適合成家的女人 - 第六章｜一個男人的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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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一個男人的肚子

林予真第一次發現沈硯平胖了，是在工作室。

那天下午下雨。

雨不是很大，卻下得很久。巷口的水溝滿出一點，早餐店門口放了一塊紅色塑膠墊，客人進出時，鞋底會帶進一圈一圈的水痕。

沈硯平來的時候，林予真剛送走兒童班。

桌上還有沒收完的水彩盤，水槽裡泡著一把筆，窗邊夾著幾張還沒乾的作品。小朋友今天畫「雨天的街道」，有人把雨畫成一條一條藍線，有人把整張紙塗成灰色，還有一個孩子在街上畫了一隻黃色恐龍。

林予真正在把恐龍那張夾起來。

門口響了兩聲。

她回頭，看見沈硯平站在外面，手裡提著兩個紙袋，肩膀上有一點雨。

「你怎麼來了？」

「剛好在附近。」

他最近常常剛好在附近。

有時候是去見收藏者，有時候是去畫廊，有時候是陪母親到某個飯局前先來一趟。林予真一開始還會問，後來慢慢不問了。

她讓他進來。

沈硯平把紙袋放到桌上。

「妳應該還沒吃。」

「等一下再吃。」

「等一下是幾點？」

林予真看了一眼時鐘。

快四點。

她中午只吃了一個飯糰。飯糰是學生媽媽帶來的，裡面包肉鬆和一點酸菜，吃到一半有家長來問課，她就放在桌邊，後來忘了。

沈硯平把紙袋打開。

裡面是兩個便當，還有一碗湯。

「我買了清一點的。」

「你不用特地買。」

「我沒有特地。」他把筷子遞給她，「我也要吃。」

他坐到那張對他來說太矮的小椅子上，膝蓋微微抬著，便當放在長桌邊緣。他今天穿一件深藍色襯衫，外面搭薄外套。坐下時，襯衫布料在腰腹那裡稍微繃了一下。

很小的動作。

林予真卻看見了。

她以前沒有注意過。

或者說，沈硯平在她眼裡一直是很俐落的人。不是很瘦，而是乾淨、穩、知道自己該站在哪裡。他站在展場裡時，肩膀是放鬆的，說話時手勢不多，衣服總是合身。就算坐在她工作室的小椅子上，看起來有點不合適，也不像狼狽。

可是那天下午，他把外套脫下來，襯衫下擺有一小段被腰帶壓住。林予真忽然發現，他最近好像真的圓了一點。

沈硯平夾了一口菜，看她沒有動。

「怎麼了？」

「沒有。」

她低頭拆筷子。

便當是雞腿飯，雞腿去皮，旁邊有青菜、半顆滷蛋和一點豆干。湯是蘿蔔排骨湯，還溫著。林予真喝了一口，味道很淡，像他真的有想過她今天大概吃不了太油。

「你最近很忙嗎？」她問。

「還好。」

「還好是多忙？」

沈硯平笑了一下。

「妳學我媽。」

「她也這樣問？」

「她會問得更細。」

他低頭吃飯。

「最近有幾個客戶要看作品，有一個飯局是我媽那邊的朋友，還有一個保險業的餐會，她說我去露個臉就好。」

「你不是做藝術品交易嗎？」

「是。」

「那為什麼要去保險業餐會？」

沈硯平夾菜的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繼續。

「有些人是重疊的。」他說，「買畫的人，也可能是我媽的客戶。或者我媽的客戶，也可能想買畫。」

林予真聽懂了一半。

沈硯平看她的表情，笑了笑。

「簡單說，就是人脈。」

人脈。

這個詞對林予真來說，有一點遠。

她的人脈通常是學生家長介紹另一個學生，市場裡的莊姐幫她問哪裡有便宜紙箱，許孟晴跟她說哪個小展缺人。那是一種很實際、很近的連結。

沈硯平說的人脈不一樣。

那裡面有晚宴、收藏家、保單、董事長、誰的太太喜歡哪一類作品、誰的女兒要出國念書、誰的父親最近身體不好。那些關係像一張她看不見的網，而沈硯平從小就在那張網裡學會走路。

「很累吧。」她說。

「還好。」

他說完，自己也笑了。

林予真看著他。

「你也會說還好。」

「被妳傳染。」

「我才沒有。」

沈硯平抬頭看她。

「有。」

他笑的時候，眼角會有一點很淺的紋路。林予真看著那個笑，忽然覺得那一點圓起來的腹部也不是什麼問題。只是他最近太忙，吃飯時間不固定，應酬太多，晚上又常常喝酒。

她沒有多說。

那週末，陳麗蓉約他們吃飯。

不是在沈家，而是在一間餐廳。餐廳在一棟商辦樓上，電梯門一開，是很安靜的走廊，牆上掛著幾幅抽象畫。服務生領他們進包廂時，林予真看見裡面已經坐了幾個人。

沈父在。

陳麗蓉也在。

還有一對夫妻。男方看起來五十多歲，穿著淺灰色西裝，女方戴著一條珍珠項鍊。桌上已經擺了茶，餐具在白色桌布上排得整齊。

陳麗蓉看見她，先笑了。

「予真，來，坐這裡。」

她指的位置在沈硯平旁邊，靠近她自己。

林予真走過去，坐下。

「阿姨好。」

「不用那麼客氣。」陳麗蓉看著她，「今天只是吃飯，沒有別的。」

她說只是吃飯，語氣很輕。

可是這種場合很難只是吃飯。

沈硯平替她拉椅子，又把茶杯往她手邊推了一點。動作很自然。那位珍珠項鍊的太太看了，笑著說：「硯平現在很體貼喔。」

沈硯平笑笑。

「以前不體貼嗎？」

「以前也體貼，只是比較像對客戶。」

桌上幾個人都笑了。

林予真也跟著笑。

她不知道這句話是不是玩笑。

沈硯平像很習慣這樣的話。他沒有急著辯解，只是替那位太太添了茶。

「那我現在有進步。」

「你媽媽教得好。」那位太太說，「麗蓉以前就說，做事之前先看人，不要只看事情。你這個孩子從小就會記別人的細節。」

陳麗蓉笑著看兒子。

「他小時候很鈍，是被我問出來的。」

「怎麼問？」

「去人家家裡作客，回來我就問他，剛剛那個叔叔最在意什麼，那個阿姨為什麼今天一直提她兒子。」陳麗蓉端起茶，「他一開始只會說不知道，後來慢慢就會看了。」

沈硯平靠在椅背上。

「妳那不是問，是考試。」

「人生很多事本來就是考試。」陳麗蓉說，「只是沒有考卷。」

大家又笑。

林予真低頭喝茶。

茶香很清，杯子很薄，握在手裡有一點燙。她想起沈硯平在工作室裡看畫的樣子，想起他不急著說話，想起他總是先聽，然後替她整理出那些她自己說不清楚的東西。

原來那不是天生的。

那是被教出來的。

菜一道一道上來。

前菜、湯、魚、蝦、牛肉、青菜。餐廳的份量不大，但每一道都擺得很漂亮。那位先生和沈父聊市場，聊利率，聊某個企業主最近想替小孩做資產規劃。陳麗蓉偶爾插一句，總能把話接到很順的位置。

沈硯平大多時候在旁邊聽。

有人問他最近藝術品市場怎麼樣，他就答。有人問某個年輕畫家是不是可以收，他也答。答的時候，他不會把話說滿。

「如果只是想投資，我會建議再看一段時間。」

「這位藝術家的作品有辨識度，但價格已經被推過一輪。」

「真的要買，我會先看您想放多久，不然買進去容易，出來不一定容易。」

他說話時，桌上的人都會聽。

林予真坐在他旁邊，忽然明白為什麼很多人信他。

他不急著讓人買。

所以人反而會覺得，他不是來賣東西的。

那位太太問：「那林小姐也是畫家？」

林予真的手一緊。

沈硯平很自然地接話。

「對。她畫市場和城市裡比較容易被忽略的人。」

那位太太轉頭看她。

「市場？」

林予真點頭。

「對，像攤販、收攤前的場景，還有一些老街。」

「很辛苦的題材。」

林予真正想說也不只是辛苦，沈硯平已經開口。

「她不是把人畫得很辛苦。」他說，「她畫的是人停下來的時候。」

那位太太看向沈硯平，又看向林予真。

「這樣很有意思。」

陳麗蓉在旁邊笑著說：「予真看起來安安靜靜，其實很會看人。」

林予真低頭。

「沒有。」

「妳不要每次都沒有。」陳麗蓉說，「硯平說妳畫得好，就是好。」

這句話讓她一時不知道該接什麼。

它像肯定。

也像把她放到沈硯平的判斷之下。

飯吃到後半段，服務生送上一道燉飯。

沈硯平原本已經放下筷子，看見燉飯後，又拿起湯匙。陳麗蓉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硯平，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沈硯平的動作停住。

「有嗎？」

那位太太也看了看他。

「好像是有一點，比上次圓。」

沈硯平笑。

「最近飯局太多。」

陳麗蓉看向林予真，語氣像玩笑。

「他跟妳在一起之後，真的胖好多喔。妳到底會不會照顧他？」

桌上笑了起來。

林予真也笑了一下。

很短。

她下意識想說，他胖不是因為我。

想說，他晚上應酬喝酒，餐會一場接一場，回家還有宵夜。想說他忙的那些局，不是她安排的。想說一個男人的肚子為什麼忽然變成她的事情。

可是大家都在笑。

那句話被放在笑聲裡，就像真的只是一個玩笑。

她如果認真，就顯得小題大作。

於是她也跟著笑。

「我會提醒他。」

她聽見自己這樣說。

陳麗蓉很滿意地點頭。

「這就對了。男人有人提醒，差很多。」

沈硯平說：「媽，妳不要亂講。」

「我哪有亂講。」陳麗蓉看著他，「你以前在家，我至少知道你晚餐吃什麼。現在到處跑，飯局一多，吃什麼都不知道。予真在旁邊，妳要幫阿姨看著一點。」

林予真手指貼著杯子。

杯子已經不燙了。

「好。」她說。

陳麗蓉轉向那位太太，像是順口接上另一個話題。

「男人要衝事業，生活就很容易亂。家裡如果有人穩著，真的差很多。」

那位太太點頭。

「對啊，我先生以前也是，結婚後才正常一點。」

那位先生笑著說：「我哪有不正常。」

大家又笑。

林予真低頭看盤子。

燉飯的米粒很亮，上面撒了一點黑胡椒。沈硯平最後沒有吃完那一小碗。他把湯匙放下，像是怕母親又說什麼。

可是陳麗蓉沒有停。

她的語氣仍然像關心。

「予真，妳自己也要注意。妳這樣教課教到晚上，又畫畫，吃飯也不固定，身體很容易壞掉。」

林予真抬頭。

「我還好。」

沈硯平看了她一眼。

陳麗蓉笑。

「妳看，又還好。」

那位太太也笑。

「年輕女生都這樣，覺得自己撐得住。」

陳麗蓉說：「三十幾歲以後，身體真的不能亂撐。尤其女生，氣血、睡眠都要顧。不是現在沒事就真的沒事。」

林予真握著杯子，沒有說話。

這些話聽起來像長輩的關心。

如果換成別人說，她也許會覺得溫暖。可是從陳麗蓉嘴裡說出來，總會多一層很難說清楚的東西。像她不是在問妳累不累，而是在看妳這個身體能不能長久使用。

沈硯平替她接了話。

「她最近展覽比較忙，之後會好一點。」

林予真看向他。

之後會好一點。

他說得很自然。

像她的忙只是暫時的，像她的生活本來就應該被整理到一個比較合適的狀態。

她知道他不是惡意。

甚至是在替她解圍。

可那一刻，她忽然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感謝。

飯局結束時，陳麗蓉送那對夫妻到電梯口。

她和那位太太說話，語氣溫柔，手輕輕搭在對方手臂上。林予真站在後面，聽見她說：「您不用現在決定，我只是先幫您把幾個風險看清楚。選擇一定要讓您自己安心。」

那位太太點頭。

「還是妳想得周到。」

陳麗蓉笑。

「我做這行這麼多年，不是要人多買什麼，是希望大家少一點沒看見的地方。」

林予真聽著那句話。

少一點沒看見的地方。

她想起沈硯平說，妳不用現在決定。

想起他說，我只是幫妳把選項整理出來。

那一瞬間，她忽然覺得母子兩人說話的方式很像。不是聲音像，而是路徑像。他們都不逼人。他們都先讓人覺得安全，再慢慢把東西推到你面前。

電梯門關上後，陳麗蓉轉回來。

「硯平，你送予真回去吧。」

「嗯。」

「不要太晚，你明天早上不是還要去公司？」

沈硯平停了一下。

「只是去拿資料。」

「去公司就是去公司。」陳麗蓉說，「順便跟張叔叔打個招呼。他上次還問你最近在忙什麼。」

沈硯平點頭。

「知道。」

林予真站在旁邊。

她第一次聽見陳麗蓉用這樣的語氣談「公司」。不是命令，卻也不是詢問。像一條線早就在地上畫好了，只是沈硯平偶爾可以繞遠一點。

回程車上，沈硯平沒有馬上說話。

車子開出停車場，外面的街燈一盞一盞退過去。林予真坐在副駕駛座上，手放在膝蓋上。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洋裝，是許孟晴陪她買的。許孟晴說這件有氣質，林予真說會不會太正式，許孟晴說妳到底要穿得像開幕，還是像去退貨。

沈硯平等紅燈時，忽然開口。

「我媽剛剛開玩笑的，妳不要放心上。」

林予真知道他指的是哪一句。

她看著前方。

「哪一句？」

沈硯平轉頭看她。

她沒有看他。

他笑了一下，像想讓氣氛輕鬆。

「說我胖那句。」

「你是有胖一點。」

沈硯平愣了一下，笑出來。

「這麼直接？」

林予真也笑了一下。

「你自己問的。」

「好，那妳以後要監督我。」

她沒有接話。

沈硯平看著前方，語氣仍然輕鬆。

「我認真的。我最近飯局真的太多，妳可以提醒我不要亂吃。」

林予真低頭看自己的手。

「你自己也可以提醒自己。」

車裡安靜了一秒。

沈硯平轉頭看她。

「也是。」

他沒有生氣。

只是像被她輕輕推回去一樣，停了一下。

林予真心裡忽然有一點愧疚。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說。

也許是那句「妳到底會不會照顧他」還在耳邊。也許是那一桌人笑起來的時候，她忽然被推到一個很奇怪的位置。她好像還不是沈硯平的妻子，卻已經被提前分配了一項責任。

看著他的肚子、他的飲食、他的作息。

好讓他可以繼續去那些她不熟悉的飯局，繼續在別人的桌邊講那些很穩、很好聽、讓人覺得未來比較不慌的話。

沈硯平把她送到家樓下。

下車前，他從後座拿了一個紙袋給她。

「我媽給的。」

林予真接過來。

「又是水果？」

「嗯，還有一盒燕窩。」

「燕窩？」

「她說妳太累。」

林予真握著紙袋的手緊了一下。

「幫我謝謝阿姨。」

「妳可以自己傳訊息給她。」

林予真抬頭。

沈硯平看著她。

「她應該會很高興。」

「好。」

她下車後，沈硯平沒有立刻開走。

林予真站在騎樓下，對他揮了一下手。車窗降下來一點，他說：「到家跟我說。」

「我已經到家樓下了。」

「上樓也算。」

她笑了一下。

「好。」

車子開走後，林予真提著那個紙袋上樓。

紙袋很輕，提在手裡卻有一點奇怪的重量。

林美蘭還沒睡。

她坐在客廳看電視，聲音很小。看見林予真進門，問：「吃飽沒？」

「吃飽了。」

「那是什麼？」

「沈硯平媽媽給的。」

林美蘭接過紙袋，看了一眼。

「水果，燕窩。」

她抬頭。

「這很貴吧？」

「我不知道。」

林美蘭把紙袋放到桌上。

「人家對妳不錯。」

林予真換鞋，沒有說話。

林美蘭又看她一眼。

「怎麼了？」

「沒有。」

「又沒有。」

林予真笑了一下。

「真的沒有。」

她拿著手機回房間。

洗完澡後，沈硯平傳訊息來。

「今天真的吃太多了。明天開始妳要監督我。」

後面加了一個笑臉。

林予真躺在床上，看著那句話。

她打了幾個字。

「你自己要控制。」

想了想，刪掉。

又打：

「好。」

她看著那個字。

沒有送出。

手機螢幕光照在臉上，房間裡很安靜。客廳傳來林美蘭關電視的聲音，水管裡有人用水，牆壁輕輕震了一下。

林予真最後把手機翻過來，蓋在床邊。

訊息停在輸入框裡，沒有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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