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成家的女人 - 第八章｜我只是想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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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我只是想看看

沈硯平第一次帶林予真回沈家吃飯，是在一個週六晚上。

他說得很輕鬆。

「我媽說不用太正式，就家裡吃個飯。」

林予真那時候正在工作室收學生的畫。小朋友剛走，桌上還有橡皮擦屑和水彩紙，水槽裡的筆泡在灰色的水裡。她手上拿著一張沒有畫完的靜物，聽見「家裡吃飯」四個字，動作停了一下。

「家裡？」

「嗯。」沈硯平站在門口，替她把學生忘記的鉛筆盒拿起來，放到桌上，「我爸應該也在。妳不用緊張。」

通常人說不用緊張，就是表示那件事真的有一點需要緊張。

林予真把畫紙放進資料夾裡。

「我要帶什麼嗎？」

「不用。」

「水果？」

「不用，我媽什麼都有。」

「那空手去會不會很奇怪？」

沈硯平笑了一下。

「不會。我會跟她說妳有心意。」

林予真看著他。

「但我什麼都沒帶。」

「心意不一定要用東西證明。」

這句話他說得很自然。

林予真卻還是下班後繞去水果店，買了一盒葡萄。她挑了很久，店員問她是不是要送人，她點頭。店員幫她換成比較好看的盒子，又在外面套了一個紙袋。那盒葡萄比她平常會買給自己的貴很多，刷卡的時候，她心裡小小地縮了一下。

可是去沈家不能空手。

至少她覺得不能。

那天傍晚，沈硯平開車來接她。

林予真穿了一件米色洋裝，外面搭薄外套。她在家裡換衣服時，林美蘭坐在客廳看她，最後只說：「這樣可以。」

林予真問：「會不會太普通？」

「去吃飯，又不是去比賽。」

「可是是他家。」

林美蘭看了她一會兒。

「妳人去就好了。不要一直想自己夠不夠。」

林予真低頭整理裙擺，沒有說話。

出門前，林美蘭又叫住她。

「予真。」

「嗯？」

「人家家裡對妳好，妳就禮貌。可是妳不舒服，也不用每件事都吞下去。」

林予真愣了一下。

「只是吃飯而已。」

林美蘭看著她，沒有笑。

「很多事一開始都只是吃飯。」

林予真那時候沒有把這句話放得太重。

她只是點點頭，提著葡萄出門。

沈家在一棟很安靜的大樓裡。

不是那種特別誇張的豪宅，沒有金色大廳，也沒有浮誇水晶燈。可是從車子開進地下停車場開始，林予真就感覺到那裡和她平常生活的地方不一樣。車道寬，牆面乾淨，警衛認得沈硯平的車牌，抬手打招呼時，動作熟悉又有分寸。

電梯裡有淡淡的香味。

沈硯平站在她旁邊，看見她手裡提著紙袋，伸手要接。

「我拿。」

「不用，很輕。」

「給我。」

他語氣不重，卻自然地把紙袋接了過去。

林予真看著自己空下來的手，一時不知道該放哪裡，只好把手指交握在身前。

門打開時，陳麗蓉已經在玄關等。

她今天穿一件灰藍色針織上衣，頭髮挽在耳後，耳環很小。看見林予真，她先笑，不誇張，也不熱烈，就是剛好讓人覺得被歡迎。

「予真，來了。」

林予真立刻說：「阿姨好。」

沈硯平把紙袋遞過去。

「她帶的。」

林予真有點不好意思。

「一點水果。」

「妳太客氣了。」陳麗蓉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這家葡萄不錯，很會挑。」

林予真不知道該說是店員幫忙挑的，還是說只是剛好買到。最後她只說：「希望你們喜歡。」

陳麗蓉笑著讓她進門。

沈家的客廳很乾淨。

不是沒有人住的那種乾淨，而是每樣東西都知道自己應該在哪裡。鞋櫃上沒有雜物，玄關一幅小畫，客廳牆上掛著一張林予真看不出價格、但看得出被好好挑過的作品。沙發旁有一盞立燈，茶几上放著花，花瓶旁邊有一本翻到一半的藝術雜誌。

沈父坐在客廳，見她進來，放下報紙。

「來了。」

他的聲音不高，話也少。

林予真叫了一聲叔叔。

沈父點點頭，沒有多問什麼。沈硯平在旁邊替她把外套掛好，又倒了一杯水給她。這些動作他做得太順，好像早就知道她需要什麼，也知道她不會自己開口。

吃飯前，陳麗蓉帶她看了一下家裡。

「硯平以前房間在那邊，不過現在很少回來睡。」她說，「書房是他爸用的。那邊有些畫冊，妳有空可以翻。」

林予真站在走廊邊，往裡面看了一眼。

書房門半開，裡面一面牆都是書。藝術、財經、保險、管理，書背排得很整齊。桌上有一盞黑色檯燈，旁邊放著一個相框。相框裡是沈硯平年輕時的照片，看起來像大學畢業典禮。

她沒有多看。

晚餐很快上桌。

菜比林予真想像中多，卻不像餐廳那樣有壓迫感。魚、雞湯、青菜、蒸蛋、一道紅燒牛腩，還有兩樣小菜。碗筷是白瓷的，魚盤很長，桌布平整，連湯匙都擺得剛好。

陳麗蓉請她坐在沈硯平旁邊。

「妳不用拘束，家裡吃飯而已。」

林予真點頭。

「好。」

她坐下時，沈硯平替她拉了一下椅子。那一刻，陳麗蓉看了他一眼，眼裡有一點笑意。

飯桌一開始很平順。

沈父問了幾句展覽，林予真答得不長。沈硯平在旁邊偶爾補一句，替她把比較短的回答接出脈絡。她說畫市場，沈硯平就補充她最近在做一組系列。她說工作室有學生，沈硯平就說她教術科也很細。

陳麗蓉聽著，時不時點頭。

「會教課的人，通常耐心都很好。」

林予真低頭。

「還好。」

陳麗蓉笑了一下。

「又還好。」

沈硯平也笑。

「她真的很常這樣。」

那個笑聲讓飯桌變得輕鬆了一點。

林予真跟著笑，手指慢慢放鬆。

雞湯盛上來時，她聞到了香菇味。

不是很重。

但她一聞就知道。

湯碗放到她面前，白瓷碗裡有半塊雞肉、幾片薑，還有一朵小小的香菇，泡得很飽，貼在湯面旁邊。

林予真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特別看，沒有人會覺得那是一個停頓。

沈硯平知道她不吃香菇。

至少在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時候，他會記得。

可是那天晚上，沈硯平正在和父親談一位收藏家的新作。

那位收藏家最近買了一幅年輕畫家的作品，價格不高，卻很會被說成故事。沈父問，那種東西真的有人接嗎？沈硯平說，作品本身當然重要，但有時候，一件東西要被看見，需要有人替它整理出被相信的理由。

他說這句話時，語氣很穩。

林予真聽見了。

她也聽見陳麗蓉在旁邊說：「予真，多喝一點湯。這個熬很久。」

林予真抬頭。

陳麗蓉看著她，笑得很自然。

「好，謝謝阿姨。」

她拿起湯匙，先喝了一口湯。

湯很好喝。

清，熱，雞肉也軟。

只要不碰那朵香菇就好。

她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飯吃到一半，陳麗蓉替她夾菜。

青菜上有薑絲，也有香菇片。

那片香菇落進她碗裡時，林予真看著它，覺得它比實際上大很多。像整張桌子都沒有變，只有那一片東西忽然浮了起來。

「多吃一點。」陳麗蓉說。

林予真說：「謝謝阿姨。」

她把青菜夾起來，連著那片香菇一起放進嘴裡。

香菇很軟。

軟到幾乎不用咬。

那種味道貼上舌頭時，她的胃輕輕縮了一下。不是嚴重的不舒服，只是一種從小就不喜歡的感覺。她低頭喝了一口水，讓自己不要皺眉。

沒關係。

只是香菇。

飯桌上，沈硯平笑著接父親的話。陳麗蓉問他明天是不是還要去一趟公司，沈硯平說只是去拿資料。沈父說，既然去了，就順便跟張叔叔打聲招呼。沈硯平點頭，沒有反駁。

林予真坐在旁邊，慢慢吃飯。

第二片香菇是在牛腩裡。

第三片在湯裡。

不是每一次都很多。

甚至每一次都可以說是不小心。

菜裡本來就有。

湯裡本來就有。

陳麗蓉夾給她，也可以只是因為覺得那是好東西。

林予真一次一次把它吃下去。

她告訴自己，不要太小題大作。

她不是過敏。

也不是不能吃。

只是討厭。

而討厭這件事，在一張氣氛良好的飯桌上，好像很難成為一個理由。

飯後，陳麗蓉端水果出來。

葡萄洗過，放在透明玻璃碗裡，比她買來時更漂亮。陳麗蓉說這葡萄很甜，要大家都吃一點。林予真低頭吃了一顆，果肉很脆，甜味把嘴裡剩下的一點香菇味壓過去。

她鬆了一口氣。

沈硯平看向她。

「還可以嗎？」

林予真愣了一下。

「什麼？」

「晚餐。」

「很好吃。」

沈硯平笑。

「我媽手藝很好。」

陳麗蓉在旁邊聽見，笑著說：「都是家常菜，予真不要嫌。」

「不會，真的很好吃。」

她說得很認真。

也真的不是客套。

除了香菇以外，一切都很好。

離開前，陳麗蓉替她準備了一個紙袋，裡面裝了水果和一盒小點心。

「帶回去給媽媽吃。」

林予真立刻說：「不用，阿姨，你們留著吃就好。」

「家裡還有。」陳麗蓉把紙袋交到她手上，「拿著。」

林予真只好接過。

「謝謝阿姨。」

「下次再來吃飯。」

「好。」

電梯門關上後，林予真站在沈硯平旁邊，手裡提著紙袋。她覺得胃裡還有一點香菇的味道。電梯鏡面映出她和沈硯平的影子，她看見自己笑得很端正，手也放得很端正。

沈硯平開車送她回去。

車子開過雨後濕亮的街口，紅燈停下來時，他心情看起來很好。

「我媽應該滿喜歡妳的。」他說。

林予真轉過頭。

「真的嗎？」

「嗯。」他笑了笑，「她一直夾菜給妳。」

林予真也笑。

「那就好。」

沈硯平看著前方，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方向盤。

「妳不用太緊張。我媽看人很準，她如果不喜歡一個人，不會這樣。」

林予真點點頭。

「嗯。」

她沒有說香菇。

那件事太小了。

小到她覺得自己如果說出口，會像在破壞一頓很好的飯。

她也沒有問沈硯平為什麼沒有注意到。

因為他那天晚上真的很忙。

他要接父親的話，要回母親的問題，要讓整張桌子的氣氛不要掉下去。他不是故意不看她。林予真這樣替他想。

回到家後，林美蘭已經睡了。

林予真把紙袋放進冰箱，洗澡，刷牙。刷牙時，牙膏的薄荷味終於把嘴裡殘留的味道蓋掉。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忽然覺得有點累。

不是身體累。

是某種一直坐正、一直微笑、一直說謝謝的累。

幾天後，沈硯平傳訊息來，說母親問她週末要不要再去家裡坐坐。

「不用吃飯，只是喝茶。」

林予真看到「只是喝茶」，想起林美蘭說的那句話。

很多事一開始都只是吃飯。

她看著手機，過了一會兒，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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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週末，林予真又去了沈家。

這次沒有正式晚餐。

陳麗蓉準備了茶和點心，客廳裡開著電視，聲音很小。沈父坐在旁邊翻報紙，沈硯平原本坐在她身側，後來手機響，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陽台。

「我接一下。」

林予真點頭。

玻璃門關上後，沈硯平的聲音變得模糊。她只聽得見低低的音，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陳麗蓉替她倒茶。

茶很熱，茶面上浮著一點光。

「妳最近工作室忙嗎？」陳麗蓉問。

「還好。」

陳麗蓉笑。

「妳真的很喜歡說還好。」

林予真有點不好意思。

「可能習慣了。」

「習慣很難改。」陳麗蓉說，「不過有些習慣，也很好。」

她把茶壺放回桌上，杯底碰到玻璃桌面，發出很輕的一聲。

林予真端起茶杯，正要喝，陳麗蓉忽然說：

「妳其實不吃香菇，對不對？」

林予真的手停在半空。

茶很燙。

熱氣貼到她的指節。

她看著陳麗蓉。

陳麗蓉也看著她，神情很平常，像只是說起一件家常小事。

「我看得出來。」

林予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她的第一個反應不是生氣。

而是慌。

像自己在飯桌上藏得好好的某個小東西，被人從桌底下撿起來，輕輕放到光裡。

「我……」她開口，聲音有一點乾，「只是比較少吃。」

陳麗蓉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

「不是比較少吃，是不喜歡。」

林予真握著杯子，沒有說話。

陽台外，沈硯平背對著客廳，手機貼在耳邊。他說話時一隻手插在口袋裡，肩膀微微放鬆。玻璃把他隔在外面，也把客廳裡這句話隔在裡面。

陳麗蓉端起自己的茶。

「妳不用緊張。我不是故意要為難妳。」

她說得很慢，語氣甚至是溫和的。

林予真看著她。

陳麗蓉把茶杯放到唇邊，沒有立刻喝。

「我只是想看看，這種小地方，妳願不願意為硯平忍一下。」

客廳裡安靜了一下。

電視裡有人在笑。

那笑聲很輕，很遠，像從別人的生活裡傳來。

林予真低頭看著杯子裡的茶。茶面晃了一下，映出燈光。她覺得手裡的杯子忽然變得很重。

這種小地方！願不願意！為硯平！

她把那幾個字拆開，又合在一起，仍然不知道該怎麼放。

如果陳麗蓉是不小心夾給她，她可以說沒關係。

如果陳麗蓉是不知道，她也可以說沒關係。

可是陳麗蓉知道。

她看得出來。

她還是夾了。

不是因為忘記，不是因為菜裡剛好有，而是因為她想看看。

林予真忽然想起那天飯桌上，她一次一次低頭吃下香菇。想起自己喝水，想起沈硯平在旁邊談作品和收藏，想起陳麗蓉每一次笑著說，多吃一點。

她那時候以為自己只是沒有被注意到。

原來她一直被注意著。

陳麗蓉看著她，語氣沒有變重。

「予真，妳不要誤會。我不是說女人就要什麼都忍。現在時代不一樣了，誰也不該委屈誰。」

她停了一下。

「只是日子真的要一起過，很多小地方，都要有人願意退一步。」

林予真沒有抬頭。

陳麗蓉繼續說：「硯平這個孩子，看起來很會處理事，其實很多生活上的細節，他不太在意。他從小就這樣，心思都放在外面。以後他如果要做事業，身邊的人不能每件小事都跟他計較。」

這段話說得太順。

順到不像臨時談起一朵香菇，而像早就通往某個更大的位置。

林予真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例如：我不是計較。

例如：不吃香菇不是小地方。

例如：沈硯平知道我不吃。

可是她一句都沒有說出口。

因為每一句聽起來都像她在把事情變大。

而陳麗蓉一直把它說得很小。

小到如果她不小心用力一點，就會變成她不懂事。

陳麗蓉喝了一口茶，又放下杯子。

「硯平身邊不是沒有漂亮女生，也不是沒有很會說話、很有想法的女生。那些女孩子當朋友很好，談事情也很好。可是要成家，不是看誰最亮眼。」

林予真的指尖貼著杯壁。

熱已經退了一點。

「日子要長，家裡要穩，人就要能放得住。」陳麗蓉看著她，笑意很淡，「妳這一點很好。」

那句話不是罵人。

甚至像稱讚。

林予真卻覺得胸口有一點悶。

她不是第一次被說安靜、穩、舒服、有耐心。那些字曾經讓她覺得安心，像她終於不是不夠，而是剛好有別人需要的樣子。

可是在這一刻，它們忽然變得很窄。

窄得像一張椅子。

她被請坐下來，椅子很乾淨，位置也很好，可是她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站起來。

陽台門打開時，沈硯平回來了。

「不好意思，剛剛客戶臨時問資料。」

他坐回林予真旁邊，沒有察覺客廳裡的空氣已經變過。

陳麗蓉轉頭看他，語氣自然。

「沒事。予真陪我聊天。」

沈硯平笑著看林予真。

「聊什麼？」

林予真握著茶杯。

陳麗蓉先回答：「聊她工作室。她真的很能撐。」

沈硯平看向林予真。

「她是。」

林予真低頭笑了一下。

「還好。」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

陳麗蓉也笑。

「妳看。」

沈硯平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也跟著笑。

「真的。」

林予真坐在他們中間，手裡那杯茶一直沒有喝完。

離開沈家時，陳麗蓉仍然送她到門口。

「下次來，阿姨煮別的給妳吃。」她說。

林予真抬頭看她。

陳麗蓉笑得溫和。

「不放香菇。」

這句話像一個體貼的補償。

也像提醒。

林予真點頭。

「謝謝阿姨。」

回程車上，沈硯平心情不錯。

他說客戶那邊有一件事應該可以談成，也說母親好像真的很喜歡她。林予真聽著，偶爾點頭，偶爾回一兩句。

沈硯平等紅燈時轉頭看她。

「妳今天怎麼比較安靜？」

「有嗎？」

「有。」

林予真看著前方的車燈。

「可能有點累。」

「工作室太忙？」

「嗯。」

沈硯平伸手，把車內溫度調高一點。

「妳真的不要一直撐。之後如果課太滿，可以慢慢調整。」

林予真聽著這句話，沒有立刻回答。

慢慢調整。

這句話從他口中說出來，本來應該讓她覺得被照顧。

可是今晚，它和陳麗蓉那句「身邊的人不能每件小事都跟他計較」靠得太近，讓她一時分不清那是關心，還是又一種把她放到合適位置的方法。

車子停到她家樓下。

下車前，沈硯平叫她。

「予真。」

她回頭。

「嗯？」

「我媽如果有說什麼讓妳不習慣的話，妳跟我說。」

林予真看著他。

她差一點就說了。

可是她看著沈硯平的臉，看見他的關心不是假的。也看見如果自己現在說出口，這件事會立刻變成需要被處理的事。沈硯平也許會替她說話，也許會去問母親，也許會覺得尷尬，也許會把一朵香菇變成他和母親之間的一場小衝突。

而那一切，最後好像都會證明她太麻煩。

她把那些話吞回去。

「沒有。」她說。

沈硯平看著她，像在確認。

「真的？」

林予真笑了一下。

「真的。」

他點頭。

「到家跟我說。」

「好。」

林予真下車，站在騎樓下，看著他的車開走。

那天晚上，她沒有立刻上樓。

她站在樓下便利商店門口，買了一瓶無糖茶。結帳時，店員問要不要發票，她說不用。走出來後，她才發現自己手裡仍然拿著那張發票。

她把發票丟進門口的箱子裡。

回到家，林美蘭已經睡了。

客廳燈關著，只剩廚房一盞小燈。林予真輕手輕腳洗澡，吹頭髮，回房間。手機裡有沈硯平的訊息。

「到了嗎？」

她回：「到了。」

他傳來：「早點睡。不要想太多。」

林予真看著那句話。

不要想太多。

她以前很喜歡這句話。

因為她真的常常想太多。

畫要不要掛出去，價格會不會太高，作品文字會不會太正式，別人幫忙是不是太麻煩。沈硯平說不要想太多時，像是在替她關掉一盞一直亮著的小燈。

可是那天晚上，她看著螢幕，沒有覺得那盞燈被關掉。

她反而覺得房間裡更亮了一點。

亮到她看得見一些原本沒有看見的東西。

隔天早上，林予真去工作室。

她打開門，裡面有一點前一天水彩沒有乾透的味道。窗邊的夾子上還掛著學生的作品，白板上留著上次沒擦乾淨的字。

不要只看輪廓。

林予真站在白板前，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板擦，把字擦掉。

粉塵落下來，白板上剩下一片淡淡的痕跡。

她沒有立刻寫新的題目。

她走到畫桌前，翻開速寫本。

莊姐那一頁還在。

手指上的白色膠帶被她補得很小，很安靜。她看了一會兒，拿起鉛筆，在旁邊另一頁畫了一個碗。

白色的碗。

碗裡有一片香菇。

她沒有畫桌子，也沒有畫人。

只畫那一片香菇落在碗底，孤零零地貼著白瓷。

畫到一半，她停下來。

筆尖懸在紙上。

過了很久，她在旁邊寫下一行字。

不是不喜歡就不能忍。

是她知道，還要妳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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