林予真看她一眼。

沈硯平笑了一下，但沒有接那句玩笑。

他看回畫。

「這張很好。」

林予真愣了一下。

「謝謝。」

她以為話題會停在這裡。

可是沈硯平又說：「妳沒有把她畫得很可憐。」

林予真抬頭。

很多人看她畫市場，第一個反應都是辛苦、底層、勞動、生活不容易。那些詞不是錯，可是常常太快了。太快把畫裡的人放到某個位置，好像只要說出辛苦，就已經看懂了。

沈硯平卻說，她沒有把她畫得很可憐。

林予真沒有馬上說話。

沈硯平看著畫裡的莊姐。

「妳畫的是她休息的時候。」

林予真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嗯。」

「這很難。」他說，「大部分人畫這種題材，會忍不住把勞動感加重，讓觀眾知道她很辛苦。可是妳沒有。」

許孟晴站在旁邊，難得沒有插話。

沈硯平說：「妳讓她坐著。她沒有賣東西，也沒有看觀眾。她只是坐在那裡。這樣反而比較像一個人。」

林予真聽著，喉嚨有一點乾。

這些話不是她沒有想過。

可她沒有說出來過。

她沒有能力把它們說得那麼清楚。

她只是畫下來。

沈硯平轉頭看她。

「妳看人的方式很好，不要急著改。」

林予真不知道該怎麼接這句話。

她只說：「謝謝。」

沈硯平看了一眼標籤。

「《收攤前》。」

「嗯。」

「名字很直接。」

林予真的心輕輕縮了一下。

「不好嗎？」

「不是不好。」沈硯平說，「很準。但這張畫裡有的東西，比收攤再多一點。」

林予真沒有說話。

他像是察覺她有一點緊張，語氣放緩。

「妳不用現在想。我只是覺得，這張作品還有一些可以被打開的地方。」

被打開。

林予真看著他。

那不是她平常會用的詞。

可是他說的時候，她沒有反感。她反而覺得，好像自己畫裡那些說不清楚的東西，真的被他看見了一點。

開幕結束後，林予真留下來幫忙收拾杯子。

許孟晴靠在牆邊，看著她。

「妳覺得他怎樣？」

「誰？」

「不要裝。」

林予真把空杯子一個一個套起來。

「他很會講話。」

「他本來就很會講話。」

「可是他有看到。」

許孟晴看她一眼。

「看到什麼？」

林予真停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該怎麼說。

看到莊姐不是可憐。

看到她畫的是休息。

看到那張畫不是只有市場。

也看到她自己說不出來的部分。

林予真把杯子放進垃圾袋裡。

「看到畫。」

許孟晴笑了一下。

「這樣就不得了了？」

林予真沒有回答。

回家路上，她坐在公車靠窗的位置。

紅包還在包裡，沒有拆。手機裡有幾則訊息，學生家長問下週課程，許孟晴傳來一張她站在畫旁邊的照片。照片裡的她有點僵，手垂在身側，像不知道該不該站在自己的畫前面。

她看了一會兒，按掉螢幕。

公車經過市場時，攤販多半已經收了。地上還有水，一個男人拿著掃把，把菜葉往水溝那邊掃。紅色塑膠椅被倒放在攤子上，燈一盞一盞關掉。

林予真隔著車窗，看見那一小塊暗下去的騎樓。

她忽然想起沈硯平說的話。

妳看人的方式很好，不要急著改。

她把那句話在心裡放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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