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成家的女人 - 第七章｜媽媽說他條件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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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媽媽說他條件很好

林美蘭把那盒燕窩拿出來看了三次。

第一次是在林予真剛回家時。

她把紙袋打開，看見裡面除了水果，還有一盒包裝很精緻的燕窩。盒子是淺金色的，上面印著細細的花紋，摸起來有一種不屬於她們家的光滑。

「這個很貴吧？」林美蘭問。

林予真站在玄關換鞋。

「我不知道。」

「妳怎麼會不知道？」

「我又沒買過。」

林美蘭看她一眼。

「也是。」

她把盒子放到餐桌上，沒有拆開。像那不是食物，是某種需要先擺著觀察一下的東西。

第二次，是晚上睡前。

林予真出來倒水時，看見林美蘭又站在餐桌旁邊，手裡拿著那盒燕窩，正在看背面的成分標示。

「妳在看什麼？」

「看有效期限。」

「那種東西應該不會那麼快壞吧。」

「誰知道。」林美蘭把盒子放回去，「人家送的東西還是要看一下。」

她說完，又補了一句：「他媽媽滿周到的。」

林予真拿著水杯，沒有接話。

第三次，是隔天早上。

林予真起床時，林美蘭已經出門買菜回來。餐桌上放著一袋青菜、一包豆腐，還有那盒燕窩。燕窩旁邊多了一張小紙條，是林美蘭寫的。

「記得吃，不要放到過期。」

林予真看著那張紙條，笑了一下。

她把紙條拿起來，貼到冰箱門上。

那天晚上，她回家時，林美蘭已經把飯煮好。

客廳電視開著，聲音很小。新聞正在報一場記者會，底下跑馬燈一直滑過房價、物價和某個政策。林美蘭在廚房盛湯，聽見開門聲，只說：「洗手吃飯。」

桌上是苦瓜排骨湯、煎豆腐和一盤炒空心菜。

林予真坐下來，先喝了一口湯。

苦瓜燉得很軟，湯有一點回甘。她白天在工作室忙到三點才吃東西，現在胃裡暖了一點，才覺得自己真的餓了。

林美蘭坐在對面，看她吃了幾口，才問：「昨天吃飯還好嗎？」

林予真抬頭。

「還好。」

林美蘭筷子停了一下。

「妳們兩個現在是都只會說還好是不是？」

林予真差點被湯嗆到。

「誰們兩個？」

「妳跟那個沈硯平啊。」林美蘭夾了一塊豆腐，「妳上次不是說，他也說還好。」

林予真笑。

「他是有說。」

林美蘭看她笑，臉色也鬆了一點。

「他媽媽對妳好像不錯。」

林予真看著碗裡的湯。

「嗯。」

「會送燕窩，應該不是隨便送。」

「可能只是禮貌。」

「禮貌也分很多種。」林美蘭說，「有些人禮貌是嘴巴講講，有些人禮貌是會記得妳累不累、身體好不好。」

林予真沒有立刻回答。

身體好不好。

這幾個字從母親嘴裡說出來，和從陳麗蓉嘴裡說出來，不太一樣。

林美蘭說這句話時，是看著她吃飯，看著她碗裡的湯有沒有喝完，看著她回家時臉色是不是太白。陳麗蓉說身體要顧時，語氣也溫柔，卻像在看一個未來要被安排到哪裡的身體。

林美蘭不知道這些。

她只是把豆腐往林予真那邊推了一點。

「多吃。」

林予真夾了一塊。

林美蘭又問：「他家裡是不是條件很好？」

這問題問得很平常。

像在問今天雨大不大，學生多不多。

林予真點頭。

「應該算很好。」

「什麼叫應該算？」

「就是……」她想了一下，「家裡做保險，認識很多人。他自己做藝術品交易，也常跟收藏家、畫廊來往。」

林美蘭聽到「收藏家」三個字，眉毛微微抬了一下。

「那跟妳那個圈子不一樣吧。」

「嗯。」

「他懂妳的畫嗎？」

林予真停了一下。

「懂。」

這個字說出口時，她沒有猶豫。

林美蘭看她。

「那很好。」

林予真低頭吃飯。

林美蘭很少說「很好」說得這麼快。她這個人對很多事都先算風險。房租多少，收入穩不穩，路程遠不遠，身體撐不撐得住。可是沈硯平這件事，她似乎比林予真更快看見一種好。

林美蘭喝了一口湯，慢慢說：「一個人如果懂妳在做什麼，條件又好，是很難得的。」

林予真沒有說話。

「妳不要嫌我現實。」林美蘭說。

「我沒有。」

「我知道妳可能會覺得，媽媽怎麼第一個問條件。」她把筷子放下，「可是條件不是只有錢。條件是，這個人有沒有能力把日子過穩，有沒有能力遇到事情時處理，有沒有讓妳不用每件事都自己扛。」

林予真低頭看著碗。

她忽然想起沈硯平替她拍作品照，幫她看畫框，陪她去美術社，站在顏料架旁邊說：

「那妳就記得把它算進作品裡。」

那些事其實都不是大事。

可它們加在一起，確實讓她有一種不用每件事都自己扛的感覺。

林美蘭繼續說：「我以前什麼都自己來。水電壞了自己找人，房租自己想辦法，妳學費自己算。別人說一個女人很能撐，好像是稱讚，可是能撐不代表不累。」

林予真抬頭看她。

林美蘭沒有看她。

她看著桌上的菜，像那些話不是要說給女兒聽，而是突然從很多年前的某個地方浮上來。

「妳小時候要學畫，我不是不讓妳學。我只是每次都要想，這個月顏料買了，電費怎麼辦。畫冊要買，冬天外套是不是再撐一下。老師說妳有天分，我當然高興，可是高興完，還是要付錢。」

林予真握著筷子的手慢慢收緊。

這些事林美蘭以前很少講。

她只會說，買小一點的。先不要。等下個月。這個還可以用。她不會把那些話後面的計算攤開來給林予真看。

林予真小時候以為母親不懂她想畫畫。

長大後才知道，母親不是不懂。

是她懂不了太久。

日子不准她一直懂。

林美蘭說：「所以我看到他會幫妳處理作品，幫妳拍照，陪妳去弄畫框，我會覺得……」

她停了一下。

「會覺得什麼？」

「覺得至少有人知道妳那些東西不是亂買的。」

這句話讓林予真喉嚨緊了一下。

她低頭喝湯，湯已經有點涼了。

林美蘭看著她。

「妳不要每次買顏料都像做壞事。」

林予真抬頭。

「我哪有？」

「妳有。」林美蘭說，「妳從小就這樣。要什麼都先說不用。明明想要，還要先算它能不能不要。」

林予真沒有反駁。

這句話太像沈硯平說過的話。

也像許孟晴說過的話。

她身邊的人從不同方向，看見同一件事。

她總是在自己的需求前面先放一個退路。

林美蘭拿起筷子，又夾了一口菜。

「他條件好，是好事。」她說，「妳不要一聽到條件好，就覺得好像自己在貪什麼。」

林予真低頭。

「我沒有覺得自己貪。」

「妳有。」林美蘭說得很直接，「妳會覺得，別人給妳多一點，妳就要趕快想自己能不能還。」

林予真沒有說話。

客廳裡的新聞換成廣告，聲音忽然大了一點。林美蘭起身把電視聲音轉小，又坐回來。

「可是人跟人相處，不是每件事都在還。」她說，「有人可以替妳多看一點，多擋一點，也不是壞事。」

林予真想起陳麗蓉說：

「男人要衝事業，生活就很容易亂。家裡如果有人穩著，真的差很多。」

那也是多看一點，多擋一點。

可是那句話放在沈家餐桌上，林予真聽起來不是被照顧，而是被放到一個要替別人穩住的位置。

她不知道這兩者差在哪裡。

也許差在誰說。

也許差在最後被穩住的是誰。

林美蘭看她出神，問：「怎麼了？」

「沒有。」

林美蘭皺眉。

林予真自己先笑。

「好，我不說沒有。」

林美蘭哼了一聲。

「妳就是這樣。」

她們安靜吃了一會兒飯。

吃到一半，林予真的手機亮了。

沈硯平傳來一張照片。

是那晚飯局上有人拍的合照。照片裡，沈父坐在中間，陳麗蓉站在旁邊，沈硯平站在後排，林予真站在他身側。她穿黑色洋裝，手放在身前，看起來比自己想像中更安靜。

沈硯平傳訊息：

「我媽說這張可以留。」

林予真盯著照片看。

可以留。

這三個字很普通，卻讓她有一種被放進相框裡的感覺。

照片裡的她站得很端正。

沒有哪裡不合適。

林美蘭看她一直看手機，問：「誰？」

「硯平。」

「傳什麼？」

林予真把手機遞過去。

林美蘭拿起來，瞇著眼看了一下。

「這是他爸媽？」

「嗯。」

「看起來很體面。」

林予真接回手機。

「他媽媽說這張可以留。」

林美蘭聽了，點點頭。

「那代表她不排斥妳。」

林予真看著照片裡的自己。

「嗯。」

林美蘭沒有再多問。

吃完飯後，林予真洗碗。

水龍頭開著，白色泡沫在碗邊滑下來。林美蘭在旁邊把剩菜裝進保鮮盒。她一邊蓋蓋子，一邊像想起什麼。

「妳也三十四了。」

林予真的手停了一下。

「嗯。」

「我不是催妳結婚。」

林予真笑了一下。

「妳每次講這句，後面都很像要催。」

林美蘭看她。

「我真的不是催。」

她把保鮮盒放進冰箱。

「我是說，妳到這個年紀，真的要看清楚一個人。不要只看喜歡，也不要只看妳覺得他懂妳。懂妳很好，可是他家裡怎麼看妳，也要看。」

林予真低頭洗碗。

水沖過指節，有一點涼。

「他媽媽目前看起來對妳不錯。」林美蘭說，「但人家家裡條件好，規矩也會多。妳不能因為人家給妳東西、稱讚妳，就什麼都說好。」

林予真抬頭。

林美蘭正低頭擦桌子，沒有看她。

「妳剛剛不是說條件好是好事？」

「是好事。」林美蘭說，「但好事也要看妳放進去會不會變小。」

林予真手裡的碗滑了一下。

她趕緊抓住。

林美蘭轉頭。

「小心一點。」

「嗯。」

林美蘭把桌子擦乾淨，抹布拿去洗。

「我不是很會講。」她說，「我只是覺得，妳不要像我這樣什麼都自己撐。可是如果有人說要讓妳不用撐，結果是要妳去撐他們家，那也不對。」

這句話說完，廚房裡只剩水聲。

林予真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水龍頭流下來的水。

水打在碗底，濺起一點小小的白泡。

林美蘭洗完抹布，掛到水槽旁邊。

「我講太多了。」

「沒有。」

「妳自己看。」她說，「妳從小就很會看別人臉色，但總是不會在意自己想要什麼」

說完，林美蘭走回客廳。

林予真站在水槽前，把最後一個碗洗乾淨，放到架子上。

碗和碗碰在一起，聲音很輕。

隔天，林予真照常去工作室。

早上沒有課，她先去市場。

莊姐看到她，正在把一籃青菜搬上攤子。

「今天又來畫喔？」

「買菜。」

「妳也會買菜喔？」

林予真笑。

「會啊。」

莊姐把一把青蔥丟進袋子裡。

「妳上次畫那張，我女兒有看到照片。」

林予真愣了一下。

「她怎麼說？」

「她說我看起來很像要死掉。」

林予真有點尷尬。

莊姐大笑。

「我跟她說，我本來每天都快死掉。」

旁邊魚販也笑。

林予真低頭看攤子上的菜。

莊姐把青蔥袋子綁起來，遞給她。

「拿去。」

「多少？」

「不用啦。」

「不行。」

「叫妳拿就拿。」

林予真還是把錢放在攤子上。

莊姐看她一眼。

「妳這個人很難請欸。」

「沒有啦。」

「有。」莊姐說，「妳就是什麼都要算清楚。」

林予真拿著青蔥，站在攤子前面。

這兩天，大家好像都在說她很會算。

可是她明明覺得自己算得很差。

她總是算不到自己。

回工作室後，她把青蔥放在桌上。

陽光從窗外進來，落在青蔥的葉尖。蔥根還沾著一點泥，塑膠袋裡有水氣。她原本想把它放進冰箱，卻停了一下，拿出速寫本。

她畫青蔥。

先畫根，再畫葉，再畫塑膠袋邊緣的水珠。

畫到一半，術科班學生來了。

「老師，今天畫什麼？」

林予真看著桌上的青蔥。

「先畫這個。」

學生哀叫。

「青蔥很難欸。」

「對。」林予真說，「所以要畫。」

她把青蔥放到白布上，調整角度。

「不要只看輪廓。」她說，「先看它往哪裡倒。」

學生低頭開始打稿。

林予真走到白板前，寫下今天的重點。

比例。

方向。

重心。

寫完後，她停了一下。

又在旁邊補了一句：

不要只看輪廓。

她看著那句話。

想起林美蘭說，條件好是好事。

也想起她說，放進去會不會變小。

想起沈硯平說，妳的畫有比妳自己以為更大的位置。

想起陳麗蓉說，家裡如果有人穩著，真的差很多。

學生在後面問：「老師，葉子可以先畫嗎？」

林予真回頭。

「先不要。」

她走回桌邊，蹲下來看學生的構圖。

「先看它為什麼會倒到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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