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冊上的名字 - 第九章｜陪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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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陪我一下

大學以後，我開始學會一件事。

我開始學會在需要林晴喬的時候找她。

不需要的時候，就把她放著。

那時候的我，就是這樣過的。它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也不是我早就想好要怎麼對她。很多事情都是這樣，一開始只是很小的方便，方便久了，就變成一個人的習慣。

一開始只是傳訊息。

只是問她課堂的事。

只是說今天很煩。

只是說剛剛那個老師真的很無聊。

只是說我睡不著。

只是說：

「妳在幹嘛？」

這些話看起來都很普通。

普通到連我自己都可以騙自己，說我只是找老同學聊天，說我們只是比較熟，說她本來就會回我，說這沒有什麼。

可是其實不是。

我不是每個人都這樣找。

我找她，是因為我知道她會接。

新生活很熱鬧，可是熱鬧有時候很薄。

白天一群人吃飯、打球、打排球、打羽球、跑去看社團。晚上吃宵夜、唱歌、打遊戲。好像每天都很滿。旁邊永遠有人講話，永遠有人喊我名字，永遠有人說：

「欸，陳予川，要不要一起？」

那種感覺很舒服。

舒服到我以為自己真的開始新生活了。

可是有些時候，熱鬧散掉以後，人會突然空下來。

回到房間，燈一關，手機螢幕亮在手裡，剛剛那些笑聲還在耳朵旁邊，可是心裡某個地方忽然很安靜。

那種安靜不是很深，也不是什麼悲傷。

只是空。

像你白天被很多人叫住，到了晚上才發現，真正知道你以前有多難看的人，其實沒有幾個。

林晴喬知道。

她知道我不是新生活裡那些人看到的樣子。

她知道我留級。

知道我轉組。

知道我以前在理科班聽不懂。

知道我會裝沒事。

知道我其實沒有表面上那麼穩。

她知道我很多不好看的地方，而且很久以前就知道。

所以我會找她。

不是因為我有多珍惜她。

而是因為她知道我。

這句話很可怕。

因為被了解本來應該讓人學會珍惜，可是我那時候只把它當成方便。

有一次晚上，我跟柏安他們打球打到很晚。

那天本來只是說去投一下，後來變成三對三，又變成輸的請飲料。球場燈光白得刺眼，地面有一點滑，汗乾了又濕，濕了又乾。

打完以後，一群人坐在場邊喝飲料。

有人說明天早八不去了。

有人說晚點要不要吃宵夜。

有人拿手機播歌。

我坐在那裡，聽他們講話。

明明身邊很吵，心裡卻忽然想起林晴喬。

不是想起什麼很感人的畫面。

只是想知道她在幹嘛。

或者說，想知道她是不是還會回我。

我拿出手機，打了一句：

「妳睡了嗎？」

訊息送出去以後，我把手機放在旁邊。

柏安湊過來看。

「又誰？」

我把手機翻過去。

「沒啦。」

他笑：

「你真的很忙欸。」

旁邊的人也跟著笑。

我跟著笑。

可是眼睛一直看著手機。

過了一會兒，螢幕亮了。

林晴喬回：

「沒。」

一個字。

我心裡鬆了一下。

真的只有一下，可是很明顯。

那種鬆不是看到喜歡的人回訊息的純粹開心，比較像確認某個東西還在原位。像你把鑰匙放在桌上，回頭看，它還在。像你以為門可能關了，推一下，發現還能開。

我打：

「今天很煩。」

她回：

「你每天都很煩。」

我笑了一下。

「真的。」

她問：

「怎樣？」

就這兩個字。

很普通。

可是我看著它，心裡忽然有一點被接住的感覺。

我開始講。

講今天打球，講誰很吵，講課很無聊，講我覺得大學好像也沒有想像中好，講我有時候還是覺得自己不知道在幹嘛。

她回得不多。

有時候一句。

有時候一個字。

可是她有在聽。

她會說：

「你本來就不知道自己在幹嘛。」

會說：

「你先把明天的課去上再講。」

會說：

「你不要又裝得好像沒事。」

她每一句都不溫柔。

可是每一句都很她。

我靠在球場旁邊的牆上，看著手機，身邊的人還在笑，還在喊，還在討論等一下要去哪裡。

我卻像躲到另一個很小的地方。

那個地方只有我跟她。

只有幾句訊息。

只有她很熟悉的語氣。

這就是我最開始不對的地方。

我把她當成可以退回去的地方。

新生活讓我興奮，可是新生活不懂我。那些同學覺得我很好玩、很好揪、什麼都可以玩，覺得我好像很快就融進來。

學姊記得我的名字。

柏安叫我川哥。

球場有人喊我補位。

那些都讓我覺得自己好像有光。

可是光照完以後，我還是會想回到一個不用發光，也有人知道我是誰的地方。

林晴喬就是那個地方。

可是人不是地方。

她不是房間，不是椅子，不是我累了就可以坐下去的東西。

只是那時候的我沒有這樣想。

我只覺得，只要我傳訊息，她就會在。

有一段時間，我們常常在晚上聊天。

白天在學校裡，我們可以很普通。

上課遇到，點一下頭。

一群人吃飯，坐得不遠不近。

有人問我們是不是很熟，我就笑著說高中同學。

她有時候會看我一眼。

有時候不看。

白天的我們很安全。

安全到像沒有什麼問題。

可是到了晚上，手機裡的距離會變小。

我會問她在幹嘛。

她會回我。

她會罵我，會吐槽我，會記得我哪堂課不想去，會提醒我哪份作業要交。

有時候我很晚才傳，她也會回。

「妳還沒睡喔？」

「被你吵醒。」

「騙人。」

「那你還問。」

我看著那些句子，心裡有一種很熟悉的安穩。

她還是她。

她沒有真的走。

她白天可以把我說成高中同學，可以跟別人笑，可以拒絕我送她，可是到了晚上，她還是會回到我熟悉的語氣裡。

這讓我很放心。

也讓我更不小心。

因為我開始知道，我不用立刻給她什麼。

不用在白天承認她。

不用在別人面前說我們其實不只是高中同學。

不用回答我們到底算什麼。

不用把自己從新生活裡抽出來。

只要晚上找她，她還是會回。

有時候我也會突然不找她。

不是故意懲罰。

也不是想測試。

只是那幾天我有別的事。

有新的局。

有新的朋友。

有新的女生坐在旁邊聊天。

有社團活動。

有球場。

有宵夜。

有一整天都被人填滿的生活。

我就會忘記找她。

忘記不是失憶。

是她沒有被我放在那麼前面。

等到某一天晚上忽然空下來，我又會想起她。

我會打開手機，看著和她的對話停在幾天前。

有時候最後一句是她回我。

我沒有再接。

我看著那個停住的地方，心裡會有一點點心虛。

但那點心虛很快就被一句話蓋過去：

她應該不會怎樣吧。

然後我又傳：

「妳在幹嘛？」

這句話很爛。

幾天沒出現的人，一回來就問妳在幹嘛。

像我只要想起她，她就應該還在那裡。

林晴喬有時候會隔很久才回。

「幹嘛？」

我說：

「沒有啊。」

她說：

「你每次都沒有啊。」

我笑。

「不然我要說什麼？」

她回：

「你自己知道。」

那時候她很常說這句。

你自己知道。

她不像高中時候那樣追著問到底了。她有時候只丟一句「你自己知道」，然後就不說了。

這比吵架更讓人不舒服。

因為吵架至少還有聲音，還有可以回嘴的地方。

她這樣一句話丟過來，就像把我和她之間那塊布掀開一角，讓我自己看見底下有多髒。

我看見了。

可是我又把它蓋回去。

我回：

「我真的不知道啊。」

這句話我用過很多次。

不知道。

不懂。

想太多。

幹嘛這樣。

我們不是就這樣嗎？

這些話都是我拿來拖延的東西。

我不是沒有答案。

我是不要答案。

因為答案一出來，我就要選。

選她，或不選她。

靠近，或離開。

承認，或放手。

可是那時候的我什麼都想要。

我想要新生活的自由。

也想要她的熟悉。

想要別人看見我。

也想要她還是只用那種她看我的方式看我。

想要有人喊我去打球。

也想要她在夜裡回我訊息。

想要不被任何關係綁住。

也想要她不要真的走。

那時候的我還沒有把它講得這麼清楚。

但我就是那樣做的。

有一天晚上，我真的去找她。

那天我心情很差。

原因現在已經記不清楚。可能是跟朋友有點不愉快，可能是家裡相關的事情不順，可能是我忽然覺得自己在新生活裡其實沒有那麼亮。

那種年紀的低落常常來得很沒頭沒尾，像突然下雨，可是你又說不出是哪一朵雲先黑掉。

我傳訊息給她：

「妳在哪？」

她隔了一下回：

「宿舍附近。」

我問：

「出來一下？」

她回：

「幹嘛？」

我說：

「想走走。」

這句話聽起來很無害。

想走走。

可是其實我不是只是想走走。

我想被她看見。

想被她問怎麼了。

想聽她罵我。

想走在她旁邊，重新確認那個熟悉的距離還在。

她過了一會兒才回：

「很晚了。」

我打：

「一下就好。」

一下就好。

很多事情都是用「一下」開始的。

她最後還是出來了。

我在便利商店外面等她。那時候已經很晚，路上車不多，便利商店的白光照得地面很冷。

自動門開開關關，有人進去買菸，有人買飲料。冷氣從門縫裡漏出來，混著外面的熱氣，很奇怪。

林晴喬走過來的時候，穿得很簡單。

T 恤，長褲，頭髮有點亂，像是本來已經準備休息了。

她看到我，第一句話不是問我怎麼了。

她說：

「你真的很煩。」

我笑了一下。

「我知道。」

她看著我。

「你知道還叫我出來？」

我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很難看。

知道也叫妳出來。

因為我知道妳會出來。

她站在我面前，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有點累。

「你怎麼了？」

你看。

她還是問了。

我等的就是這句。

她明明可以轉身走，明明可以罵完我就回去，明明可以說你有病自己走。可是她問了。

她問我怎麼了。

我那時候心裡有一個地方很自私地鬆開。

我說：

「沒有啊。」

她皺眉。

「你叫我出來，然後跟我說沒有？」

我說：

「就覺得很煩。」

「煩什麼？」

「不知道。」

她看著我。

「你每次都不知道。」

我低頭踢了一下路邊的小石頭。

那個動作讓我忽然想起高中時候她等我打球，站在球場邊踢石頭的樣子。只是那時候是她等我，現在是我把她叫出來，卻還是一樣不肯講清楚。

我們沿著路走了一段。

夜裡的學校附近很安靜。店家關了一半，路燈下有小蟲在飛。她走在我旁邊，距離不遠，也不近。

她沒有像以前那樣很自然地靠過來。

可是她也沒有走得很遠。

我很想靠近她。

不是那種單純想牽手的靠近。

是更混亂的。

我想要她身上的熟悉感。想要她不要問那麼多，想要她只是陪著我。想要在那一刻確認，我還可以把頭轉向她，還可以找到一個不需要解釋就有人懂的位置。

我們走到一個比較暗的地方，旁邊是停機車的棚子。

她停下來，看著我。

「陳予川，你到底想幹嘛？」

這句話她那天問得很平。

不是生氣。

也不是委屈。

是累。

我聽得出來。

可是我還是裝傻。

「沒有啊。」

她閉了一下眼睛。

「你不要再沒有啊了。」

我看著她。

她說：

「你每次心情不好就找我，沒事的時候就不見。你白天可以跟大家很好，晚上又跑來找我。你不覺得這樣很奇怪嗎？」

她終於講出來了。

我其實等她講出來，也怕她講出來。

因為她一講出來，我就不能再躲在那些「只是聊天」「只是走走」「只是老同學」裡面。

我說：

「我們不是朋友嗎？」

這句話一出口，我就知道自己很難看。

朋友。

高中同學。

老同學。

我真的很會找乾淨的詞，把很髒的位置遮起來。

林晴喬看著我，笑了一下。

那個笑沒有聲音。

很短。

「朋友？」

我說不出話。

她問：

「你真的覺得我們是朋友？」

我很想說對。

可是那句對卡在喉嚨裡。

因為我知道不是。

朋友不會這樣。

朋友不會只在空的時候找對方，滿的時候消失。

朋友不會不想給位置，卻又不讓對方走遠。

朋友不會看見對方跟別人講話，就跑去問那個男的是誰。

朋友不會明明知道對方會痛，還一直靠近。

我沒有回答。

她看著我，眼睛有一點紅，但沒有哭。

「你知道我不是你朋友。」

她說。

很輕。

可是那句話像直接把我打開。

我知道。

我當然知道。

我知道她不是普通朋友。

知道她不是高中同學那麼簡單。

知道她在我這裡的位置很特殊，也知道我在她那裡不是乾淨的過去。

可是我不能承認。

至少那時候不能。

因為一承認，我就要給她答案。

而我不想給。

我看著她，最後只說：

「妳不要這樣。」

她問：

「哪樣？」

「不要把事情講得那麼重。」

她安靜了一下。

那個安靜很長。

長到我開始後悔。

可是後悔也沒有讓我把話收回去。

她說：

「是我講重，還是你一直把很重的事情講輕？」

我沒有話。

真的沒有。

她太準了。

準到我連反駁都顯得很難看。

可我還是沒有承認。

我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鞋。

她站在我面前，過了一會兒說：

「你回去吧。」

我抬頭。

「妳呢？」

「我也回去。」

她轉身要走。

那一瞬間，我突然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不是很用力。

可是我拉住了。

她停下來。

她的手腕先是僵了一下。

那一下很明顯，明顯到我的手也跟著僵住。我感覺到她皮膚底下有很快的跳動，不知道是脈搏，還是那一瞬間她整個人被我拉回來時的緊張。

她沒有立刻甩開。

可是也沒有放鬆。

她只是站在那裡。

一動不動。

像有一半的她想走，另一半的她又被什麼東西絆住。

我看著自己的手。

那一刻，我明明知道應該放開。

可是我沒有馬上放。

她沒有甩開我，不是因為她不痛，不是因為她妥協，也不是因為我還有什麼資格。

只是她又停了一下。

她每一次停下來，可能都不是因為她願意原諒我。

只是因為她還會心疼。

只是因為她那時候還沒有辦法立刻把自己從我手裡抽乾淨。

而我把她那一秒的遲疑，當成自己還能留下她的空隙。

她抬頭看我。

「陳予川。」

她叫我的名字。

很輕。

那種輕比罵我更可怕。

我說：

「陪我一下。」

這四個字幾乎是脫口而出。

陪我一下。

不是選我。

不是讓我負責。

不是我們好好談。

只是陪我一下。

我把一個人所有的愛，縮成我當下需要的一下。

林晴喬看著我。

她的眼神在那一刻變得很複雜。她好像想罵我，也好像想走，可是又有某一部分被我那句話抓住。

她一直都是這樣。

只要我露出一點受傷的樣子，她就會停一下。

我知道。

這就是最可怕的地方。

我知道她會停。

所以我說了。

她最後沒有走。

我們站在那裡很久。

也可能沒有很久。

時間在那種時候很難算。夜裡很安靜，遠處有機車騎過去，便利商店的光落在路口。

她站在我面前，我還握著她的手腕。

後來她慢慢把手抽回去。

沒有很用力。

「你真的很爛。」

她說。

我低聲說：

「我知道。」

她看著我。

「你不知道。」

她說。

「你如果真的知道，就不會一直這樣。」

我沒有接。

因為我接不住。

那天後來我們沒有再走很遠。

她回去了。

我也回去了。

表面上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吵到不可收拾，沒有誰哭，沒有誰正式說要結束。

只是那個晚上之後，我更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我知道她還愛我。

從她半夜還願意出來。

從她問我怎麼了。

從她沒有立刻甩開我的手。

從她明明罵我，卻還是站在那裡。

我知道。

她還愛我。

而那個知道，本來應該讓我停下來。

應該讓我清醒。

應該讓我不敢再把她拉進來。

可是我沒有。

我只是更確定，她還會在。

你很愛我。

我知道。

而我最難看的地方，是我知道以後，沒有變得珍惜。

我只是變得更放心。

隔天中午，我照樣跟柏安他們一起去學生餐廳。

太陽很大，走廊被曬得發白，風從樓梯間吹過來，帶著一點熱。柏安走在我旁邊，手上轉著一顆不知道從哪裡拿來的球，一邊走一邊說下午要不要去打羽球。

後面有人在吵晚上要吃什麼。

有人笑得很大聲。

笑聲撞在牆上，又彈回來。

我也跟著笑。

笑得很自然。

自然到好像昨晚便利商店外面那段路，只是很短的一場夢。

林晴喬走在我們前面。

她跟兩個女生走在一起，背著包，頭髮被風吹得晃了一下。有人從另一邊叫她，她回頭，笑了一下。

那個笑還是很亮。

笑起來還是不遮嘴。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晚她手腕僵住的那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我不仔細想，好像也可以假裝沒有發生。

柏安用肩膀撞我。

「欸，想什麼？下午打不打？」

我收回視線。

「打啊。」

他說：

「就知道你會打。」

我笑了一下。

學生餐廳裡很吵，人很多，餐盤聲、講話聲、椅子拖地的聲音混在一起。林晴喬在前面排隊，跟旁邊的人說話。

我站在後面不遠的地方，看著她偶爾點頭，偶爾笑，像什麼都很正常。

昨晚那個讓我有點慌的洞，在白天的太陽底下，又被熱鬧慢慢埋回去。

我沒有去問她手腕會不會痛。

也沒有問她昨晚回去以後有沒有睡好。

我只是站在我的新朋友旁邊，接過柏安丟來的球，又把球丟回去。

很順手。

像什麼東西都接得住。

也像什麼東西都可以先不用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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