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能倒 - 第二章｜她沒有先哭

葬禮那天，下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在棚子上，發出很輕的聲音。

像有人在遠處一直撕紙。

林若璃穿著黑色衣服，站在媽媽旁邊。那件衣服是前一天晚上舅媽拿來的，袖口有一點長，她偷偷往裡面摺了一截，才不至於蓋住手指。

林胤龍站在她另一邊。

他年紀太小，黑衣服穿在身上也不像喪服，倒像被誰強行套進了不屬於他的場合。他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只知道別人鞠躬，他也跟著鞠躬；別人上香，他也跟著拿香。

他一直抓著林若璃的衣角。

抓得很緊。

林若璃沒有叫他放手。

她只是站直了，讓他抓。

靈堂前的照片裡，爸爸笑得很溫和。

那是他病前拍的證件照，媽媽從抽屜裡翻了很久才找到。照片上的爸爸看起來不像會死的人。他穿著襯衫，頭髮整理得很乾淨，眼神裡還有一點沒被生活磨掉的亮。

林胤龍看著那張照片，小聲問：

「姐，爸爸為什麼要放在那裡？」

林若璃的手指微微一僵。

周圍都是大人。

有親戚在低聲說話，有人問後續費用，有人問保險，有人問媽媽以後怎麼辦，還有人嘆氣說：

「兩個孩子都還這麼小，辛苦了。」

那些聲音像雨一樣落下來。

每一句都不大，卻砸得人喘不過氣。

媽媽站在一旁，臉色很白。

她從早上開始就沒有吃東西。

林若璃看見她好幾次扶著桌角，像是站不穩，可只要有人走過來，她就立刻抬起頭，說：

「我沒事。」

我沒事。

這三個字，林若璃在那幾天聽了很多次。

媽媽對外婆說沒事。

對舅舅說沒事。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YK7x4pKDN

對禮儀公司的人也說沒事。

可是晚上回到家，媽媽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手裡拿著爸爸的藥袋，一坐就是很久。

她沒有哭出聲。

只是一直看。

林若璃那時候才知道，原來不出聲的哭，比大聲哭還可怕。

林胤龍又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

林若璃回過神，低頭看他。

「爸爸是不是以後都睡在照片裡？」

這句話太輕了。

輕得林若璃差點沒有接住。

她喉嚨忽然痛起來。

旁邊一個親戚聽見了，眼圈立刻紅了，蹲下來摸林胤龍的頭。

「小龍乖，爸爸只是去很遠的地方了。」

林胤龍皺眉。

「多遠？」

親戚愣了一下。

「很遠很遠。」

「那可以打電話嗎？」

沒有人回答。

林胤龍看著大人們的表情，像終於察覺哪裡不對。他的手抓得更緊，眼睛開始紅。

「姐，爸爸是不是不回來了？」

林若璃看著他。

如果是以前，她會去看媽媽。

她會等媽媽回答。

因為媽媽才是大人。

可這一次，媽媽站在前面，背影單薄得像風一吹就會倒。

林若璃忽然明白，有些問題，媽媽也回答不了了。

於是她蹲下來，替林胤龍把歪掉的領口整理好。

「爸爸不會回家了。」

林胤龍愣住。

他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為什麼？」

林若璃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想說因為生病。

想說因為醫生沒有救回來。

想說因為有些事情不是乖乖吃飯、聽話、寫完功課就能換來好結果。

可這些話，六歲的林胤龍都聽不懂。

於是她只說：

「因為爸爸太累了。」

林胤龍哭著問：

「那他睡醒會回來嗎？」

林若璃看著他的眼睛。

那一刻，她很想再騙他一次。

像醫院樓下那天，她說爸爸會好的。

像媽媽總說沒事。

像所有大人都習慣在孩子面前把現實折小一點，藏進口袋裡。

可是她已經知道，謊話不會讓人真的不痛。

它只是讓痛晚一點來。

而晚一點來的痛，有時候會更重。

林若璃伸手擦掉林胤龍的眼淚。

「不會。」

林胤龍哭得更大聲。

他的哭聲在靈堂裡響起來，親戚們紛紛轉頭。

有人跟著紅了眼。

有人低聲說：

「唉，孩子懂了。」

媽媽終於回頭。

她看見林胤龍哭，也看見蹲在他面前的林若璃。

那一瞬間，媽媽的表情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

她快步走過來，蹲下抱住林胤龍。

「小龍乖，不哭，不哭，媽媽在。」

林胤龍撲進媽媽懷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媽媽抱著他，眼淚也掉下來。

林若璃站在旁邊，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手該放在哪裡。

她看著媽媽和弟弟抱在一起，忽然也很想哭。

她想喊媽媽。

想像弟弟一樣撲進媽媽懷裡。

想說我也怕。

我也想爸爸。

我也不知道以後怎麼辦。

可是她剛往前走了一步，就聽見旁邊的舅舅低聲說：

「若璃懂事，還好有她。」

那句話不重。

卻像一隻手，把她推回原地。

林若璃停下腳步。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黑色布鞋沾了一點雨水，鞋邊有灰。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媽媽要抱弟弟，那她就不能也倒進媽媽懷裡。

如果弟弟可以哭，那她就得站著。

因為總要有人站著。

總要有人在大人忙著難過、孩子忙著崩潰的時候，記得下一步要做什麼。

這個道理沒有人教她。

她是在那場雨裡自己學會的。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NcayDG6cn

下午送走親戚後，家裡第一次安靜得可怕。

以前爸爸在的時候，客廳不會這麼安靜。

他下班回來會把鑰匙丟在鞋櫃上，聲音很響。媽媽每次都罵他：

「講幾次了，不要亂丟，會刮花。」

爸爸就笑著說：

「好好好，下次不丟。」

但他下次還是丟。

林胤龍會撲過去抱他大腿，喊：

「爸爸，抱！」

爸爸會假裝很累，說：

「今天爸爸只能抱一分鐘。」

然後抱了十分鐘。

現在鞋櫃上空空的。

那串鑰匙被媽媽收進了抽屜。

林若璃走進客廳時，看見媽媽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張紙。

有醫院收據。

有喪葬費明細。

有保險資料。

有幾張她看不懂的帳單。

媽媽拿著筆，算了一會兒，又把紙翻過去，重新算。

林若璃站在門口，沒有出聲。

她第一次發現，媽媽的頭髮裡有了白色。

不是很多。

只有幾根。

可那幾根白髮在客廳的燈下特別明顯。

像雨後牆面裂開的一點縫。

林若璃忽然覺得，媽媽好像不是一直都那麼厲害。

她也會老。

也會累。

也會不知道怎麼辦。

「若璃。」

媽媽忽然開口。

林若璃走過去。

「嗯？」

媽媽把帳單很快收起來，像怕她看見。

「妳弟弟呢？」

「睡著了。」

「有沒有蓋被子？」

「有。」

媽媽點點頭。

她把那些紙塞進資料夾裡，動作很快，卻不太穩。紙角卡住了，她試了兩次才塞進去。

林若璃看著她的手。

「媽。」

「嗯？」

「那些是什麼？」

媽媽停了一下。

「大人的事情。」

林若璃抿了抿唇。

「我可以幫忙。」

媽媽抬頭看她。

那一眼很複雜。

有疲憊，有心疼，也有一點像是被逼到角落後的慌張。

「妳才幾歲，幫什麼忙？」

林若璃沒有說話。

媽媽似乎也意識到自己的語氣重了，緩了一下，伸手摸摸她的頭。

「妳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弟弟那邊，能幫媽媽看一下就好。」

「可是……」

「沒有可是。」

媽媽的聲音很輕，卻很硬。

「家裡的事，媽媽會處理。」

這句話後來成了林若璃童年裡最常聽見的一句話。

媽媽會處理。

沒事。

妳先讀書。

妳不要管。

可是林若璃從那天開始，學會了看媽媽沒有說出口的部分。

她看見媽媽晚上關燈後，還坐在餐桌前翻帳本。

看見媽媽接到銀行電話時，會走到陽台去講。

看見媽媽買菜時開始比以前更常站在攤位前猶豫。

看見家裡的牛奶從每天一瓶，變成兩天一瓶。

看見林胤龍想吃雞腿便當時，媽媽會笑著說：

「今天吃排骨也很好啊。」

林胤龍相信了。

因為他小。

也因為媽媽笑得很像真的。

林若璃也跟著笑。

但她知道那不是全部。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4Lwe807ev

晚上，林胤龍醒來一次。

他抱著小鴨書包，光著腳走到林若璃房門口。

「姐。」

林若璃從床上坐起來。

「怎麼了？」

「我夢到爸爸回來了。」

林若璃掀開被子，讓他進來。

林胤龍爬上床，縮到她旁邊。

「可是我醒來，他沒有在。」

林若璃替他蓋好被子。

「嗯。」

「姐，妳會不會也不見？」

林若璃怔了一下。

弟弟的手很小，抓著她睡衣袖口，像白天抓著她的喪服一樣。

她忽然想起爸爸的病床，想起媽媽的眼淚，想起靈堂裡那張笑著的照片。

十二歲的林若璃還不知道未來有多長。

不知道房貸，不知道債務，不知道死亡之後還會有更多東西壓下來。

她只知道，弟弟在怕。

而她是姐姐。

她低頭看著林胤龍。

「不會。」

「真的？」

「真的。」

「妳會一直在？」

林若璃停了一下。

窗外的雨還沒停。

雨滴打在鐵窗上，發出很細的聲音。

她把弟弟往身邊拉近一點。

「我會在。」

林胤龍閉上眼，像是終於安心了。

沒多久，他的呼吸慢慢變沉。

林若璃卻睡不著。

她躺在黑暗裡，看著天花板。

隔壁房間傳來媽媽壓得很低的哭聲。

一聲，又一聲。

林若璃聽了很久。

她沒有起來。

也沒有哭。

她只是把弟弟的手從自己袖口上輕輕拿下來，替他塞回被子裡。

然後她轉頭看向門縫外那一點客廳的光。

那光很暗。

可她忽然覺得，自己應該記住它。

因為從這一天開始，家裡好像少了一個真正的大人。

而她不能再只當孩子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EXgs6zwM8

第二天早上，林若璃比媽媽更早醒來。

她踩著拖鞋走進廚房，拿出昨天剩下的白飯，又從冰箱裡找到半顆高麗菜和兩顆蛋。

她不太會煮飯。

以前爸爸在時，媽媽很少讓她碰瓦斯。

可她看過媽媽炒飯。

先開火。

倒油。

蛋打散。

飯下去。

鹽不要放太多。

她站在瓦斯爐前，手有點抖。

油熱起來時發出滋滋聲，她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可很快，她又往前站回去。

因為媽媽還在睡。

弟弟等一下會餓。

鍋裡的蛋有點焦，飯也結了一些塊。

林若璃用鍋鏟努力壓開，炒得滿頭汗。

林胤龍被香味吵醒，揉著眼睛走到廚房門口。

「姐，妳在幹嘛？」

林若璃回頭。

她臉上沾了一點油煙，頭髮亂亂的，手裡拿著鍋鏟。

「做早餐。」

林胤龍眼睛亮了一下。

「妳會做飯？」

林若璃沉默一秒。

「現在會了。」

林胤龍走過來，看著鍋裡的炒飯。

「看起來怪怪的。」

「那你不要吃。」

「我要吃。」

他立刻爬上椅子，乖乖坐好。

林若璃把炒飯盛進碗裡，先放到他面前，又倒了一杯水。

林胤龍吃了一口，臉皺起來。

「好鹹。」

林若璃手一頓。

下一秒，林胤龍又挖了一大口塞進嘴裡。

「可是可以吃。」

林若璃看著他。

「真的？」

「嗯。」

他吃得很認真，像這碗炒飯是什麼重要的東西。

林若璃忽然鼻子一酸。

她轉過身，假裝去拿抹布。

媽媽醒來時，看見餐桌上的炒飯，愣了很久。

林若璃低著頭，等著被罵。

媽媽確實皺了眉。

「誰讓妳開瓦斯的？很危險知不知道？」

「我知道。」

「知道還開？」

「弟弟餓了。」

媽媽的話忽然停住。

林若璃站在那裡，雙手垂在身側，指尖還有一點被油濺到的紅。

她低著頭，像一個做錯事的小孩。

可媽媽看著她，眼眶卻慢慢紅了。

「若璃。」

「嗯。」

媽媽走過去，蹲下來，握住她的手。

「妳不用這麼懂事。」

林若璃看著媽媽。

她想說，好。

想說，那我不懂事了。

想說，那妳抱抱我。

可是林胤龍正在旁邊吃炒飯，嘴角沾著飯粒；桌上還有沒收好的碗；陽台晾著昨天的黑衣服；客廳的抽屜裡，還放著那些媽媽不想讓她看的帳單。

所以她最後只是點頭。

「嗯。」

媽媽抱住她。

這個擁抱很短。

因為鍋還沒洗，林胤龍快遲到，媽媽等一下還要去辦爸爸的後續手續。

林若璃靠在媽媽懷裡，聞到她身上的洗衣粉味和一點沒睡好的疲憊味道。

她終於有一瞬間想哭。

可林胤龍忽然在旁邊喊：

「姐，我還要一點。」

林若璃閉了閉眼。

再睜開時，她已經把眼淚壓了回去。

「等一下。」

她從媽媽懷裡退開，去廚房拿鍋鏟。

「我幫你盛。」

那天早上，她盛了第二碗炒飯。

炒飯還是很鹹。

可林胤龍吃完了。

媽媽也吃了一點，說：

「下次鹽少一點。」

林若璃點頭，把這句話記下來。

鹽少一點。

火小一點。

弟弟起床要先喝水。

媽媽早上不能空腹喝咖啡。

爸爸不在以後，家裡還是會有早餐。

這些事情一件一件，被她記進心裡。

她還不知道，自己的人生會從這些小事開始，一點一點往後退。

她只是在那個早晨，第一次很清楚地感覺到——

如果她先哭，媽媽會更累。

如果她先倒，弟弟會害怕。

所以她沒有先哭。

她只是把碗洗了。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8sjRZ4LwX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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