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成家的女人 - 第三章｜會被照顧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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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會被照顧的人

沈硯平說要幫她拍作品照的那天，林予真提早兩個小時到工作室。

她先把地板掃了一遍。

再把桌上的顏料收起來。

學生前一天留下的水彩紙還夾在窗邊晾乾，她一張一張取下來，放進資料夾。水槽邊有幾支沒洗乾淨的筆，筆毛硬掉，她泡進水裡，用手指慢慢揉開。洗到一半，水變成灰綠色，沿著排水孔轉下去。

她其實不知道為什麼要這樣整理。

沈硯平說的是拍作品照，不是來檢查她的工作室。

可是她還是忍不住把那些太生活的東西藏起來。

早餐店的豆漿桶做成的洗筆筒，被她挪到水槽下面。學生弄歪的小椅子被排直。門口那張招生海報一角翹起來，她用透明膠帶重新貼好。貼到一半，才發現膠帶貼得有點斜。

她撕下來，重貼一次。

貼完以後，她退後看了一下。

那張海報還是不算漂亮。

字太正，顏色太淡，邊角有一點舊。可是它已經貼在那裡很久了，風吹過幾次，學生撞過幾次，家長站在門口等孩子下課時，也會抬頭看一眼。林予真忽然覺得，自己好像不是在整理工作室，而是在把一個原本活著的地方，整理成比較不會被嫌棄的樣子。

下午兩點五十分，樓梯間傳來腳步聲。

林予真站在工作室裡，忽然覺得太安靜。她把桌上的抹布抓起來，塞進水槽旁邊的盆子裡。門口響了兩聲。

她走過去開門。

沈硯平站在門外，手裡提著一個黑色袋子，肩上背著相機包。他今天穿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有一點被風吹亂，看起來比在展場裡沒那麼正式。

「我有早到嗎？」他問。

「沒有。」林予真說，「剛好。」

他走進來時，先在門口停了一下。

林予真原本已經準備好解釋。

地方很小。

樓下有油煙味。

水槽有點舊。

平常上課會亂，所以今天才剛整理。

那些話都擠在喉嚨裡，還沒說出口，沈硯平已經看向窗邊。

「這裡很好。」

林予真愣了一下。

「很好？」

「嗯。」

他把相機包放在椅子上，視線慢慢掃過長桌、石膏像、牆邊的畫、窗外那條巷子。

「妳的畫不是從白盒子裡長出來的。」他說，「它本來就應該有這種聲音。」

樓下早餐店剛好有人把鐵盤放下，發出一聲很鈍的響。

林予真有點不好意思。

「這樣不會很吵嗎？」

「會。」沈硯平說，「但妳畫的就是這種地方。」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

他沒有再讓她解釋，打開黑色袋子，拿出一盞小燈和折疊反光板。那些東西不大，但看起來比她平常用手機拍照正式很多。林予真站在旁邊，忽然覺得自己的工作室被照顧得有點過分。

「不用弄得這麼麻煩吧。」她說。

「不麻煩。」沈硯平把燈架打開，「妳作品要留資料，光線不能亂。」

「我以前都用手機拍。」

「所以我才來。」

他說得太自然。

自然到林予真一時間分不清那是玩笑，還是他真的覺得這件事理所當然。

她把《收攤前》旁邊幾張小畫搬出來。

有一張是清晨魚攤，塑膠簍裡堆著冰，魚販只露出半截手臂。另一張是熟食攤的燈，燈下有一雙正在綁塑膠袋的手。還有幾張沒有完成，只有底色和幾條線。

沈硯平沒有急著拍。

他先把畫一張一張靠在牆邊，看尺寸，看畫面邊緣，也看畫框。

「這張框有一點歪。」

林予真走過去。

「有嗎？」

「這裡。」他指給她看，「不嚴重，可是拍起來會有一點斜。」

「那就先不要拍那張。」

「不是不要拍。」沈硯平說，「是先把問題處理掉。」

林予真停住。

他看著她，像是知道她又要把事情往後放。

「我不是要妳全部今天弄好。」他說，「只是妳要先知道，哪些問題是真的問題，哪些只是妳覺得自己不值得麻煩。」

林予真沒有說話。

這句話太準。

準到她一時有點不舒服。

沈硯平卻沒有逼她承認，只是把那張畫放到旁邊，用鉛筆在紙上寫下尺寸和備註。

他拍照時很安靜。

調燈，退後，蹲下，再調一次。林予真站在旁邊，不知道自己能幫什麼。她想伸手搬畫，他已經先一步托住畫框下緣。她想拿抹布擦畫框邊緣，他已經拿出乾淨的布，把畫面前方那一小塊灰擦掉。

沈硯平做這些事的時候，沒有讓她覺得自己笨。

這點很奇怪。

以前如果有人在她工作室裡幫忙，她多半會緊張。怕對方嫌亂，怕對方覺得她不專業，也怕對方幫太多，最後變成她欠了什麼。可是沈硯平沒有把幫忙做成一件需要她一直道謝的事。他只是把事情一件一件處理掉，像作品本來就值得這樣被對待。

「妳平常都是自己搬？」他問。

「嗯。」

「展場也是？」

「孟晴有時候會幫忙。」

「如果下次要搬大張的，可以叫我。」

林予真立刻說：「不用啦。」

沈硯平回頭看她。

她自己也覺得這句話太快了。

他沒有笑她，只是說：「妳不用現在拒絕。先把它當成一個選項。」

選項。

林予真看著他把《收攤前》搬到燈下。那張畫在他的手裡，好像忽然變得比平常更像一件作品。不是她工作室裡那個怕被學生撞到、怕灰塵、怕框太貴的東西，而是可以被拿起來、被照明、被記錄、被放進某個資料夾裡的東西。

她站在旁邊，心裡有一點很細的熱。

拍到一半，第一個學生提早來了。

是術科班的高中女生，背著一個很大的畫袋，站在門口探頭。

「老師，我可以先進來嗎？」

林予真回頭。

「可以。」

女生進門後看見沈硯平，有點愣住。

「老師，今天有客人？」

「嗯，幫老師拍作品。」

女生點點頭，放下畫袋，小聲說：「老師妳的畫喔？」

林予真還沒回答，沈硯平先說：「對，林老師的作品。」

那個語氣很自然。

像這件事不用解釋。

高中女生走到牆邊，看了一眼《收攤前》。

「這張跟老師平常教我們畫的不一樣。」

林予真問：「哪裡不一樣？」

女生想了一下。

「感覺好安靜。」

沈硯平站在旁邊，笑了一下。

「妳學生看得很準。」

林予真看了他一眼。

學生開始上課後，沈硯平把拍攝器材收得很快，沒有佔住教室。他坐到角落那張小椅子上，膝蓋微微抬著，看起來有點不合適，卻沒有抱怨。

林予真站在白板前教石膏。

「不要一開始就急著描輪廓。」她說，「先看大的明暗。」

學生低頭畫。

沈硯平坐在角落，看著她講課。她不知道他有沒有覺得無聊。這堂課沒有什麼特別的，都是她每天重複說的東西：亮部不要塗髒，暗部不要死黑，形不要用猜的，要回去看。

一個學生畫到一半，問：「老師，這裡可以這樣嗎？」

林予真走過去，彎腰看。

「你這裡是想把它畫圓，還是想把它畫亮？」

學生想了一下。

「亮。」

「那就不要用線去圈它。你先把旁邊壓下來。」

她拿起炭筆，在旁邊示範一小塊。

沈硯平一直到下課後才開口。

學生走光，工作室又安靜下來。林予真把白板擦掉，回頭看見他還坐在那張小椅子上。

「你坐那裡不會很累嗎？」

「有一點。」他說。

她笑了一下。

沈硯平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膝蓋。

「妳教課很像妳畫畫。」

「有嗎？」

「有。」他說，「妳不是叫學生把東西畫漂亮。妳一直叫他們回去看。」

林予真拿著白板擦，停在手裡。

「術科本來就要看。」

「很多人也是這樣說，但不一定真的這樣教。」

他看著剛才學生坐過的長桌。桌面上有炭粉，有一小塊橡皮擦屑，還有鉛筆削下來的木屑。

「妳不是離開創作去教課。」沈硯平說，「妳是在一直練習怎麼看。」

林予真低頭。

這句話她想相信。

可她又怕自己太快相信。

因為太舒服了。

舒服到像有人替她把一個長期覺得不夠好的地方，改了一個比較好聽的名字。

沈硯平拿起相機包。

「照片我回去整理，晚一點傳給妳。」

「謝謝。」

「不用一直謝。」

她笑了笑。

「那要說什麼？」

「說妳下次需要什麼。」

林予真一時沒接話。

他也沒有等她回答。

走到門口時，沈硯平停了一下，看見牆角那張剛剛被他標註框有點歪的畫。

「這張妳要不要今天處理？」

林予真看向那張畫。

「今天？」

「附近有畫框店嗎？」

「有，可是快關了。」

沈硯平看了一眼時間。

「還來得及。我開車。」

林予真幾乎立刻說：「不用麻煩。」

沈硯平看著她。

「這不是麻煩。」他說，「這是作品需要的事情。」

林予真手指捏著白板擦。

她想說，其實不急。

也想說，過幾天再處理也可以。

可是那張畫放在牆角，歪掉的框被他看見後，好像再也不能假裝沒事了。

最後她說：「那我先把它包一下。」

沈硯平走過來幫她。

他沒有搶著做，只在她要翻找泡泡紙時，先把旁邊的膠帶拿給她。兩個人一人扶一邊，把畫包起來。林予真貼膠帶的時候手有一點抖，膠帶黏到自己的手指，她低低罵了一聲。

沈硯平笑了。

「妳會罵人喔？」

「我又不是不會。」

「我以為妳都說沒關係。」

林予真抬頭看他。

他像是隨口說的，沒有惡意。

但那句話停在空氣裡，林予真忽然不知道該怎麼接。

最後她低頭，把膠帶撕斷。

「有時候會。」

畫框店在另一條街。

沈硯平的車停在巷口。林予真抱著畫下樓時，他走在前面，替她看樓梯轉角。到車旁，他把後座放倒，小心把畫放進去。

「妳每次都自己這樣搬？」

「小張的可以。」

「大張呢？」

「就叫計程車。」

「然後自己扛上扛下？」

林予真沒有回答。

沈硯平也沒有繼續問。

他開車很穩。

不是慢，是不急。他轉彎前會提前打方向燈，停紅燈時不太滑手機。車裡有很淡的木質香味，座位乾淨，後座放著幾本展覽冊。林予真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放在膝上，有一種不太真實的感覺。

她很少坐別人的車去處理自己的作品。

以前搬畫，多半是公車、捷運、計程車。她要先查路線，算時間，算車資，算自己搬不搬得動。畫太大時，她會在家裡先練習怎麼抓畫框，怎麼轉身，怎麼不撞到牆。那不是什麼大事，可是每件小事加在一起，都會讓她在出門前先累一遍。

沈硯平看著前方，忽然說：「妳不用什麼都先算到最省。」

林予真轉頭。

他沒有看她。

「我不是說不要算錢。」他說，「是有些成本妳沒有算進去。」

「什麼成本？」

「妳自己的力氣。」

車裡安靜下來。

林予真看著前方的路。

那句話不是第一次有人類似地對她說。許孟晴也常說她把自己算不見。可是沈硯平說的時候，語氣不同。他不是罵她，也不是激她。他只是很平穩地把一個她一直沒有放進表格裡的東西，放到她面前。

她沒有說話。

畫框店還沒關。

老闆認得林予真，看到她抱畫進來，問：「又要改框？」

「這個有點歪。」

老闆拿過去看了一下。

「還好啦，可以用。」

林予真正要說那就算了，沈硯平先開口。

「如果重新處理，大概多久？」

老闆看他一眼。

「急嗎？」

「不算急，但希望不要影響作品保存。」

老闆又看了一次畫。

「那可以換背板，框稍微調一下。價錢會多一點。」

林予真立刻問：「多少？」

老闆報了一個數字。

比她想的高。

她下意識想說不用了，沈硯平卻轉頭看她。

「妳先不要急著拒絕。」

林予真閉上嘴。

沈硯平沒有替她決定。

他只是把畫放在桌上，指著框背後給她看。

「我把風險講清楚。妳可以不換，但它現在這樣，之後拍照、運送、掛展，都有可能再偏。妳省的是這筆錢，承擔的是每次拿出來都要擔心一次。」

他看著她。

「妳自己決定。」

林予真最怕這句話。

妳自己決定。

因為她真的不知道。

她看著那張畫，又看老闆寫在紙上的價格。她想起房租，想起下週要買的顏料，想起母親說不用錢就去，要錢再說。她也想起沈硯平在工作室說的那句話。

這是作品需要的事情。

最後她點頭。

「換。」

老闆說好，把單子寫好。

林予真拿出錢包付訂金。刷卡機發出一聲很短的嗶聲。那個聲音讓她心臟縮了一下，但沒有想像中那麼可怕。

走出畫框店時，天已經暗了。

沈硯平的手機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螢幕，沒有接，只回了一則很短的訊息。

林予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畫框店的收據。

「你等一下有事嗎？」

「有一場飯局。」他把手機收起來，「不急。」

「飯局？」

「以前客戶介紹的收藏者。」他說，「我媽也會去。她比較重視那邊的關係。」

林予真點點頭。

她其實聽不太懂那種關係。

收藏者。

客戶。

飯局。

母親也會去。

那些詞離她很遠，像在另一個燈比較亮、桌巾比較乾淨的地方。但沈硯平說出口時很自然，像那原本就是他生活的一部分。他剛剛還坐在她工作室的小椅子上，看學生畫石膏；等一下卻要去另一場飯局，替某些人維持某些關係。

林予真忽然意識到，他不是只屬於展場的人。

沈硯平問：「要不要順路去美術社？」

「今天不用了。」

她想了一下，又說：「我可能要買一管顏料。」

「那就去。」

美術社就在附近。

林予真站在顏料架前，看著一管偏灰的綠色。那個顏色她看了很久。她最近想畫清晨市場鐵門反光，那種綠不是鮮綠，也不是灰色，用現有的顏料一直調不出來。

她拿起來，看價格。

又放回去。

沈硯平站在旁邊。

「不買？」

「我回去再調就好。」

「妳剛剛看它看很久。」

「只是看看。」

他拿起那管顏料，放進她的籃子裡。

林予真立刻說：「不用，我買原本的就好。」

沈硯平看著她。

「妳剛剛看它看很久。」他說，「我覺得妳需要。」

「很貴。」

「那妳就記得把它算進作品裡。」

林予真沒有動。

這句話很簡單。

但對她來說很難。

她一直把材料當成開銷，不太敢把它們變成作品價值的一部分。她買便宜的紙，用舊的框，自己搬畫，自己拍照，自己修來修去，最後再把作品價格壓低，像只要她先替自己省，別人就不會覺得她貴。

她低頭看著籃子裡那管顏料。

最後沒有拿出來。

結帳時，仍然是她自己付錢。

沈硯平站在旁邊，沒有搶著刷卡。這讓她鬆了一口氣。她不想被買，也不想欠誰。可是他站在旁邊，讓她覺得自己好像可以買下那管顏料，而不用立刻替這件事道歉。

回程時，車裡沒有開音樂。

雨又開始下，很小，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刷慢慢掃過去，街燈被切開又接回來。林予真坐在副駕駛座上，手裡握著那袋顏料。

「今天謝謝你。」她說。

沈硯平笑了一下。

「妳今天說很多次謝謝。」

「因為真的麻煩你。」

「林予真。」

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叫她。

她轉頭看他。

沈硯平看著前方，語氣很平。

「妳可以習慣別人幫妳處理事情。這不代表妳沒有能力。」

林予真沒有接話。

車子停在紅燈前。

雨水順著車窗滑下來，外面的招牌變得有點糊。她在玻璃上看見自己的影子，也看見後座那幾本展覽冊的輪廓。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只是怕麻煩別人。」

「我知道。」

「也怕別人覺得我很麻煩。」

沈硯平轉頭看她。

「那妳可以先從麻煩我開始。」

紅燈轉綠。

車子重新往前走。

林予真低頭看著手裡那袋顏料，塑膠袋被她握出幾道皺摺。那管灰綠色躺在裡面，包裝乾淨，還沒有拆封。

她沒有再說謝謝。

晚上回到工作室時，時間已經不早了。

沈硯平幫她把器材搬上樓，沒有進來太久，只把相機包拿走，說照片晚一點傳給她。走之前，他站在門口，看了一眼牆邊那些畫。

「這裡真的很好。」他說。

林予真看著他。

「你今天說過了。」

「可以再說一次。」

她笑了。

沈硯平也笑。

他下樓後，工作室安靜下來。

林予真把那管灰綠色顏料拿出來，放到自己的畫桌上。旁邊是剛買的水彩紙，還有沈硯平寫過的那張紙。

市場。

勞動。

停頓。

物件。

女性身體。

城市邊角。

她把顏料轉了一下，讓標籤朝上。

那天晚上，她沒有立刻畫畫。

她只是坐在桌前，把畫框店的收據、美術社的發票、學生的課程表放在一起。原本這些東西看起來只是支出，是生活裡一張一張需要被壓低的紙。

她看了一會兒，拿起筆，在發票旁邊寫下兩個字。

作品。

寫完後，她把筆放下。

樓下傳來鐵門拉下的聲音。

她坐在那裡，沒有急著關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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