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上的名字 - 第八章｜你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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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你知道

大學開始以後，我有一種很奇怪的錯覺。

我以為自己終於有選擇了。

這句話現在看起來很可笑。因為那時候的我，根本沒有真的變好，也沒有突然變得多成熟。我只是從原本那間高中、原本那些知道我留級的人、原本那些不清不楚的關係裡，走到一個新的地方。

新的教室。

新的同學。

新的課表。

新的名字排列方式。

好像只要身邊的人換了一批，我也可以順便變成另一個人。

人很容易被新的環境騙。

尤其是那種原本就不太知道自己是誰的人。

我就是那樣。

在高中，我是那個留級的人，是那個從理科轉到文組的人，是那個好像一直搞不清楚自己在幹嘛的人。到了大學，沒有人一開始就知道那些事。沒有人知道我補考時把答案擦掉，也沒有人知道我高二那年其實已經快要不知道自己坐在教室裡做什麼。

他們只知道我叫陳予川。

知道我是新生。

知道我推甄進來。

知道我看起來好像還算會運動。

這樣就夠了。

那個年紀的人，很需要一個可以重新介紹自己的地方。只要別人不知道你的過去，你就可以挑一個比較好看的版本拿出來。

每一句都不算完全說謊。

可是每一句都沒有講完整。

我很快開始認識新的同學。

大學新生很容易這樣，一群人明明前一天還互不認識，隔天就可以一起吃飯、一起買書、一起問哪個老師會點名、一起討論社團要不要去看看。

大家都想在新的地方找到位置，所以每個人都很願意假裝熟一點。

我也在裡面。

跟著笑，跟著聊天，跟著去吃飯，跟著在走廊上等下一堂課。

有人問我以前讀哪裡，我就講。

有人問我會不會打球，我就說會一點。

有人說晚點要不要去球場看看，我也說好啊。

那些問題都很好回答。

你哪裡人？

你怎麼來這裡？

你會不會打球？

下午要不要一起買東西？

晚上要不要去吃飯？

不像林晴喬以前問我的那些。

你到底有沒有在乎我？

我們現在到底算什麼？

你是不是又在裝沒事？

那種問題太難。

難到我只想逃。

所以大學一開始，我很享受那些簡單的問題。

可是林晴喬也在。

她就坐在同一個教室裡，走在同一條走廊上，拿著同一份課表，和我一起變成那群新生裡的一個人。

她不是每天黏在我旁邊，也沒有像高中那樣直接把我拉到她的位置裡。她變得比較會放慢一點。至少在表面上，她比以前更像一個剛進大學、正在適應新生活的人。

她會跟別人說話。

會跟其他女生一起去買飲料。

會在課堂上低頭抄東西。

會跟大家一起笑。

她笑起來還是不遮嘴，可是那個笑不再只往我這裡來。

這讓我不習慣。

明明我沒有資格不習慣。

可是我就是不習慣。

以前她站在球場邊等我，我覺得理所當然。她從隔壁班走出來叫我，我也覺得理所當然。她問我在幹嘛、要不要一起走、是不是又心情不好，我都覺得那是她本來就會做的事。

可是到了大學，她忽然不再把那些事做得那麼自然。

她會看見我，但不一定過來。

她會跟我說話，但不一定先找我。

她會笑，但那個笑可能是給旁邊的人，不一定是給我。

像我原本放在桌上的東西，被人往旁邊移了一點。

它明明不是我的。

可是我還是覺得被拿走了。

大學第一個讓我覺得自己好像不一樣的地方，是球場。

有人約打籃球，我可以上。

有人說缺一個排球，我也可以補。

羽球館有人少一個，我拿拍子也能打幾局。

真正的術科底子是田徑投擲，鐵餅、鉛球、標槍，那些東西聽起來跟球類不一樣，可是身體就是身體。會用力，會抓節奏，會看動作，換到別的場上，也不會太難看。

所以很快地，有人開始叫我。

「陳予川，打不打？」

「欸，缺一個，你來啦。」

「靠，你怎麼什麼都會一點？」

那句話讓我很舒服。

你怎麼什麼都會一點？

我以前很少被這樣看見。高中那幾年，我更多時候是那個留級的人、轉組的人、在理科班坐到聽不懂的人。

可是到了大學，別人不知道那些。

他們看到的是一個好像丟什麼都能接、叫去哪裡都能上場的人。

班上有個男生叫柏安。

他個子不高，皮膚有點黑，講話很快，剛認識沒多久就開始叫我「川哥」。一開始我覺得很好笑，跟他說不要亂叫，他還是叫。

有一次大家約去打排球。

那天其實只是很隨便的局。幾個班上的人，加上隔壁班幾個人，網子拉得也不是多標準，球常常飛歪，有人連發球都會打到自己手腕。

我原本只是站旁邊看。

柏安喊：「川哥，來啦，缺一個。」

我說：「我又不是排球隊。」

「你不是什麼都會？」

他一句話把球丟過來。

我只好上去。

一開始也沒有打得多漂亮。接球會噴，站位也不是真的懂，可是身體反應還在。球過來，我能動；高球落下來，我跳得起來；對面打過來，我就算姿勢不好，也能想辦法把球撈起來。

玩到後面，大家開始笑，開始喊，開始把球都丟給我處理。

「欸，給陳予川啦，他接得到。」

「川哥，救一下！」

「靠，這球也可以喔？」

那些話很吵，也很幼稚。

可是我聽了很舒服。

人有時候以為自己需要的是人生方向，其實當下只需要有人喊你一聲。

只需要有人覺得你可以。

只需要有人在一個新的地方，把你放進他們需要的位置裡。

後來還有一個學姊。

她是系上大二的，叫許庭。長得漂亮，至少在剛進大學的我們眼裡很漂亮。不是那種很誇張的漂亮，是很會整理自己的那種漂亮。

新生週的時候，她負責帶我們去認識系辦和教室。她拿著一疊資料，邊走邊講，偶爾回頭看我們有沒有跟上。

她記名字很快，叫到我的時候沒有叫錯。

「陳予川，你是術科進來的吧？」

我愣了一下。

「嗯。」

「田徑的？」

「對。」

「難怪。」

她說得很輕。

我問：「難怪什麼？」

她笑了一下。

「看得出來啊。剛剛看你走路，還有拿東西的樣子，就覺得你不像一般新生。」

這句話其實沒有什麼。

也不一定有什麼意思。

可是旁邊幾個男生都轉頭看我。

柏安還用手肘撞了我一下，小聲說：

「欸，有喔。」

我笑著罵他：「有你妹。」

許庭聽到了，笑了一下。

「你們男生真的很吵。」

那種笑不是很特別。

可是對一個剛進大學、正在努力把自己從失敗裡拔出來的人來說，它很夠了。

夠讓我覺得自己被看見。

而且是被一個新的、漂亮的、跟過去完全沒有關係的人看見。

她不知道我高二留級。

不知道我曾經坐在理科班裡聽不懂。

不知道我跟林晴喬之間那些亂七八糟的事。

在她眼裡，我只是陳予川。

一個看起來會運動的新生。

一個可以被學姊記住名字的人。

這種感覺很危險。

因為它太像重生了。

好像只要新的同學叫我「川哥」，漂亮學姊記得我的名字，球場上有人喊我上場，我就真的可以把以前那些東西留在後面。

可是林晴喬沒有被留在後面。

她就在同一個班上。

就在我新的生活裡。

這讓一切變得很方便，也很危險。

新生週的某一天，我們一群人一起去吃午餐。那種大學剛開始的飯局，其實吃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要在同一張桌子上建立一種「我們是同一群人」的感覺。

餐廳很吵，冷氣不太冷，桌上擠滿了餐盤、飲料、手機和剛買的課本。

林晴喬坐在我斜對面。

不是旁邊。

也不是很遠。

她坐在一個我抬頭就看得到的位置。她跟旁邊的女生講話，偶爾笑一下，偶爾低頭吃東西。她沒有一直看我。

我也假裝沒有一直看她。

有人問：「欸，你們以前就認識喔？」

那個人問得很隨便。

大概只是注意到我們講話時的語氣不像剛認識。

我筷子停了一下。

林晴喬先開口。

「高中同學。」

她說得很快。

也很自然。

高中同學。

這四個字很乾淨。

乾淨到我心裡忽然被什麼東西刮了一下。

我明明應該覺得輕鬆。

因為她沒有把事情講得更複雜。沒有說我們交往過，沒有說我們以前很亂，沒有說我們不是只有高中同學。

她把我們放進一個最安全、最容易被大家理解的位置裡。

高中同學。

這很好。

真的很好。

可是我卻不舒服。

因為她講得太乾淨了。

乾淨到好像我們之間那些等待、靠近、問句、沉默、斷斷續續，還有她誇張地演出「你怎麼在這裡」，都可以被收進這四個字裡。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沒有看我。

旁邊的人說：「喔，難怪你們講話感覺比較熟。」

我笑了一下。

「對啊。」

我也跟著把事情變輕。

因為我最會這個。

她把我們說成高中同學，我就接下去。大家如果把我們當老同學，我也不反駁。這樣最安全。

安全到我不用承認她曾經對我多重要，也不用承認我其實很在意她現在只把我說成高中同學。

可是那天吃完飯，走回學校的路上，我一直想那四個字。

高中同學。

如果是我先說，我大概會覺得自己很聰明。

可是從她嘴裡說出來，我卻覺得難受。

這就是我那時候很糟的地方。

我不想承諾她什麼。

可我也不想她真的把我放輕。

後來成為我太太的那個女生，也是在那時候慢慢走進我的大學生活裡的。

那時候她還不是我的太太。

甚至也不是女朋友。

她只是班上一個會一起走路、一起吃飯、一起等下一堂課的人。

有時候是一群人。

有時候人散了，就剛好剩我們兩個。

她看過林晴喬。

不只一次。

有一次，我們從圖書館那邊走回教室，林晴喬從另一邊的走廊走過來。她穿著 T 恤和牛仔褲，頭髮比高中時短一點，手上抱著幾本書。

她看見我。

也看見我旁邊的人。

她沒有停。

只是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短到旁邊的人可能不會覺得有什麼。

可是我知道她看見了。

後來成為我太太的那個女生問我：

「她是誰？」

我說：

「高中同學。」

這四個字我那時候已經說得很熟了。

熟到幾乎不像說謊。

她點點頭，沒有再問。

我也沒有多說。

我以為這樣很好。

一切都很乾淨。

林晴喬是高中同學。

她是大學同學。

大家都有可以被放進去的位置。

可是很多年後我才知道，真正傷人的不是我沒有替她們命名。

是我明明知道那些名字不夠，卻還是拿來用。

大學剛開始，我常常這樣。

白天，我可以跟新的同學吃飯、打球、聊天、去看社團。有人約我，我就去。有人坐到我旁邊，我就聊。有人開玩笑問我跟林晴喬是不是有什麼，我就笑一下，說：

「沒有啦，高中同學。」

可是如果那天晚上我傳訊息給她，她通常還是會回。

這件事很要命。

因為白天她可以像普通同學，晚上她又會變回那個我熟悉的人。

一開始只是很普通的訊息。

「妳今天那堂課有抄到嗎？」

「那本書是不是一定要買？」

「剛剛學長姐說的那個在哪裡？」

這些問題都很安全。

她也會回得很安全。

「有。」

「不知道。」

「你不會自己問喔？」

看到這種句子，我會笑。

因為那是她。

那個會罵我、會嫌我、會覺得我很廢的林晴喬。

我會繼續跟她聊。

聊到課。

聊到同學。

聊到以前。

有時候她會突然丟一句：

「你還是一樣很不會整理東西。」

我說：「哪有。」

她說：「你課表都可以弄丟，不然叫會整理？」

我說：「妳怎麼知道？」

她說：「你臉上就寫著。」

我看著手機，心裡會有一種很熟悉的安定。

她還懂我。

她還看得出來。

她還會用以前那種語氣跟我講話。

這些東西讓我覺得舒服。

舒服到我忘了問自己：

她為什麼還願意這樣？

我沒有問。

我只是接。

她給我熟悉，我就接。

她給我關心，我就接。

她給我那種「你還是被我看見」的感覺，我就接。

可是白天到了，我又可以很自然地回到我的新生活裡。

第一次從我嘴裡說出「高中同學」的時候，林晴喬就在旁邊。

有人問我們是不是以前很熟，我笑著說：

「還好啦，高中同學。」

我說完，旁邊的人就把話題帶過去了。

很輕。

輕到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是我知道有。

我用餘光看見林晴喬低頭喝飲料。她沒有反駁，也沒有看我。吸管被她咬了一下，很輕。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繼續聽旁邊的人講話。

那一瞬間，我心裡其實有點慌。

但也只有一點。

因為她沒有走。

因為她沒有當場拆穿我。

因為那天晚上，她還是回了我的訊息。

這讓我學到一件很不好的事。

原來我可以把她說輕一點，她還是會在。

原來我可以白天把我們放得很安全，晚上再回去找那個熟悉的她。

原來我可以不給位置，卻仍然得到回應。

人一旦發現自己可以這樣，就會變得更不小心。

不是馬上。

是一點一點。

有一次，班上一群人約去唱歌。

這是很大學的事情。剛認識沒多久的人，莫名其妙就可以一起進一個小包廂，點一堆歌，唱到喉嚨啞，再假裝大家已經很熟。

那天林晴喬也去了。

她坐在比較旁邊的位置。

不是躲起來，只是沒有搶麥。有人遞給她，她會唱幾句，唱完就把麥克風交出去。

她唱歌的時候不像講話那麼衝，聲音反而比較低一點。燈光很暗，螢幕上的字幕一直跑，她的側臉被藍色和紫色的光照得一閃一閃。

我坐在另一邊，旁邊有別人。

有人跟我聊天，有人拿零食給我，有人笑我唱歌很難聽。

我很享受那種熱鬧。

可是我的視線還是會往她那邊飄。

我看到有男生跟她講話。

那男生應該只是普通聊天。可是我心裡忽然不太舒服。

不是很強烈的吃醋。

比較像一種東西被碰到的感覺。

我沒有資格覺得那是我的。

可是我還是那樣覺得。

她笑了一下。

我更不舒服。

等到散場的時候，一群人站在 KTV 外面討論要不要續攤。有人說要去吃東西，有人說太晚了要回去。

林晴喬站在旁邊，低頭看手機。

我走過去。

「妳要回去了？」

她抬頭看我。

「不然？」

「剛剛那個男的是誰？」

她看著我。

那眼神很快就變了。

不是生氣。

是那種覺得很好笑，又覺得很荒謬的眼神。

「同學啊。」

我說：「喔。」

她問：「你問這個幹嘛？」

我說：「沒有啊，問一下。」

她笑了一下。

「你很無聊。」

我說：「妳跟他很熟？」

她這次沒有笑。

她看著我，過了一下才說：

「陳予川，你現在是在幹嘛？」

我被她問住。

因為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我不是她男朋友。

至少我們沒有講清楚。

我在別人面前說她是高中同學。

我白天過自己的新生活，晚上想找她就傳訊息。

我不給她任何位置，卻又不喜歡別人靠近她。

她看著我，像是把這些事情全部看出來了。

我說：

「沒有啊。」

又是這句。

沒有啊。

這句話真的很方便。

她盯著我看了一下，最後說：

「你不要這樣。」

我問：「哪樣？」

她沒有回答。

她只是把手機放進包裡，說：

「我要回去了。」

我說：「我送妳。」

她看了我一眼。

「不用。」

她拒絕得很快。

快到我有點難堪。

我說：「幹嘛？我只是說送妳。」

她說：「不用。」

她沒有罵我，也沒有跟我吵。她只是拒絕，拒絕得很乾淨。

那一刻，我心裡有一點慌。

因為我發現，她不是完全像以前那樣。

她回來了。

可是她不是毫無防備地回來。

她還是會跟我說話，還是會回我的訊息，還是會用以前那種語氣罵我，可是她也開始有一些地方不讓我碰。

那讓我不安。

也讓我更想碰。

人有時候真的很糟。

當一個人全心靠近你，你不珍惜。

等她開始留一點距離，你又覺得不甘心。

那天晚上回去以後，我傳訊息給她。

「到家了嗎？」

她隔了一段時間才回。

「到了。」

我看著那兩個字。

又是這種很短的回答。

我打：

「剛剛幹嘛不讓我送？」

她回：

「不想。」

我問：

「不想什麼？」

她回：

「不想又變得很奇怪。」

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

不想又變得很奇怪。

原來她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我們之間從來沒有真的乾淨過。不是高中同學那麼簡單，也不是剛好重逢那麼輕。

她知道只要我送她，只要我們又走到一個比較私人的距離裡，有些東西就會開始變奇怪。

而她不想。

至少那天不想。

我應該尊重她。

應該停下來。

應該知道那句話背後是她在保護自己。

可是我那時候看到的不是她的保護。

我看到的是她還會怕我們變奇怪。

也就是說，她還在意。

我抓著這一點，像抓著一根很細的線。

然後我回她：

「哪裡奇怪？」

她很久沒有回。

我等著。

手機螢幕暗掉，我又按亮。

那段等待很短，卻讓我忽然明白一件事。

我不喜歡她不回。

我不喜歡她把距離拿回去。

我不喜歡她明明回來了，卻不是完全回到我手上。

過了很久，她回：

「你知道。」

只有三個字。

你知道。

我看著那三個字，心裡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敲了一下。

我當然知道。

我知道我們奇怪在哪裡。

知道我白天說她是高中同學，晚上又想找她說話。

知道我不承認她的位置，卻不喜歡別人靠近她。

知道我享受她還在，卻沒有準備好給她答案。

知道她如果再靠近我，很可能又會受傷。

可是我不想承認。

所以我回：

「我不知道啊。」

那句話傳出去以後，對話框跳在螢幕上。

很短。

很乾淨。

也很無賴。

明明是夏天的夜裡，房間裡還有一股悶熱的味道，我的手心卻忽然有一點涼。手機殼貼在掌心，像一塊小小的冰。

我盯著那句「我不知道啊」，心裡有一個地方很清楚地知道，我不是不知道。

我是在裝不知道。

旁邊的柏安忽然大笑起來。

「欸，川哥，過來啦！這場缺你！」

他們在打遊戲。

宿舍裡很吵，有人罵髒話，有人拍桌子，有人把泡麵放在桌邊，湯味和汗味混在一起。那種熱鬧從旁邊撞過來，把我剛剛那一點涼意撞得很散。

我把手機反扣在桌上。

「來啦。」

我走過去坐下。

螢幕亮著，遊戲聲音很大。

我跟著笑，跟著罵，跟著按鍵盤。表面上很正常。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一直覺得自己的手機還亮在桌上。

她沒有再回。

那天晚上，我睡得不太好。

不是因為愧疚到睡不著。

如果我這樣寫，就太把自己寫好看了。

我睡不好，是因為我感覺到事情沒有照我想的走。

我以為她回來了。

我以為只要她出現在這裡，我就還是有某種位置。

我以為我們可以像以前一樣，靠近、退開、再靠近，反正她會在。

可是大學的林晴喬不一樣。

她會演。

會把很重的重逢演成巧合。

會說我們只是高中同學。

會跟新同學說笑。

會拒絕我送她。

會在我裝傻時，回我一句：

你知道。

她不是完全走回來給我拿的人。

可是我那時候還不懂。

或者說，我不願意懂。

我只是開始覺得，大學比高中複雜多了。

高中時候，我不夠在乎她。

大學時候，我開始以為自己可以一邊不夠在乎，一邊不失去她。

這就是差別。

也是更壞的開始。

因為高中時候的我，很多時候是真的不懂。

而大學時候的我，已經開始知道了。

我知道她在意。

知道她會受傷。

知道我們之間不清白。

知道她不是普通高中同學。

知道我一靠近，她就可能又被拉回來。

可是我還是靠近。

又不承認自己在靠近。

我以為我有選擇。

可以選新生活。

可以選自由。

可以選不承諾。

可以選需要她的時候才找她。

可以選把她放在旁邊，不遠不近。

但我忘了，她也是人。

不是我人生裡的一個選項。

不是我想拿就拿、想放就放的東西。

只是那時候的我，還沒有真的把這件事當成一回事。

我只覺得，命運好像又把她送回我面前。

而我終於不再是高中後期那個什麼都沒有的人。

我有新的生活。

我甚至還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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