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不能倒 - 第三章｜懂事的孩子

林若璃很快發現，日子不會因為有人死了就停下來。

早上還是會亮。

鬧鐘還是會響。

水電費還是會來。

弟弟還是會餓。

學校還是要上課，作業還是要交，老師點名的時候，也不會因為她爸爸剛走，就少喊她的名字。

「林若璃。」

她站起來。

「到。」

聲音很穩。

穩得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

老師看了她一眼，眼神放軟了一點。

「坐下吧。」

教室裡有一瞬間安靜。

有些同學回頭看她。

那種眼神很奇怪，不像平常看她考第幾名，也不像看她有沒有帶作業。

那是一種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該不該同情的眼神。

林若璃低下頭，翻開課本。

課本上有昨天還沒抄完的筆記。

她盯著那些字，卻一個也看不進去。

黑板上的粉筆聲一下一下響。

老師講到一半，忽然停了一下。

「如果最近家裡有事情，功課可以晚一點交。」

教室裡更安靜了。

林若璃知道那句話是對她說的。

可她沒有抬頭。

她只是握緊筆，低聲說：

「不用。」

老師愣了一下。

「若璃？」

「我會交。」

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坐在她前面的女同學偷偷回頭看她。

林若璃沒有看任何人。

她把那一頁空白的筆記補上，字跡一筆一畫，比平常還整齊。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這麼做。

只是覺得，如果連作業都交不上去，好像就會證明家裡真的亂掉了。

她不想讓任何人看出來家裡亂掉。

不想讓老師用那種眼神看她。

不想讓同學在背後小聲說：

「她爸爸死了。」

死這個字很重。

可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的時候，又輕得讓人難受。

像一顆石頭，被別人隨手丟進她懷裡。

她只能接住。

不能喊疼。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Mw522vYHN

中午吃飯時，林若璃打開便當盒。

便當是媽媽早上準備的。

白飯，炒高麗菜，一顆煎蛋，還有兩片香腸。

香腸有點焦。

媽媽以前很少煎焦東西。

林若璃看著那兩片香腸，忽然想起早上出門前，媽媽站在瓦斯爐前發呆，差點忘了關火。

是她走過去提醒的。

「媽，香腸。」

媽媽像被嚇醒一樣，連忙把火關掉。

「啊！對，差點忘了。」

她說完又笑。

「最近太累了。」

媽媽最近常說這句話。

太累了。

可是林若璃知道，她不只是累。

她是從爸爸走後，就像少了一部分魂。

人還在。

會做飯，會上班，會接送林胤龍，會提醒林若璃帶傘。

可是有些地方變空了。

林若璃夾起那片焦掉的香腸，放進嘴裡。

很鹹。

也有點苦。

她慢慢嚼完。

旁邊同學看著她的便當，小聲問：

「若璃，妳還好嗎？」

林若璃把便當蓋放到一旁。

「還好。」

「我媽說，如果妳需要幫忙，可以跟我們說。」

「謝謝。」

「妳真的沒事嗎？」

林若璃停了一下。

她抬頭看對方。

那個女生沒有惡意。

只是關心。

可林若璃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

什麼叫沒事？

爸爸不在了。

媽媽每天晚上都睡不好。

弟弟半夜會哭醒。

家裡鞋櫃上少了一串鑰匙。

吃飯時少了一個碗。

電視聲開著，卻沒有人真的在看。

這些算有事嗎？

如果算，那說了又能怎麼辦？

於是她低下頭，繼續吃飯。

「真的沒事。」

那女生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不知道還能說什麼。

「那就好。」

林若璃聽見這三個字，忽然覺得很荒謬。

她只說了一句沒事，別人就相信了。

原來「沒事」這兩個字這麼方便。

說的人不用解釋。

聽的人也不用再問。

她終於明白媽媽為什麼總說沒事。

因為只要說了沒事，很多事情就可以暫時放過去。

她把最後一口飯吃完。

便當盒裡乾乾淨淨。

她把盒蓋蓋好，拿起作業本，開始寫下午要交的題目。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QZFRPeYnt

放學後，林若璃沒有直接回家。

她先去林胤龍的幼兒園。

以前這件事是爸爸做的。

爸爸下班比較早的時候，會先去接林胤龍，再繞到她的學校附近，父女三個一起走回家。

林胤龍總是走一半就喊累。

爸爸會蹲下來。

「上來吧，小少爺。」

林胤龍就趴到爸爸背上，笑得像撿到全世界最好的東西。

林若璃那時候會在旁邊嫌他。

「你都六歲了，還要人背。」

林胤龍會趴在爸爸背上對她吐舌頭。

「爸爸願意。」

爸爸就笑著說：

「對，爸爸願意。」

現在沒有人背他了。

幼兒園門口，孩子們一個一個被家長接走。

林若璃站在門外，背著書包，手裡還拿著自己的便當袋，看起來不像家長，更像一個走錯地方的學生。

老師看見她，愣了一下。

「若璃？今天妳來接小龍？」

林若璃點頭。

「媽媽今天比較晚。」

這是媽媽早上交代她說的。

不要說媽媽工作忙不過來。

不要說媽媽要去處理爸爸的事情。

不要說家裡沒人可以接。

就說媽媽今天比較晚。

老師的表情軟下來。

「辛苦妳了，等一下，我去叫他。」

林若璃站在門邊等。

她聽見裡面有孩子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喊老師。

過了一會兒，林胤龍跑出來。

他看見她，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

他跑得太急，差點撞到門框。

林若璃伸手扶住他。

「慢一點。」

「今天是妳接我喔？」

「嗯。」

「媽媽呢？」

「媽媽今天比較晚。」

林胤龍沒有多問。

他很容易相信家人的說法。

因為從小到大，媽媽和姐姐都會把事情安排好。

他只要跟著走，就不會出錯。

老師蹲下來替他整理書包。

「小龍今天很乖，午睡也沒有哭。」

林若璃看了林胤龍一眼。

林胤龍立刻低下頭，踢了踢鞋尖。

老師小聲說：

「前兩天有點想爸爸，今天好多了。」

林若璃喉嚨緊了一下。

她伸手牽住林胤龍。

「謝謝老師。」

走出幼兒園時，林胤龍忽然問：

「姐，妳以後都會來接我嗎？」

林若璃看著前面的路。

「媽媽有空就媽媽接。」

「那媽媽沒空呢？」

「我接。」

林胤龍想了一下，點頭。

「那也可以。」

他牽著她的手，手心熱熱的。

走了一段路，他又問：

「姐，今天可以買甜甜圈嗎？」

林若璃腳步停了一下。

甜甜圈店在前面轉角。

以前爸爸偶爾會買。

一盒六個。

媽媽總說浪費錢，可每次也會拿一個，邊吃邊說太甜。

林若璃摸了摸口袋。

她今天身上有二十元。

那是媽媽給她買飲料的錢。

一個甜甜圈要二十五。

她沒有回答。

林胤龍仰頭看她。

「不可以嗎？」

林若璃看著那家店的招牌。

甜甜圈的香味從門口飄出來，很甜，很熱，像以前放學後的某種普通生活。

可是普通生活也是要花錢的。

這件事，林若璃現在才慢慢懂。

她蹲下來，替林胤龍把鬆掉的鞋帶重新綁好。

「今天不買。」

林胤龍有點失望。

「為什麼？」

「快吃晚飯了。」

這個理由很好。

像媽媽平常會用的理由。

林胤龍皺皺鼻子。

「可是我想吃。」

「下次。」

「下次是什麼時候？」

林若璃手指停了一下。

她忽然發現，大人很常說下次。

下次買。

下次去。

下次再說。

可下次到底是哪一天，沒有人說得清楚。

她把鞋帶打好，站起來。

「等媽媽有空。」

林胤龍接受了。

「好吧。」

他很快被路邊一隻小狗吸引注意力，拉著林若璃要看。

林若璃被他拉著往前走。

她沒有回頭看甜甜圈店。

只是把口袋裡那二個十元捏得更緊了一點。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Kw6j6na3pi

回到家時，媽媽還沒回來。

客廳的燈是暗的。

林胤龍站在玄關，小聲問：

「媽媽不在喔？」

「嗯。」

「那我們要等她嗎？」

林若璃把書包放下。

「先洗手，然後寫功課。」

林胤龍一聽到功課，臉立刻皺起來。

「我今天很累。」

「先寫完再累。」

「姐，妳好像老師。」

「去洗手。」

林胤龍拖著腳步去浴室。

林若璃走進廚房，打開冰箱。

裡面有昨天剩下的湯，一盤青菜，還有媽媽早上煮好的白飯。

飯鍋旁邊貼了一張便條。

字是媽媽的。

若璃：

晚上把湯熱一下就好。

小龍不要讓他喝冰水。

媽媽晚一點回來。

林若璃看著那張便條。

媽媽以前不會寫這種便條。

因為以前她會在家。

或者爸爸會在。

家裡總有一個大人在。

可現在，大人不夠用了。

所以十二歲的林若璃開始被放進那些空出來的位置。

她把便條撕下來，折好，放進抽屜。

然後搬來椅子，站上去拿鍋。

鍋有點重。

她抱得很小心。

開火前，她先確認瓦斯開關。

這是媽媽早上罵過她的。

危險。

她記住了。

湯熱起來的時候，林胤龍坐在餐桌前寫注音。

他寫得很慢。

一個字擦三次。

林若璃端著湯出來時，他正趴在桌上，筆握得歪七扭八。

「坐好。」

林胤龍抬頭。

「姐，這個怎麼寫？」

林若璃走過去看。

題目很簡單。

可是對六歲的林胤龍來說，就是很難。

他指著一格空白。

「老師說要寫一個詞。」

「那你想寫什麼？」

「爸爸。」

林若璃安靜了一下。

林胤龍看著作業紙，小聲說：

「可是我不會寫爸。」

林若璃拉開旁邊的椅子坐下。

「我教你。」

她拿過另一支筆，在旁邊的紙上寫了一個「爸」。

一撇，一捺，一個巴。

「這樣。」

林胤龍跟著寫。

第一個寫歪了。

第二個少一筆。

第三個終於像一點。

他很高興，把作業紙推給她看。

「姐，妳看！」

林若璃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爸」。

她忽然覺得眼睛有點熱。

「嗯。」

她說。

「寫得很好。」

林胤龍低頭，又在後面寫了一個「爸」。

然後他停住。

「姐。」

「嗯？」

「如果我一直寫爸爸，爸爸會不會知道？」

林若璃看著他的頭頂。

他頭髮很軟，髮旋有點亂。

她伸手摸了一下。

「會。」

林胤龍抬頭。

「真的？」

「真的。」

這次她還是說了謊。

可這個謊，沒有讓她像上次那麼難受。

因為她也希望爸爸知道。

希望爸爸知道小龍今天沒有哭。

希望爸爸知道媽媽還在撐。

希望爸爸知道她有把湯熱好，沒有讓弟弟喝冰水。

希望爸爸知道，她有在試著照顧這個家。

哪怕她做得很笨。

哪怕她其實也很怕。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O0FmtacAo

媽媽回來時，已經快九點。

林胤龍趴在桌上睡著了，手裡還握著鉛筆。

林若璃正在洗碗。

水聲蓋住了開門聲。

直到媽媽走進廚房，她才回頭。

「媽。」

媽媽身上帶著外面的濕氣。

她的臉色很疲憊，眼底有一層很深的青。

「妳怎麼還沒睡？」

「碗還沒洗完。」

媽媽看著水槽。

碗不多。

兩個飯碗，一個湯碗，一雙筷子，一個小湯匙。

可它們擺在那裡，像某種證據。

證明這個家在她不在的晚上，也有人努力讓它運轉下去。

媽媽走過來，伸手要拿她手裡的碗。

「我來。」

林若璃避開。

「快好了。」

「若璃。」

媽媽的聲音沉了一點。

「我來。」

林若璃停住。

她把碗遞給媽媽。

媽媽接過去，卻沒有立刻洗。

水龍頭還開著，水流打在不鏽鋼槽裡，聲音很吵。

母女兩個站在那裡，一時都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媽媽才低聲問：

「今天小龍有鬧嗎？」

「沒有。」

「有吃飯嗎？」

「有。」

「功課呢？」

「寫了。」

「妳呢？」

林若璃愣了一下。

媽媽轉頭看她。

「妳有吃嗎？」

林若璃點頭。

「有。」

媽媽看著她，像想確認她是不是在騙人。

林若璃沒有躲開視線。

她確實吃了。

吃了半碗飯，幾口青菜，還喝了一點湯。

只是沒什麼味道。

媽媽終於移開眼，低頭洗碗。

「以後不用等我，妳先睡。」

「好。」

「小龍如果吵，妳不要什麼都順著他。」

「嗯。」

「瓦斯不要亂開。」

「我有看開關。」

媽媽洗碗的手停了一下。

「若璃。」

「嗯？」

媽媽沒有看她。

「妳真的不用急著長大。」

林若璃站在旁邊，手指攥著衣角。

這句話，媽媽早上也說過。

可如果她不用長大，那誰來接弟弟？

誰來熱湯？

誰提醒媽媽不要忘記關火？

誰在弟弟問爸爸會不會知道的時候，替他回答？

林若璃想問。

可是她看著媽媽彎下去的背，忽然問不出口。

媽媽已經很累了。

累到連安慰她，都像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擠出來的。

於是林若璃只是點頭。

「我知道。」

媽媽沒有再說話。

她把碗洗完，關掉水龍頭。

廚房忽然安靜下來。

安靜得林若璃聽見客廳時鐘走動的聲音。

一秒。

又一秒。

日子就是這樣往前走的。

不管有人跟不跟得上。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dAC4yPYf9

那天晚上，林若璃回房間後，從書包裡拿出作業本。

她還有兩頁數學沒有寫。

林胤龍已經被媽媽抱回房裡睡了。

客廳的燈關了，只剩她房間裡的小檯燈亮著。

林若璃坐在書桌前，握著筆。

第一題，很簡單。

第二題，也很簡單。

可是寫到第三題時，她忽然停住了。

題目問：

一盒鉛筆有十二枝，買三盒共有幾枝？

林若璃看著那個「買」字，腦子裡忽然跳出甜甜圈店的招牌。

一個甜甜圈二十五元。

她口袋裡只有二十元。

如果一盒六個，要多少錢？

如果爸爸還在，會不會買？

如果她以後想買給弟弟，要存多久？

筆尖停在紙上，暈出一個小黑點。

林若璃放下筆，打開抽屜。

她把今天剩下的二十元拿出來。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rX8cImPQO

她看了很久，最後把它們夾進一本舊筆記本裡。

筆記本第一頁，她寫下三個字。

不要花。

寫完後，她又覺得太像命令。

於是在下面補了一行。

給小龍。

她盯著那四個字。

忽然覺得這樣也不對。

媽媽也需要。

家裡也需要。

她把筆拿起來，在旁邊又加了一句。

給家裡。

那一頁變成：

不要花。

給小龍。

給家裡。

林若璃看著它，忽然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從這一刻開始，錢不再只是買零食、買筆、買髮夾的東西。

它變成一種能讓人安心，卻永遠不夠的東西。

她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抽屜深處。

然後繼續寫數學題。

一盒鉛筆十二枝。

買三盒，共三十六枝。

她把答案寫得很工整。

像只要字跡夠整齊，生活也會跟著有秩序。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T265whMNWe

週五那天，老師發下了下個月校外教學的通知單。

地點是科學館。

費用三百二十元。

班上很多同學很興奮。

有人說科學館裡有恐龍模型。

有人說有太空展示。

有人說中午可以跟朋友交換零食。

林若璃拿著那張通知單，看著上面的金額。

三百二十元。

她以前不會特別注意這種數字。

通知單拿回家，媽媽簽名，隔天交錢。

就這樣。

可現在她看著那個數字，第一個想到的不是科學館，而是媽媽藏起來的帳單。

醫院收據。

喪葬費。

保險資料。

那些她看不懂、卻知道一定很麻煩的紙。

下課時，班長走過來。

「若璃，妳會去吧？」

林若璃把通知單折起來。

「不知道。」

「為什麼？大家都會去啊。」

「再說。」

班長看著她，像想說什麼，又不敢說。

最後只是點點頭。

「喔。」

林若璃把通知單放進書包最裡層。

放學後，她去接林胤龍。

林胤龍今天很高興。

因為老師獎勵他一張貼紙。

貼紙上是一顆星星。

他一看見林若璃，就把星星貼到她手背上。

「送妳。」

林若璃低頭看那顆歪歪的星星。

「為什麼送我？」

「因為老師說，乖的人才有星星。」

他說得很認真。

「姐也很乖。」

林若璃看著他。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但是真的。

「謝謝。」

林胤龍牽著她的手往前走。

走到甜甜圈店前，他又看了一眼。

這次他沒有說想吃。

只是看。

看完就移開視線。

林若璃注意到了。

她心裡忽然有點酸。

她寧願他鬧一點。

說想吃，說為什麼不能買，說爸爸以前都會買。

那樣至少像個六歲小孩。

可林胤龍好像也在學著看大人的臉色。

學著把想要的東西先吞回去。

林若璃牽緊他的手。

「小龍。」

「嗯？」

「下次買。」

林胤龍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

「什麼時候？」

林若璃停了一秒。

「等我存夠錢。」

林胤龍想了想，點頭。

「那我也存。」

「你哪來的錢？」

「我有紅包。」

「紅包媽媽收著。」

「那我可以少吃一個。」

林若璃怔住。

「什麼？」

林胤龍很認真地說：

「如果買一個，我們一人一半。妳吃大的，我吃小的。」

林若璃看著他。

夕陽從街口照過來，落在他臉上。

他的眼睛還是很乾淨。

乾淨到讓林若璃一瞬間有點難過。

他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家裡到底缺多少錢。

不知道媽媽為什麼接電話要走到陽台。

不知道姐姐為什麼開始把二十元藏進筆記本。

他只是隱約知道，家裡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所以他也開始學著少要一點。

林若璃伸手揉了揉他的頭。

「不用。」

「為什麼？」

「你吃你的。」

「那妳呢？」

林若璃看著前方的路。

「我不愛吃甜的。」

林胤龍皺眉。

「妳以前明明吃。」

「現在不愛了。」

「大人都這樣嗎？」

林若璃想了想。

「可能吧。」

林胤龍嘆了一口氣。

「那我不要太快變大人。」

林若璃沒有說話。

她牽著弟弟，從甜甜圈店前走過去。

她希望他真的不要太快長大。

至少不要像她這樣。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59s7346XM

晚上，林若璃把校外教學通知單拿出來。

媽媽正在折衣服。

林胤龍坐在客廳地板上玩積木。

他把積木一塊一塊往上疊，嘴裡小聲念著：

「這是爸爸的房間，這是媽媽的房間，這是姐姐的房間，這是我的。」

林若璃看了他一眼。

然後把通知單遞給媽媽。

「下個月校外教學。」

媽媽接過去，看見費用時，眼神停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是以前的林若璃，大概不會發現。

可是現在她發現了。

媽媽很快恢復正常。

「科學館啊，妳不是一直想去？」

林若璃低頭。

「還好。」

「班上都去嗎？」

「應該。」

媽媽看著她。

「妳想去就去。」

「不用。」

媽媽手裡的衣服停住。

「為什麼不用？」

「我不太想去。」

林若璃說得很平靜。

「那裡很無聊。」

媽媽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客廳裡只有林胤龍拼積木的聲音。

喀。

過了很久，媽媽才問：

「真的不想去？」

林若璃點頭。

「嗯。」

媽媽把通知單放在桌上。

「若璃。」

「嗯？」

「妳不要因為錢的事情不去。」

林若璃的手指蜷了一下。

媽媽看著她，眼裡有疲憊，也有一點壓住的痛。

「那是大人的事情。」

又是這句。

大人的事情。

林若璃忽然很想問，那爸爸走了以後，這個家還有幾個大人？

可是她沒有問。

她只是說：

「我真的不想去。」

媽媽看了她很久。

最後，她拿起筆，在通知單上簽了名。

「錢媽媽會準備。」

「媽……」

「去。」

媽媽的聲音不大，卻沒有商量的餘地。

「妳才十二歲，不要什麼都想省。」

林若璃低下頭。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6vcoftSMD

媽媽簽完名，把通知單推回來。

「明天交給老師。」

林若璃接過來。

那張紙忽然變得很重。

她知道媽媽是想保護她。

像所有媽媽會做的那樣。

可她也知道，媽媽簽下名字的那一刻，心裡一定又多算了一筆錢。

三百二十元。

不多。

可也不是沒有重量。

林胤龍忽然抬頭問：

「姐，妳要去玩嗎？」

林若璃把通知單放進書包。

「不是玩，是校外教學。」

「有沒有恐龍？」

「有吧。」

林胤龍眼睛亮了。

「那妳回來講給我聽。」

林若璃看著他。

「好。」

「要講很久。」

「好。」

「還要畫給我看。」

「好。」

林胤龍滿意地低下頭，繼續拼他的積木房子。

林若璃站在原地，看著桌上的衣服，看著媽媽低頭繼續折衣服，看著弟弟用積木拼出一個不會塌的家。

她忽然覺得心口很悶。

她想幫忙。

可是媽媽不讓。

她想不要花錢。

可是媽媽也不讓。

她想當小孩。

可家裡已經沒有空位讓她安心只當小孩。

那天晚上，林若璃躺在床上，很久都沒有睡著。

她想起爸爸在病床上說：

妳是姐姐。

又想起媽媽說：

妳不用急著長大。

兩句話在她腦子裡撞來撞去。

一個人叫她長大。

一個人叫她不要長大。

可生活沒有問她想選哪一個。

它只是把她往前推。

第二天，林若璃把校外教學通知單交了上去。

老師看見她交錢時，明顯鬆了一口氣。

「很好，到時候放鬆一點，跟同學好好玩。」

林若璃點頭。

「嗯。」

她回到座位，從書包裡拿出課本。

手背上的星星貼紙還沒掉。

那是林胤龍貼給她的。

邊角有點翹起來了。

她用手指把它按回去。

乖的人才有星星。

她看著那顆星星，忽然想。

那懂事的人呢？

懂事的人會得到什麼？

她想了很久。

最後發現，好像什麼也沒有。

懂事的人，只會被要求更懂事。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PYkniKYDd

那天放學後，林若璃沒有立刻去接林胤龍。

她先繞到學校旁邊的合作社。

貨架上擺著各種零食。

餅乾，糖果，果凍，巧克力。

還有一小袋甜甜圈。

不是店裡那種現炸的，是包裝好的，一袋十五元。

林若璃站在貨架前看了很久。

她從口袋裡拿出二十元。

這是她原本想存起來的錢。

不要花。

給小龍。

給家裡。

她想起筆記本上的字。

又想起林胤龍站在甜甜圈店前，明明想吃卻沒有開口的樣子。

最後，她拿了一袋小甜甜圈。

付完錢後，手裡剩下五元。

她把那五元硬幣放進口袋，握著甜甜圈，往幼兒園走。

林胤龍一出來，看見她手裡的東西，整個人都亮了。

「甜甜圈！」

林若璃把袋子遞給他。

「只能吃一半，等一下還要吃晚飯。」

林胤龍用力點頭。

他拆開包裝，小心翼翼拿出一個。

袋子裡總共四個。

他數了數，拿出兩個塞給林若璃。

「妳的。」

「我不吃。」

「妳吃。」

「我說了我不愛甜。」

林胤龍皺眉看她。

「妳騙人。」

林若璃一愣。

林胤龍把甜甜圈塞進她手裡。

「妳以前明明愛吃。」

林若璃低頭看著手裡那個小小的甜甜圈。

它很輕。

輕得不像什麼重要的東西。

可她忽然有點拿不住。

林胤龍已經咬了一口，嘴角沾上糖粉。

「姐，好吃。」

他把另一個往她面前舉。

「妳也吃。」

林若璃看了他一會兒。

然後低頭，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她差點哭出來。

林胤龍笑了。

「妳看，妳明明就愛吃。」

林若璃把嘴裡那口慢慢嚥下去。

「嗯。」

她說。

「以前愛吃。」

「現在呢？」

林若璃看著他。

看著他乾淨的眼睛，看著他嘴角的糖粉，看著他還不知道這袋甜甜圈是她猶豫了多久才買下來的東西。

她忽然覺得，也許有些事情，不知道也很好。

至少現在，林胤龍還可以因為一袋十五元的甜甜圈高興。

這樣就很好。

她伸手替他擦掉嘴角的糖粉。

「現在也還可以。」

林胤龍滿意地點頭。

「那下次再買。」

林若璃看著他期待的表情，沒有立刻回答。

最後，她說：

「好。」

反正下次還很遠。

反正她可以再想辦法。

林若璃牽著弟弟往家走。

夕陽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林胤龍邊走邊吃甜甜圈，一路小聲哼著幼兒園教的歌。

林若璃手裡也拿著半個甜甜圈。

她吃得很慢。

那是爸爸走後，她第一次吃到甜的東西。

可不知道為什麼，她只覺得嘴裡發酸。

到家之前，她把剩下的甜甜圈吃完。

然後把包裝紙摺好，丟進路邊垃圾桶。

回家後，她從書包裡拿出筆記本。

翻到那一頁。

不要花。

給小龍。

給家裡。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沒有把字擦掉。

只是又在下面補了一行。

偶爾也可以。

寫完後，她把筆記本合上。

客廳裡，林胤龍正在跟媽媽說今天姐姐買甜甜圈給他吃。

媽媽抬頭看向她。

那眼神有點意外，也有點心疼。

林若璃假裝沒看見，走進廚房洗手。

水流沖過指尖。

她看著自己的手。

還很小。

還不夠穩。

可是已經開始學著抓住很多東西。

碗。

鍋鏟。

弟弟的手。

媽媽沒說出口的疲憊。

還有一個家慢慢往下沉時，那些她能抓住的一點點邊角。

她不知道自己能抓多久。

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抓不抓得住。

她只知道，明天還要上課。

弟弟還要接。

媽媽還會說沒事。

而她也會繼續說：

「好。」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xUpRyyC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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