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能倒 - 第一章｜醫院的燈

林若璃第一次知道，大人也會騙人，是在醫院。

那天的燈很白。

白得不像白天，也不像晚上，像有人把所有顏色都從世界裡抽走，只剩下一層冷冷的光，照在牆上、地上、病床邊的鐵欄杆上，也照在媽媽的臉上。

媽媽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手裡握著一張繳費單。

那張紙被她捏得有點皺，邊角卷起來，像被水泡過。可林若璃知道，那不是水，是媽媽手心裡的汗。

她今年十二歲。

十二歲的林若璃，已經知道很多事情不能問。

比如媽媽為什麼總是在爸爸睡著後，才偷偷到走廊接電話。

比如護士阿姨說「家屬這邊簽一下」時，媽媽為什麼會愣很久。

比如爸爸明明笑著說自己只是生病，很快就能回家，可他的手一天比一天瘦，手背上的血管像被人用藍色筆畫出來一樣，浮在皮膚底下。

林若璃站在病房門口，手裡牽著林胤龍。

弟弟才六歲。

他比她矮很多，頭髮剪得有點亂，背上還背著幼兒園的小書包。書包上有一隻黃色小鴨，鴨子的嘴巴磨掉了一小塊，是他自己摔倒時蹭壞的。

林胤龍仰頭看她，小聲問：

「姐，爸爸今天可以回家嗎？」

林若璃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她不知道。

可她看見媽媽剛才從醫生辦公室出來時，眼睛紅得不像剛哭過，倒像是已經哭不出來了。

於是林若璃蹲下來，替弟弟把外套拉鍊拉好。

「爸爸還要休息。」

「可是他昨天說，等我乖乖吃完飯，就陪我組積木。」

「你今天也乖乖吃飯，爸爸就會知道。」

林胤龍似懂非懂地點頭。

他的世界還很小，小到只裝得下一盒積木、一碗不喜歡吃的青菜、還有爸爸答應過的事情。

林若璃看著他，忽然很想把他的耳朵捂起來。

因為病房裡傳來了爸爸壓抑的咳嗽聲。

那聲音很低，很短，卻像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撕開。

林胤龍嚇了一跳，下意識往她身後躲。

林若璃把他往自己懷裡拉了一點。

她其實也怕。

她怕消毒水味，怕醫生的白袍，怕媽媽低頭不說話，怕爸爸每一次咳嗽都像在離他們更遠一點。

可是她不能表現出怕。

因為弟弟在看她。

林若璃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弟弟很相信她。

他鞋帶鬆了會找她，鉛筆斷了會找她，夜裡怕黑也會抱著枕頭跑來找她。他總覺得姐姐什麼都會，姐姐不會哭，姐姐會把媽媽找來，會把燈打開，會把壞掉的玩具修好。

所以她不能怕。

至少不能在他面前怕。

病房門被推開。

媽媽走出來時，臉上已經沒有剛才那種快要碎掉的表情。

她甚至還笑了一下。

「若璃，胤龍，進來看看爸爸。」

林胤龍立刻從林若璃身後探出頭。

「爸爸醒了嗎？」

媽媽點頭。

「醒了。」

那個點頭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xN8pLKjuQ

病房裡的空調開得很低。

爸爸躺在床上，臉色比床單還白。

以前爸爸很高，很會抱人。林若璃記得，他曾經可以一手抱起她，一手抱起林胤龍，然後故意說：

「哎呀，爸爸要被你們壓垮了。」

那時候媽媽會罵他：

「不要鬧，小心腰。」

爸爸就笑，笑得整個客廳都亮起來。

可是現在，爸爸躺在那裡，像一張被折了很多次的紙。

林胤龍跑到病床邊，小心翼翼地趴在欄杆上。

「爸爸。」

爸爸轉過頭，看見他，眼睛裡有一瞬間亮了一下。

「小龍來了啊。」

他的聲音很啞，像喉嚨裡藏著沙子。

林胤龍用力點頭。

「我今天有乖乖吃飯，我沒有把紅蘿蔔挑掉。」

爸爸笑了一下。

「那很棒。」

「所以你什麼時候回家？」

病房忽然安靜下來。

媽媽站在窗邊，背對著他們，手指抓著窗簾。

林若璃看見她的肩膀動了一下，但很快又停住。

爸爸看著林胤龍，過了很久，才說：

「爸爸可能還要再休息一下。」

「多久？」

「……久一點。」

「那我可以把積木拿來醫院嗎？」

爸爸的眼神顫了一下。

林若璃站在旁邊，忽然覺得喉嚨發緊。

她想叫弟弟不要問了。

可她叫不出口。

因為他只是小。

他只是還不知道，有些問題，大人回答不了。

爸爸伸出手，像往常一樣想摸摸林胤龍的頭，可他的手抬到一半就有點發抖。

林若璃走過去，扶住他的手。

爸爸的手很冷。

林若璃被那種冷嚇了一下，卻沒有放開。

爸爸看向她。

「若璃。」

「嗯。」

「妳是姐姐。」

林若璃點頭。

這句話她聽過很多次。

媽媽忙的時候會說，妳是姐姐，幫弟弟看一下書包。

爸爸加班回來晚的時候會說，妳是姐姐，陪弟弟先睡。

親戚來家裡時也會說，若璃真懂事，是姐姐就是不一樣。

以前她沒有覺得這句話有多重。

可那一天，爸爸躺在病床上，用那種快要說不出話的聲音叫她「姐姐」，林若璃忽然覺得那兩個字變得很重。

重得不像稱呼。

像一件東西，被放進她懷裡。

她還沒來得及看清，就被迫抱住了。

爸爸看著她，嘴唇動了動。

「幫爸爸……照顧媽媽。」

媽媽終於轉過身。

「你不要跟孩子說這些。」

她的聲音很急，卻又壓得很低，像怕嚇到胤龍。

爸爸沒有看她，只是看著若璃。

他的眼神很溫柔，也很抱歉。

林若璃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

她應該說「好」。

像每一次媽媽叫她幫忙時一樣。

像每一次老師叫她當值日生時一樣。

像每一次弟弟哭著找她時一樣。

她應該立刻答應，因為她是懂事的孩子。

可是她那一刻忽然很想問爸爸：

那誰照顧我？

但她沒有問。

那句話在她喉嚨裡停了一下，最後被她吞了回去。

她只是點頭。

「好。」

爸爸像是終於放心了一點。

林胤龍在旁邊完全不懂。

他只抓著爸爸的被子，認真地說：

「爸爸，那你回家以後，我給你看我組的城堡。」

爸爸看了他很久。

「好。」

他說。

「爸爸一定看。」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oOTxlh9dR

那天下午，林若璃帶林胤龍去醫院樓下買飯糰。

媽媽說她沒胃口，讓他們自己吃。

林胤龍挑了鮪魚飯糰，坐在便利商店靠窗的位置，腳晃來晃去。

「姐，爸爸是不是很快就好了？」

林若璃把吸管插進豆漿裡，推到他面前。

「你先喝。」

「妳還沒回答。」

林若璃看著窗外。

救護車停在急診門口，有人被推下來，有人跟著跑，有人哭，有人喊醫生。

醫院每天都有很多人進來。

有些人會出去。

有些人不會。

十二歲的林若璃還不完全明白死亡。

但她已經隱約知道，爸爸可能不會回家了。

她轉頭看著林胤龍。

弟弟嘴邊沾了一粒米，眼睛乾淨得像什麼都還能相信。

她伸手，把那粒米拿掉。

「會的。」

她說。

林胤龍笑了。

「我就知道。」

林若璃也笑了一下。

她的笑很輕，很短，像怕被誰看穿。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rGF2kSGc

那天晚上，爸爸的病情突然惡化。

醫生和護士進進出出，病房門關上又打開，媽媽被叫進去，外婆也來了，舅舅在走廊抽菸，被護士提醒不能抽，又把菸掐掉。

林胤龍被吵醒，抱著書包哭。

「我要爸爸。」

沒有人回答他。

大人們都在忙。

忙著簽名，忙著問醫生，忙著聯絡親戚，忙著說一些「先不要讓孩子知道」的話。

林若璃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肩膀。

「小龍，看著我。」

林胤龍哭得鼻涕都出來了。

「我要爸爸……」

「我知道。」

「爸爸是不是不要我們了？」

「不是。」

林若璃說得很快。

快得像只要慢一點，這句話就會碎。

「爸爸沒有不要我們。」

林胤龍哭著問：

「那他為什麼不出來？」

林若璃抱住他。

她抱得很用力，用力到自己的手臂都發疼。

病房裡忽然傳來媽媽的一聲哭。

那聲哭不像媽媽。

不像平常會罵他們晚睡、會催他們吃飯、會說「沒事」的媽媽。

那聲哭很陌生，像一個被生活硬撕開的人，終於撐不住了。

林若璃的眼淚一下子衝到眼眶。

可是林胤龍在她懷裡發抖。

他不停問：

「姐，媽媽怎麼了？爸爸怎麼了？」

林若璃張了張嘴。

她想哭。

她也想問。

可她忽然想起爸爸下午說的話。

妳是姐姐。

幫爸爸照顧媽媽。

於是她把眼淚憋回去。

十二歲的林若璃，在那個醫院走廊裡，第一次學會了把哭往後排。

她抱著弟弟，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穩。

「沒事。」

她聽見自己說。

「姐姐在。」

那一刻，她還不知道自己說出的是謊話。

她也不知道，這句「姐姐在」，會變成她往後很多年裡，最難卸下來的枷鎖。

她只知道，病房裡的燈很白。

媽媽在哭。

弟弟在她懷裡。

而爸爸再也沒有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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